《余烬》 第1章 [gl百合] 《余烬gl》作者:三千白【完结】 文案: “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却有毫无来由的恨,就像光的出现势必会带来阴影,可黑暗却总能独活。” “离我远一点,我不喜欢你这种就连骨子里都是阳光的人,太美好了,会把我们这种阴沟里滋生的臭虫烧灼殆尽。” “方珩,别对我好,我受不起。” * 余烬:有些人,是注定无法被驯服的。 方珩:泻药,听过一句话没,万物皆可盘。 这是一场关于救赎的故事。 温柔小姐姐套路小狼狗,先暖心再暖床。 放心,甜的~ he++1v1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虐文 相爱相杀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烬 ┃ 配角:方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万物皆可盘。 立意:救赎 第001章 楔子 楔子。 正午,一只浑身皮毛泛着油亮金色光芒的獾,从田野里扭身窜出,那速度快的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 而在不远处,一个带着草帽的身影一动不动,影子割在地上,像是晕开了一大团暗花。 那只獾先是跑了几步,然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突然立起了身子,两只小爪子在身前垂着,鼻头一动一动的在空气里打这颤儿。 像是判断出了没有危险,獾便在田地间悠哉悠哉的溜达起来,东扒拉一下,西边刨两刨,那悠闲劲儿,活像是前来视察的领导。 而那影子依旧一动不动,一只雀儿落在她肩头,轻轻啄了啄那草帽,复又飞了走。 慢慢的那獾靠的近了,小鼻子在空气中谨慎的嗅了嗅,像是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是已经晚了,那人影突然动了,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那有着仿佛凝固金属一般油亮皮毛的小东西,被一下子死死钉在了地上,再也跑动不得。 “叫你偷吃!” 小女孩轻声哼了一声,言语中很有些少女的洋洋得意,充满朝气。 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了头,阳光像是倾泻的液体一般,泼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将她整个人浸成了金色。 所有美好的词藻都成了附庸,穷尽言词也也表达不出小女孩身上这股生气儿,她就像是太阳之子,像是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无冕之王。 “就是那孩子?” 远处,一道实现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宽大的墨镜掩去了女人小半张脸,精致的红唇如同跳脱的火焰,女人曲指,轻轻推了下眼镜,在那茶色玻璃的后面,一双勾人的眸子悄然弯了弯。 “诶,对的对的,那小妮子就是我们晓丽。” 一旁的男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不整的黄牙,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不住的搓弄着手指,一脸讨好的表情。可余光里却不住的偷瞧着这好看女人露出的白皙光洁的背脊、小腿…… 还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女人对此像是一无所知,可那神情却又像是早有所料。 “要不要我去帮您叫那小妮子?”男人看女人不说话,生怕这找上门的生意黄了,有些紧张的开口。 “不用。” 说罢,女人抬步向前,黑色的细高跟与朴实的黄土地异常的违和,可女人丝毫不在意,就任凭那双鞋被泥土弄的污迹斑斑。 女孩子自然也看到了来人,在大凉山里,这样装扮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小孩子最旺盛的,应该就属好奇心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人的出现实在惹眼,她的目光单纯而真挚,不加掩饰的盯着这女人看。 “大伯?大姐姐?” 她不畏生,反而眨巴起晶亮亮的眼睛。半晌,她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声说: “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姐姐!” 若是旁人对这女人这么说,多少会有些痞气下流,可这种孩子气的纯真言辞,加上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可从来不会让人产生丝毫的邪念。 尽是美好。 女人弯了弯唇角,走了过去,她摘掉了女孩头上起了毛边的旧草帽,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软软的,暖融融的,像是春天刚冒芽的小嫩芽似得。 “你就是晓丽?” “嗯!余晓丽!余是年年有余的余!晓是破晓的晓!丽是瑰丽的丽!” 女孩子说的很大声,就像是自信满满回答老师考校的难题,原本很有几分土气的名字,被她这么一解释反而有了几分的灵气。 女人不禁弯了弯嘴角。 “我们晓丽呐,乖巧懂事,模样又生的可人俊俏,随她娘,长大了之后准保是一枝花儿!” 男人在一旁说着,一番夸奖的言语里是掩盖不住的精明。 可女人没分半点注意给身旁光着膀子的男人,她只是盯着女孩,笑意更深,然后她蹲下身,平视这孩子。 “晓丽,愿不愿意和姐姐走?姐姐带你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怎么样,你就不用每天都在这里种土豆?” 声音好听,像是长者温柔的哄劝。 “外面的……世界啊……” 女孩喃喃,眼中有些好奇,又有点迷茫,女人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的等着她的答复。 半晌,女孩子才摇了摇头。 “大姐姐,我还是不去了,我还要念书,还照顾爷爷和弟弟们,还要和娟娟、文文她们们玩,等我长大了,我再出去,到那时候,我再去找你!” 第2章 “小妮子屁嘛不懂,瞎几把说个什么玩意!” 一旁的男人首先急了,他呲牙咧嘴,一脸的嫌弃与恼怒。不等女人反应过来,他抬脚便给了小丫头一下。 “赔钱玩意!” 没用力,却也让女孩的身子一个趔趄。 女孩却没又什么怨怼的神色,只是走远了几步,站好。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 女人笑容依旧,她没有伸手去扶,而是站起了身子。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就按你给的价格,一万。” “诶诶!没问题没问题,小姐您真是爽快人。” 男人又搓起了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在心里暗想,别家女娃娃卖出去都是五千,自己家这个模样随她那便宜娘,竟是一下子翻了一翻。 女人注意到小女孩抱着草帽,目光在她和男人之间绕来绕去,脸上原本的笑意也消失了。 女人知道,自己的话这小孩儿多半是听懂了。 这又什么难的。 但她没有哭闹。 但却也没了刚刚的灵气,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小天使。 小孩子……啧啧…… * “上车。” 一个低着头背着手,没什么存在感的寸头男人拉开了车门。 女孩看着女人,又看看一旁她从没见过的、带着比她还高的轮子的黑色铁皮箱子,不仅没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小半步。 男人抬手朝着小女孩推了一把,怒斥:“还不快给我听话!赶紧的!乖乖的给我滚上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小女孩的身子,身旁的女人却是一皱眉,下一刻,刚刚拉开路虎车门的寸头男人突然伸手,捏住了男人的手腕。 “人货两清,你就别再碰她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却终究是陪上笑脸,没敢有什么不满:“您说的是,不碰!咱不碰!” “上车。” 女人又说了一遍,她盯着扭过头来,看着这一幕的女孩,冷冷的命令道。再没了之前的温和。 这一次女孩再没有违逆,依言向着那处敞开了车门走了过去。 寸头男人松开了捏住男人手腕的手,本想把这孩子抱上车去,却没想到那小女孩让过了她,瘦小的身子手脚并用,三两下便爬上了底盘甚高的越野车。 女人再不多言,就连一眼都懒得给那男人,她自顾自的走向了车,寸头男人关上了车门,快步跑向副驾驶的位置,准备帮女人开门。 女人却对他摆了摆手。 “我坐后面。” 寸头男人一愣,女人已经自顾自的拉开了车门,一上车,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襟危坐在后排的另一侧。 小孩的屁股只占了小半张座椅,齐齐并着腿,一看就知道使了劲,她两手抓在腿侧的椅子上,小身子坐的比直。 不哭不闹? 呵,能撑到几时几刻。 女人吸了口烟,睨着这小丫头。 车子启动,女孩不再和她对视,她扭过了身子,透过贴了膜的茶色玻璃,向后注视着熟悉的、越来越小的房子。 要哭了?女人心想。 直到那破旧的土坯房再也看不到,小孩子才扭过了身子,恢复了刚刚的座姿,绷着劲。 眼睛里没有朦胧。 女人挑了下嘴角,又吸了口烟。 这时候,那孩子突然扭过了头,看向了女人,有话要说似得。 这画面似曾相识,女人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买卖”了,之前那些小孩子,鲜少安静,大多哭哭啼啼,求女人放下自己,让他们回家。 女人觉得那些唧唧歪歪的哀求太过聒噪,一般都会用些迷/药,让那些不安分的小孩子老实的睡过去,早些年的时候,她也用过堵嘴的法子。 但现在,女人突然很想听听,这小丫头会怎么求自己。 “大姐姐。” “嗯?” “你不要吸烟了……”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女人笑,突然凑近,带着烟味的呼吸喷薄在女孩脸上,引得女孩身子一抖。 “不是……”女孩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的说,“吸烟对身体不好。” 女人一怔,刚刚她抽完了一只扔出了窗外,她看着自己手上夹着的、那只还没有点上的新烟有些回不过神。 小孩似乎也不坚持,只说了这一句,便扭回了头,然后直直的看向前面。 良久,女人才弯了弯唇,兴味十足的喃喃:“有意思。” 她的手伸出了窗外,手指一松,那支细长的,被她夹在手指间的女士香烟,就划成一道弧线被丢了下去。 “小孩,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么?” “不知道。” “你不怕么?” “不怕。” 女人一挑眉,得到了预想不到的结果,“为什么?” “我觉得大姐姐是好人。” 女人突然笑起来,笑的愈发尖锐放肆,半天也停不下来。 开车的墨镜男人和副驾驶座位上的寸头男人一齐透过后视镜,看向那小孩。 女人依然在笑,像是从没听过这么搞笑的笑话,小孩子微蹙着眉,眼睛里是疑惑。 “你过来。” 女孩向着女人挪了过来,在距离女人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被女人一把扯了过去。 一把像是凭空出现的刀锋顶在了女孩纤细的脖子上,太过锋瑞的缘故,女人没有用力就带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第3章 “现在呢?怕不怕?还觉得我不是个坏人么?” 女人的声线仍然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小孩子不说话了,她的脸色很白,粉嫩的唇死死抿成一线,在女人的怀里不可控制的发起了抖。 感受着小孩子轻颤,女人收回了刀,也松开了人,抽了张纸巾抿了下刀刃上残留的鲜血。 “小鬼,可别把我当成什么好人呢。” 小女孩的脸皱成了包子,很难受的样子,却依然没有哭。女人把纸巾连着盒子扔了过去。 “别把车弄脏了。” 一只纤细的小手伸向了那包纸巾,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抽出了一张,动作有点僵硬的捂住的伤口。 女人“嘁”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烟盒,她重新抽出一支烟,然后点了起来。 不一会,烟雾升腾,渐渐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这一次,小女孩很知趣的没有再说话。 女人敛了笑容,盯着明明灭灭的火星,直到整只烟一点一点的缩短,逐渐变成一簇灰烬零落,缓缓开了口。 “小孩,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叫作余烬,知道了么。” 灰烬的烬。 第002章 初见 “晨哥,产品今天上线,你人呢?” “于洋,跟宣发部那边说,一切按讨论方案走,时时监测下载数据,技术部那边全体待命,我送阿珩,一小时后到。” 宴北市郊,一辆银白色的特拉斯停在了宴北第一附属少年管教中心的铁门前,男人从驾驶座位钻了出来,掐灭了烟,伸了个懒腰,要去帮副驾的人开门。 然而不等他走到,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已经自己走了出来,制服笔挺,身姿竟显得比男人还要挺拔几分。 “泽晨,谢谢你送我,就到这吧,你赶紧回去。” “阿珩……”男人欲言又止。 “泽晨,这是我的选择,你知道我的,我已经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说话的女人神色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与些许无奈。 “这种地方。”男人撇了眼高大的铁门,眼里的鄙夷明显,开公司的都是人精,很少有这种表露的明明白白的情绪,英朗的眉目也有了些曲折。 “以后就是我单位了。”方珩像是什么都没看出似得笑笑,推了推他。“快走吧,今天不是产品发布?” “嗯……”尹泽晨俯下身抱了抱她,便转回了身。 “少抽点。”方珩原地摆摆手,看着男人离开,才转身向着铁门走去,先去保卫处登记,守门的人确认的开者身份,开了几道锁便放行了,让她先在接待处等着。 方珩掏出手机,准备给徐安秋去条消息。 徐安秋是她发小,警校毕业,却是个军医,成绩优异,本来以她的成绩,能去军区附属医院的,但因为不想和恋人异地,便跟着男朋友来了宴北,现在在宴北一附所的医务室工作。 也是因为朋友在的关系,方珩最后也决定来这里,成为一名狱警。 方珩:安秋,我到了。 徐安秋:男朋友送你来的? 方珩:嗯。 徐安秋:泽哥不气了么? 方珩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包。 徐安秋:我去接你,头也在。 方珩:好。 徐安秋是跟着监区长来的,梁文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皮肤挺白净,全身上下最宽的地方就是肚子,说话有点口音。 方珩本来想敬个礼的,手都动了,然而,跟在梁文东身后的徐安秋偷偷摆手,示意不用。 “方警官吧?来来来,以后就是同事了。”梁文东脸上挂着笑,带着点宴北这边的口音。 方珩也客气了几句,便跟着人往里走,手机震了震,来自徐安秋的消息。 徐安秋:小珩啊,现在谁还兴敬礼这一套,你这是要逼他回敬你啊? 少年管教中心是宴北第一监狱的附属,分男女两个监区,方珩工作的地方是女子监区。 两个监区彼此独立,整个监区完全封闭,走了两步方珩发现还挺大的。 监区内部建筑比较老,也有新起来的楼,有跑道,整体布局回字形,没回完整的地方都是细密高耸的铁丝网围栏,目测得有四米,上面还有圈铁,估计带电。 有点像个学校,却不是学校的氛围。 跟着人往里走,直接上了三楼,监区长市,徐安秋在外面等。 “方警官,你确定在这?小破地方,陪着一群渣滓。” 方珩的笑容突然就淡了。 “是方鸿让您做这说客的?” 梁文东笑笑,没说话,手指在玻璃杯的手柄上摩挲。 “梁队,您还有什么事么?” “你去吧。让小徐带你随便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好。” 徐安秋背靠着墙,一下一下的晃悠着腿等方珩出来,见到来人的黑脸,直乐。 “又是一位劝方大小姐走人的?说话不好听?” 方珩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我,说小孩们。” 徐安秋“嗬”了声,“哪有小孩,这可是群混世魔王祖宗。” “总也是些半大孩子。”方珩挺坚持。 徐安秋深深叹气,“我说小珩,过些日子你就认清现实了,你没见识过,真没什么立场评价的,走着,姐先带你转悠转悠,打几针预防针。” 第4章 方珩却仍然不以为然,“也算不上监狱,待着的不都是些不太懂事的小姑娘?” “啥?小姑娘?”徐安秋又笑,表情挺夸张。 二人先去人事办好手续,把东西放进了置物柜,这才四处溜达了一圈,主要是介绍食堂休息室放风场具体都在哪里。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多带零食,食堂里难吃的很。” 一路上有不少穿着制服的人,除了在大门口的时候方珩见到过配/枪的人,其余的一路上都没看着枪,倒是腰间别着的警棍挺显眼的。 方珩不禁皱眉。 当然,这种环境下,最惹眼的还是各种隔离门、铁门、岗哨。 “挺严格的。”看着三道大铁门依次开合,方珩评价。 “那可不。” 二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来到了操场,隔着铁丝网,有几个土绿色的篮球架,斑驳陆离的看不出年头,上面早已经没了球网,只剩个秃篮筐。 方珩大学那会就挺喜欢打篮球的,看到篮筐下意识的发愣,突然,一颗球就从里面穿了过去,是个空心。 方珩下意识的想喝彩,下一刻表情却是僵住,那颗球掉了下来,就那么直愣愣的,砸在了一个人身上。 或者准确的说,是砸在了一个人的头上。 并不是玩球时候不小心的磕碰,那个那孩子被人揪扯着头发,半扬着脸,站在球筐下,被篮球砸在了头顶。 对,是故意的。 打球的人们一阵哄笑喝彩。 “艹,梦姐牛逼!砸这疯子一砸一个准!” “打地鼠喽!” “傻玩意你倒是把头抬起来啊?” “啊?哑巴倒是吱一声啊。” 徐安秋像是预言家,完全看破了旁边人的动作,她一把扯住身边的人。“得啦,别过去,正常。” “正常?”方珩语气提了一个八度,“你没看到欺负人吗?你放开我,里面的警官怎么都不管管?” “小珩,你给我冷静点,听我说,这种事在这里很正常,你过去了也没用,现在你要是过去了,这会她们能收手,之后呢?那人会被人整的更惨。” 徐安秋看方珩皱着眉不言语,这才放开了她,“小珩,知道你什么性子,但这里就是这样子的,没办法,真没办法,你不能每分每秒保护着她们知道么,你想想学校,那么正的地方,都能有霸凌的事儿,多少小孩让人孤立让人欺负了?遇到霸凌的事,你觉得老师说一句就管用么?没用的,真的,只会变本加厉,要想解决只能转学,换个环境,学校都这样,这里更没办法,你知道你说的半大孩子都是什么人么?杀人犯什么概念,而且你以为这人就可怜了?都是欺软怕硬的,遇到比她还弱的,她也……诶!” “你们这是做什么!”方珩三两步已经来到了铁丝网边上,一拳头捶的铁丝网“哐啷”一声响。 徐安秋:“……” “呦呵?这位警官姐姐看起来有点脸生诶?” 刚刚投篮的女人双手揣兜走了过来,其余一群人也跟着围了上来,刚刚被人篮球砸了头的女孩仍然被人拽着头发,揪着往这边走。 “给我放手!”方珩呵斥。 抓着女孩头发的人咧了咧嘴,手却突然向前用力,松手的时候女孩已经被她一把掼倒在地, “你!”方珩拳头握紧,眼神锐利。 “姐姐别气啊,我们几个啊,这就是在做游戏呢,是吧?”其中一个一把糊在刚刚站起身的女孩的后脑勺上。 女孩身子猛的前倾,差点撞在铁丝网上。 又是一阵哄笑。 “你们干什么呢!都给我散了!”里面的警官用警棍狠狠敲打在铁丝网上,刚刚围着的一圈人“嘁”的一哄而散。 只剩下这个被人欺负的孩子。 “喂……你叫什么?”方珩开口。 对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然后转身要走。 “哎,你……等一下!”方珩出声想叫住她,可女孩就像没听见似得,转过身去,然后慢慢走掉了。 这是方珩第一次见到女孩。 少女开着领口,皮肤苍白,隐约能看着一些伤疤,她真的很瘦,后背上的骨头在少管所清一色浅蓝薄薄的劣质夏服中透了出来,割出分明形状。 她头发及肩,披散着,有些凌乱,并不油腻,却显出些营养不良的枯黄,蓬草似得,看起来应该会很软。 方珩没看到她的眼睛。 披散的长刘海耷在额前,将她的眸子遮了个严实,方珩几乎要担心这孩子是不是能看的清路,这么走着会不会摔倒。 但方珩觉得这孩子在打量着她,微微张着嘴,唇色苍白。 “喂……那个……小……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方珩又唤了一声,企图留住少女,但这孩子依旧理都没理她,她步子不大,但没一会就已经走远了。 方珩:“……” “你看吧,人家根本不领你你这个请,行了,别喊了,我记得她。”徐安秋已经踱步过来,她拍了拍方珩的肩膀,“我有印象,是个哑巴,我也挺奇怪的,给她检查过了,声带明明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会说话。” “也听不见么?”方珩突然有点释然。 “听得见。” 方珩:“……噢。” 第5章 徐安秋笑了几声,“别多想了,人家就是不想理你,好啦,走了走了。” 方珩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背影,这才随徐安秋离开。 第003章 受伤 二人转了一大圈之后,徐安秋回了医务室,方珩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虽然不是少管所还不算是监/狱,但方珩也算是狱警,属于公安口,待遇比一般公务员要好,补助补贴都比较高。但工作也比较辛苦,值班比较多,需要保持时刻警惕。 有人说,如果公安什么事都不做顶多算是草包、无能,但狱警若是疏忽了,跑了犯人,他出去了,你就要进去了。 方珩一周能休三天,但是有夜里进监的要求,不过这一点她倒是无所谓,虽然有男朋友,但是也还没有同居,她在市里的房子也是一个人独住,睡在哪里倒是无所谓。 负责带她这个新人的前辈姓冯,人称冯姐,现在值班去了不在办公室,她一回来,办公室里还在的其他几位同事便过来搭话。 “我叫唐思哲,你叫我小唐就行,里面吃东西的是姚丹雪姚姐,冯素云冯姐和吴恬恬恬姐出去值班了。” “你好,小唐,姚姐你好,我叫方珩。” “我听秋秋姐叫你小珩?我也这么叫可以吗?” “当然。” 原本新同事见面应该挺有话题,可方珩却一直恍恍惚惚,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小的、瘦削的背影。 她最后也没能知道那孩子叫什么。 不知为什么,方珩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 徐安秋刚给一人挂上输液瓶,正和医务室的医生护士们胡乱侃大山呢,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方珩:安秋,今天篮球场里见着的那孩子,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徐安秋发了个黑人问号的表情。 徐安秋:那么多人,我怎么记得过来? 徐安秋:我可是医生,负责的是一整个分区! 徐安秋:我说小珩啊,早晨那事你还是忘了吧,以后这种事真的海了去。 方珩:那如果我想知道她是谁,有什么别的途径么? 徐安秋:…… 徐安秋:好吧好吧服了你,你去信息管理网上档案里查查,用你的警号登录。 方珩:人太多了,不知道名字的话实在看不过来。 徐安秋:你已经在看了? 徐安秋:好吧好吧……服了你。 徐安秋:我记得好像姓于? 方珩:谢了~ 徐安秋:小事,不过小珩啊你到底要干啥??? 方珩还没来得急回复,就已经吧姓于的孩子们的档案翻了一圈,一共就十多人,一个一个看下来,没有那孩子。 方珩皱着眉,又往下翻了几页,结果的确在字母y的索引下,找到了那孩子,不姓“于”而是“余”,先让方珩有些怔愣的是这孩子的名字:余烬。 余烬呐…… 是烈焰焚烧过后,余下的灰烬这个意思么? 再次让方珩怔住的,是这孩子的照片。 应该是入所的时候穿着所里制服统一拍摄的,露出眼睛的照片。 方珩觉得好笑,明明是囚犯,可她分明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小天使,那时候的余烬还没有现在这么瘦。 是个很好看的孩子。 然而,照片里的少女眼神没有聚焦,她目光一片空洞,像是一片幽深寂静的海。 像是有一股魔力似得,方珩透过高分辨率的液晶屏幕与少女对视,久久不能回神。 然而当方珩正打算收束心神往下继续浏览的时候,她又一次愣住了,对于这孩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原因那一栏里,赫然是三个红色的小字: 无权限。 方珩上下翻页,发现前后都没有类似的情况。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徐安秋:??? 方珩:找到了,一会我去看看能不能带她去你那里瞧瞧,她被篮球砸了一下,别在脑震荡。 徐安秋:目瞪狗呆.jpg 方珩任职的一附所并不是个没名气小所,它直属的宴北第一监狱是部级监狱(对外的窗口监狱),省重点建设,肩负对外开放、管理试点、视察慰问、面子工程等重要作用,警犯比例能达到罕见的一比八,要知道由于警力不足,监管达不到要求,很多地方监狱警犯比才堪堪能达到一比二、三十。 说起来也是巧合,分区规模并不算小,看人口起码是个中学的规模,而查过档案的方珩发现,自己负责的片区恰巧包括了少女所在的监区,也就是b—2区。 b026107 方珩暗暗记下了这个编号。 “受伤?” 看守的警卫员发愣,多看了这个脸生的女警官几眼,那目光让方珩觉得她把自己当成了怪物。 “怎么了?”方珩笑着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警卫员被方珩这一笑弄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挠挠头开口,“就是觉得你们不值班还能跑过来,怪奇怪的,不过方警官您是新来的嘛,也难怪了,就是没听说谁报告受伤啊,叫什么?” 警卫员开了三道锁,放方珩进来,领着对方往里面走。 “……余烬。”犹豫了一下,方珩还是开了口。 “噢噢……她啊,难怪了,哑巴嘛,脑子也不好使,估计有事也不支声,这咱们也不好发现情况,是吧。” 第6章 “您说的是。” 方珩的眸子微不可查的暗了暗。 “她们现在干什么呢?” “这个点……”警卫员抬手看手表,“上午放完风这会正开会呢。” 在一间间摆放着桌子椅子的房间里,果然坐了不少穿着同样夏服的人,方珩路过门口,引的里面的人不停向外张望,大胆的还吹了几声口哨,不过立刻便被□□斥责。 到了余烬所在的小组,一打听却发现余烬不在。 “不在?” “方警官是吧?”管教看到方珩,还算和善,“余烬她寻衅滋事,刚刚被关禁闭了。” 方珩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那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寻衅滋事的主。倒是其他人听说要找余烬都是又闹又笑,甚至还冲着方珩吹口哨,引得□□一通斥责。 “您找她有事?要不……您去看看?”□□肖英象征性的询问,她当然不觉得这个新来的女警官会真的找一个犯人有什么重要的事,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只是你看吧……我这也实在走不开……”这就很明显了。 “没关系,找别人领我去就可以。” 客客气气的,却不容置疑。 没办法,肖英只好叫了值班的警官带方珩过去。 又是一道铁门,方珩见到了窄小空间里熟悉的少女身影,她靠墙蹲在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门开了也没什么反应。 方珩觉得徐安秋可能说的不对,也许这孩子是真的听不见。 “余烬。”方珩唤了一声,那一小团动了动,却没抬头。 “余烬,起立!”身后的警官呵斥,声音粗糙的有些剐耳。 余烬便站了起来,像个木偶。 原来听得见,也听得懂。 “方警官,您……”警官见方珩就这么直直的走进去,一时也有些发愣。 “我带她去趟医务室,检查一下,刚刚在外面的时候看到她……摔了一下,撞到了头。” 值班的警官也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打量了一下方珩,又看了看余烬。 “您先去忙吧,一会我带她回来。” “噢……好。” 等到那警官走了,方珩才靠近的余烬,开口: “你好,余烬。” 她伸出了手。 “我叫方珩。” “……” 余烬不说话方珩已经料到,但完全没搭理她伸出的手还是让方珩觉得有些尴尬。 她讪讪收回了手,有些无措。 “呃……余烬,跟我去一趟医务室好吗?” “……” “刚刚被篮球砸到,会不会很痛?” “……” 方珩抬手,想要去摸摸余烬的头,却被对方一偏头,躲开了。 方珩:“……” “余烬小朋友,你好像很不喜欢我呢……”方珩有些无奈的笑笑,只得把手又撤了回来,好脾气的轻声哄劝,“我只想带你去趟医务室,跟我来,好么?” 余烬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走出了房间,方珩莫名觉得她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 出号是需要带手铐的,方珩看着银晃晃的铁环扣上少女纤细的手腕,有些不忍,却终究是没说什么,二人出了监区,一路上余烬走的都不快,方珩也不催促,就陪着她慢慢往医务室走。 “小珩你还真的……” 见到方珩,徐安秋也是一脸呆滞,她没想到方珩竟然真的把这孩子给带了过来,还这么风行雷厉的。 方珩让余烬坐在诊室的床上,自己把徐安秋拉了出来,不等她说话,便自顾自的开口,压低了声音道: “你这边可以做脑ct么?我觉得她走路姿势怪怪的,会不会伤到小脑了。” “这么小声干嘛?”徐安秋白了好友一眼,“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她自己没症状,这怎要么检查,哎小珩啊小珩,行了行了,边上等着吧你……” 说完,徐安秋便进了房间,方珩哪里坐的住,也跟了进去,见徐安秋将余烬的裤腿挽了起来,方珩都看出不对劲,她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小姑娘进来有些别扭的姿态。 左腿应该出了点问题。 余烬的裤腿一撩起来,完全不需要医学方面知识,方珩就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了。 青紫色的脚踝肿的像是膝盖,沁这斑斑点点的红色血点,看起来狰狞可怖,方珩的表情瞬间凝固。 徐安秋也不禁“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没好气的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啊?都弄成这样了还不吭声,瞎溜达什么!” 方珩脸色铁青,她当初拉练的时候扭过脚,皮肤只是红肿她都不敢让受伤的脚沾地,这个余烬竟然生生挨着这么重的伤随她走了一路,那得是多疼。 可偏偏余烬什么反应也没有,这一路她的动作虽然慢,但姿势只是略微别扭,方珩如何能想到她的腿已经扭伤如此? 方珩的唇死死抿成一线,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总算是稍微平复了下情绪,却平不息满心的自责,她死死瞪着余烬,却偏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004章 心防 “安秋,你……轻一点。” 徐安秋翻了个白眼,下手却小心了很多,她无奈的帮余烬上药,打绷带,期间没少唠叨这不懂事、不知道爱惜身体的死小孩。 第7章 可余烬却像是没听见似得,就低垂着头,头发严严实实的遮住了眼睛,也不知道黑发之下是怎样一副表情。她双手因为手/铐的原因束在身前,整个人像是一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看着这一幕,方珩只觉得心里针扎似得疼。 “小珩,别自责了,这事也不赖你。”徐安秋关上了诊室的门,安抚似的拍了拍方珩的肩膀,“这样的小孩,真没治。” “都是爹生娘养的,要是让她家人看见了,这得多心疼。”方珩依旧皱着眉。 “哎……估计未必,看小姑娘这傻愣愣的劲儿,怕不是被遗弃的……估计就是有家人也未必还管的……”徐安秋谈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旁边的小护士投来打量的目光,徐安秋冲着对方笑笑解释:“我朋友方珩是新来的。” 小护士一副了然的神色。 “……”方珩没说话,眉宇间隐隐不快。 “行啦……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小珩。” “她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呢?”方珩喃喃,“我看她那脚,看着我都疼的慌,你说,她怎么连点反应都没有?” 徐安秋无奈叹了口气,去冷柜里拿了个冰袋,塞给了方珩,没好气的嘟囔,“冷敷止痛,行了吧?别折腾我了,我先下去了。” “谢了。”方珩投来一个感激的笑容。 徐安秋没回头,只冷冷“哼”了一声。 方珩看着手里那只冰袋,转身要进屋,推门时候却想到那孩子对自己冷冰冰的态度,又不禁一阵苦笑。 果然,推门而入的动作并不能引起这孩子的注意。她依旧垂着手臂,也垂着头,闷闷的像一只被从藤条上摘下来的葫芦。 有点闷。 方珩心里暗叹一声,走了过去,坐在余烬的床边,将冰袋贴着她打了绷带的脚放了上去。 冰冷的感觉从伤处蔓延,余烬任她动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也没给对方一个眼神,方珩偷偷的瞧了,她发现哪怕是自己不瞅她的时候,着孩子也不会转向自己。 这种感觉其实还挺挫败的。 方珩转身,看着余烬,突然伸手,有个念头让她想要扒开这孩子垂落在眼前的头发,快挨近的时候,突然听到“叮铃当啷”的声响。 是手.铐发出的声音。 余烬抬起了双手,握住了方珩的手,不让她再往前。 尽管因为手.铐的缘故,女孩的动作有点可爱,想是捧着她的手。但她的态度却依然是冷漠的。 “怎么?” 方珩对着女孩笑,她手上动作受阻,也不生气,反而回握住少女的手,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余烬放松了手,却被方珩抓的紧紧,手/铐的桎梏又让两只手无法分离。 方珩轻轻的揉了揉面前毛茸茸的脑袋。 余烬:“……” 方珩:“乖啦。” 余烬:“…………” 余烬薄唇轻抿,垂了手臂,头埋的更深,像是含羞草受到了攻击。 “余烬小朋友,你生气了?” 方珩问,却并不慌张,还坏心眼的用指头在对方额头上戳了戳。 余烬身子绷的紧紧,唇也抿的更紧,这一会功夫倒是更像只刺猬了。 然而没过一会,她又松了劲,不再理会方珩,恢复了之前毫无反应的样子,无论方珩再做出任何举动,她也无动于衷。 哎……方珩在心里一叹,突然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是有点无聊,便也不再逗弄余烬,放开了她的手看着窗外发呆。 可她却不知道身边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稍微抬起了点头,隔着眼前垂落的碎发,也正悄悄的打量着她的侧脸。 像是第一次见到带着绒毛幼犬的孩子。 方珩。 余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临近饭点,徐安秋帮方珩带了饭,拿着双份的一次性餐盒,方珩感激的看了眼徐安秋,对方倒是先闹了个红脸。 “别这么看我啊,知道你惦记那孩子,她们吃不了这么好的。” “谢谢。” 这时候,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徐安秋感受到了无比的真诚。 “你少来了。”徐安秋不自然的摸摸鼻子。“我就知道你这人,就不应该来这。” 送徐安秋离开诊室的时候,方珩特意瞄了那孩子一眼,那个样子,与此时此刻也无二不同,方珩原本猜想那孩子是不是当着人才紧张,现在看来估计是真的本性如此。 或者是智力问题…… 但方珩不太愿意往这方面想。 她希望在这个小天使一般的皮囊里,是一个干净而清澈的灵魂。 “饿了么?” 方珩把筷子掰开,递到少女手里,又小心翼翼的拆开饭盒,一模一样的两份,荤素均衡,只不过其中一个里面多了一个茶叶蛋。 “你可以自己吃么?” 少女终于有了反应,她轻轻点了下头,带着额前的碎发晃了晃。 不出方珩所料,女孩选择了没有鸡蛋的那一份。 其实,鸡蛋是徐安秋专门给女孩打的,她知道方珩是不吃煮鸡蛋的。 方珩没有解释,拿起另一份,把鸡蛋从自己碗里夹了过去,也不出她所料,女孩并没有推辞,甚至没有看她,依旧安安静静吃着碗里的食物,吃相却优雅,让人赏心悦目。 第8章 方珩只觉得,少女身上不可思议的地方更多了。 吃完饭,方珩把空调温度打高了些,让少女在床上休息一会,可余烬却没动,直到她有点急躁的想要去抱少女躺好,对方才像被马蜂蛰了似的一个激灵。 方珩发现,余烬对她的搭话或是身体接触,会表现出格外的排斥。这个发现着实让人沮丧,只不过方珩却也有一股子执拗,幼稚的和小女孩较起劲来。 对,就是幼稚,这个从来没有被人贴在方珩身上的标签,在这一刻却被显示的淋漓尽致。 余烬躺在床上,露出了眼睛,方珩看了那双眼睛半晌,也没能等来对视。她无奈斜斜的倚靠在床头,无聊的刷着手机。 因为来这里的决定,方珩的烦心事也不少,昨晚更是一夜没睡,也是刚吃饱,阳光又暖融融的,不一会方珩就睡着了。身子也歪到了余烬身旁。 躺着的人睁开了眼睛,动作极轻的坐起身子,歪头看了方珩一会。她没移动方珩,却把枕头垫在了她悬空的位置。 于是徐安秋来找方珩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方珩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侧躺在床头,刘海不再整齐,却有种诡异的憨态,少女背对她坐在床边,脊背笔挺,对着刷了绿色油漆的防盗窗,静默又祥和。 这画面让她没来由的想起老家村口常常坐在大树底下的瞎眼老爷爷,和守在看爷爷身边的金色长毛大狗。 门打开时候的吱呀一声让方珩一个激灵,她抬了下眼皮,发出一声疑惑的“嗯”声。又过了一会,她才猛的起身,目光先定在了余烬身上一刻,又转向了徐安秋。 “有点累。”方珩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得,你来我休息室躺会。”方珩没拒绝,跟着徐安秋有些不自然的走出了房间。 “你腿怎么了?”徐安秋看着对方一扭一拐的样子,笑着打趣。 “刚刚姿势不好,我这腿有点麻了。”方珩脸上带着几分痛苦之色。 徐安秋很没良心的过去轻轻踹了她一脚。 “安秋!”方珩怒。 “哈哈哈!” “我……我怎么睡着了……”方珩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你问我?” 徐安秋没好气道。她就是怕方珩太纵着那小孩,才不放心的回去看的。谁知道她是真的心大。也就是那小混蛋是个傻的,否则要是有点坏心眼,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下午我送她回去,有……有拐杖么?”方珩问。 “……” 送走了方珩,徐安秋回来的很快,余烬像是早就料到,在来人进来的一刻便站起身来,要离开的样子。 徐安秋也对少女敏锐的直觉有些愕然。 这小孩知道自己过来是要送她回去的。 这个念头让徐医生一时间竟忘记了要打开女孩铐在床头上的那只手铐。 少女轻轻晃了下手铐,“叮玲”的声响让徐医生回过神来。 “那个,她……是新来的。” 徐安秋临走时,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想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女孩解释着什么。 这话一出口,就连徐安秋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她为什么要和这个人说这个。 一直像是听不到声音的余烬却缓缓回了头,她看着徐安秋,冲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 几天下来,方珩已经大概熟悉了工作流程,和同事们也能聊上几句。却没有再见到那个少女。 那天是徐安秋送余烬回去的,以医生的名义,多叮嘱了□□几句,方珩醒来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不在了。 莫名的,方珩心里又种空落落的感觉。但徐安秋说,她是医生,她出面的话可能会比较有说服力,方珩也无从反驳。 她只是直觉,在那副“壳子”里,有一个孤独的、死寂的、伤痕累累的灵魂。就好像坠入了无边的永夜。 之后的几天,方珩一直留意着放风时间,操场上没有那道身影。应该是腿伤不能出来在监舍养伤吧……方珩稍微宽心。虽然她管辖的监区也是b2区,但却和余烬所在的班差了两个楼层,几乎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 新的人新的事新鲜的周遭环境不断分散着方珩注意力,记忆里的那道身影,也慢慢地被她搁下了。 方珩待人温和,人缘很是不错,不仅仅是同事,就连一些“小朋友”都特别喜欢新来的美女警官。熟了之后大家就“方方姐”“方方姐”的叫她。 为首的是一个叫做肖洁的女生,微胖,脸上有点婴儿肥,挺活泼的,笑起来脸上有个酒窝,说话的时候带点轻轻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 但在一群孩子中,属她对这地最为熟稔,方珩也听过几次她和朋友们聊起,一群小姑娘围成个圈子,中心就是肖洁,活像个孩子王。方珩几乎有些诧异了,这样阳光灿烂的小姑娘竟然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看着这个年纪的人们笑笑闹闹,方珩也有些怀念。学生时代也是这样,女生聚在一起的地方总会出现那么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团体里的大家会比别人更亲密一些,就像海洋之中的一个个气泡。 放风的时候,肖洁总是带着一群小姑娘,隔着铁丝网来找方珩说话。与别的警监远远站着不同,方珩兜里总会有些这里不多见的零食。一来二去熟了起来之后,甚至可以互相开开玩笑,有时候小姑娘们还会偷偷抱怨些诸如“菜好难吃啊”“舍监好凶啊”“□□罚她们劳动啦”之类。 第9章 一日说起人来的时候,方珩突然想起那个孩子,便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余烬的小孩?大概这么高。”方珩抬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总挡着眼睛。”想到这还笑了一下。 小姑娘们先是一阵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先开口:“有印象,六班那个嘛。” 方珩刚想追问,却听肖洁撒娇似的哼哼,“方方姐,和我们说话呢还想别人,是我们不够有趣嘛!” “怎么会,你们都很可爱啊。”方珩伸手在女孩头上揉了揉,“就是有点担心余烬小朋友,她扭伤了腿,也不知道好了没有,最近都没有见过她。” 这句话一出,围着的几个人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只有肖洁面色如常,大方的笑笑:“受伤了的话应该在休息吧?好了之后应该就会出来了啦。如果我们见到她了,可以帮方方姐带话啊!方方姐有什么想说的的吗?” 方珩心想,同龄人之间的沟通肯定比她这个老阿姨来的方便,那孩子那么别扭,又不太喜欢她,倒不如拜托这些好孩子帮忙照顾一下。 “好,那谢谢你们啊,帮我和那孩子说,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找警监或者医务员,不要自己闷着。”方珩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等她好了以后,你们要多带她一起玩啊,她总是闷闷的。” “好嘞,既然方方姐都这么说了,那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第005章 假期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方珩的第一个轮休。徐安秋特意调了个假,开车送方珩回市区,顺便去商场采购一番。 “我就算了,我这每天都制服的买了衣服也没机会穿。” “快得了吧小珩,一周七天,四天都是警察,余下的三天还不抓紧时间做个精致女人!” 徐安秋完全不理会方珩的意见,拉着人直奔商场。 “你现在也算是夫妻分居,不好好拾掇拾掇,你家晨哥万人迷万一被那个狐狸精勾搭上了怎么办!小珩啊,你快给我长点心吧。” “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夫妻。” 方珩浅笑着推了推她,银色的手推车往旁边滑了滑,反光闪了下方珩的眼。她又想起了隔着栏网看到的那个身影,和那个砸下来的球。 突然坠落。 “砰”的一声。 但其实她并没有听到声音,所有的细节,包括声音、触觉、疼痛、以及女孩皱起的眉都来自她的想象。 方珩有时候会觉得,她的心大概太敏感且脆弱了。 徐安秋没注意到方珩的失神,倒是注意到了她手推车里面的东西。 “买这么多吃的。”徐安秋噘嘴,她可是正在节食呢,“身材管理啊小珩。” “不是我吃,诶,我给小孩儿们买的。” 徐安秋豁然停步,扭过头来看着方珩。 她眉皱的更紧,张了张嘴却又支吾:“你……” “有不能带吃的的规定?”方珩也皱眉,思索看过的守则,好像不存在这么一条。 “这倒是没有。” “那怎么?” “你不能把她们单纯看成一群小孩。” 方珩不是第一次见徐安秋这副口吻这副模样了,伸手推了推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行啦,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徐安秋定定道,“方珩你好好想想,一般小孩是会进来这里的吗?你不是翻过档案了?” “唔……没细看。” “……” 徐安秋真想翻个白眼,“总之你还是工作生活分的开一些的好,不要去搅和这群人,你不知道这群小祖宗们都做过什么事。” “我心里有数。”方珩温声却坚定,徐安秋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无意,这女人从来就是这样,死拧。 “算了我不劝你,新人都比较天真,我理解。我接过一个女孩,拍x光片,胃肠有阴影,问她是什么怎么回事也不吭声,手术切开一看你知道是什么?” 方珩用眼神询问。 “卫生巾。”徐安秋在方珩倏然睁大的眼睛中又补上了一句:“而且是用过的。” 徐安秋自嘲一笑,在方珩皱起的眉头中接着说,“到最后也没能查出来是谁逼着她吃进去的,怎么吃下去的,真是难以想象,那小孩也啥都不说,真的,什么都不说。” 她说:“你不得不承认,人心里就有那么一块地儿是脏的,或大或小,但绝对有。社会上每天报那么多事,贪污受贿潜规则,学校里欺压霸凌,你以为你来的是什么的地方?你以为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我见得多,话也重,但真多,别太抬举这地了,也别太看轻这群小孩儿了,他们哪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样儿。” “……” 方珩盯了徐安秋一会,笑容淡了淡,推着手推车抬步跟了上去。 最后一大半零食糖果还是拎了出来,两人心照不宣的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 快到饭点的时候尹泽晨来了,带着一个年轻的助理小伙子,一见面脸上就堆满了笑,热情的上前接过女士手里的大大小小的包装。“方姐!这位……” “徐安秋。”徐安秋自我介绍,推让了一番也被人接过了手中的东西。 “徐姐好!这些东西我来就好,先拿去车里。”小助理乐呵呵的,年轻朝气干劲十足的样子。 徐安秋道谢,转向旁边的男人:“尹哥大忙人都亲自过来了啊,哎呦,小珩可偷着乐吧。为了你一小时可得损失个百八十万呐。” 第10章 “徐安秋你打住吧,少埋汰我了。”尹泽晨笑笑,“饿了没,一块去吃个饭?之后还要麻烦你照顾方珩,我得好好请请你。” “哎呦,这可真太荣幸了,看来要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饭桌上觥筹交错,说的都是些听起来就高端的事,加上美女帅哥格外惹眼,他们这一桌频频受到来自四方的注视。尹泽晨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待遇,他向来就是全场焦点。方珩性子淡泊不为所动,注没注意到都未可知。倒是徐安秋可算是“风光”了一把,用她的话说,电灯泡没当够这还得当一回猴。 估值、金价、期货、股市、房情…… 徐安秋也是个善交际的,哪怕不是专业的,却也能跟上思路,和尹泽晨这个真正的专家相谈甚欢,酒一杯杯的下肚。 …… “你要是投的话,可以看看稀有金属这块,短期翻一番肯定是没问题。” “就是,全存银行可真是亏大了。” …… 倒是一旁的方珩大多时候是微笑着,时不时被提到才说上一两句。但其实她就算比不上尹泽晨,却也是个此间专家。毕竟,方老爷子多年的悉心教导这点眼光和见识还是有的。 “小珩啊……你今天怎么这么闷?”徐安秋喝的有点多了,勾着方珩的肩,身上香水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 “被你话多显得。”方珩口气嫌弃,搂住好友腰的力气却更大了些,出门的时候还给她搭上件衣服。 “唔……是么?”醉了的人兀自琢磨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我看你、你可没有小别胜新欢的欢喜劲儿啊……” “乱说什么。”方珩拍了她一下,手却被对方胡乱的扒拉开。徐安秋嘻嘻哈哈的笑了几声:“非礼我?” “帮她叫个代驾吧,这样肯定是开不走车了。”旁边的尹泽晨脸也是红扑扑的,眼睛却晶亮,动作也有条不紊的毫无醉态。 和徐安秋比起来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别了,小刘不是没喝么,让他送送安秋,咱俩叫个代驾。” “成。”尹泽晨看了眼一摊烂泥一般的徐安秋,也是笑笑。 安置好了徐安秋,尹泽晨和方珩才坐上车,方珩坐进去了之后,正要关门,发现车门被一只手顶住了。 “嗯?”方珩不解其意。 “我也坐后面。” 方珩“哦”了一声,挪到了靠里的位置,尹泽晨也坐了进来。代驾还没来,车里突然陷入了安静,方珩突然觉得,似乎并不是徐安秋的话多才显得自己话少。 她今天总有些有神,不怎么专心。 “我觉得徐安秋说的有道理,你好像不怎么想我。” 尹泽晨突然开口,像是划开空气的矛。他凑近了一些,拉过了方珩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方珩被说中只能无奈的笑笑,她调侃道:“这可不像咱们尹老板能说出来的话。” 尹泽晨也跟着笑了两声,放开了方珩的手,然后松了松领带:“吃饭的时候徐安秋说你救助了个小孩儿?” “没……” 余烬的脸在眼前一闪而逝,“那孩子身体不太舒服,我就帮了个小忙。” “挺有爱心,”尹泽晨摸着下巴咂咂嘴,“刚去没先和同事处好关系,反而先救助小孩。” 但方珩听着只觉得味道不对,她的表情没在黑暗里,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看你买了挺多干粮?怎么,那儿挺艰苦的吧,还要准备储备粮?”尹泽晨歪了歪身子靠在了车门上,手指扶着太阳穴。 “不是,我们伙食还可以,那些都是给小孩儿们买的。” 也就是徐安秋没在这,这才没人吐槽方珩的这句“伙食还行”。 所里的食堂是某个小领导的亲戚承包的,徐安秋觉得这老板每天肯定就琢磨怎么用最少的成本做菜了,那菜做得,然她没次上班弄的都和去庙里上香似的。素成狗,淡出鸟。 不过小孩儿们吃的就更一般了,自从有次去晚了没饭了徐安秋吃过一回,以后去食堂就特别准时准点了。 “……”尹泽晨抬起头,打量着旁边的人,方珩没玩手机,但似乎也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方珩就是安静的坐着,目光有些放空。尹泽晨突然觉得有点丧气。 他追方珩挺久的,或者说非常久。从上学那会,他眼里就没有过别人。 方珩的追求者并不少,她一开始也没什么表示,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拒了。当然,他也不例外。 但时间一久,追求方珩的男人们都开始泄气,有的慢慢就没音信了,有的又开始追求新的人。他没有,他一直坚持着,就像他专注的事。从这方面来讲,尹泽晨是个挺务实的男人,他相信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如果暂时没有,那么一定是付出的不够多,时间还不够久。 任何事在他这里都是这样的,学业、事业、当然,女人也不例外。 从结果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如果这是一场马拉松赛跑,那些中途停下的,离去的都输了。方珩最终在快毕业的时候答应了他,成了他的女朋友。 不过他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无论是家庭背景、学业、或是相貌,他都是没得挑的出类拔萃。 他很自信,不是盲目,相反的,他底气十足。 第11章 但优秀的男人和美丽的女人之间似乎总有什么跨不过去的东西,见不到,摸不着,却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一开始的时候,尹泽晨以为他能习惯对方这种不冷漠也不亲昵的态度,追的久了,得到了反而是恍惚大于喜悦的。 他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在这长久的追求过程中,他已经麻木到忘记恋爱是种怎样的感觉了。 方珩不像一般女人那样,追的时候高冷,等到追到手之后却对他敞开心扉。坚冰化成绕指柔。那种恒久的淡漠似乎才是她的常态,从不加掩饰的。但却不是冷漠,相反的,她对人温柔,哪怕是哪些失意的追求者在谈及她的时候,也是多有赞誉的。 但尹泽辰很清楚,方珩并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她所有的名声与称赞因她本身的良善。毫无疑问的,她是配得上那些好口碑的。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很适合做一个女友、太太、或是未来的孩子母亲。所以尹泽辰目标明确,毫不气馁,但这一刻,他看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夜色和闪烁的霓虹,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质疑。 自我动摇。毫无疑问这不是什么好的情绪,无论是作为公司的掌舵人还是作为尹家的继承人。 “小珩,我感觉你对监狱里的犯人们都比对我上心。”尹泽辰自嘲,他掏出烟盒,晃出了跟烟叼着,也不点,就像是有情绪的时候下意识自我疏解的动作。 “不是犯人,其实都是些孩子,相处的时候你会发现,真的,就是些孩子。”方珩无意与人争辩,但这一次却格外的固执。 她想起和她搭话甜甜的叫她姐姐的那群半大孩子,眉心的节缓缓疏松开来,嘴角也漫上浅笑。 只是突然的,那个身影又闪了一次,小小的,瘦削的身影。像是撕破彩虹的裂缝,一下子慑住她神经,揪紧她的心脏。方珩笑容僵了一瞬。 尹泽辰没注意,他蹭过来,揽过方珩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男性荷尔蒙混合着精致的古龙水,扎进她鼻腔,原本松了的眉再次收紧。 “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也可以有一个的,唔……或者两个。” “泽辰,我说过的,我不是很想在婚前发生。”方珩微微动了下身子,把头偏开的更远了些。 “嗯,我理解,所以方珩,我们结婚吧。”尹泽辰的烟蹭在她脸颊,带着不怎么舒服的细小触觉。 “……”方珩没回答,伸手把烟从他嘴里抽出,摁进了烟灰缸。 “那是新的,我还没点呢。” “少抽点吧。”方珩淡淡答他,脑子里却突然想到了些别的什么事。 所里的设施简陋。 图书馆小的可怜。里面都是些发了黄卷了角的旧书,大多是慈善机构捐的。一叠叠,什么类型的都有。裁掉图片的画报、纸业黏起来的大部头,甚至是缺了答案的习题册。有一次无意中路过,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偷偷裁下了一页什么。她走过去,女孩子吓了一跳,手里的书一哆嗦,掉在了地上。 方珩笑笑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在干什么?” “我……”女孩揪着纸页,把手背在身后。 “上面是什么?”方珩在女孩身前站定,弯腰偏过头看去。 女孩的声音绷的更紧了。 “哦,是只动物。”方珩看着纸页上黑白分明的圆乎乎动物,问她:“你知道是什么吗?” “四……是……熊、熊猫。”女孩带着点口音,口齿也不太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 “陈云。” “为什么要把书页撕下来?” “喜欢熊、熊猫。” 方珩站直了身子,抬手在女孩的头上揉了一把,“喜欢的话,下次还可以过来看,也可以让你的朋友们过来看。但要是撕下来的话,就不能和大家分享了。” “为什么要分享。”女孩抬起头,目光越过尘土与她对视。“独自拥有不是要更好么?” “嗯……” 方珩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一个人能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才会想要和他人分享吧。因为分享不是一件让事物变少的行为,而是增加的哦。分享让人们变得更亲密,也能证明你的存在。如果一个人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切都是自己的,自己即是世界,那样会很寂寞的。” 女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所以……你要罚我么?” 方珩摇摇头,看着女孩把那张书页重新夹好,心里却在想,这里的书委实太少了些。 “在想什么?” 尹泽辰打断了方珩的思绪,没了烟的阻挡,他吻了吻方珩的脸颊。 “小珩,嫁给我,你家老爷子就不会那么限制你了,做我的太太吧,你想要什么我都依着你。”尹泽辰幽幽的说,他终究是个商人,谈事情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代入谈判里面那一套,软硬兼施,拿捏筹码,分析利弊得失。 方珩觉得一阵僵硬从脚底爬了上来。她不喜欢威胁,或者与之相关的任何。 “嗯……”方珩推了推他,“到时候再看吧,我有点事,还要回去商场一趟。” “都快关门了。”尹泽辰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松开了搂着对方的胳膊,坐回原处,是他有点急了。 “嗯,趁着还没关门,我赶紧回去趟。”说着,方珩不带犹豫的拉开车门,一头扎进了夜色之中,尹泽辰盯着她的背影,对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第12章 车里亮起了一簇小火苗,然后是一个亮点明灭。 方珩回了商场,直奔书店,挑挑拣拣折腾了好一会功夫,这才赶在结束营业之前提着两袋子图书,返回了车上。 空气中有淡淡的烟草味。 “又是给那些人买的?”尹泽辰扫了一眼,心下已经了然。 “嗯,所里条件不太好。”方珩歉意的冲着过来的司机和尹泽辰笑了笑,车子启动,划出一道光路。 “其实你不用自己费这么大劲的,改天我让小刘在网上批几箱,直接运到你们那里捐了就行。” “行啊。”方珩像是听不出对方话语里的堵气,甚至还有点欣喜,“来者不拒。” 尹泽辰这下被噎的没脾气了,他打开窗户,就着呜咽的风声抽着闷烟。 车子很快到了方珩家。 没了助理,尹泽辰问代驾司机,能不能帮忙搬一下东西。 当然,这是有偿的。 方珩却说不用,她多提两趟就好。说完,便提起最重的两袋书走了出去。没办法,尹泽辰只好快走几步,想分掉一个袋子,方珩却说不用,你要是拿的话,去拿后面车厢里的零食吧。 进了屋,方珩搁下书和大门钥匙,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活泼的少女从里屋冲了出来,穿过廊厅,一路小跑着像是小炮弹一样扎进了方珩的怀中。 “表姐!”她惊喜的叫到,“我等了你一天!” “小光过来玩啊?”方珩一撩额前的碎发,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头,但少女已经转移的巴结对象。 “姐夫好!”她冲着跟在后面的尹泽辰大大咧咧的招招手,目光却已经锁定了对方手里的两大包零食。“哇,是给我的吗?我懂,来吧来吧,赶紧用零食活埋了我!” “你不……唔……控制饮食了?不是天天发朋友圈吵着胖了。”方珩曲指,在少女的发顶轻轻一弹。 “哇!表姐你不是每次都评论我‘再瘦就成骨头架子了’?原来你其实觉得我很胖!”少女不满的捂着头。 “拿去。”尹泽辰把东西塞了一包给楚光,“小光哪里胖,我做主了,这一包归你了,要是你方珩姐姐要吃,再让她自己买去。” “我表姐不是不吃零食的么?”楚光小声嘟囔着,“真不是特意给我买的?可是我看着这些都是我爱吃的啊!” “这么多呢,你是猪哇?”方珩打趣道。她不怎么吃零食,不知道什么合小孩子口味,确实是在楚光每次跟着她上街时,含情脉脉盯着的那些货架拿的。 小孩子们的口味,大抵是相同的。 “那我先走了,”尹泽辰告别。 “嗯,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不麻烦你了,回去我跟安秋的车就行。” “行。” 尹泽辰抱了抱她,转身要走,一旁的楚光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笑嘻嘻的说: “姐夫啊你不来个kiss goodbye吗?” “没大没小的。”方珩又要弹她额头,却被早有准备的少女灵活的躲开了。 “你们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笑嘻嘻的冲着方珩做着鬼脸。 “不,我们是怕带坏小朋友。”方珩进屋,冲着尹泽晨招招手,灭了他刚刚升起的希望。 他出了门,有了两步突然拿出手机。 “喂?小刘?你去帮我找个医生问问,性冷淡都是什么症状,这是病么,有没有可能治。” 第006章 温柔 “妈,爸,我回来了。” 方珩去到前厅,和二位打了个照面,正要走的时候却被二老叫住。 “方珩,说说感受,月薪几千多的工作感觉如何?”方鸿折起报纸,像是小时候考校女儿问题似的严肃。 “很好,郊区空气清新自然,单位同事和睦热情,小孩子们也都挺活泼的。” 方珩脸上带笑,没有机会这话里带着的讽刺。答得中规中矩,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因为父亲的揶揄乱了阵脚。 “这么说你这一去,就没打算再回来了?”方鸿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让人不知道她说话的心情。在方珩眼里,这就是典型的商人做派,哪怕她爱他的父亲,却也并不喜欢这种行事风格。 “是啊,您不是教导我,要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这种问答的应对套路方珩早已经谙熟于心。只要她软硬不吃,方鸿就拿她什么办法也没有。 方爸爸的嘴角抬了抬,就连笑容都深沉的很,不知道是表扬还是嘲讽。 良久,他才点点头,刚刚被放到一边的报纸重新回到了手中,这要是有客人,就是很明显的送客意思了:“行,你去找小光吧,她等你一下午了。” “嗯。”方珩转身想走,却又被另一个声音叫住。 “方珩,你柜子里有你姨妈给你买的衣服,你一会去看看,不喜欢就拿出来,我处理掉。”一直坐在旁边,眼睛始终没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的女人突然开口,语气冷淡道。 “知道了,妈。”方珩应一声,转身离开前厅。 然而,在她离开房间几分钟后,方爸的报纸再没翻动过,方妈端着的茶杯也再没碰过嘴唇。 一时间气氛凝重。 “你想闺女你直接说啊,嘴硬什么。”方鸿最先忍不住了,她撇了一眼女人:“衣服都是你自己精挑细选的,你好意思把这锅推给你妹?” 第13章 “诶呦,不知道刚刚是谁,笑的跟朵狗尾巴花似的。诶我就不懂了,方先生,你为你姑娘骄傲你直说了吗?这人呐,真是上了年纪脸皮也跟着蹭蹭涨哈。” “何女士!”方爸爸老脸一红。跟女儿在一块的时候,他还能勉强端端架子,可和老婆在一块倒是瞬间变成个老顽童,情绪那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写在脸上。 “诶,我不就在这呢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方先生是有什么见教么?” …… * 方珩从前厅出来之后身上就像是长了一条小尾巴。 表妹楚光嘴里还鼓鼓囊囊着零食,就扯着她表姐问工作上好玩的事。方珩想想,自己这小表妹倒是和那群孩子差不多大的年纪。 “嗯……”方珩想了想:“有一个小妹妹,她的的名字很奇特,叫作余烬。”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也先愣了一下,为什么和那么多小孩子打过交道,最想提起的反而是初见时候的那个别扭的小姑娘。那个子小小的,柔弱的好像是要被风吹走的纸片人似的。 “余烬?多余的纸灰?” 楚光想着那两个字怎么写,伸手比划了一下。然后一挑眉,“好不吉利,但是好像又有点酷……” “我觉得不应该这么解读,” 方珩打断,随口说出了这几天来无意念叨那孩子的名字的时候,想出来的解释:“我想了想,可能这个名字应该解读为,烈火也无法焚尽之物,是很顽强的意思。” “学霸啊就是爱文绉绉。”楚光耸了耸肩,毛茸茸的脑袋直往表姐身上蹭:“还是颓废一点比较酷,现在谁还标榜自己’伟光正’啊,那会被人笑话死的。” 方珩伸手揉乱她头发,心里却在想些别的事。她突然意识到,她以为淡忘了的小姑娘,却被她无意识的一次又一次的想起,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孩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大的位置。 之后的聊天印证了她的心事,虽然一直在和小表妹讲述发生的事,却没有了最开始时候,心底那种悸动的,带着雀跃与激情的分享欲。 “小光在班上有喜欢的男孩子么?” 说完了自己的事,她这个不怎么称职的姐姐也来关心一下小妹妹的日常生活。 楚光学习上不用愁,并不是说她学习多好,而是和她这个从小被严格要求的姐姐不同,阿姨家并不要求孩子有多么出类拔萃的成绩,哪怕送孩子出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这孩子有些恋家,很粘人,她阿姨也不放心这孩子在国界外独自生活,所以这出国镀金边的日程倒是被搁置了。 “为什么非要是男孩子啊?”楚光一扬眉,“没准我会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也说不定哦!” “……” 方珩给了她一个白眼,帮她把被子拉高:“你该睡觉了,小非主流。” * 如果说工作时间过得很快,那么假期就更像是白驹过隙了。 很快,方珩又搭上了回所的车,带着足够让徐安秋瞠目结舌的行李。 方家人没人来送行,这是十年如一日的习惯。一如从方珩小的时候,大多数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你这是要搬家啊?” 徐安秋瞠目结舌,“就算那条件艰苦点吧,也不至于……不……小珩你来真的啊?” 方珩看着她笑而不语,默默的把一大包零食塞进了车后备箱。 “我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徐安秋悻悻叫道。她没关车门,便吭哧吭哧陪着沈枕开始搬运那些书和零食了。 她们到了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走过了三道铁栅栏,方珩突然发问: “这栅栏的设置真的有必要么? “没必要人跑了怎么办?” “那有必要设置这么多么?” “只有最外面一道起了点作用,上面拉了电网。”徐安秋指了指上面带着尖锐沟刺的银色铁圈。 “……” 方珩其实想表达的是,小姑娘们都挺乖的,根本不会有人想要往上爬的吧。 两人将图书搬到了图书借阅室,正准备下楼吃点东西,正碰到医务室里的小护士。见到徐安秋,一脸焦急的小护士像是见到救星:“徐姐徐姐,上午有个孩子摔倒了,额头流了挺多血的,您赶紧过去看一看吧。” 徐安秋冲着方珩摆摆手示意自己走不开,让她先去吃饭,却没想到方珩竟也要跟着过去看看。 “你担心是那小孩?”徐安秋看着方珩自从听到那消息就蹙起的眉头,拍了拍她肩膀。 方珩没说话,神情依旧严肃。 她没来由的想到了余烬。 不过这一次受伤的并不是余烬,但却也是个熟面孔。 “你是……陈云?”方珩眉头拧的更深,就算她是个外行也绝对能分清,这根本不是什么摔伤。 “怎么弄的?有人欺负你么?方珩把捂着伤口的小丫头抱进了里间,徐安秋也立刻换衣服消毒准备缝针。 “我是自己摔得。”陈云的眼泪稀里哗啦的,却一口咬定她就是自己摔得。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么?”方珩继续耐心哄劝。 “你不要问了!都是你!你……”陈云红着眼睛,冲着方珩吼道:“别问了!” “……”方珩看了那孩子一会,终究是点了点头,将位置交还给徐安秋。“我知道了。” 第14章 这个小插曲让方珩一天的心情都不太好,晚间的时候,她见到了肖洁和她的小姐妹,对方兴奋的冲着她挥手打招呼。 “方姐姐,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呢,好想你,你去哪里了呀!” “嗯,刚刚休假回来。”方珩冲着对方笑笑,那笑容透着点疲惫。 “对了,方姐姐,我没见到余烬,她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关禁闭一周,现在没人能见到她啦。” “关禁闭?”方珩一怔,心里突然纠紧:“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了吗?为什么会被关禁闭?” 肖洁看着方珩突然焦急的面容,停了停才缓缓开口: “那个人可不是个乖孩子哦,方方姐你不用担心她。听说啊,是想逃跑偷偷爬墙出去,被电了一下掉下来,又被值班的警官抓个正着。”女生说到这里似乎有些想笑,却忍住。她叹了口气:“哎……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好好在这里学习改正多好,总有一天会出去的,这么急干什么。” 方珩呆住,之前她还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而做出这件蠢事的,还是那个令她挂念的孩子。 “你们先回去吧。”方珩也没了说话的欲望,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那个小女孩。 一听说方珩又要找余烬,就连警卫员都有些不耐烦。方珩连连道谢,赶紧拿出了来时楚光特意给她捎的、市里有名的点心,一大盒全推到了警卫员的面前。 对方笑了笑,收了点心,终于是同意了。不过这次,他实在懒得跟着方珩给她带路,索性直接将禁闭室的钥匙给了她,也就是多嘱咐了一句注意时间。 禁闭室没有外向的窗。 唯一与室外有点联系的就是铁门下面的一条狭缝。方珩看着那条一指宽的细缝,突然没来由的烦躁,就像是被裹进了无法挣脱的茧子。心底那股攥住她血管扯住她神经的感觉又一次的漫了上来,她突然想撕开扯碎这一切的一切。 铁门幽幽打开,走廊上昏黄的光将里面小小的人,在墙上拉出巨大的影子。就像在小女孩的背后,站了一只黑色的恶魔。 没来由的,方珩看到这一幕,就像之前在名为‘孤独’的摄影展中行走,见到一幅幅或彩色或黑白的作品,极美却极荒芜。 她突然很想拥这个孩子入怀。把所有的荒凉孤寂排除在外。 余烬抱着膝盖,低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是柔软的稻草贴着她的轮廓。她坐在房间中,就像是坐落于园林庭景中的太湖石塑,安静而沉默。 “余烬?”方珩轻轻的唤了一声。 “……” 意料之中的结果。 方珩慢慢走了进去,就像是投身入海潮。 铁门呼啸着声音在她身后合拢,光面收束,被挤成条最后拉成细丝,最后消失。黑暗吞没了一切。 两人在黑暗之中,面面相觑。或者说,只有方珩自己在注视,那孩子依旧没有看向她。 “余烬小朋友,你能听懂的,对不对。”方珩上前几步,在抱膝坐在地上的少女身边蹲了下来,她动作轻缓却认真,像是怕吓到什么畏生的幼兽。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方珩觉得禁闭室里弥漫着一股逼仄而潮湿的味道,还带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我知道你能听懂的,余烬。”方珩平静的说:“听到别人叫你的名字时,要回应,这是为人一种基本的礼仪。” “……” 方珩在心里苦笑了下,想了想,她索性在余烬身前盘膝坐下,与她面对着面。 “你为什么要爬电网呢?余烬,你很想出去,是么?” “……”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有意思,也很美好,但只要你乖乖听□□和警官的话,不久之后就可以出去了,知道了么?” “……” 方珩看着依旧对她爱答不理的小姑娘,无奈的伸手,想像对别的小朋友那样,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 但哪怕是在一片昏暗之中,余烬却依旧灵活的躲开了。 方珩的手有点僵,她讪讪的收回手臂,幽幽一叹,半嗔怪半委屈的轻声说:“你……很讨厌我么。” 终于,余烬有了回应,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方珩:“……” 好了,这下一切都清楚了,她能听见她说话,也能理解她的意思,她就是不想理自己。 方珩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呢?委屈有之、挫败有之、生气有之、埋怨有之、无力又无可奈何有之…… 可却偏偏没有半分要甩手走人再也不管的念头。 但她板起了脸,向余烬伸出了手,语气有点凶:“把你的手给我。” “……”对方轻微的动了动身子。 “手给我。”方珩有一次重复这个命令式的语句。 余烬松开交握的手,然后慢慢的向前伸了过来。 只一瞬间,她的手就被一只更温热的手掌包覆其中,余烬身子颤了颤,带着额前的碎发也轻轻的晃了晃。 方珩轻轻挽起她的衣袖,却闻到了一股不正常的味道,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坏掉了的味道。 这下轮到方珩惊颤了,她一个激灵,几乎握不住少女的手,而对方像是料到她的反应似的,迅速的抽回了手,身子也缩的更紧。 方珩“腾”的起身,一把拉开门,接着光亮,她在女孩的胳膊上看到了溃烂的颜色。 第15章 就像是后脑勺上被人打了一蒙棍,电击那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感觉从脚背攀了上来,沿着脊椎,炸在她天灵盖上。 方珩“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睁大眼睛,胸口起伏,有那么一两秒,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觉得愤怒的火焰几乎燃尽她所有理智。 * 这是方珩第二次强行带余烬去医务室,徐安秋看到对方身上的上也不禁皱了皱眉。 打了镇定剂之后,女孩在床上沉睡,徐安秋拉着方珩出门,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方珩的脸色难看的可怕,她是很少会如此失态的人。 “没事了,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就是之前的烫伤没处理伤口,溃烂了。我已经清完创了,吊点水,静养几天吧。那个,你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弄的么?” “爬电网。”方珩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 “那就是了,估计是被电网给烫的。行了行了,她睡着了,你赶紧去值班吧。” 方珩没动,周身笼罩着浓浓的低气压。 “怎么小珩?你要守着她?你不是吧你?”徐安秋在方珩面前摇了摇手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珩勉强挤出一个笑,“我觉得铁丝网不该通……” “停停停!”徐安秋在她面前比了个停的手势,然后将她往外推,“快去值班吧方珩同志,快点快点走了走了!” 赶走了“不务正业”的人,徐安秋这才缓缓回了房间,盯着病床上闭着眼的人看。 因为是躺着的缘故,少女的头发散在一边,露出的她的五官,和常年掩藏在刘海之下的眼睫。她的眼睛很好看,哪怕是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睫毛很长,像是蝴蝶或是飞蛾的长长触须。嘴唇很薄,脸颊上有浅浅的褐色雀斑。少女呼吸均匀,动作安详。 “第二次了。”徐安秋突然开口,语气有点冷,“你没睡着对吧。” 病床上的人没动静。 “方珩走了。” 这一次,“熟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明。徐安秋说的没错,小姑年确实没有睡。 “为什么装睡?”她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拖过一只椅子,放在了床边:“不想回禁闭室?不是吧。” 女孩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果然是想让她离开。”徐安秋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孩:“你不喜欢方珩?她可是对你上心的很。” 余烬这一次却没有之前回应方珩时候的点头那么干脆,目光也有些飘忽。 “不管怎样,我告诉你,小珩这样子人不多了。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她对你没恶意,也还不知道你们干过的那些龌龊事。我说你,别这样要死不活的了,让她看着担心还替你难受。她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你的事操心的你懂么?以后在里面别乱招惹别人,少给自己找麻烦。她会来看你,她那性格,绝对会来看你的,以后就算你不会说话,起码也点点头给她个回应,懂了么。” 徐安秋尽量把语速放慢,让每个字都能被小姑娘听清楚,她也不知道这人能理解多少,还是就觉得她在批评她,像这里的监管做的那样。 余烬撇开眼睛,盯着淡蓝色的塑料管里面的液体蜿蜒扭转,然后钻进她的身体,接触之处,是靠体温暖不过来的冷意。 “听懂了吧。”徐知秋又平白直叙的重复了一遍,她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裹挟着隆冬的风雪。 余烬把头扭转过来,对上了徐安秋的视线,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才是余烬所熟悉的,也是她十几年来接触过的绝大部分的人的写照。 她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大人,甚至因为熟悉,她还要更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而方珩不是这样的人,从她见到她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与众不同。她就像是一团火,一束光,容不下这尘世间任何污浊。 但自己也是污浊的一部分。 余烬自嘲的想。 所以这样的人,在发现了她的真实以后,就会容不下她,就会将她灼烧殆尽吧。 她确实不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因为不熟悉。陌生会带来恐惧,一个身处泥潭的人,哪怕看到一双伸向自己的手,也会吓得把头缩起来惊声尖叫,以为是爬过来了什么剧毒的蛇。 所以,还是离她远一点的好。余烬心想,胸口却又没来由的有点空落落的。 * 徐安秋说的没错,方珩的确会过来看她,而且来的很频繁。每一次都带着彩色的图画书和各种口味的糖果。 “余烬小朋友,你在这里养病也无聊吧?我给你带了画册。”方珩将书放在床头,然后伸手拨开一颗糖果外面经营的糖纸。 这是楚光最爱吃的日本产的某种酸奶味硬糖。 “来,啊——” 方珩隔着小小一角包装纸捏着糖果递过来,看着少女。 其实方珩是有一点无所适从的,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但偏偏小姑娘并没有露出眼睛。 于是,她的视线失去了焦点,只好漫无目的的在少女的脸上游移。这让她感觉很不好,像是不礼貌的打量。于是最后,她的目光挂在了对方的唇上,淡红色、泛着水光的薄唇。 她就这样保持着手臂的姿势,发起愣来。 这个女人的忘性很大。这是余烬心中的想法,她记得之前这人还因为她的点头而生气,这才过去多久,就又笑呵呵的跑过来看她了。 第16章 就像完全没忘记了那回事似的。 余烬不知道方珩走神,只是她总举着糖在她面前悬停着也不是个办法。 就像是在和她拼耐心。 耐心余烬是不差的,她可以继续这种对峙,但她又想起了徐安秋的话。 可她一只手有伤,另一只手正输着液,没办法,余烬只好硬着头皮张开了嘴,僵硬着身子向前,衔住了那块糖果。 只是—— ? 她发现那颗糖并没有如想象中一样的落到她的嘴里。 她咬住,对方却不松手,余烬又不好意思将舔过的东西吐出来,于是二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像是画面在投喂这个动作上按下了暂停键。 !!! 方珩是真的走神了,就在她盯住少女薄唇的时候。 以至于直到指尖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时,她才猛的一个激灵。她甚至清晰的感受到了少女柔软的舌头轻轻卷了一下她的指尖。 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接触之处攀上来,方珩猛的松开手指,抽回了手。她动作太大,以至于余烬也被带的身子朝前一顿。 “对、对不起,我、我走神了……不是、不是要逗你的。” 方珩异常窘迫,动作表情都是僵硬的。她的指尖还带着异样的体温,湿漉漉的。 余烬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垂下了头。只有碎发在无言的晃动着,像是在述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余烬……” 方珩轻轻喊了她一声,少女却又不理她了。 方珩从床头拿过一本书,想借此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她将书页摊开,摆在少女的面前,隔着碎发,她不知她现在究竟在盯着哪里。 但指尖依旧烧的难受,像是挂上了一簇火苗。 “这是……嗯……是三只小猪的故事。” 方珩一边说一边懊恼,每次在这孩子面前她总不像她,沉稳从容没了,倒像个毛躁的小子。 余烬看了眼花花绿绿色彩极为鲜明的纸页,转了转眼珠隔着碎发有点无奈的偷偷瞧了一眼方珩。 她年十六,不是六岁。 方珩也为自己带了一本书来,她知道余烬不怎么爱理人,打算陪着她的时候她看画册而她也有事情做。 但在看书的时候,她却总是无法静下心来专注,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去注意病床上的人。她这边翻过几页,却发现余烬仍然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帮她打开的那一页。 方珩一怔,心里突然一阵酸涩。虽然她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看看画册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但这孩子……不会说话,真的有接受过应该的教育吗?她怕是不识字的吧…… 于是她放下了自己的书,起身坐到了余烬的旁边,把画册向着自己这边扯过来一点,用温柔的嗓音轻轻念到: “在一个遥远的山村里,住着一位猪妈妈和她的三只可爱的小猪……” 余烬:“……” “……有一天来了一只大野狼——别怕啊,我们这里没有狼——猪老大惊慌地躲进了他的稻草屋……” 余烬:“……” “……他嚎叫着夹着尾巴逃走了,再也不敢来找三只小猪的麻烦了。”方珩摸摸余烬的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向第三只小猪学习,不能只追求华而不实的东西,更不能懒惰,要为长远做打算,否则就会出现不好的结果……” 余烬:“…………” 讲完故事,方珩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她时间有限,只能在饭点或是休息时过来看看。不过念完一个故事,休息时间已经结束,她在如何也不能耽误本职工作。嘱咐了徐安秋几句,方珩就离开了。 其实徐安秋中途是有来过一趟的。 但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偎在一起的两人,温柔的女声从未关紧的门缝之中漏泄出来,像是潺潺流水一般划过心田。 那一瞬间,她已经摸上门把的手就此顿住。房间里的画面如同欧洲歌颂圣者的油画一般,天使或者圣母的脸上,仿佛有光在流泻。 她突然就不忍打破这一刻了。 徐安秋安静的退到一旁,抱着手臂倚靠在墙上。她又听了一会,方珩讲的是三只小猪的故事。就算对于智力有问题的小孩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情节。可方珩却那么耐心,逐字逐句的,时不时还带出一些解释和感悟,就像是在完成一项严肃的文学研究。 认真温柔又一丝不苟。 徐安秋无声的笑了笑,心想,像方珩这样的女子,有谁会不喜欢啊。 * 方珩离开之后,遇到了余烬所在班的□□孙珍香。 方珩脸上挂了个笑,冲着女人走了过去。 对方一见到是这个三番五次给她们班“捣乱”的新人,脸顿时变得难看的像是粪坑里的石头。 “呦喂,这不是我们方警官么?真是看着就像个闲的。”孙珍香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跟着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飞到她脸上。 “孙□□,你知道余烬的事么?”方珩压住太阳穴突突乱跳的血管,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发问。 “怎么不知道,我罚她关禁闭反省嘛。你就厉害了,直接跑去把人就这么给我放了。呵呵方警官,挺厉害啊?挺有权力啊?你知不知道,那个弱智是个危险分子,我在这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有人想着越.狱!我去,想越.狱,这还了得?还有没有王法了!也就是那个弱智脑子不好使,否者就这种人,再改上几年都改不成人。我就说这种脑子有问题的就应该送去精神病犯那边……” 第17章 看到余烬的伤时,方珩本来就一肚子火气,强忍着才摆出好脸色的。 就算是犯过错误,那也是有人权的。她没想到这女人完全不关心孩子的身体,还一口一个弱智、精神病之类的侮辱性词汇。 这一刻,方珩只觉得她二十多年来的好涵养尽数喂了狗,她的手指轻颤,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上去给这女人一个耳光。 但突然间,指尖处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她突然想起余烬张口吃下糖果时候的样子,方珩一怔,理智与冷静重新占据上风。 以暴制暴不可行。方珩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呵,您只知道她爬护栏,您知道余烬她烫伤了么?您知道在您所谓“惩罚”关她禁闭的时候伤口溃烂发炎了么?您知道如果不及时治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烫伤都会有生命危险么?” “呵,你吓唬谁呢你,当我是吓大的么……”孙珍香仍旧是一副恶毒的表情,可声音却弱下去很多,她知道余烬受伤,但没想到还能溃烂了,那小孩不哭不闹的,她怎么知道去,她也不是神仙: “那傻子自己有病自己不知道说?那能怪的了谁,她自己不报告的,死了也赖不到我这!” 方珩的拳头突然绷紧,心脏像是发了狂似的泵个不停,将血液如激流一般泵向四肢百骸。 “余烬她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这件事我会如实和她家人说清楚,孙□□您还是担心一下您自己吧。” 一听方珩这么说,孙珍香不仅没害怕,反而更猖狂了。她“哈哈”的阴笑了几声:“哎呦,方警官您请!您赶紧说,赶紧把我这’恶性’公诸于世,我好怕的呦!哼哼,还如实说清楚,那您先好好找找,看有没有人想认那傻哑巴当闺女的。” 方珩一怔,她倒是没想过还有这种情况,那孩子……余烬她还是个孤儿么? 一想到这方珩的心情更沉重了,她皱着眉不语。一旁的孙珍香倒是乐呵,她以为方珩是被自己说的没词了,正洋洋得意: “方警官,咱送你句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不是您的事啊,您就少管点,弄的谁都不好做不是么。您以后啊,还是收拾您那一亩三分地去,要是再跑到我这来我可举报你越权。” 方珩低垂着头,只有胸口还在颤动。突然,她冷幽幽的开口: “没家人……没家人又如何。” 她轻笑一声:“只要我人在这,就没人能让余烬受委屈,以后我就是她家人。” 在孙珍香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方珩卸下了别在腰间的警棍,这一举动吓得孙□□一哆嗦。 她是文职,怎么说也打不过这年轻力壮的人,就算她也“教育”过小孩,但那都是有狱.警在身后看着的。 “你……你想干嘛!反了你!你狱警你、你还想打人了!”话是这么说,可孙珍香的身子却不住的向后缩去。 “你知道我是警,你就该知道我这身衣服有什么职责,任何人都别想在我面前做仗势欺人的事,不管在哪。否则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 “还有,请孙□□以后务必注意用词,我不想听见你用侮辱性言辞说一个小孩,当心祸从口出!”她甩了下警.棍,抡出了虎虎风声。 方珩冷笑了下转身就走,任身后传来难听的谩骂声也不再回头。 她不可能靠和一个□□扯皮放狠话来保护那孩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更接近了这里的一些什么。 不那么光明不那么美好的东西。 可一想到余烬那样子,方珩没来由的心揪的疼。 她真的不能说话么?她真的想这里的每个人说的那样,是脑子有问题的小孩子么?她真的没有家人么?为什么上天有时候这么不公,随随便便就夺走了一个小孩子的这么多。 她才多大?十几岁?这么小的孩子在这世上难道就再无依靠了么? 既然如此安排,那也便罢了。 那么、那么就让她来替她遮风挡雨,护她长大吧。 * 新来的小警官方珩和□□孙珍香掐起来的事,才没过多久就在所里面传的沸沸扬扬。 哪怕是在半大孩子的嘴里。 它就像许许多多人无聊的生活中的一丝调剂,人群是天生钟情八卦的,一时间,这件事的始末便被成人和半大孩子们津津乐道。就连“余烬”这个名字都成了这封闭环境里的话题人物,被人们所熟知。 而话题的主人公却对此并不知情。 余烬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心事。但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地点,大大的玻璃窗,哪怕外面有细细密密刷了绿漆的防护网,也不能阻止阳光像是瀑布一样流进来,淌在少女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有光的地方实在不适合想事情,更不适合想一些不想被人知晓的事情。 在阳光下,一切都像是被摊开曝晒,毫无死角的被人窥视。所以余烬更喜欢封闭幽暗的禁闭室,那里没有光,也没有纷杂的声音。 说来就来。 “小鬼!你知道方珩她因为你,和那个姓孙的孙子吵起来了。” 徐安秋杀气腾腾的冲进了病房,对门上“请勿大声喧哗”的牌子视若无睹。没办法,这里是她的地盘。 余烬下意识的皱眉,又松开,却在下一刻皱的更紧。 孙……孙珍香?吵起来? 第18章 “你和方珩说什么了!” 徐安秋来到床前质问着余烬,话一脱口,她才反应过来这小孩似乎根本不会说话,也是有些尴尬。 徐安秋摸摸鼻子,自言自语道:“姓孙的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就知道收人家家属红包,给那群小王八蛋们特殊关照,真他妈的有理了还,真是给她脸了!” 余烬:“……” 孙□□收礼的事她也知道,不过这再正常不过,送礼的小孩会被委派个舍长班长的职务,就算犯事了也没有什么体罚,顶多是写写检讨。不像她……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她很想问问方珩怎么了,但是她又想起,她现在“不会”说话。 徐安秋像是看破她心思似的,一边帮她换药一边说着:“小珩她没事,就是也没抽那孙子一巴掌。都是为了给你出气,这下好了,她要写检讨了。” 顿了顿,她又打量了余烬几眼,继续说:“真不知道你个小玩意儿怎么走了这狗屎运,你现在算是出名了,因祸得福还有家人了。” 家人? 余烬一怔,这是个好久好久都没出现在她生活里的词了。 如果不是长长的刘海,余烬此时此刻这副呆样大概要被徐安秋瞧光了。 徐安秋没得到想要的兴奋、惊喜或是感动的反应,有些不乐意的撇撇嘴: “你可真是淡定啊你,方珩说她把你当家人了,以后都要罩着你。” 第007章 方珩 方珩。 方珩方珩方珩。 总是方珩。 这是余烬最近经常听到这个名字,一而再再而三的,这让她很是有些烦躁。 自从这人来到这里之后,自己的生活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也不遑多让了。原本她就像雨后树下一朵灰扑扑的蘑菇,安静而没有存在感,这是于她而言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但那个方珩就像是一只松鼠,哪怕她藏在草里、树洞、甚至枯枝烂叶下,对方都能将她扒拉出来然后兴冲冲的抱回自己的窝。 余烬知道自己的形容其实并不贴切。 比如禁闭室不是树洞,方珩带她来的地方也不是温暖的松鼠窝,但这念头一经萌生便再也不能翻覆。她甚至觉得她牵着自己的手,挺胸抬头颠颠的往回走的时候,总像个满载而归的松鼠,不长的几步路甚至被她走的很有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 那人每每来和自己说故事的时候,脸上那种温柔像是一束光似的。但偏偏说出的话却让人哭笑不得,日复一日的相处余烬算是看出来了,方珩总当她是三岁孩子…… 但哪怕松鼠很可爱,余烬却依旧觉得头痛。 方珩是个好人,好人四舍五入等于麻烦的人。与好人相反的不是坏人,而是……平常人,和平常人相处起来不必顾忌,更让人觉得舒服。所以余烬更喜欢和平常人呆在一起。 比如孙珍香。 方珩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余烬其实挺“喜欢”这个□□的。 这是个好懂的女人。 孙珍香不喜欢别人违逆她,尤其是不喜欢说话时被人顶嘴,或是被打断,哪怕是和颜悦色的辩解都不行。余烬是见过旁人想要解释些什么,哪怕说话的语气并不冲,但□□的火气就像是被浇了汽油,蹭蹭的往高处燎,最后是火山爆发。那张嘴会喷着口水无意义的破口大骂,你会听到许多不常见的生.殖器官、动物、以及你家人的随意组合。但余烬这个闷葫芦的性子反而让她少吃了不少苦,起码她从来没直面那些粗俗不堪的言语。“臣服”这一点,她做的很到位。 但是,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孙珍香需要一些存在感。你要适当的给她一些反应。她想要反应的时候,往往会鼻音很重的“嗯?”一声,一旦她有这举动,被训的人应该说一句:“您说的对”,得益于“哑巴”这件事,余烬不用说,她只要点点头,孙□□就会感到满意而继续说下去。 只一点不好的是,孙珍香一讲起话来,总东拉西扯要很久很久的时间。她自己是坐着的,但被训的人往往要站一个早晨,还要忍受魔音贯耳,这是余烬觉得很难以忍受的地方。那怕是罚她去操场跑圈呢? 而孙珍香和她没什么大的冲突,因为余烬实在是很听话的。让她帮那些“打过招呼”的人顶包受罚,她从没什么怨言,也不反抗,更不会有烦人的亲属找来理论。原本孙□□也想过让她帮别人写检讨的,但一想到这人是个傻的,索性也作罢,只让余烬受些体罚。 比如罚站,比如跑步,再比如去帮忙换水洗衣服或是干些重活……这傻子别看长得又矮又瘦,但却是个能干活的,孙珍香不止一次觉得这小姑娘以前,大概是做过农活的,否则这么小的孩子,手上怎么会有茧子呢。既然能干活,人又傻又听话,孙珍香自然是不怎么凶她的。 但那能想到,这傻子竟然有坏心眼,竟然和新来的警官装可怜打小报告,尤其是打小报告这一点,这是绝对不能忍的。等那傻子回来,看她怎么整治她。在这里,权利在她手上,还怕治不了一个小鬼么?方珩固然可气,但大概是管教小鬼们太久了,一时间她这脾气忘了收敛。倒是忘了这人不在她能管制的范围里。就算上报,也只能罚那新来的写个书面检讨。 * 方珩没想到人生第一份检讨是在工作之后。或者说,她没想到她的人生里还有写检讨这一项。人生境遇可真奇妙啊。她想,要是让学生时代的同学、老师知道,当年一直写xx代表发言、xx获奖感言、xx日国旗下讲话的好学生方珩,还会有这么一天,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眼珠子怕是要掉出来。 第19章 乖乖女乖了这么多年,这会儿却不想再乖了。 三千字的检查?呵呵,凭什么。 方珩文笔不差,她大笔一挥,格纸上洋洋洒洒的落下五千字都根本就没有停过几次。那文风颇有古时檄文风韵,文绉绉不带一点脏,却骂了对方一个狗血淋头。写完了,看了两遍,自觉满意,便夹在了常看的书里打算明天交上去,然后好好欣赏姓孙的那人的脸色。 躺在一边的余烬:“……” 她看着写检讨的那人斗志昂扬、行云流水,就知道这检讨要坏…… 她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方珩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再加上余烬的安静是那种仿佛不存在一般的安静,以至于方珩写完了自顾自的欣赏了几遍,才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个旁人。她的表情突然就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傻气,哪怕是对着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依旧很有些窘迫。 她余光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还好,那人垂着头,大概是没看到的。 方珩随手把书放在一旁,起身向着余烬走了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窝在这里——一张明显不适合看书写字的桌子上做事,明明她的宿舍有标准的办公桌,明晃晃的护眼灯…… 学生时代,方珩见过不少朋友在宿舍的床上抱着书和笔记本忙碌,有的效率也不低。但她不行。她喜欢去图书馆,那种有氛围的地方,她想要看书写字码论文的时候,都会在适宜的地方,这和方老头的教育脱不开关系,但这一刻,她明显破了例。 “余烬。”她叫她。 对方抬起了头,额前的碎发轻轻咬了咬,眸子掩在碎发下,也许正注视着自己。 “对不起……”她轻声说:“时间太晚了,今天可能没办法给你讲故事了。” 余烬依然是沉默,像是默许,又像是无声的控诉。 其实是前者,但方珩觉得是后者。 僵持了几秒钟,她抬手随意抽出了一本: 《狼来了》 于是她再一次坐在床角,声线轻缓温柔,像是唱诗班对圣徒的礼赞。 余烬是知道这个故事的。 其实方珩和她讲的很多故事她都看过的,她很小就不上学了,却因为任务的缘故,有人教她识字。她最喜欢的事就是泡在图书馆里。那时候,图书管理员总会在隔一周的每个周三周四,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风雨无阻。那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她是最早进图书馆的人,也是最后离开的人。 但方珩的故事有点不同,放羊的小孩子最后没有被狼吃掉,而是在被路过的村民救下了,他认识到了错误,再也没有说谎骗人。 是个温柔的结局。 “小珩啊,你还不走!”徐安秋的声音隔着门远远的传来:“你要睡在我这啊!” “好的好的,马上来……”方珩招呼了一声,冲着余烬歉意的笑了笑,然后伸手帮他掖好被角。“晚安,好好休息,余烬小朋友。” “方珩我锁门了!你别出来了你!” “啊……我来了……”说完,她就小跑着出了病房,关门的声音却依旧轻缓。余烬依稀能听到她在和人说:“她快要输完了,麻烦帮忙换下药……” 余烬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海放在桌上她一整晚的成果,心里开始数数。 一、二…… 数到了一百,方珩也没有回来。倒是一个小护士姗姗来迟,她帮余烬重新换了好大一瓶,出门的时候发出震天响,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余烬眉心微凝,她看了看手上的输液管,又看了看门外。没人。余烬拉开被子,下床,拿起了输液瓶向着桌子走了过去。她打开了方珩的书,抽出了那份检讨。 一分钟、两分钟…… 余烬的眉头拧成了包子。 良久,她放下检讨,又站了一会,然后看了看自己手上留置针。她想,碍事的东西。 她动作娴熟的拔了针,然后坐了下来,捏起笔,对着方珩的笔记,在还剩下不少的信纸上写下了一个字,然后是第二个……直到那张纸已经密密麻麻的写下了小半张,余烬才似是满意的端详了一会。然后撕掉,一笔一画的重新书写起来。如果方珩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震惊于这个“傻子”的书写速度,以及纸面上…… 那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字体。 不知过了多久,余烬瞄了一眼那输液瓶,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又是一阵提速,可偏偏如此高速的书写速度,那字迹却并不见凌乱。 凌晨时分,有护士打着呵欠进来收针,原本以为那药应该还有一些的,却发现竟是已经到头了。而病人正抱着一本书傻愣愣的坐着。小护士一阵庆幸,这傻子都不知道叫人,要不是自己来的及时,怕是一会那血都要回流了。 这是最后一瓶,她帮女孩把输液瓶拆了,无意间瞄了一眼她正捧着的书。幼稚的卡通图画,是个耳熟能详的寓言故事,《狼来了》。她家里五岁的小侄女都不看这种,那看的都是三语的图画书的。 而女孩却专注的盯着这一页,对护士的进来恍若未觉。 在那一页上,是几个村民找不到放羊的孩子,发现了狼的脚印。原来狼真的来了,已经把那孩子和他的羊都吃掉了。 第008章 规矩 方珩发现检讨忘在余烬那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过去取。 第20章 她本来觉得,这么早,余烬应该还在睡呢,还想着看看小姑娘睡着时候的样子呢。但一进屋却发现,对方已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那专注的神情让方珩对那风景突然生出了些许兴趣。 “早,余烬小朋友。” 方珩走到女孩身边,从口袋里摸出糖果放在她面前。想了想,又摸出几块饼干,还觉得不够似的,又放了两条牛肉粒。 余烬:“……” 像是觉得投喂完成,此时此刻猫主子是可以撸上一把的。方珩便抬手在余烬的头上揉了一把,软软的头发手感很好,而余烬似乎已经默许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并没有阻拦。 方珩嘴角不自觉上扬,然后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这个小插曲让方珩一路上都是好心情,想着余烬塌肩缩脖子的小样子,方珩不自禁弯了弯嘴角。 真可爱啊。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她在上级办公室里见到了孙珍香。方珩的笑容淡了,旁若无人的走上前,把检讨递了过去。然后看着梁文东当着她面掀开封面,翻了翻,然后“嗯”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行了。” 然后,梁文东扭过头,又对着一旁杵着的孙珍香说: “小方警官是新来的,你也多包涵着点。大家今后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吧……” “您说的是,梁队。”孙珍香一脸讨好的笑,甚至也给了方珩一个看似“和善”的表情。 方珩:“???” 这反应可不太对。 如果不是梁队想包庇她,那她就只能怀疑,梁队是个文盲了。 “梁队……”方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对方却摆摆手:“你去忙吧。” 方珩只好出门去,却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的措辞还是太和缓了吗?不对吧,她自己看可是都觉得气的不轻呢。出门之前,梁队似乎把她的检讨往孙珍香那边一放,这是也让孙□□过问了,于是方珩出了门之后也不急着走,就想听听里面动静。但和她想象中的不同,里面很安静,相当安静,前几天疯狗似的人突然转了性一般。 她没站多一会,门就被打开了。孙珍香从里面走出来,见到方珩还没走也是怔了怔。不过随即,她鼻子里挤出一个“哼”,脸上便露出一种带着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好像在说:哼,小样,早干吗去了,现在学乖了?我还不知道你。 然后她就那样翘着尾巴从方珩的眼前走过去了,趾高气昂的。 这下子方珩更懵了。 方珩往办公室走,还不等她想清楚这其中关节,迎面撞见了负责带她的冯姐,对方叫住了她: “小珩,你也来了快一个月了。一监这里你也都熟悉了,工作上的事估计也摸了个大概了吧?” 冯姐的面容有种长者的慈爱,眼角的鱼尾纹里总隐着一抹浅笑,无声的拉近着旁人与她之间的距离,让人与人气场间的隔阂,在这岁月的馈赠中倏尔就软了下来。 “嗯。”方珩也笑了一下,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法则。她隐隐约约是知道冯姐找自己,是要说些什么的。 “孙□□的事……” 果然。 “……她做的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也要理解。有时候不立威,她们□□也不好做,毕竟那些人不是一般人,更躁动、更不服管。咱们就都互相体谅着,有时候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它过去吧…… 其实我们这些做警官的,主要是协助配合□□们管教,就算真的有矛盾,也最好私下里沟通,当着那些小孩子的面吵起来,这可不大好看,你说是不是? 退一步,就全当为了你自己,那些小孩迟早都得离开这,但你是要在这里工作的对吧?说不准以后哪天就要和孙珍香搭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虽然咱们这里不兴按资排辈那一套,但孙□□毕竟在这呆的时日久,她要是想给你使点绊子、穿个小鞋,你也没地方讲理去……” 这世上总有些不成文的规矩。 方珩轻轻点了点头。 它们潜移默化在各行各业里,渗透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影响着人们每一个行为。它们有时候比白纸黑字来的更有效益。选择服从,按照框架量体裁衣,走进那个灰色的模子,就是选择一条无数人走过的康庄大道,顺风顺水,一马平川。 “您说的有道理。”方珩听见她自己这么说。 遵从法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是选择一种更“舒适”的,与这世界的相处模式。 “谢谢您,冯姐。”方珩的表情没有敷衍。 她知道,冯姐说出这话,是实打实的为了她好的。离开校园,再有人愿意免费给你上课,无论如何,都应该由衷的表达感谢。 哪怕并不完全认同。 人们都在为了活的更好更舒适而努力着。 但她拒绝选择这种方式,汲汲营营。 冯警官却笑了。 年轻人的心思她没什么看不清楚的,谁还没年轻过呢?她感受着年轻人得体的言行举止以及良好的家教下,骨子里的倔强与反叛,突然有点喜欢起这个新来的小警官。 每一块石头在最初的时候都是棱角分明的。 “我知道小方你没听进去。” “不,我知道您的意思。”方珩的神情却严肃了几分,“冯姐您听过一个故事么,有个小孩在退潮后,一捧一捧的向海里舀水,他没办法拯救一整片搁浅的海洋,但是他的举动却不是豪无意义的。” 第21章 “嗯,我听过这个故事。这个孩子的举动,鱼儿会在乎。” “冯姐,我的方式的确有些失当了。”方珩说。 泄愤式檄文实在有些愚蠢,除了能获得一种反叛的报复式快感以外,于事无补。她何时变得如此幼稚了? 我可以挖一条连通海的渠。她在心里想。这样效率会比较高。 * 余烬伤愈的差不多了,不能继续在医务室呆着了。方珩不在,徐安秋让警卫员将余烬送了回去。 在医务室修养了半个月,余烬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回来监舍。同舍的人见到她,原本叽叽喳喳的八人间里突然噤声。不知道为什么,警卫员觉得屋里的几人见到小哑巴回来,都显得有些战战兢兢的。 余烬却像没见到她们似的,垂着头,自顾自走回了自己的铺位。拿的药“唰啦”一下子抖落床铺,她拿了什么,转身又出去了。直到余烬身影消失,门都摆锤似的晃悠着渐渐止息,监舍里还持续着刚刚的缄默,像是一种约定俗成。 “余烬……回来了……”王瑗瑗小声嘀咕了一句。 “废话么,老子没看见?要你从这逼逼了。”一本书丢过去,纸页在空气中翻腾,然后“咚”的一声打在铁架子床上,铁管震动声嗡鸣不绝于耳,引人一阵牙酸。 被那书砸了床的王瑗瑗缩了一下脖子,在她上铺的人被殃及池鱼,顿时就不干了:“操.你妈的郑子心你吃枪药了?刚刚她在这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疯呢?有种你扔她啊,人都出去五分钟了你拽个几把?” “……狗逼。”郑子心被堵的一时无话,骂了一句身子向后一倒,砸在铁板床上,发出“砰”的一声。 “行了行了,张煜郑子心你俩都别吵吵了,犯得着和疯狗咬么,一嘴毛不膈应的慌?”李思虞翻了个白眼,有冲着郑子心冷笑:“你也是,追不着那疯.逼就追不着呗,你看看你那德行。” 张煜在上铺倒挂下来,像个无头女尸,她“嘿嘿”笑,“不是追不到,关键是还打不过呢,强上都上不了。可怜我们子心呐,都想为了小哑巴从良了,结果呢?让人揍的妈都不认得。哈!哈!哈!” “操,你丫找抽是吧!放你妈的闲屁!老子怕她?”郑子心顿时一张脸皱成包子,青红白三色像是走马灯,“你们也是真怂,让个新来的欺负的一个个都他妈是狗怂,姐们一块上给丫松松骨头长长规矩,都说好了新来的轮玩一周,就她他妈的例外,操,早知道老子……” “你以为都和你似的对女的有兴趣啊。”张煜吐了口唾沫:“我可等着出去呢,都知道吧,余烬是个无期的,人家岁数够了直接出门左转宴北监狱安排,你想不开你招她?快省省吧你。” 房间里因着这句话突然又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像是陷入泥淖,一种莫名的气氛一瞬间炸裂,像是攫住每个人的咽喉,逼着一群半大孩子收起戏谑,思考一个名为’未来’的东西。 好好改正,好好学习,早日出去。 谁愿意在这鬼地方呆着…… 在所有自欺欺人的无所谓之下,都是和余烬一样的,恨不得翻过高墙越过电网,也要逃离这一片空气。 但做不到。 所以笑笑:“老子在这也挺舒坦的”、“在哪儿活着不是活”、“宁可让我干活跑圈,我也不出去念那鸟的书”、“看见我那渣爹我就眼瞎,这里呆着好,眼不见为净。” 没有人会反驳这种论调,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质疑这些就是质疑她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妈的葡萄酸的很,谁会想要吃啊。 “无期……”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疯.逼也是惨,牢底座穿,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李思虞说。 “闭嘴吧你李思虞,你丫还有规矩不,都说了在这不提以前的事儿。”郑子心啐了一口。 “这次我的,不好意思。”李思虞耸耸肩。 “不是说病危了么,这才多久啊,我看她没事人似的。”张煜又一次从床上垂了下来,但这一次却是正着的,她问下铺的王媛媛:“你和她熟,来来来,你给咱说说怎么回事,哑巴没事去爬什么笼子。还有……那个方珩,不是说是哑巴的姐姐么,专门为了照顾哑巴调过来的,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我……我没和她熟……我们不熟……” “磨磨唧唧我看你是想死吧?”郑子心一开口,小姑娘身子就轻轻颤了颤。 “你吼个几把?就你有嘴了是吧!”张煜马上就顶了回去,然后冲着王媛媛挤出一个和和气气的笑:“你说呗,你睡我下面,哑巴不能拿你怎么样的。” 这一下,一屋子的人目光全落在了王媛媛身上,好奇心都被撩拨了起来。谁没听过最近都传的余烬有了个姐姐的事啊。尤其是很多时候,人们提起她那个“姐姐”的时候,总带着些不怀好意的笑。 姐姐?什么姐姐?哦,“姐姐”啊。我懂我懂!不就是“姐、姐”嘛,嘿…… 王媛媛被人瞅的挺不自在,只一小会掌心就沁出了些细汗。 她嘴唇抿了抿,手指抠着床单上的破洞,半天才小声说: “是……有人逼她爬的,我看她电到……掉下来……” 第009章 生气 一圈又一圈…… 余烬已经忘记了自己到底跑了多少圈了。 第22章 前一阵子休息的太久,她就像是一台老旧了的机器,全身的骨节都像是锈结在一起,轻轻一动都是粘连的不适感。而随着一下一下有节律的运动,少年人的生命力与精力,仿佛正随血液灌注进了每一个细胞,每一块肌肉,在这一刻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手臂上依旧是隐隐的钝痛,但余烬觉得这并不是惩罚,而是一种释放,一种疏解。爆炸式的快感让疲惫完全不值一提。 她如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如果离得近,你会发现她呼吸均匀,不带半点的喘。每每你觉得她已经是极限的时候,少女却又一次的加速了。 余烬跑的忘乎所以,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正在逼近,这也是她反感好人的一点,危险的靠近,她会下意识的警觉,但身体的本能却对方珩并不设防。 于是,突兀出现的一条手臂拦在了她身前,她几乎要撞进那人的臂弯里了。 但接受过严密训练的人,无论是在意识层面,还是机变反应,都与正常人完全不在同一层次。他们甚至可以克服如受到针刺的缩手、面对异物闭眼等生理性应激反应。 于是千钧一发间,余烬一个矮身,一手向后扶地,几乎是蹭着方珩拦她的手臂,整个人身体与地面夹角四十度,侧滑了过去。 跑道上有水,这无疑增加了难度,但哪怕巨大的惯性使然,余烬都没有摔倒,只是她的一双旧胶底鞋,在跑道上拖出了长长的一道痕迹,像是在无声的控诉方珩的所做所为。 方珩没有看清余烬的动作,但等她反应过来回过身的时候,对方已经停下了,正慢吞吞的站起身子。腿还像抽筋似的打了个磕绊,这多少消解了一些余烬刚刚举止的诡异。 方珩是听肖洁说,余烬被罚跑圈了的。她笑容一瞬间凝住,像是蜡像似的,之后肖洁再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楚了,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炸。 而这种感觉在见到滂沱大雨中,操场上那个纤瘦身影时达到了顶峰。 “余烬!”她叫她:“你停下!” “……” “停下!” “……” “你给我停下!” 但余烬就仿佛听不见似的,也没看向她,就那样自顾自的迈步,摆臂。她就那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了。像是交叉线,但距离方珩最近的时刻,二人之间也有十几米远,有疾风,有雨幕,有一面看不见却厚重而沉默的墙。 方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滴答、滴答。 黑色的直伞掉在了一旁。 滴答、滴答。 方珩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洪流。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在雨中默默对峙,沉默在嘶吼,在咆哮。 “余烬,你过来。” “……” “过来。” “……” “过来。” 女孩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却不是向着方珩。她捡起了被风吹的直颤的伞,然后走到了方珩身边,举起来,挡在她身上。 少女的身量还未长开,站在高挑的女人面前高举着伞,那样子实在有点滑稽。 但没人笑。 方珩展了手臂,将少女拥入怀中,她半俯下身,手贴着少女的湿发,却带着劲力,将对方整个人按在怀里,她嘴唇贴着她耳朵极近。 她说,声音罕见的锐且冷,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余烬,如果你想跑步,不要选下雨天,不要选大病初愈之后。如果有人要求你如此,你可以不必听,不必理会。” 怀里的人似乎挣扎了一下,却被箍的更紧。 “你明白了么。” “……” “明白了么。” “……” “……” 方珩就保持着这姿势,等她反应,良久,怀里的人渐渐不再那么僵硬了。 余烬点了下头。 肢体语言在二人相接触的部分被传导、被放大、被理解、被感知。 她这才被放开,那是一瞬间的脱离,再没有半点粘连,像是航空器放开助推器,那么决绝。随之一并消失的,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温度。 方珩拿过伞,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余烬的身上,拉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她表情都是淡漠的,背脊挺的笔直,有种余烬从没在这人身上见过的冷硬。 余烬知道,方珩生气了。 * “白苏,你在生气。” 余烬拿过药瓶,倒出两颗放在了纸巾上,然后端过一杯水,她试过,那水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女人接了药,却没接水,直接把那白色的小圆片含进口中,像是嚼糖豆似的咀嚼。在她脸上看不到一点因苦涩而出现皱眉或是抿嘴。相反的,她唇角微扬起,就仿佛那真是什么糖豆似的。 但余烬知道,那并不是笑,而是白苏的常态。对着旁人,她这人一贯是噙着一抹笑的,那是一种伪装,那种笑容很好用。她就那样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些人一会,余烬就能明显的感觉到被她定住的人浑身不自在,心理素质差点的,甚至会直接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叫着“白小姐我错了”。 但余烬觉得,那笑容就像是白苏对着天地万物大开嘲讽。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其余都是渣滓的女王一般的气场,哪怕面对的是一块石头,她也不放过: 第23章 呵,石头。 女人半天才让全部的苦涩顺着食管烧进胃里。余烬看不到她的喉咙,在那里,一条墨绿色的丝巾系在女人细白的脖颈上,余烬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小玩意儿的价值。 可以买下好几个种土豆的小姑娘了。 “你在生气。为什么。”余烬重复着问了一遍。 “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 女人嗤笑一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么。” “……” “白苏。”余烬很有刨根问底的架势。如果换成现在的她,她不会问,更不会追问。 女人笑容消失了,她一把拿过余烬手中还不曾放下的杯子,然后一仰脖子。这一次的动作幅度,即便隔着丝巾,余烬也能看的清清楚楚了。 “太热了。”女人说:“下一次,记得拿冰的,我在生这个气。” “……”余烬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但她好像隐隐约约又知道白苏在气什么: “白苏,吃药不要用冰水。” “你管我。滚蛋。”女人的“温文尔雅”的墙纸“唰啦”一下剥落了一大块。 这世界上有两个白苏,一个精致冷艳,谈吐优雅,却心如蛇蝎。她心机颇深,喜怒不形于颜色,没人知道“白小姐”在想些什么;另一个就是个普通更年期妇女,喜欢大多数女人喜欢的容易发胖的食物,爱睡懒觉,有很大的起床气,有些不修边幅,全身只剩下慵懒散漫,最配她的是藤椅、肥猫、旧报纸。 不是让她看,是给她撕着玩的。余烬这么想。 “是因为今天……我输了么。” 水杯“嗖”的一下飞过来,里面小半杯水在地毯上泼出一副后现代抽象画,但那只杯子却被人轻巧的抓在手里。 余烬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我以后不会再输了。” “……” 这小鬼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白苏想。听到门声,她抓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给我把姓赵的孙子那猪蹄子卸了。” 对面没有很为难,就像这个命令和“帮我倒杯水”一样的简单。 挂了电话,白苏的嘴角耷拉下来,整个身子也像是没骨头似的陷进被子。她想起那时候,余烬被那个四十多岁的猪头“怜爱”的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双大手在女孩裸.露的手臂上抚摸,就像抱着自己的小女儿。 只是,那人眼中令人作呕的光,却让白苏笑了多年的嘴角突然有些僵硬了。 余烬有一点抗拒,但忍住了。她远远的,看了她一眼。 那是个怎样的眼神呢。 “操.你妈。” 白苏心里烦躁,扔飞了一个枕头,嘴角冷笑,不自禁骂了出来。 “下次……你……不用……” 空荡荡的房间里,女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只不过没有人听清。 * 方珩,你在生气。 为什么? “这么大雨,为什么要罚她跑圈?她刚刚病愈,手上伤还没好,这样很容易感染。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事,这责任您来担么。” “啊呀呀,余烬呐……你怎么去跑圈了呢?哎……这孩子,我是说你不该翻墙出去,该罚,但你怎么就去跑圈了呢?而且还这么大的雨……” “不是您罚她跑圈的。” “方警官,话不能乱讲,你自己问问她,我有说过让她去跑圈吗?” “你知道的,她不方便讲话。” “哦,我怎么忘了,她哑巴嘛……”孙珍香转过身,笑呵呵的问:“余烬,我有说过,让你去雨里跑圈吗?” 方珩的视线也扫了过来,太直白的目光,不用抬头都能感觉的到。 余烬摇了摇头。 “你看看……方警官……孩子怎么说……”孙珍香脸上的笑顿时就真了几分,她还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余烬的发顶。 孙珍香确实没说“你去雨里跑圈吧”,她只是把她叫过去,说,“你自己清楚该做什么吧”。 平日里的惩罚就是二十圈,也不是没有淋雨跑过的。 余烬顺从的点了点头,然后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孙珍香冷笑:“小样,和我斗,我看你长不长教训。还学会找靠山了?哼,在这里,就算讨好,也只能讨好我,” “余烬。真的是你自己要去跑圈的吗。”方珩又问了一遍,她摒除了这其中隐含的文字游戏,问她。 这话一出,就连孙珍香都有些紧张起来了。 余烬却依旧,轻轻点了下头。 你别管我了。 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生气了的话,为什么不摆摆手,直接说一声“滚蛋”呢。 方珩,你别招我。 “好,我知道了。”方珩点了点头,然后向着孙珍香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孙□□,我误会您了,我很抱歉。” 第010章 面具 我是谁。 老师眼中的听话懂礼貌的好学生?家长口中赞誉有加的“别人家的孩子”?朋友印象里的可靠优秀的挚友?追求爱慕者眼中的温柔贤惠的完美情人? 她有那么多面具,细化到应对具体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可以游刃有余。 二十多年,终于遇到一个例外了。 第24章 在拦住那孩子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点累,累到再也没办法带上任何一副面具了。 方珩第一次觉得有些无措,她找不到适合的面具,给这样一个人了。 余烬。一个别人眼中的一个“傻子”、”智障“、“哑巴”。 也是这么一个人。毫不留情的撕裂她表相,逼她袒露出真实,不完美的真实。那种骨子里的淡漠与疏离。 于是,就在这漫天的瓢泼大雨中,她仿佛赤.身裸.体一般,站在那孩子的面前,以灵魂最原本的赤诚,和她对峙。 这是我。 方珩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动漫,里面有呼风唤雨的魔法精灵。当它们在被女主人公“敲打”了一番之后,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一张普通的、其貌不扬的卡牌。这孩子大概也有这种将人打回原形的能力,她就这样以这种方式,逼她坦诚相见了。 这个她不再委婉、温柔。她直白、冷硬,言语里是要求、是命令,用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直接递送信息量。像是一梭梭子弹,划破空气。 对方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可为什么那一刻,方珩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过早成熟、暗淡的灵魂? 她直觉得这孩子并不是个傻的。 余烬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方珩带到她的宿舍。 在她看来,方珩是生气了。 每个人都有个忍耐的限度,大概之前那些就是这个女人的极限了。原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根本没有传闻里说的什么狗血的“同父异母”、“失散多年”,就只是萍水相逢而已。方珩没必要关心她,没必要管她的闲事,更没必要迁就自己这些让她不舒服的行为。 所以,到此为止了。 但是没有。 哪怕是在她当着孙□□违心的点过头以后。 她以为她该放弃了。 但没有。 只是回去的一路上,方珩都没再说话,也没有再提“为什么淋雨跑圈”的事。她的手握的并不紧,就好像下一刻就会在步频的震颤中松脱。但这一路,她们就像交缠的柔软藤蔓,始终都没有脱开。 房间是挺简单的二人间。书桌、木板床,小柜子。大概因为方珩是新人,所以目前只有她自己一人住在这里,另一半的空间完全空置着。哪怕只有她一人,所有的行李和个人物品却都安分守己的呆在自己这边,没有丝毫逾越。 倒也并非多好的环境,但却要比监舍强太多了,起码这里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否则,若是回了监舍,余烬就只能换件衣服随意擦擦头发上的水了。 余烬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些局促。她身上甚至还滴着水,鞋子也是脏兮兮的,刚刚一路在走廊上留下明显鞋印的时候,她就已经很无措了。 这一停顿,她的手终于滑脱,方珩似乎怔了一下,那只手收回,揉了揉眉心。 “余烬,这边是卫生间,你先冲热水澡,换洗的衣服我一会帮你拿进去。”方珩指了个方向。 见余烬杵在原地不动,也没再催她,仿佛之前那些命令已经用尽她全部力气似的。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水壶烧水。因为浑身发冷,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余烬就在这时候突然动了,她木着身子走进了卫生间,动作有点像一只企鹅。方珩余光里见到这一幕,突然有点心软。 很久都没有在这样独立的淋浴间洗澡了。那不限量的温热水流,和非劣质香精勾兑的泡沫都像是一种久违的馈赠,余烬已经忘记自己多久没有好好洗澡了。 但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白苏家大浴缸头摆放着的瓶瓶罐罐的这玩意时,把沐浴露当成“香水”,在洗完澡之后抹上爱不释手的样子。 想起来真的挺傻了,恍如隔世。 方珩先把两人弄脏的痕迹清理干净,又冲了一杯姜糖水,准备等余烬出来之后给她喝的。刚准备坐下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楚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表姐~你猜我在哪?”少女那种甜软的声线让方珩的表情柔软了许多,她不自禁的弯了弯唇。 “小光你今天不上课?” “哎呀姐你过迷糊啦?今天周末!上什么课啊。你猜猜我在哪?” “在哪?” “不是说让你猜一下的嘛!”少女不满的哼哼。 “在月球。” “……姐你认真点。” “你让我猜的啊,哦,对了,月球没有基站,你应该打不过来的。” “啧……没劲!我在你们单位门口呢!你听听这雨,好大好大啊……” “你怎么来了?”方珩刚坐下便又马上站了起来,肩膀夹着手机往身上套着外套:“你来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你怎么过来的?做大巴?你一个人吗?不知道我这偏,你一个小孩跑这么远多危险啊……” “啊停停停……打住啊姐!我还想让你猜猜谁送我过来的呢,你太没劲了。” 方珩一怔,动作这才缓了下来:“……泽辰送你过来的?” “这个倒是猜的准,哼哼,姐你就见色忘妹吧。” 方珩哭笑不得,“没大没小的,小光你看我不去接你,你就在门卫里头呆着吧。” “你舍不得。”楚光不受威胁:“毕竟姐夫在这呢。” 方珩迅速拿了条一次性内裤,又找了自己的一套睡衣裤给余烬,便抬步往外走去。出门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微顿,又反身折了回去拿出锁将门从外面锁上,这才出去。 第25章 方珩没来得及洗澡,身上还有之前的狼狈,尹泽辰一见到方珩湿漉漉的样子就皱起了眉:“不是带伞了么?怎么淋成这样了?走,赶紧回去冲个热水澡,煮点姜汤喝,你身子虚,别着凉了。” “咳……咳咳……”楚光在一旁不怀好意的笑,被方珩捏了一把腰上的软肉,这才学乖讨饶讨饶。 方珩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过头:“我本来正打算洗的,你们不就来了。怎么,都没提前打个电话,突击查岗?” “这不是探监么,来慰劳一下女朋友。”尹泽辰掏出手帕给方珩,示意她先擦擦头发上的水:“这不是小光说的给你个惊喜。喜欢吗?”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楚光笑嘻嘻,一边说一边把方珩往尹泽辰那边推了推。 惊倒是惊,喜嘛,她不知道,也许吧。 但是当面对旁人花时间给自己准备的“礼物”,应该笑着表达感谢,社交礼仪。 几人快走到宿舍的时候,方珩才想起来屋里面还有个人。于是便让二人先在外面等会。 “怎么回事啊?”尹泽辰揶揄:“方小姐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瞎说什么,是个小孩。” 楚光眼尖:“不是说有人么?怎么门锁着呢?还怕人跑了呀!” 她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方珩动作一滞。 是的,楚光说的没错。哪怕余烬身上有伤,哪怕她不会说话,理解力也有限,但她终究是个需要被□□的人。她锁门也确实是这个意图。 余烬想着方珩还在等,所以洗的飞快,但是穿好衣服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散着袅袅白气的姜茶,却又在提醒着她主人刚刚还在。她下意识的想出去看看,一开门,却听到“咔哒”一声锁头碰撞的声音。 “……” 她默默的转身走了回去。她看了看方珩叠着整齐方块被子的床,又看了看沙发椅,最后走到了另一边的板床上,坐了下来。 方珩一进来就见到这样一副场景:房间里一半是繁盛,另一半是荒芜。而余烬却选择了没有她气息的那一半。她安静的坐在木板床的边缘,沉静无声息。这一瞬间,方珩对自己刚刚锁门的举动有些赧然。 但就应该如此。 “余烬……”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才与她一般高:“我有客人……” 余烬马上站了起来。 “别……你不用走,之后我会送你回去,就是来和你说一声。”顿了顿:“是我妹妹和我……朋友。” “姐,这个小妹妹是谁啊?”楚光一进来就见到了站在房间正中、穿着表姐睡衣的余烬,她扯着方珩的袖子邀她介绍。但不等方珩回答,她突然灵机一动:“你就是……余烬吧!我猜的对不对!” 楚光的年龄其实比余烬小,但个头却高她一些,是以一见面就觉得对方是妹妹。 余烬其实也最先看到楚光。 她其实有点好奇方珩这个真正的妹妹。但是一见面却有些疑惑,这人长得并不像自己,甚至可以无论是性子还是外形,都没有半点相似。她原本还以为方珩的种种做为是因为自己和她的妹妹又什么相似之处呢。 方珩点头:“嗯,她就是。余烬,这是小光,我表妹。” “你好你好!”楚光热情的上前打招呼:“你的头发好长啊,我都看不到你眼睛了,就像贞子似的!酷!” “……” 余烬的反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贞子……酷在哪?爬出电视机的动作吗?方珩想。 所以现在年轻人的已经把恐怖元素纳入流行美的范畴了吗?那离一大把烤羊肉串成为时尚界的新宠还会远吗? 但见到这一幕,也不知道为什么,方珩心情突然莫名愉悦。看楚光在余烬那里吃瘪,她竟然觉得有些平衡了。 “她不爱说话的,小光你别闹她。泽辰你也坐,我先去冲个澡。” “坐?坐哪啊……”尹泽辰苦笑。 他一走进这地方就开始皱眉,本来在外面他就只觉得楼旧,这进来的一路上他才觉得“旧”这个词都是委婉了。这不是危楼吧?尹泽晨想。他不知道嫌弃了多少次墙皮脱落,走廊净高不够,光线昏暗……直到走进方珩的宿舍,他才终于深刻的意识到,他的女朋友,现在是在做着什么工作。 这是住的什么窝棚?这是印度筒子楼还是非洲贫民窟啊…… 这地方能住人? 方珩一听这话却笑了。 她走过去拉了拉尹泽辰的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大老板今日屈尊降贵光临寒舍,坐床上休息一会可好?” 不等尹泽辰坐下,她已经转了身向着浴室走去,只不过走了几步却又退了回来。拿起桌上的杯子递给余烬。她本以为这一次又得“纠缠”一会,才能让这小鬼把姜糖水乖乖喝掉,然而这一次余烬却很给面子的接了杯子,三两口喝了个底朝天。 方珩心里冒出几个感叹号,洗澡的动作都缓了。她又试探着拉出凳子让余烬坐下,对方像是机器人接受指令一样完全服从。 !!! 余烬对她,大多是抵触的、排斥的、抗拒的。 她何时这么乖过了。 方珩顿时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 她鬼使神差的对她说:“余烬过来,我看看你发烧了没有。” 一秒,两秒。 第26章 余烬走了过来,在她身前站定。方珩被这种“恩典”弄的有点懵,一时间忘了动作。 一秒,两秒。 余烬抓起了她的手,轻轻抵在了自己的额头。 第011章 看人 “哎,你,过来过来。”尹泽辰冲着余烬招了招手。 这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从方珩进了浴室之后就杵在原地,再也没动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仿生人断电了呢。 余烬循着声音抬了抬头,没有照做。 “就是说你呢,过来呀。” 尹泽辰稍微显出了些不耐烦,却又尽力压制下去,牵起一个看起来友善的笑容。他其实不常笑,作为公司的一把手,太过和善的面容容易被轻视,容易给人好拿捏的印象。老板时刻都要有老板的架子,这样才能服人,才能立威。所以他板起脸瞪人做的比较熟练。 但他不想吓着这个小鬼,他还想在方珩周围人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但他实在选错了对象。 在余烬那里,“好印象”甚至比让他的公司挤进世界五百强更难一些。 “……” 余烬还是没动没说话,这让尹泽辰觉得有点尴尬,他已经挺久没受过这种待遇了。 他不断的提醒自己这是方珩的选择,这是她的工作,这是她接触的人。这些人不会看他一个眼色就知道端茶倒水,更不会在他已经开口了,还愣愣站在那里发傻。如果这是他的员工,这种迟顿的榆木脑袋,他已经开除了千八百次了。不,他的公司根本不可能招进这种人来。 “妹妹有点害羞呀。”楚光帮尹泽辰解围,她大概猜到了自己这个准姐夫这是想要干什么,便上前帮着和余烬搭话:“我姐平常工作忙吗?” 工作?挺闲的吧,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管她呢。余烬摇摇头。 “她在这里闲的时候一般都干点什么呀?”楚光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或者说原地打了个转,毕竟这里空间有限。她觉得表姐这工作特像来参加变形记的,虽然没了豪宅,但农家乐有农家乐的快乐,就连眼前这个小妹妹都让她觉得新奇。余烬和她那些朋友都不一样。 方珩闲的时候干什么?一下班就去看她,给她讲故事,这怎么答? 无奈,余烬只好指了指书架。 “噢,看书啊……”楚光顿时兴致缺缺,小声嘟囔:“啧……学霸就是没劲。” 尹泽辰听见了:“哈哈,你这么说,一会看你姐出来揍你。” “姐夫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为虎作伥啊!好好管住你女朋友!我的生命健康权需要你!” 听了这话,余烬的眼睛圆了圆,她重新打量起这个男人来。 方珩不是说是个朋友么?所以她全程都没分给这人什么注意力,倒是观察了这个叫楚光的女孩子挺久的。这是个被朋友家人保护的太好的天真少女,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挫折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幸福小孩儿,前半生都过的顺风顺水,未来也会这样一直继续顺遂下去。 一个人成熟与否从来都和年龄无关,端看你经历过什么。就像动物园里的狮子,时间在它们身上定格,到死都长不大,放归山野基本等于幼兽,没办法像狮子王那样在悬崖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在余烬眼里,这个人就是个小孩儿。还叫她妹妹?叫外婆她都当得。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余烬的眼睛,所以对方没有发现她的注视。这是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眼神锐利,就算笑额时候也有种掌控全局的意味,这是个起码有过一定时间话语权的人。男人眼窝很深,眉骨高耸,有种混血的美感。他身材笔挺,衣着考究,言谈举止间有种贵气,或者说是……骄矜。 别人觉得骄矜是个贬义词,但余烬觉得这是个中性词。 白苏也带着一种骄矜。 但尹泽辰并不是白苏那种历经世故沧桑,看清所有而后目空一切,唯我独尊式骄矜。 他是被人赞誉或吹捧的久了,心气已经难以平复的骄矜。就像鹤立鸡群,品味过蓝天,自然会与周围人产生距离。这是个有能力的人,起码也应是某个行业内的成功人士。余烬判断,这是个外表谦逊,骨子里却骄傲;说话做事为求体面而谦逊,但内心极度需要认同的人。 但是…… 余烬微微眯眼,心想:这怕是个输不起的人。 尹泽辰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风景”。 他正在激烈的自我斗争。他尽力压制住自己劝说方珩放弃这份工作的念头。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还没有拿到可以和方珩提这件事的筹码。如果说了,方珩多半会冷淡,那他跑这一趟的效益就达不到了。 如果余烬的这一番见地,能被宣之于口。那么尹泽辰大概会感到恐惧。这个“傻子”的所有分析,都与他的想法暗合,就像是……能洞悉人心的心理医生。 * 余烬很小的时候就辍学了,但她却从没停止过“学习”。只是,她学的东西,课本上面却并没有,她也从没听哪个老师讲起过。 但白苏要她学,要她废寝忘食。 “学会看人”是白苏要求她学习的第一项技能,甚至比格斗技的学习还要靠前。她称这是最最基本的技能。白苏说不出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话,她的原话是: “要想杀死一匹狼,首先要成为它们,像狼一样思考,比狼更了解它们自己。” 第27章 谈吐、行为、微表情、话术、测谎、共情…… 余烬学的很认真,加上白苏的教学方法,她的接受度很高。很快,她就能拆穿故作淡定的人内心的颤抖;识破伪善的人面上的假笑;清楚嘘寒问暖的人的别有所图;她甚至可以判断拿枪抵在她额头的人,有没有胆量扣下扳机…… 白苏很少夸人,却对她说“做的还可以”。这对于“她们”那个群体来说,已经是一种很高的褒奖了。但余烬却觉得还不够,对她而言,有一个无解的难题。 从始至终,她就从没有弄清楚过这人在想些什么。从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天起,她就是个迷。她经常下意识的模仿着这个女人的言行,但没有用。 白苏是她永远都成为不了的一匹狼。 * 方珩原来是有男朋友的。 余烬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如果说,方珩对此时此刻一无所有的她的种种举动,是有所图谋的话,那么就只能是那个了。想要分开她双腿的人也不在少数。男人有、女人也有、和她一般年岁的有、她能喊“叔叔、阿姨”的也有。甚至在离开了那里,到了这个地方,依然还有。 来这里的第一天,刚进监舍,监舍长李思虞说,新来的要有新来的样子。 噢,这是要定规矩了。 余烬缩着脖子站在门口,低眉顺目的。那时候,她的刘海还没现在这么长,即便垂着眼睛也能看到身前或站或坐,衣服或挽起、或歪系着扣子、甚至敞着口,露出胸前大片风光的几人。她头垂的更低了,在其中一人一脚踹上了门,在她身后极近处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的时候,她身子微微“发抖”,引来了几声嗤笑。 “啧……又他.妈是个兔子。”靠后左数第二个人笑了一声,说道。后来余烬知道这人叫张煜,之前踹门的叫郑子心。 听了这话,周围的人起哄声、笑声都更大了些。余烬那时候还不知道“兔子”是什么意思,她还能听到身后走廊里传来吹口哨的声音,鬼叫着:“怎么着,七舍开趴体……还是开荤啊?” 然后是警卫员咆哮:“都给我保持安静!”但收效甚微。 “唔……余……鸡啊?”李思虞一手去掰她的脸,一手去扯她胸牌,故意读错又惹来了一阵哄笑声。 “新来的……郑子心你有毛病啊,你推我干嘛?”李思虞正要说话,被人从后面搡了下肩膀。 “这回老子第一个,别扯几把了,让她做值日就得了啊。”郑子心说。 “呦呵,看我们子心诶……”一旁的张煜讽刺。 后来余烬才知道,所谓的新人立规矩是指,在来到这的第一天不准穿衣服,听这些人逼.逼。余烬分析过,觉得这倒确实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立威方式,还是有心理学依据的。 人在感到羞耻、屈辱的情景中,会更容易臣服与他人,通过这种手段打压新人的自尊自信,从而在精神上施压,让人提不起反抗的心理。 当时的郑子心倒是阴差阳错的帮了她一把,以至于她的“软弱”形象,多维持了一个下午。 不过做值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往地上故意丢垃圾难为她。甚至还故意泼水在她身上。 余烬默默的扫地,或是蹲在地上用毛巾擦拭水渍,仿佛没发现众人的刁难。一群人渐渐的也就觉得无趣,于是,也歇了作弄的心思。欺负沙包完全没有一点成就感,还累。 当年她们每个人都是从新人过来的。被刁难的时候,性子硬的气急败坏动了手,然后被一顿群殴彻底老实;要么被作弄哭了,也就止息了。但这位,完全不给一点回应。直到几人后来发觉,这人该不会是个哑巴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很蠢。 本以为一天就要这么过去的时候,却总有未料及。 熄灯的时候,郑子心上了她的床。 余烬依旧只是在黑暗中皱了皱眉,然后缩到墙角,翻过身不理会。可身后的人却完全没收到她“不感兴趣”的信号,伸手过来搂她,扯她衣服。 “……” 没办法了。余烬心想。 黑暗里传来轻微的□□声,旁人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都默默装作没有听见。 “郑狗.逼你妹,你悠着点老子睡觉。”张煜拽过杯子蒙住了头。 没人回应。 但所有人都很疑惑,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余烬沉默着堵住郑子心的嘴,拧着她胳膊在地上摔了三次之后,对方学乖了。 第012章 宝宝 浴室里开始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尹泽辰有些走神了,他突然有点厌烦这两个小屁孩,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在这,他或许可以……可以…… 方珩以前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哪怕去她家拜访的时候,自己和她的那些朋友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她甚至不会邀请他去她的的卧室。 他从来都止步于客厅,他的位置也从来都像一个客人。 这是难得与方珩在比较私密的空间里共处,对方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去洗澡了,如果没有这两个碍事的家伙,他几乎要怀疑方珩是不是在暗示他些什么了。 但他只能在这里坐着,就算靠得近一些都不能,那样有失体面。这里一个是方珩的表妹,一个是方珩……锁起来的小孩儿,当着哪个都必须注意形象。 第28章 方珩刚进卫生间的时候,里面还有温热的雾气蒸腾,少女特有的气息混着沐浴露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这让她有些难为情。有记忆起,方珩就是和父母分房睡的。在家里的时候,客人留宿都只用公卫。她从小到大都没和人共用过浴室这种很私密的空间,以至于嗅着陌生人的气息,她一时间有些无措。 然后她就看到了余烬洗干净晾在卫生间角落的衣服。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衣服二十块,裤子十五。内衣裤要求穿自己的,一般人都是由家属带过来。但对于一些情况特别困难的,或是“三无”犯,所里会提供一定的帮助,或是由狱友赠送。 余烬的内衣裤明显不是自己带进来的,是所里廉价批发采购,统一制式的,最普通的那一种。 方珩有的时候为图方便,会穿一次性内裤,因为买的多,一条平均下来大概是七八块钱的样子。但她敢肯定,余烬日常穿的内衣裤,比她穿一次就扔的那些质量还要差些。 她家里条件虽然中上,但不追求名牌奢侈品,对衣服的要求只要舒适美观即可。 但对于贴身衣物或是鞋子,质量却是不能太差,她在这方面是很舍得花钱的,毕竟私密处或是脚痛,那都是很要命的事,尤其是她皮肤很脆,以前打篮球随便擦一下就会破皮流血,是以朋友们有时候会叫她“瓷娃娃”。 可余烬才多大点的一个小孩子。 明明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纪,却要早早的承受生活的苦难。她明知道世界上每天都有孩子在受苦,国界之外甚至还有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但那些锐痛却因为空间和时间的距离慢慢衰减,终是沦为生活里微不足道也无关痛痒的部分,只能在心口荡起一圈涟漪,化作唇边一声轻轻叹息。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站在你的面前,她的伤口能被你看见,她的苦难能被你触摸,那么这些就再也不是一个遥远虚幻的“故事”了。 她呼气,吸气。 想到这里,方珩的嘴唇轻轻抿了起来,洗澡前的好心情突然就寡淡下来。 这个澡她洗的并不很开心。 外面有人等她,方珩匆匆冲洗了身体头发就结束了。 一出来,她就见到楚光拉着余烬的手,正兴奋的和她说着什么,一旁坐着的尹泽辰手里拿着她最近在看的书,正随意的翻看着。 听到声音,男人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刚刚洗完澡的人发梢还沁着水珠,身上带着热气,整个人都在这氤氲里变得柔软起来。 方珩的肤色很白,露出的肌肤像是丝滑的牛奶,肩颈曲线弯出好看的弧度,承下了墨色的长发。 如果女人对于男人的最高褒奖,是想给她生个孩子,那么尹泽辰在这一刻,是真的想要拥有全部的她,想让这个人孕育自己的孩子。 方珩不知道尹泽辰在心里赞她“好生养”,并为她子宫安排了五分钟的用途。 她根本没来得及和男朋友含情脉脉的对视。 方珩有点惊讶,她看着两个小朋友拉着的手愣神了好一会。心里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噢,这会儿倒是乖了,这不是也能给别人拉着手的么。 她倒是忘记了洗澡之前,余烬还让她摸头试温度呢。 不过同龄人相处的很融洽,方珩的心情松快了些。这大概可以让这个有些孤僻的孩子敞开心扉。 尹泽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起身,走到余烬和楚光的身边,抬手揉了揉余烬的头发。 方珩彻底愣了,画面像是被摁下了慢动作,从尹泽辰抬起手开始,每一个细节一帧一帧定格,都那么真实。 余烬……没动。 没挡,没动,没躲开。 就被尹泽辰的大手在发顶胡乱的揉弄了一把。 “这小鬼还挺乖挺可爱的。”尹泽辰说。 多多少少有点违心,但也还好。挺乖的和挺呆的差不多。至于挺可爱的……他半天都没看见这小孩的脸。不过如果长得丑却不出来吓唬人,那可是太可爱了。 但他知道,自己这么说方珩会高兴的。方珩好像挺在意这个小孩儿的。 但是,这一次他猜错了,方珩那表情,好像有点……怪。 好像不太高兴,但又不是生气,有点闷闷不乐,但好像也不至于。那是一种很轻微的负面情绪,包含了太多的词汇,却又无法用任何一个词来囊括,因为那程度实在太轻微了。 尹泽辰还从没见过方珩这样。 方珩之所以没阻止,是因为她不知道尹泽辰是要摸余烬的头。 她还以为他的目标是小光的。如果知道是余烬,她肯定是要阻止的。这小孩儿的脾气大,要是余烬不想给泽辰这个面子,他该要下不来台了。虽然泽辰总是表现的豁达大度的样子,但方珩知道他其实挺敏感在意这些事的,有的时候甚至会因为别人一个举动芥蒂很久。 但余烬没有,她乖乖的让尹泽辰揉了揉头发。 方珩嘴角有一个极小幅度的下撇,她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 反应最激烈的反而是楚光。 楚光正说的尽兴,表姐出来了她都没理,结果她的“完美听众”突然被旁边人揉的脖子一歪,白杨顿时成了歪脖松。 楚光推开尹泽辰的手,把余烬王自己这边拽了拽,冲着尹泽辰哼哼: 第29章 “哎呀姐夫~你干嘛呀!你都有我姐了,快去找我姐去!我们小孩说话呢大人别掺和!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知音!” 方珩被这歪理逗乐了,“大人说话你可是没少打岔,得了,大人小孩都有你。” “好了姐,我也爱你,么,挂了。”楚光敷衍,然后继续和余烬说话。 方珩其实还挺好奇的,余烬那只“闷葫芦”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什么时候成了小光的知音了?结果听两人聊了一会才发现……确实知音,真是知音。 合着这是话唠遇到哑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可不是大写的知音呗。 不过她这妹妹从小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但被独生子女政策弄的一直“孤孤单单”。小时候经常来找自己这个大她好几岁的姐姐玩,像一条小尾巴。 别人家的姐姐妹妹年龄差距总有代沟,加上并非亲姐妹就更是容易疏远了。可楚光却和她十分亲近,黏人的不行,以至于从前和朋友出去,总有个小跟屁虫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要不小光和姐姐一起去?” 只有说了这句话,小不点才会委委屈屈的抹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方珩才能重新拿回自己的腿的使用权。和方珩玩的好的朋友们都知道,她有个可爱的黏人小妹妹叫楚光。每次出去玩,小姑娘都是全场焦点,小嘴叭叭的,把朋友们逗得前仰后合,笑的肚子疼。 不过这倒真是余烬的一个有点。现在小孩子们,能像余烬这么安静的倾听者已经不多了,所以哪怕回应只是点点头,楚光都和她“聊”的都十分开心。方珩好像又见到了曾经那个抱着自己的腿,假哭着不让走的小姑娘。 而尹泽辰还在琢磨方珩刚刚是怎么了。 主人公都翻篇了,他却还没回过神。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结论: 方珩怕不是看到自己和小姑娘闹着玩,结果……吃醋了? 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这小孩儿年纪不大,也没长开,但不是说有的女人甚至会吃女儿的醋,觉得女儿分走了丈夫的感情和精力么,难不成在方珩的潜意识里,有这样的念头想法? 那他就很开心了。方珩终于开始一点点表达对自己的欲望了。 占有欲。 尹泽辰觉得方珩对自己是有欲望的,她就是太含蓄。 “好,那你们玩吧。” 尹泽辰话是这么说,却又“友好”的拍了拍余烬的肩膀,仿佛一个宠溺的大哥哥。然后才向着方珩走了过去,笑道: “宝宝,你看什么呢?” 方珩:“……?” 方珩:“……你说什么?” 方珩这会儿的表情尹泽辰是见过的。在微信表情包里——黑人问号。 楚光却听见了,她怪叫一声:“嗬!太肉麻了吧!姐、姐夫你们谈情说爱可注意时间地点哈!真的宝宝们可都站在这里呢!影响!注意影响!!!” 方珩比楚光听到这个称呼还要不适。她什么时候被叫过这个。就仿佛被硬塞了土味情话,没被感动,却差点吓的不敢动了。 尹泽辰也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一个大老板突然喊她“宝宝”,怎么想怎么违和,连她爸都没这么叫过她。 第013章 引火 尹泽辰以个人的名义,给宴北市第一少管所捐赠了一大批物资,不仅仅有图书,还有一些益智玩具,各式样的旧衣服,甚至还开始了营养牛奶计划。虽然说是一些积压的临期牛奶,但这对于在这里生活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他这一计划把衣食住全都纳入了考量,应该是最体己贴心的慈善之举了。 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这一次来也是为了和所长签订后续合作的意向书。 穿过管理区的时候,这一路都有人对一行四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方珩还是熟面孔,就算不熟,也认得她身上那身衣服。可她身边那两个小孩儿却没有统一着装,似乎不是在这里接受管教的孩子——那些人是不被允许常服的。 而最惹眼的当要数尹泽辰了。 在女子少管所内,是很少能见到男人的,无论是管日常学习会议的□□,还是管内务生活的□□,清一色都是女人。 其中原因也不言自明。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一个人哪怕只握有小小的一点权利,都能作出“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事,更不要提来改过自新者,直接受制于她们。为了防止一些“非正义”的事情发生,与余烬她们这群人接触的清一色都是女人。 于是,当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衣着考究,模样俊朗的男人,实在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楚光就像是刘姥姥,这也稀奇那也觉得有趣,打饭都央着方珩带她一起。于是,方珩和楚光去打饭的时候,对面一群人见到穿警用背心人的一走,有些人甚至还隔着围栏,对尹泽辰吹起了流氓哨,说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一时间,起哄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和正常人打了二十几年交道,乍一碰到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群,尹泽辰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战争”。没见过农村里老太太打架,那也许必你见过的任何一场撕打,都要凶狠、都要歇斯底里;没见过广场舞老头老太斗舞,那也许必你见过的任何一场斗舞都有气势,都更有求胜心…… 这一刻,尹泽辰长见识了,他见识到了这群人有多么的牛逼。 第30章 正常人嬉笑怒骂都在条框之内,但这群人……这根本就不像是群人。那种嬉皮笑脸、生殖器满天飞的样子让尹泽辰觉得这些人怕不是磕了药。 都特么脑子不正常。他心里骂了一句。 如果这些人会写字的话,估计能编一本脏话、黑话、诨话的汉语词典了。 他表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声音传来的地方,仿佛不为外物所扰的圣人。可实则是心里却窝了一肚子火气,还无处发泄。 毕竟,这里可不是人人对他点头哈腰的自家公司。 他鄙夷的不行,这什么玩意儿啊这是,这是女的吗?没家教、没自尊、不知廉耻,这种人还叫她们浪费国家粮食,直接毙了不就完了了事?天下太平,他也落得个耳根子清净。 但其实,他心里对这群“疯子”是有所忌惮的,但他不认为这是懦弱。人要和疯狗保持距离,却没听说过疯狗避着人行的。 然后,他就听见那群人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诶……凑(瞅)凑(瞅)……那不是那个谁……” “调戏”他的声音顿时就熹微了,明明刚刚所有人的注意力还都在他身上,这会倒是齐刷刷的换了个焦点。 尹泽辰余光里见到,那些人一个个的都看着余烬。 同在这里生活,彼此间互相认识倒也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那些人的反应,不是认识打招呼的热络,也不是不熟的漠然一瞥眼带过,反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打量。那眼神,就像是看电影似的。 尹泽辰撇了眼余烬,没觉的这小鬼身上有什么稀奇玩意儿。而余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远处辨不出好恶的目光,正齐齐聚焦于自己。 还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方珩已经回来了,餐盘上是码的满满的菜肴。 尹泽辰的心思顿时就收了回来,把关于这小鬼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方珩平常吃的偏素,可今天她打的却清一色是自己喜欢的肉菜。尹泽辰多少有点飘飘然,看吧,今天那十几万块钱果然没有白给。 一分钱一分货,没有货也有一分的效益。 他给方珩腾了位置,但对方却没有像平常那般挨着他坐下。反而多走了两步,坐到了那个小鬼的那一边。这下,这小鬼头就很有些碍眼了,她正杵在他俩的位置中间,像一只八百瓦的大灯泡,之前一直安静且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这时候却是“无声胜有声。” 就没点最基本的眼力劲吗? 没有。 灯泡本泡并没有半点意识,自顾自的低头,往嘴里扒饭。 余烬饭量不小,这会儿也确实是饿了。 毕竟她才刚刚大病初愈,就这么冒雨折腾了快两万米,赶上人家跑马拉松的了。方珩见到她那时候,她的皮肤被雨点打的有些发麻了。只是,那时候对方的情绪让她难以理解,她全身都不自觉的绷着劲,直到在方珩宿舍里被热水兜头一冲,她才觉得身子发虚,两腿发软。 这是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她说的没错,这里,果然是个会让人变傻变迟钝的地方。余烬心想。 方珩在来的路上就听见不说话的小家伙,用另一种声音表达着生理诉求。 她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 这种不太淑女的行为,却让方珩觉得莫名有点可爱。 小光没注意,她还在眉飞凤舞的和余烬讲着学校里的八卦,余烬偏着脑袋,时不时的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聆听。 但方珩却觉得不然。她估计余烬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对方去食堂的步子,明显比一开始和她回宿舍时候要快许多,这怕不是饿坏了。她心里有好气又好笑。 但上了桌,余烬就和上次在徐安秋那里一样,几乎没动过筷子夹过桌上的菜品,哪怕她特意为她打了只有职工餐厅才有的货真价实的“肉菜”。 方珩并不怎么饿,她随意吃了两口便饱了。 于是,她换了双筷子,开始往余烬碗里布菜。 最开始的时候,小家伙拿着筷子和碗的手僵了僵,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方珩就不信这个邪,余烬总不能把碗给堵上吧?于是,她看准时机,只要对方的碗有空隙,她就手疾眼快的送进去一样什么,排骨,豆腐,或是蘑菇……她也是厉害,桌上的几样菜,她算是给投喂了个遍。 她原本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孩子的口味的。然而…… 爱吃排骨;爱吃豆腐;好吧,也爱吃蘑菇…… 一圈下来,好嘛,全场花心mvp,雨露均沾!方珩观察了大半天。愣是没发现余烬神态里,有对任何一样食物的偏宠。不管什么东西都吃的津津有味。嗬,人不大,倒是还挺能吃的。方珩心想,这种大概就是吃货中的渣了吧,来者不拒。 不过,方珩很快又释然了。 对于一个可能有挨饿经历的人来说,拥有食物已经是算是生活中的馈赠了,还能去要求挑剔些什么呢?她总还是爱带着常规思维想问题。 * “……” 余烬很不习惯方珩的举动,她这一晚上已经在客人面前无比的配合她、给她面子了,难道一会还要表演一场:“啊——张嘴——小火车钻山洞喽——”的戏码么? 她可还没忘记这人还给她讲’三只小猪’来着呢…… 余烬突然觉得一阵恶寒,喂东西什么的……不,她拒绝。 第31章 方警官声音好听,所以给她讲“低智启蒙0至3岁”的故事是可以接受的。但喂她吃东西这个绝对不行。 可为什么不行?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羞耻么?也许吧。但都能忍辱求生的人,在油腻男人的咸猪手划过她胸口时,她都能垂着眼睛一声不吭,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但一抬头,方珩一只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托着下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神色间还有点小得意,那表情像在说:小样儿,你能奈我何? 可她偏偏却觉得胸口某一处是滚烫的,像是病毒蔓延,紧接着,她浑身都开始发烫了。灼热感伴随着刺痛,像是有东西在身体里燃烧。她身子情不自禁的僵了一下。 余烬的眉头始终拧着,也多亏了长长的刘海给予了遮掩,不用与旁人对视,否则她这皱着一张脸的苦瓜表情就要被看到了。不过好在,她提防着的“投喂”戏码并没有发生,一顿饭安然结束之后,余烬才稍稍轻松了些。 一顿饭竟然让她肌肉紧绷的有些抽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并不是危险。她不止一次的在心里默念。该紧张的时候不紧张,不该警惕的时候这是抽的什么东南西北风? 终于,一顿饭罢,她撑着桌子站起了身,一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像是计算机等待重启。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全然无防备的时候,方珩突然伸手过来。她手上拈着一张纸巾,在她嘴角轻轻的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方珩隔着湿巾的手指的温度。 她像是掉进了滚烫的熔炉,翻滚的岩浆像是潮涌,将她抛起又吞没。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事。 因为心里有事,余烬没有注意着自己的进食量,碗里有什么她就吃什么,有多少就吃多少;而方珩又是个能撑死金鱼的主,正应景那句歌词:“喝完这杯,还有一杯,再喝完这杯,还有三杯……” 直到站起身来,余烬发现,自己竟然撑到了。 第014章 教导 “过犹不及,余烬。” 食物、温度、娱乐、金钱,甚至,爱……都是这样。 白苏坐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的没个稳当。但她却在涂指甲油。鲜红的颜色,落在指甲上,像是刚刚开膛破腹,染上了血。 鬼魅妖异。 但女人声音里却透出一丝不耐。 她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强逼着自己,给对方作出解释。很明显的,白苏没什么耐性,不适合担任“教导者”这个既花时间,又费精力,还不一定做得好的事情。养孩子就像是一场赌博,没人能提前预知结果,而她正与命运进行一场成王败寇的豪赌。 但她再强迫着自己,要做“好”这件事,或者,做“对”。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虽已经不再是一张纯洁无邪的白纸。但无论是她们的身形还是灵魂,都是可塑性最好的时候。 “唔(我)欧(饿)。” 嘴里发出了个模糊的音节,余烬抓着她能看到的任何一样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再咀嚼,三两下,食物顺着喉管滑落。她已经分不太清那是什么味道,东西就已经滚入喉咙了,指缝里满是黏腻的油渍。 “很饿的时候,不要吃的太饱,浅尝辄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什么都不要吃。” “那我会死!”余烬很想把手里的东西扔在白苏身上,但又舍不得。 当然,不是舍不得那个女人,是舍不得手里吃的东西,砸过去,弄脏了就不能吃了,太可惜了。 她可还没有吃饱呢。 “那我会死的!白苏!我会死!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小孩子用最凶的口气发出咆哮声来,但那声音终究稍嫌稚嫩,有点像小奶狗的“嗷呜”,劲力有余而气势不足。 女人终于把视线从指尖移回来。她注视着小不点,目光爱怜,口气却在陈述事实,平静无波澜: “既然都已经忍耐了好几天了,再忍一下也不会有事的。” 呵,说的真是轻巧。 其实余烬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她不应该用手抓东西吃,不应该这样没形象,像个小疯子一样。但她就是气不过。白苏好端端的呆在家里,优雅的吃着昂贵的西餐,而她却只能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是以她饿得狠了,并故意夸大这种效果。 看余烬没说话,白苏就默默的看着她吃东西。余烬却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就像从里到外都被人窥视到底。她余光里撇了一眼那个女人,琢磨着对方的情绪。笑么?不,笑里应该是有刀的。 直到饱涨感让她的大脑泛起一阵阵倦怠,余烬才转过身来看着白苏,对方仍然笑意盈盈的,没有骂她,也没有叫人来“管教”自己。要知道,这里的人下手都是很重的,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余烬就已经预见过,会出现怎样的场景了。 所以哪怕是死,她也要做个饱死鬼。 但白苏没有。 余烬突然回忆起自己来到这里以后时日,细细想来,这个女人其实并没太过苛责过她什么,没骂过她,和她说的也都是平直的说教式或命令式的言语。当然,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真的很听话,做的很好也很努力。但白苏可是这里人人都畏惧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白苏唯一一点要求可能是,无论她有什么情绪、想法,都只能私下里和她沟通。在当着外人的时候,余烬必须克制。在外人面前,白小姐的威严和国家的领土完整一样不容侵犯。 第32章 恶魔对她比一般家长教育孩子还要温和些。 可余烬还记得初见面时,一言不合,这个好看女人突然就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刀来,刀尖抵住她脖颈。在以后的很多时间里,这已经不是余烬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但这一幕,却对一个小孩子有着相当有冲击力。 无论如何,她心底对这女人都是存着敬畏的。 “你饱了?” 白苏问她,而回应她的是余烬不自禁的一个饱嗝儿。 白苏莞尔,“看来是挺饱的。” 余烬很有些尴尬,不前不后的站在白苏身前某个位置,微拧着眉: “你不生气吗。我这样……” “怎样?”白苏挑眉:“你说说看。” 余烬突然跑了过去,冲到了那人身前,差点把摇椅带翻。她一把抱住了白苏的腿,还没有她腿高的人,跑起来也像是一枚小炮弹,脑袋撞进了她怀里,手上身上的脏污弄了白苏满身。那件对方很喜欢的白色小高领毛衣上顿时留下的两个油手印。 “这样。”余烬指了指她衣服,又抬起头打量着她神情。 “……” 白苏看着还没晾干,就被弄的花的一塌糊涂的指甲,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她说: “有点。” 环在身上的手臂很快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余烬从她身上下来,向后退了一步。这是交谈的相互位置。 她又一次屈服了: “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不会吃的一团糟,也不会弄脏你家里。” “最好的猎手,没有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受伤,却绊倒在了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最强的战士,没有死在枪林弹雨之中,却被心爱的女人剜出了心脏。余烬,我说的够多了,你自己领会一下。” 领会什么呢? 余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太久没进食,一下子吃的太饱,她的胃一阵抽痛。再加上被刚刚的跑动弄的一团乱麻,现在有点油腻腻的恶心了,原本的美食现在却弄的她难受。 她开始想吐了。 白苏没生气失去了漂亮的桌布和雪白的毛衣吗? * 余烬离开了白苏的房间之后,摇椅上的女人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毛衣上的黄色的污迹,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又轻轻的笑了一下。 “喂,小刘吗?把小东西的带子拷贝一份,给我送过来,谢谢了。” “嗯,对,我现在就要,立刻,马上。” “呵,不给?让负责人吃屎去吧。你想办法,五点之前,我要拿到全部录像带。” 打完这个电话,她慢慢踱步走向了餐桌,拉开余烬对面位置的椅子,拿起了崭新的刀叉。 面对着一片狼藉混乱,女人优雅的捻起刀叉,把食物切割成适合入口的大小,然后轻轻咀嚼。饭早已经冷掉了,可女人恍若未觉。 就像余烬没有注意到餐桌上摆放着两副餐具。她也永远不可能知道,白苏在她“进去”了那里之后,也是粒米未进的。 * 危险无处不在,松懈的精神和怠惰的肉.体是死神的先遣使。 余烬很久都没有吃撑过了,她没想到自己会吃撑,还是因为想着方珩的事情而吃撑。 说也是奇怪,按时吃饭规规矩矩的人,一次不规律胃就疼的难受;而一向没饭点暴饮暴食的人,反而获得了“铁胃”。 余烬为这次吃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被揪到那个房间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她胃里很不舒服,根本无从逃避,对方人多势众,揪着她的胳膊头发,迫着她无法缩起身体护住柔软的肚腹。然后是铁块一般的拳头,拳拳到肉。 她实在受不住了,吐了出来。 几个人嫌恶的退开,将她推倒在污秽物中。 那个香喷喷的澡彻底毁了。 “今天挺牛逼的哦?”一人冷笑,“吃的不错啊?啊?看见我们都不说话是吧?你个贱种。” “……” “你跟那个警官什么关系?坐你旁边那个帅哥是谁啊?” “……” “她们给你什么好东西了没?”一人翻找着从余烬身上扒下来的,方珩的外套的口袋,企图找到些什么,但直到她把外套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只有十几块钱,再没别的什么了。 “哑巴不是把好东西藏起来了吧?想独吞啊!门都没有!”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那个男的看着不差钱。” “喂!你倒是吱个声啊!”女人一脚踩在余烬头上,将她的脸压进了污秽物之中,脸上的表情却嫌弃的紧,像是怕脏了自己的鞋子似的。 “……” “我.操,这个傻蛋。”有人半天问不出来什么话,气呼呼的骂了一句。 “不都说她和那个姓方的警官有亲戚么?有亲戚怎么没给她带好东西回来呢?” “哑巴我告诉你,是肖姐让我们来的,肖姐让我们给你带个好。哼哼,知道惹了肖姐会是什么下场吧?你还想再电一次吗?嗯?” “……” “操这人是几把是个死的!妈个逼的。”几人半天都没问出什么事来,一阵烦躁,但又不能动手了,毕竟现在余烬满身脏污,就像有了一个屏障。几人无奈,只好啐了一口唾沫,留她一人让她把这里弄干净。 等余烬回到自己监舍的时候,郑子心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第33章 “操,谁干的?!” 她也不顾忌对方身上的脏污了,一把扯住余烬的手臂:“余烬,谁干的?三楼那些逼们么?我操.他妈的真不是东西,在哪个屋?你说在哪,我操!当我们这边是没喘气儿的么?” 第015章 好奇 不止是郑子心,周围所有人的脸上,也都或多或少的出现或怜悯或气愤的神色。 也真不怪郑子心激动,余烬此时此刻的样子,任谁看到都会有些抓狂的,一个“惨”字已经远远不足以形容她此时此刻的状态了。 社长李思虞白了郑子心一眼,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嘲讽。 还问!还问!不知道哑巴不会说话的么?她也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找了纸笔:“你写,怎么回事,英姐不是总夸你写字不像我们,是狗爬的么?写,谁欺负你了。” 余烬撇了眼纸笔,一错身,绕了开去。 “妈的,这能忍?”郑子心“哐啷”一声把破铁门甩到了一边,“肯定是三楼的老阴.逼们,那几个婊子,老子看他们不爽好久了!”说着,她就冲出去了。 “四肢发达#%&#……”张煜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却也紧跟着从床上跳下来,然后追着郑子心出了门去。 李思虞被余烬无视,“嘁”了一声,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有人出去,又有人进来。余烬全程视若无睹,她拿了条毛巾,端了水盆,绕开众人往水房去。 这里条件很差,水房里是三排一根根支棱的钢管,管身锈迹斑斑,水龙头上都是铜绿。热水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了,有水就是恩典。 余烬拧开一个水龙头,没放盆,先是等了片刻,水里面是肉眼可见的红褐色,大概一分钟后,那水才渐渐变清澈,余烬抬脚一拨,那盆就正正好的,落在了水柱之下,先是鼓一般的“哐啷”声,然后是“哗啦”水声。等到那水盆半满,余烬端起了盆,没有犹豫,兜头浇下。 短暂的窒息感,耳膜也在水流的屏蔽作用之下,失去了对震动的把控。有那么一瞬间,余烬觉得世界都清净了。 冰冷的水爬过头皮,攀过后脊,余烬身体一个激灵,她感到一种强烈刺激带来的战栗,仿佛电击。不同于雨的绵延,这种感觉更像山洪,一瞬间的爆裂,喷薄而出,余烬的呼吸不由得重了一些。 活着。 她把手放在了额头,把贴在面上湿哒哒的发丝向上推到了发顶,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眸子,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活着。 刚刚的被打的地方开始发烫,但所有的位置加起来都不及一处,那是在额头上,临走时,方珩俯身落下的一个轻吻。 又或许不是一个吻。 水盆在这时候又一次满上,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大盆水兜头浇下。 但那里热度却不减!反而烧的更厉害了。 活着! 她突然无比怀念起白苏房子里那巨大宽敞的浴缸来。 那时候,余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一整缸水,凉水,然后整个人沉进水底。让水漫过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在一片冰冷里静待肌肉骨骼上的灼热温度一点点褪去。 然后,她慢慢吐出泡泡,直到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剥离,窒息感涌起然后是压迫、憋闷、难过……直到她再也忍不住,像海豚一样从跃出水面,胸口疯狂的起伏,大口大口的呼吸。 宛如,置之死地而后生。痛苦之后,是极致的欢愉。 她用这种方式消解掉机体超负荷运作产生的生物热。 余烬突然又想起自己被带白苏带回家的那天,她第一眼见到那波光粼粼的水面的时候,眼里都是震惊。她转过身,看着身后倚靠在门框上的白苏,声音有点颤,眸光闪动: 她说:“你……你有一片海。” 管家阿姨正在和余烬介绍她的房间。 白苏作为这整个房子的主人,咬着烟懒懒散散的跟在二人身后。 听到这话,她似乎怔了怔,小孩子极力想要遮掩的兴奋与喜爱,在老狐狸的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白苏猛的吸了一口烟。 余烬敏感的察觉,在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就像是章鱼,伸开触手,捕捉周围细腻的海流。 那是白苏的情绪。 她觉得白苏似乎不是很高兴,和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阿姨无关,是因为自己。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最大的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那是与在拳场上,对手凶狠的拳头明晃晃砸过来时的危机感,全然不同的感受。 擂台上,她从没怕过。但此时此刻,她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以及……无措。 “白苏,你不高兴了。”她用的是肯定句。 洋流却倏尔缓了下来,变的温暖柔软起来。 对方身上不知为何腾起的戾气又不知为何消融。 白苏突然笑了:“是的。” 余烬张了张嘴,她想问她“为什么”,但却听白苏接着说: “是的,我有,有一片海。” 原来对接的是上一个问题的回答。 “但现在,它是你的了。” 余烬的目光闪了闪,她指节微曲,眉心团起。但即便看起来软软的,白苏也知道,这是很明显的,警惕防备的姿势。 她问:“我的?” 第34章 “嗯,我把它送给你。” “为什么。”小孩子总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个答案,却不知哪怕是成年人也有无解的难题。 是啊,为什么呢?别的孩子也会这样的么?面对善意,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面对他人的“赠礼”,不是只要说一声“谢谢”就好了么? 白苏想了想才说:“余烬,因为你做的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这样。”余烬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偷偷瞄了眼了眼浴缸。 白苏没漏掉这个小动作,她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它属于你了。” * 送走了楚光,方珩回到了房间,访客的离去没能恢复这里最初的熟悉气息。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思绪放空,却也没空到哪里去。 她先让尹泽辰、楚光等在一边,自己送余烬回去。毕竟,余烬不能出管控区。 楚光似乎很喜欢这个新朋友,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最后才在自己的催促下,依依不舍的作别,真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的友谊,都是这么“一见如故”的么。但方珩还挺开心的,难得余烬身上有点正常小孩的烟火气了。 但这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方珩送她回去。一路上,余烬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常态,方珩难以抑制的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就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余烬始终都没有任何不同。 事情就发生在她进了监舍,准备走的时候,余烬脱下身上的外套,递过来。 方珩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你穿着吧,下雨,有点冷。” 对方就那样直直的伸着手臂,不为她的话所动,沉默和她对峙着。 “……”方珩走上前,接过了衣服,却不折起反而抖开,然后披回余烬的肩膀: “乖,穿好。” 余烬似乎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有反抗。方珩笑了一下,心里又轻轻说了声:“乖。”然后,就着她搭在余烬肩头的手臂,方珩俯下身,在余烬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明明隔着额前的碎发,但方珩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了女孩身上的温度,和对方肢体一瞬间的僵硬。 方珩愣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小光,而是那个死小孩余烬。 原本的无心之举,突然被对方的反应突然弄的有些不对味起来。 方珩一时间也有些尴尬,她轻轻拍了一下余烬的肩膀,说:“那我走了啊。” “……” “再见。” 这一切都像是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的在方珩的脑海中回放,她一直想不明白,余烬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她打开电脑,又一次登上了系统,翻到已经看过了好几遍的那一页上。 无权限。 余烬到底是为什么在这里的。 方珩突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孩子,竟突然生起了难以明状的兴趣来。 第016章 门槛 余烬回到监舍的时候,屋里是死一般的安静。之前出去的人都回来了,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不很好看。 当时郑子心杀到楼下的时候,被张煜摁下了:“先问问情况,别忘了上次电网的事。” “还用问,我看看狗.逼们拽个几把,谁给她们的胆子。” 事实是,确实有人给欺负余烬的那伙人撑腰,甚至是……指使她们这样做。 那个人的名字一被说出来,郑子心顿时没音儿了。也多亏了张煜堵了她,没让她直接疯进门,郑子心只是被轻轻“拍了拍”脸,作为警告。加上李思虞马上也和几个人跟了下来,对方见她们人也不少,这才没有起什么冲突。只是当李思虞听了“那个人”的名字之后,也是一阵沉默,所有人最后只能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余烬怎么惹上她了!” 回来的时候,郑子心嘴里一直叨叨着这一句。不知道是第几遍的时候,张煜烦了一巴掌打在她肩膀上。 “郑子心你有完没完啊!你问我我问谁啊!” 李思虞一脸黑线,冷冷道:“别吵吵,以后谁都别管余烬的事,管不起。” 郑子心“嘁”了一声,但终究是没反驳,在这里混,谁想不开啊要惹那位……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状况。但余烬却像是早有所料,自顾自的擦着头发上的水。 “喂。”郑子心末了没憋住:“余烬!” 对方手上的动作顿住。 “你怎么惹着她了?” “……” “你别他妈的给我装,我知道你厉害,不想死就夹着尾巴做人吧,否则看她玩不死你的。” “……” 郑子心的话在第二天得到应验。 早操跑步的时候,余烬被各种故意使坏绊倒了不下三次,摔得灰头土脸;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整个钢托盘被人故意撞翻,对方还揪着她的领子往桌角上撞,嘴里亲戚和生.殖器满天飞;放风的时候,她被几个人扭拖到了担架上,几个人围成一圈用球砸她,最后把“老鼠”从杆上打了下来,胜利欢呼;上普法律课的时候,□□出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余烬的所有书本都被撕了个稀巴烂,然后扬的满教室飞。等到□□进来的时候,问是谁做的,余烬又被众人推了出去。她不会辨驳,最后挨了两警棍,被罚打扫整间教室;回寝的时候,孙珍香笑盈盈的等着她:“余烬呀,来来……帮孙姐个小忙。”然后是两大盆衣服。对方美其名曰:“哎呦,洗衣机啊,洗的哪有手洗的干净!而且,公共洗衣机好多人一起用……” 第35章 但没人发现,那个头发遮眼,软弱到好像任何人都能走上前去欺凌上一把的女孩儿,在她们没注意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不是故作坚强,也不是强颜欢笑,那抹淡笑是根本毫不在意。 所有人都觉得,在这一切有预谋的行径之下,烫伤和淤青大概要遍布这人全身了。但如果有人能褪去余烬的衣服,会发现那些磕碰过的地方,根本就见不到什么伤。 “可怜虫”却半点事都没有。 * 孙珍香在这一点是真的喜欢余烬。 余烬做事不像旁人那样草草应付了事。 让她洗衣服,就真的二话不说,埋头干活儿。而且,和那些小兔崽子们不同,余烬是个干活利落的,衣服洗的特别干净。而且认真,让她洗个衣服就真的蹲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搓揉,几小时不动地方也是有的。最主要的是,这人哑巴,那就不会到处乱说什么了,一次两次都是这样,从来没有过什么抱怨神色。 她就喜欢这种“乖巧孩子”。 她还暗戳戳的查过余烬的刑期,生怕这么好用的一个工具人,就这么没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给这小孩儿计点什么处分,在里面还犯事,那是肯定要延长刑期的,那就能把人扣下了。 反正这人无父无母的,从没人会过问,脑子又不灵光,估计延长些刑期这傻子都未必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这种问题少年放出去了也是危害社会,倒是不如留在这里发光发热。 不过,孙珍香翻了档案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这是个重.案.犯,是成年了就要直接移送宴北第一监.狱的。不过她又有点怅然若失,到这人十六岁,似乎也没多久了呢。 孙珍香看着不远处那个纤细的身影,心念流转。 余烬生的好看,是真的好看。她皮肤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反而蕴藏着无尽生机,宽大的外套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身形,每一条弧线都融合和力与美,她的瘦与那些缺乏锻炼的松散全然不同,那是一种精干,少一分则欠缺,多一分又累赘。看来,所里每天五点半的早起和两公里晨跑的规矩倒是养出了个美人…… 真是可惜了。 这样的人,却在这种地方。 但她的惋惜却不是对余烬身世的心疼。 现在那么多大老爷们娶不上媳妇儿,还要花大价钱去外省买,买回来还得好吃好喝的给供着,像供了尊活菩萨似的。买回来也不安生,腿生在女人身上,一个没管住,媳妇跑了,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这里倒是关着一群…… 不过…… 啊……余烬啊。 一个哑巴……一个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哑巴…… 看着女孩儿的背影,孙珍香突然生出了怪念头。 她那个弟弟,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也没个正经活计。都三十多了还打光棍呢。现在城里小丫头们又那么精明势力,一见面就要房子要车的。不是体面人,连个开始的机会都不给。丫真的是穷疯了,这是嫁人还是宰肥羊啊! 孙胜利那败家子儿王八蛋也是!整天和老人扣索钱,把老人养老的那几个子儿都败光了!竟然还花钱.嫖.女人!那种地方的脏人是能碰得了的吗?也不怕染上脏病!老人那仨俩辛苦钱,都给小姐们抹脸了! 孙珍香越想越生气,一抬手狠狠捶了下床垫子,木板床发出好大“吱呀”一声。 孙珍香一个激灵,清醒了些,赶紧抬头看余烬。好么,那么大的动静,余烬却安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嗬!傻子就是这点好,听话啊! 孙珍香心想。 要是能让弟弟过来这里……那不就省下找小姐开房的钱了么。这傻子什么都不懂,又不能出去乱说…… 孙珍香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了起来。 这件事可挺危险的,万一真出点什么事,一下子给捅出去了,她这工作可就要给搅合黄了…… 但是…… 她想起上次那个新来的警官气势汹汹的找过来,斗鸡似的,最后还不是灰溜溜的回了?呵!余烬那傻子当着外人,不也什么都没说么?像她这种傻子,事后给块糖就打发了,说不定还记着你的好呢!而且,小丫头一直也没个探望的人,到时候只要让弟弟填个表格,就说来探望余烬,然后自己带她过去,那还不是由着孙胜利来了? 瞬息间,一个恶毒的计划已然成型。孙珍香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起细节…… 余烬依旧搓着衣服,只是她的眉轻轻挑了一下。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道令人厌恶的目光,正直勾勾的打量着自己,她眼皮掀了掀,借助门把手亮银色的反光,见到了一张因恶毒狰狞,或是弧面反光而诡异扭曲的脸。 如果是正常人,这时候怕是要感到毛骨悚然了。 又老又丑的怪女人,诡异的笑容,这是惊悚片的标配啊。 但余烬却没半点怕。 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和她的那些“同窗”们一样,都是白苏最看不上眼的“恶人”。 而余烬跟着白苏久了,喜恶偏好都像她…… 原本这些人里面,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应该是很让普通人头疼心烦的“恶霸”。 但余烬根本就看不上她。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坏人”也是有了门槛的了。 * 第36章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呢……” 冰凉的锐利刺在她喉咙,容妆精致的女人阴沉下脸来,声线又冷又平直。 * 不是什么人,都能叫做“坏人”。 像白苏一样的“坏人”。 和不像白苏的“蠢人”。 第017章 茧子 “余烬,那个小孩儿,最近怎么样?” 自上次一别,方珩又是半个多月没见到那孩子。她有点疑惑,自己值班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不少小孩,许许多多面孔已经能见面便说出名字,但就是一次都没有看到余烬。 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那人在有意躲着她了。 可是,为什么呢? 方珩自认为做的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里的小孩儿们也都很喜欢她,带进来的零食也已经分出去了大半,她甚至和一些热情的孩子们打过篮球友谊赛。小孩们也没想到,这个长头发的姐姐竟然是个高手。 “余烬?”肖洁迟疑了一下,像是一时间回忆不起这个人来。不过马上,她又恍然大悟:“哦!余烬啊!你那个妹妹吗?她很好啊!最近大家都很’关照’她呢……哎……我说方姐姐啊,你怎么总想着别人啊!上次也是呢,一听到她出事,你都没打照顾就走了,我们怎么叫你你都没回头……我们可要伤心啦!” 女孩话一说完,周围的人尽皆附和起来:“是呀是呀,方姐姐也太偏心了!” 此’关照’非彼’关照’。方珩却不明所以。听说大家都很关照余烬就放心了,她冲着女孩们笑道:“那我的牛肉干、薯片和巧克力,都被谁吃了?” “宋宣萱吃了!” “程羽你也吃了啊!” “肖姐最爱吃牛肉干了……” “老何吃的最多!” 一群人又笑做了一团。 “不过,我好像从来没见到余烬她出来放风啊?”方珩一边说着,一边四下里打量。她突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有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却又说不上来。 她总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于是便皱眉思索起来。 “余烬她性子太闷了,又不爱说话,总喜欢一个人呆着,有点孤僻不合群……”肖洁解释。 方珩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长得圆乎乎的,有点婴儿肥,脸上带着可爱的小雀斑。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一点轻蔑鄙夷,也不像他人一样,喜欢称余烬为“那个哑巴”。 “对了,你们知道余烬她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吗?” “姐姐,你知道我们这里是有个规矩的。”肖洁冲着方珩眨眨眼:“在这地儿,是不能打听别人之前的事的。到了这里,我们都认真改正,都希望能出去之后能做个全新的人呢。” “噢。”方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真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有这种规矩呢。抱歉啊,我不问了。” “但是如果是方姐姐的话……没关系的!”肖洁亲呢的上前,挽住方珩的手臂:“方姐姐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歧视我们的,对不对?” 方珩表情正经了些:“绝对不会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们现在都是好孩子。” “我就知道方姐姐一定不会的,方姐姐最好了!那……我帮姐姐这个忙,姐姐亲我一下,好不好?”肖洁看着方珩,眉毛弯弯,眼睛里晶晶亮。 方珩有一瞬的恍惚。 那个晚上,在余烬的额上,那个情不自禁印下的吻,突然一下子又浮上心头。 那时候,余烬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呢? 是很正常的事吧…… 她以前也常常这样亲小光的啊,可为什么,那时候,就连自己竟然也涌起了一丝窘迫?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爽快的回应了少女的要求: “好啊,当然可以了,这有什么啊……” “要亲嘴唇的噢~”肖洁却坏笑着冲着方珩一个飞吻。 方珩身子一僵。 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的门槛,却又在一瞬间缩回了手,触电一般的。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她对那孩子,从来没有过那怕是一点点的龌龊心思! 方珩呼吸有些急促,表情变得很是难看。 她似乎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见不到余烬那孩子了。 她大概是误会自己了。 所以才会讨厌自己。 方珩突然有点失落,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难过些什么。她喜欢余烬,和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可爱孩子,都是一样的。其实也没什么的,她躲自己,那就不见面好了,也不用去讨人嫌。方珩苦笑。也许等到那孩子想通了,知道自己并无恶意,就会出来了吧…… 肖洁没有错过方珩表情的变化,她扁扁嘴,有些委屈似的。 方珩挂了个浅笑:“不可以哦。亲吻可以包含各种各样的情感,也能在不同关系里被包容。但亲吻嘴唇,应该发生在更为亲密更为纯粹的一段关系里,比如,相爱的恋人。所以小洁,我只能亲亲你的头。” 说着,方珩俯下了身,在肖洁的额头和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乖,等你以后遇到了重要的人,会有机会体验的。” “噢——”肖洁拖了个长声,有些不甘心的样子。然后却又像是宣誓似的轻轻“哼”了一声:“嗯,我一定会体验到的,我保证。” 第37章 方珩没听清小姑娘说的什么,她有点累了,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开了一瓶水。 “那……方姐姐有“相爱的恋人”吗?” “嗯。”方珩点点头,喝了一口水。 “是……那个余烬吗?” “噗……咳咳……咳咳咳……” 方珩刚刚咽了一半的水突然就喷了出来,她呛的咳嗽的眼泪都出来了,像是得了肺痨。哪怕是说她和徐安秋,自己都不止于失态如此!方珩心想,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回事啊,这都是什么鬼想法,自己是个女人先不算,余烬她可是个小孩儿啊…… 她得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会去觊觎一个半大孩子! “当然不是!”方珩没等完全喘匀了气,就矢口否认,像是怕对方不信似的还补充了一句:“我有男朋友。” “噢~”肖洁似乎早有所料:“是……上次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大哥哥吗?” “嗯?你看见了?”方珩有些诧异。 “对啊,但是那时候我离你很远,和姐姐你招手你也没看到我。”肖洁撇撇嘴:“你还没回答呢,是那个哥哥?” “嗯,对,她是我男朋友。” “果然!”肖洁一脸八卦的神情:“他……叫什么呀?你们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这是大人的事,你这个小机灵鬼。” “别呀别呀……名字总是可以说的吧……”肖洁央求着,一旁的几人也是纷纷附和。 “尹泽辰。” “那……你们是快要结婚了吗?” “嗯……”方珩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应该快了吧。” “啊!真好啊!那提前祝方姐姐和尹哥哥百年好合!”肖洁一起头,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附和。 方珩笑了笑:“谢谢你们啊,到时候给你们带喜糖。” “呐,我们一言为定啊。”肖洁冲着方珩勾了勾手指。 “放心吧,小馋猫。”方珩与对方拉钩,“少不了你们的糖果。” 拉住肖洁的手时,方珩觉得触感柔软细腻,她突然没来由的想起了余烬的手来。 好几次了,她都是牵着她的手在走路的。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呢?她应该是很难忘记的。 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却带着厚重的茧…… 什么样的人的手,会在那些位置,生出茧子来? 方珩一怔。 她猛的低下头,右手轻轻抚过左手的虎口、食指、以及掌心上部…… 那些位置…… 方珩突然深深的呼气,再吸气。 不会错的,那是枪茧。 那么明显的茧子,应该是常年练枪留下的痕迹。 就连她自己的手上,都是没有的。 第018章 劳动 “姐姐?方姐姐?” 肖洁的声音打断了方珩的思绪,方珩从有关于枪的内容里剥离,却情不自禁的紧了紧拳头。 “方姐姐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方珩把茧的事情压下,“你们觉得,余烬她……是个怎样的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是没人接话。 “挺神秘的。”肖洁开了个头,旁边几人这才说了起来。 “听她们一起住的人说……” “嗯?”方珩没听到下文,有些疑惑的看着说话的人。 那个女孩看了看方珩,又看了眼肖洁,这才有点犹豫的开口:“挺霸道的,不怎么讨喜……” 方珩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动了动。 “……就……还挺自私的,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孤僻古怪,胆小怕事,遇到麻烦事跑的比谁都快,从来不参与监舍打……啊……监舍联谊,还打小报告……” 方珩终于忍不住了:“她怎么可能打小报告。” 语气重了些。 “写纸条啊……她写字好看着呢,□□还夸过她……” “她会写字?”这事情倒是出乎方珩所料的,不过她马上就皱起眉:“哪个□□?孙□□?” “对……”女孩突然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 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呢?因为孙珍香让余烬替她写过检讨的。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怕又说漏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反正那家伙就挺白眼狼的。所以方姐姐说完了之后,我们也只能’关照’一下……” “谢谢你们了。” “不过方姐姐你对她这么好,她可未必会记你的好的……如果姐姐你让她帮忙,那家伙肯定不乐意。你如果有事,她肯定第一个落井下石!反正在那种人眼里,估计全世界都没她自己重要……” 是这样的人吗? 方珩有点无措。 但对于这样的一个孩子,实在也不能要求太多。况且,她根本就不图她什么。 可一个画面却猝不及防的闪现。 滂沱大雨中,全身湿透的孩子捡起了伞,踮起脚尖,撑开在她的头顶。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方珩笑了一下,突然像是有了信心似的。 * 但其实,余烬并没有刻意去躲方珩,她只是去了车间劳动。 少管所以普法教育为主,辅以适当的劳动。虽然劳动会累一些,有任务完成度的要求,但积攒工分可以换取减刑的机会,所以还是有很多服刑期长的人,选择去车间劳动挣工分。 第38章 但余烬不喜欢去。 虽然说以她的情况,学不学习的似乎没什么意义了,但她偏偏选择去听所里的课。少管所里面教授的是初中部分的课程,因为没有考试压力,所以这里的老师也并不较真,只是随便说说讲讲。况且,不是为了躲清闲,而是真的为了过去学习的人,能有几个呢? 余烬算是一个。 这里与她之前所在的地方,衣食住行根本没法比,但这点却自由。她不用去打架,也不用做任务,她有的是时间。可以去上课,可以去念书。 但即便这里的老师只教授些很浅显的知识内容,她也理解的很是艰难。 尤其是数理化。 也不怪余烬。一个只有小学低年级加减乘除数学基础的人,刚刚听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只觉得如听天书。 第一次见到旧课本的时候,余烬整个人都是懵的。却不是因为她在这本书上见到了,一代代前主人涂鸦上去的鬼画符,甚至生.殖.器。 ——数学课本上为什么要讲画图?为什么算式还有形状?为什么有的时候是直线、有时候又是曲线了? ——力的作用?怎么画受力图她不懂,谁在打人的时候,还要考虑对方是怎么受力的了?她只知道怎么出拳比较狠,极大哪些点会比较疼。 ——电……流?电怎么还能流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小灯泡开开关关的?闲的没事么?她只知道电.棒、电.棍、电.击.枪…… ——至于功啊、能啊、光啊、热啊什么的余烬就更晕了。她只认得突击□□、激光测距仪、高爆弹、光电火控、单兵榴弹炮……这些东西确实能量巨大,有光,也会发热。 ——至于化学那些又c又o、碳基硫基、加加减减的玩意儿她就更不懂了。她只知道白.粉、蓝冰、浴盐、邮票(lsd)……白苏只教过他,那些是死也不能沾的玩意儿。 余烬早早的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她也曾想过像她这么大的普通孩子,现在做什么。 就是在学这些东西吗?虽然余烬暂时什么都不懂,但她可以学。 余烬这么想。 只是现在,她学不了了。 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了那些人,对方原本只是不想让自己好过,但现在,她们不许她做她想做的事。于是余烬被剥夺了去听课的权利,只能被迫去车间干活。 车间里管事的人一见到她就问,你就是余烬啊?然后让她做了最累的工作,她要顶着刺鼻的油漆味,一桶一桶的从仓库里搬运油墨和润版液到指定地点。 一搬就是一整个半天。 有时候,锁门的人忘记放她出来,余烬就吃不上午饭,要连着干一天的活。 有人的时候,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把沉重的塑料桶半拖半挪的运进了仓库,仿佛在一寸一寸的挪移;但只要监管的人一走开,她身上那副弱气模样顿时便消失殆尽,单手拎起一只桶仿佛拎起菜篮一般轻巧。若是有搬运工在此定会狠命的揉眼睛,这个身量的小丫头竟然一趟拎她们两趟才能拎过去的货物。 但好在无人打扰。 余烬只想快点结束搬运的工作,她知道这刺鼻的气味里,有化学书上让人短命的ccoo。她宁可在印刷厂里面闻那些味道。至少她能在那里捡到一些印废的纸张来读。 像个求知若渴的人。但余烬默认自己只是无聊。 这一天,在一张印重影的纸上,她竟然读到了一首诗。余烬突然就站住不动了,拿着手里被踩了一个黑脚印的纸张,呆呆地站在印刷厂中央。她的周围是机器“刺啦刺啦”的轰鸣,是在此工作的孩子们的嬉笑,是管理者靠墙一边抽烟一边插科打诨…… 但余烬突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阵亡的我父亲的父亲,两颗子弹射穿了 他的胸膛,蓄着胡子的他死去了,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 我母亲的祖父——时年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名士兵冲锋 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幽灵。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能包涵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1]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仿佛爆炸一般的,却又不知名为何的情绪。却也感到一种莫大的苍凉与悲壮。彼时的余烬拿着一张没头没尾的纸,还并不知道作者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是一首情诗。 她拿的这一页,少了诗开头的那一句: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破风声从身后袭来,警.棍在从她身子的右上方狠狠的砸在了她肩膀。余烬一个踉跄,这该是她头一次受下了十成十的力量。她忘记了躲,也忘记通过微动作来卸去力道。 第39章 一声闷响。 “靠!杵在这发什么神经!想偷懒啊!妈的赶紧去干活儿啊!”夹杂着怒意的暴喝。 五感倏尔回归,余烬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巨大壁垒轰然崩塌。 而她却突然笑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小声嘀咕:“看这傻子哎,挨打了还高兴着呢。” 第019章 背负 肩膀上火辣辣的疼,余烬却仿若无所感。 她还沉浸在那无数个“我给你”之中。 诗人掏出了他的落魄,给出了他的荒芜。愿意分享他的黑暗和绝望、他的腐败与破落、他的困苦和迷茫……他足够勇敢,敢于把旁人想遮盖、想掩藏的那些不那么美好甚至“不堪入目”的部分,摊在阳光下,剖在他人面前。 呈上。 卑微如草芥。 而这恰恰是余烬一直以来,在极力避免的事。 她讨厌被旁人窥探。 她又一次想起了方珩来。 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情绪。 听到周围人戏谑的嘲弄,管事的也是一怔。她打量着余烬的表情,用警.棍戳了戳戳余烬的肩膀,就像是小孩儿蹲在地上,天真又残忍的用树枝戳碾一只僵了体的虫: 你死了吗? 但这一下,却被余烬一避身,轻巧的让了过去。 余烬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攥在了手心里,然后转头继续工作。 管事的人碰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被余烬这态度弄的有些窝火,她让看热闹的人们都别傻愣着了,赶紧去干活。嘴里骂了句什么,又把余烬拎去仓库搬东西了。 在这里,想要惩罚一个人,想要磨去一个人的性子,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时间。 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被驯服。变成狗一样人,或是……人一样的狗。 余烬依旧毫无怨言。 她真的像一条狗。 * 但今天,清净的仓库角落里来了几名不速之客。 余烬没回头,但脚步声已经清楚的告诉了她,对方有几个人。 “余烬。”有人喊了一声,陌生的声音。“你就是那个哑巴?” 于是,余烬放下了手中脏兮兮的桶,转过了身来。 这个人她认识,所里的一霸,这里的孩子们都怕她。这人下手狠且黑,一般不会有人和她对着干,据说家里有钱,还有点小关系,所以后台硬的很,还有□□撑腰,往往被罚的都是受害人。一般犯人打了照面,都是要客气叫声“姐”的。要是她看谁不顺眼,那人在这里的日子,会比地狱也好不了多少了。 而且余烬知道,那日十几号人围堵着她,逼她爬铁丝电网架,和这人也脱不开关系的。 她明明是指使者,当初却没有站在人群里。 但余烬知道,这个人那天就在距离自己五百米左右的运动器材架那边的位置,远远的注视着自己的情况。这无疑是很聪明的做法,若是那群傻子真的弄出人命,或者出了什么别的严重的事情,这把火也绝对不会烧到眼前的这位的身上去的。 不会污染这个有着纯洁脸孔、神色却天真烂漫的“孩子”。 “你和方珩方警官,是什么关系啊。” 圆脸的女孩笑意盈盈。 又是方珩。这大概就是阴魂不散的意思了吧。余烬无奈的想。只是额头却又有点发烫了。 她摇了摇头。 “噢,忘了,忘了。不会说话是吧?”女孩冲着身旁的一人“哎”了一声,然后冲着余烬扬了扬下巴。 另一人冷笑一声,然后大踏步向着余烬走了过来。她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了对方大腿上。 这人原本是想踹肚子的,只不过很可惜,她的腿一下子没能抬起这么高来。余烬心想。 她向后踉跄的倒退了好几步。在旁人眼里,这人是狼狈的挨了一下差点跌倒,可能只有动手的人会稍微察觉到一丝不对来。但若是白苏在此,见到这一幕,她能发现余烬那踉跄的三两步,其实是把对方腿上的力道卸去了大半的。 但这群人没有白苏的眼力劲。 “呦呵,这都没出声?看来是真的哑巴了。行吧。”女孩抱着手臂,饶有兴味的看着余烬被刚刚的高个女孩儿揪着头发拎到身前来:“余烬是吧,我问你点事,有你就点头,没有就摇头,懂了么?” 余烬被放了开,她身子耸了一下,轻轻的点了下头。 “你能挨到从这里出去么?” 摇头。 “呦,还是个时间久的。那是……偷东西进来的?” 摇头。 圆脸女孩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有了些兴趣:“打人了?” 点头。 “哎呦,看不出来小东西还会打人呢?真没想到啊,厉害了厉害了。”圆脸女孩推了推高个女孩:“来来,你和她打,表演给我看看,你当初是怎么打的人。” 高个女孩打心底里看不起余烬,“我?和她打?呵,别给她打残疾了。” “没事,我兜着。” 但余烬却摇了摇头。 圆脸女孩皱起了眉,冷笑:“呵,你说不要就不要?方珩不是宝贝你宝贝的很么?让她了解了解你是怎么个人……” 余烬头埋的更深了,碎发之下,眉毛紧拧在一起。 她似乎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惹到了这位的了。是了,所有变本加厉的找茬与逗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那一天之后。 第40章 那是余烬第一次见到方珩。 那时候,方珩冲着用篮球砸她、还美其名曰玩什么“打地鼠”游戏的少女们,凶巴巴的吼: “喂!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这一刻,一切都清楚了。原来从始至终,打破她平静生活,让她从所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变成了众人眼中钉的始作俑者,一直都是方珩。 她近来受到的所有刁难和苦难,亦全是因为那个人。 * “是因为我。” 女人从桌案上抬起头来,眼底微有风尘。 * “白苏,那些人好像很怕我。” 余烬抬头,盯住女人的唇线。 正红色,那是将勾魂夺魄的妩媚、与拒人千里之外两种全然不同的情绪融在一处。艳与冷、热烈与死寂,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亦是暗处嘶吼咆哮的兽。 余烬知道,在这里,每一个女孩子都藏着一只和白苏同颜色的口红,但她们不用;而每一个男孩子,都对白苏有着近乎扭曲的畸想。 但大家却都出奇一致表现出谦恭与顺从。 “他们不是怕你。” 女人不带感情的纠正她:“是因为我。” 余烬还在琢磨着这其中某种连带关系,却听白苏继续开口道: “有些东西,赞誉或者鄙夷,加诸于你,或许与你自己无关,但你没法选择。更有些东西,生来就注定要背负,那更没法逃避。” “白苏,这不够明确,比如?” 白苏呼出口气,站的近了,余烬几乎能嗅到里面的烟草味。 这是不耐烦的征兆,但白苏还是解释道: “前者,旁人因畏惧我而远离你,因憎恨我而报复你,因鄙夷我歧视你,这里的我,可以是和你相关的任何一个人。” 她说的全是反的。余烬在心里这么想。 “那么后者呢?” 白苏掀了掀眼皮,余烬觉得自己读懂了对方另一种语言:呆子。 白苏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不再理会她。 于是站在原地,意欲僵持。但白苏在为她答疑上面没什么耐心,无视她倒是耐心十足。 于是余烬伸出手,扯了一把对方新染的酒红色卷发。 白苏被她突然出手拽的偏头一仰。虽然不疼。 “……” “别拽。”白苏吸了口气,她压下情绪,尽力拿出耐心来:“贫穷、愚钝、丑陋、疾病……生来就要背负的,那太多了。” 生来就要背负的,你难道还不懂吗。她想。 余烬点点头:“就像我生在山里,家人不要我,选择卖掉我,换钱……这些,都是。” 小孩儿的语气不见低落,似乎生活的重担让她早已经学会了即便是个小孩子,也不可以任性。要像大人一般说话,像大人一样解决问题。 “是。”白苏说。 她在心里微叹,但声音却如子弹一般洞穿胸膛,溅出血沫来。 “那如果,我不想呢?” 白苏怔了怔。 第020章 检讨 “那如果,我不想呢。” 余烬执拗的盯着白苏,无声的将身子立的更直,仿佛这样会让立场更加坚定似的。 “……” “白苏。”余烬能察觉,白苏的呼吸在一点点加重。 “……” “白苏。”她又喊了她一声。 “……”白苏冷笑:“你不想的事太多了。” “白苏,如果我不想呢?” 余烬伸手,又要去扯对方的头发。但这一次,对方却瞪了她一眼,神色间颇为无奈。 终于,女人叹了口气,掐灭了烟,揉了揉眉心说道: “那就让它们滚,余烬,那你就和它们说:滚!” 这是很标准的,白苏式答案。 “白……唔……” 余烬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哪怕她在面对白苏的时候,已经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但女人突然出手还是毫无预兆的,仿佛章鱼一下子伸出了带着吸盘的触手,捕获了毫无所觉的猎物,包裹在柔软却剧毒的躯体中。 白苏将大腿高的小孩儿团在怀里,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把小孩儿下半句话噎在了嗓子里。她冷眼看她,淡漠的仿佛视生命如草芥,下一秒就让要余烬窒息,可偏偏举止间却透出一种近乎冷硬的温柔。 “余烬,你要是和我说‘滚’,我他妈#@%……” * 徐安秋在去所长办公室取文件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放在了桌角上的、方珩的检讨书。 在等梁队翻找的功夫,徐安秋随手把那检讨书拿起来,翻了翻。心想也不知道小珩这个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乖乖女,写的检讨会是个什么文风。 她一开始还挺担心这个犟脾气写什么:“我知道错了,但我还敢”一类。想到这里,徐安秋笑出了声。 但才看了两眼,徐安秋不禁摇了摇头。学霸果然是学霸,没有不擅长的,就算是第一次写检讨,这种语气措辞,就像是写了千百遍检讨似的熟稔。 徐安秋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这检讨这么诚恳,别说是这点小事,就是真有什么大矛盾、大问题,这态度也绝对能妥妥的解决的。看来小珩也是懂事理的,知道没必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就在吃饭的时候和方珩提了一嘴。 第41章 对方神色古怪的看着她,饭也不再吃了。 “你说什么?” 徐安秋诚惶诚恐,也不敢吃了,她先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话:小珩,上午我在梁队那里看到你写的检讨了,你很会嘛~ “检讨写的不错啊……挺……诚恳的,全能选手?” 方珩的脸色突然就不对了。 “我的检讨?你确定,是我的检讨?”方珩重度了“我的”。 “是……是啊,你那红稿纸不还是从我那里拿的嘛。” “……” “你怎么了?” 方珩突然意识到,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梁队看了她检讨,姓孙的也看了她的检讨,现在安秋她也看了自己的检讨。她深呼吸,然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我检讨上,写的什么?” “你自己检讨写的什么……你问我?”徐安秋无语:“小珩,你到底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方珩却突然端起托盘,“安秋我饱了,我有点事先走了。” 徐安秋一把拽住她:“先吃饭!小珩我一会儿陪你去梁队那儿行吗?到底怎么个情况,你和我说清楚。” 方珩拗不过好友,只能先坐下:“安秋,我的检讨……应该不是你们看的那样子。我写的那一份……其实不怎么诚恳,现在这一份,应该是被……调包了。” 也就是徐安秋没见到方珩真正的检讨,否则她一定会对“不怎么诚恳”这个形容词抱持强烈的质疑。那能叫不怎么诚恳吗?那应该叫不怎么服气吧…… 徐安秋的脸上妥妥的是“你在开什么玩笑”。她索性也搁下了筷子,伸手过去摸了摸方珩的额头:“你的检讨很值钱?谁闲的没事调包那玩意?而且我还不了解你?那就是你的笔迹好吧……” 方珩看着徐安秋半晌没说话,徐安秋被她的目光弄的全身发毛。 “又怎么了啊?” “安秋,是你帮我的吗?你帮我重写了一份检讨,对不对。” “我有病吗?我要是真写了,我还过来说你检讨写的真好?”徐安秋翻了个白眼:“我脸这么大?” 方珩也是一脸的迷惑,嘴里喃喃:“可这事,只能是你做的啊,我把检讨落在你们那了……” 于是方珩原原本本把事情讲了一遍,结果最后二人谁也吃不下去了,直接杀到了梁队办公室里,拿会了那份检讨。方珩站着,把那几页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徐安秋一直在旁边: “你看你看,这不是你的字迹么……” “这个签名,我写不出来的……” “我说小珩你做梦呢?” 方珩看了半天,才幽幽的说:“封皮是我写的,签名是我签的,但里面的内容不是。”然后她缓缓的抬起头来,无比认真:“安秋,我不怪你我甚至要谢谢你,但这个……真的不是你做的?” “……”徐安秋真是连白眼都不知道要怎么翻了,她也认真起来:“方珩同志!不是!真不是我!不是我谦虚啊,老娘……老娘写不出这种专业的检讨来,没有多年犯错功力的人,真写不出这种的来!” “不是你那是谁……”方珩也是遇到惊天悬案了。 “我说小珩啊你听过一个故事没?从前呢,有一群小精灵,趁着夜里落魄的老鞋匠睡着的时候,帮老鞋匠做出漂亮鞋子,卖出了好价钱……” 方珩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不是徐安秋,还会是谁?当时在医务室里的,又一个短发的小姑娘,还有……等等。还有一个人。那孩子!是那个小孩!她不是一直在房间里的么?而且,自己的检讨就在她那间屋里放了一整晚,“作案”时间充分。方珩又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和这里的小姑娘们聊天的时候,那些人提起过有余烬会写字的事情…… 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艰难地说道:“我有一个猜想。” 徐安秋看着她。 “是……余烬做的。” 徐安秋一怔:“那个小孩儿?等等、等等……小珩,我们还是再来说说精灵的事吧……” “……”方珩又好气又好笑:“真的,安秋,真的,听小孩们说,她会写字的。” 徐安秋抢过方珩手里的稿纸,翻开,在方珩眼前晃了晃:“她?你看看这字,这是那小鬼能写的出来?” “这……” 方珩突然也有些迟疑。那个瘦弱的、不说话的小孩儿,真的能临出自己的字么?就算她的字不是复杂的行书草书,但也不应该能让一个小孩子轻易临摹出来才对。她看着那纸上的字,方珩不想承认,她自己几乎都无法分辨那字是不是出自她手。 而且…… 她不愿意深想的是,余烬为什么要做这事?为什么要隐瞒这些?最重要的是…… 这小孩儿到底是个什么人?她真的是所有人现在见到的样子么? 想起之前无数个读启蒙读物的日子,方珩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我去找她问问好了,哪怕不是她,她应该也是之情的。” 毕竟,当天那间屋子里的,就只有余烬了。 第021章 探视 “噢,方警官?您找余烬是吧?”肖□□看着方珩,随意翻了翻手上的登记薄。 方珩觉得她并不知道余烬是谁,于是利落报上了余烬的编号。 b02607 第42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忘不掉了。 果然,对方的神色马上轻松多了,很快找到一条:“啊……余烬是吧……有登记、有登记,她家里人今天过来探望,被孙□□带过去了……” 语气邀功似的。 “噢……这样……”方珩面上挂了下笑,心里却是满腹疑惑。 不是说余烬她一直都没什么亲戚朋友的么,就算在记录里也没见到有什么人来探望过她的。怎么突然就多出一个亲戚呢……方珩心中隐隐觉得又什么地方不对,但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而对方按照规章办事,一切都合情合理,根本挑不出什么错来。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方珩想着,转身离开。出去和徐安秋解释。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随着她逐渐远离愈渐加深。像是有什么生出了细小的触手,缠住她心脏。 如果有任何一个接受过训练的孩子在此,都会告诉方珩:千万不要忽视身体最本能的直觉。 如果一件事,你觉得它不对劲,一定是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你觉得它有问题,那么不要觉得是自己多想,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合乎情理。 但世人总倾向于信仰无事论。用自我安慰的方式缓解不安,自以为捂住了眼睛,危险就不复存在了。殊不知这样往往陷入更不利的境地,离危险亦更进一步了。 “她还有亲戚呢?” 徐安秋听完,明显也很吃惊。不过她马上笑了笑:“让你当初和姓孙的说是人家家人哈?人家家人真的找来了……” 方珩动作却是一僵,表情也顿时难看起来。不等徐安秋询问,方珩已经掉头回去了。 “小珩?改天吧……” “安秋。”方珩拿下了对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为什么是孙□□带她去。” 徐安秋也是一怔,按照规定,探视是应由警官带孩子出.号的。 徐安秋就看到方珩飞快的转身,疾步向前,走着走着,她大步跑了起来。 徐安秋是在很后来才明白方珩此时这举动的意义的。 * 余烬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探望自己。 白苏么? 不可能的。 她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来看她的。余烬心底牵起一抹嘲笑。 一年半,五百二十三个地球日,一万两千五百五十二个小时。 这是自己没有见到那女人的时间,也是那女人把她“送”来这里的时间。 余烬内心森冷,她面无表情的任孙珍香将自己的手别到背后,然后带上了手.铐。 “余烬,别怕啊……有人来看你,你难道不开心吗?家人说不定还给你带了好玩的、好吃的呢……别的小姑娘都有人来探望,你就不想有人来看看你吗?” 余烬缓慢的转动脖颈,示意自己不想,或者没什么好怕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 孙珍香也和她接触的久了,感受到了余烬的情绪。她看着抿着唇的小女孩,尽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余烬,不要紧张,你看你这手抖的哩……” 余烬的动作顿时僵住。 就仿佛无数聚光灯对准目标,而她赤.身.裸.体的站在舞台正中央。围观的众人拿着刀具器械,翻出她皮肉下的骨骼和心脏。他们说: 看啊!看!她在发抖呢! 而余烬竟毫无所觉,自己的手,竟然因为冲撞的情绪而颤抖的厉害。连带着那副手.铐,碰撞着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畏惧?紧张?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余烬从没觉得这一路竟有这么漫长,她走的魂不守舍,有好几次几乎差点绊倒。 孙珍香也紧张的不禁直皱眉,只不过一想到这小孩状态不好,就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反而有利于计划。这件事她做的干净,余烬到这里的入.监通知书根本没有接受人,寄送不出去,还一直被保留在所里。而自己弟弟过来探视的各种证件,她已经全部办理齐全,让那混蛋做的时候戴好套子,再注意着点,不会有证据留下的,更不会被人发现。 一个脑子不好的哑巴,她能知道些什么,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孙珍香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着气。 若是在平常,余烬早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和不安,也就更容易判断出潜在的危险。但这一刻,余烬自己就根本定不下心来,加上她也没想到,孙珍香竟会有这种下作的手段。 所以,即便当她被孙珍香带上眼罩的时候,余烬心里还在想,探监都是这么严格的么?就连看也不允许了?她是从来没有过被探望的经历的,但有时候也听旁人说过一两耳朵,似乎也没这么严格。 不过,谁又能肯定那些加时与宽松里,没有毛爷爷在帮忙呢? 余烬默认自己不想见到白苏,也不想见到她手下的人。有这眼罩倒是索性眼不见为净了。她就像一只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她有一万种方式、一万个问题、一万种情绪。 但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做。 把四肢上紧缚的鱼线,把她所有的动作,交到孙珍香的手里。 * 与监.狱那种隔着玻璃板的探视不同,少管所与家人朋友的会面要更为“温馨”一些,起码能有一个封闭的房间,能触碰、能拥抱、能抱头痛哭,甚至能一起吃个饭。而能带进所里的东西也要更为宽松一些,只要经过检视,一般的生活用品和食物都不设限制。 第43章 以前非法定探视日,外人是不能进监的。但现在自由多了,因为这样可以增加监所经济效益。 探讯室只有一个值班的女警,孙珍香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余烬拐进了最里面最偏的房间。楼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她们两个的脚步声。周围没有人影,孙珍香时间选的很好,她已经提前支开了可能出现的闲杂人等。 余烬进了房间以后,就彻底冷静了下来。对于“她们”来说,热血从翻腾的岩浆到冰封万里仅仅需要几个呼吸,而余烬能做的更好。 她没闻到熟悉的香水味,更没有死亡和杀意凝成的冰冷味儿。 不是白苏。 不是与她相关的人。 空气里是男人的汗味,这让余烬有点头疼,或者说叫荷尔蒙,但余烬不喜欢。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什么。那是预谋,那是隐瞒,那是很淡很淡的危机感。 但她的生命不受威胁。 她听到孙珍香对来人说:“只有一个小时,你快点解决。” 然后,孙珍香就推了她一把:“余烬,只要你乖乖的,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知道的。”男人说,语气里有隐秘的急切,和侥幸的窃喜:“放心,我都知道的。” 他有着和孙□□相同的口音。 余烬似乎明白了什么,只听一声“吱呀”门响,有人出去了,而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乖乖,来来,到叔叔这来,叔叔和你玩个小游戏……” 眼睛看不到,也就少了一层感知。而五感是互补的残像,一种缺失,便立刻有另一种顶上。中年男人的声音压抑着声线,像是挤牙膏一般粘腻软烂,余烬只觉得有一大群苍蝇陷落在腐败的蜜糖里,蹬踏着振翅抖腿,惹了一身粘腻的脏。 令人作呕。 第022章 赶上 男人粗粝的大手蹭过小孩儿的脸庞, 划过她白?皙的小臂,倏尔握紧,感受着那处弹性十足的皮肤,又虚虚的松了开, 却不?放。他手指上仿佛也长出了颗心脏来?, 搏动着, 搏动着, 带起深藏在骨子里的卑劣和龌龊下流来。 男人缓缓地输出口气来。 啊, 我的啊。 我的! 他心底生出挠不?到的痒,裹挟着难言的罪恶感来?,却又被另一种隐秘的刺激和快感所替代。他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 像是团在窝里的小兔子背上的绒毛,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奶香味。 小孩儿果然就像大姐说的, 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哑巴, 乖巧听?话,毫无反抗。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 生怕吓跑了盛宴。 于?是他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面,嘴里喃喃: “乖啊……乖……叔叔疼你……” 他呼吸粗重, 一只手去解腰间的皮扣,腰带滑落在腿弯。 小孩儿的手被金属链子牵在身后, 她一动不?动, 皮肤微微发凉。 可男人腿间却是滚烫!他觉得有些不?够味, 那种隐秘的冲动趋使他伸出手, 鬼使神差的将小孩头上蒙住眼睛的布罩推了上去。 他要拥有更为刺激的感官体验…… 见到眼前?的一切,这小女孩儿是会恐惧?惊慌失措?还是会直接吓的哭出来?呢? 男人的脑子里面已经有了一万种画面。 于?是, 哑巴不?能发声这一点在这一刻就减掉了不?少?兴味来?,让原本的剧目失色了几分。能看?着柔柔弱弱的小东西?因为自己哭泣、发抖、挣扎、讨饶, 实在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情! 怪不?得人人追求权柄,争做天王老子,执掌生杀大权真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啊!所以哪怕不?如意的懦夫,也喜欢虐杀小动物…… 啊,怪不?得啊。 怪不?得! 这一瞬,施虐与占有的冲动像阳.具一般膨胀。 而随着眼罩向上推移,扶起了女孩儿额前?的碎发,他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淡漠、冰冷、嘲弄、还有一瞬而逝的残忍。 男人的身子颤了颤,握住自己那的手哆嗦了一下?。他几乎忘记了他要做什么,是拗开小女孩儿的嘴然后逼她整个吞进去?但这怔愣也只有短暂的一瞬。他马上就缓过神来?,好叔叔的面具轰然崩塌,男人面上浮出狠戾狰狞,将那淫.荡龌.龊都抹了下?去。 啊,小贱人,真是个小小的贱人啊。要被人女干了还是这副表情。 然而,他却见到在那双眼睛之下?,小孩儿的薄唇倏尔动了动。 那声响不?大,是小孩子的嗓音。却同女孩儿的表情一般的淡漠、冰冷、嘲弄、还有一瞬的残忍。 分毫不?差的: “畜生,给我把你那恶心人的玩意儿收起来?。” 妈的!什么情况!男人被“哑巴”突然的发声吓得一个机灵,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小半步。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门那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咚”一声响。 隔绝善恶的屏障再不?能掩藏肮脏和罪恶,随着一声巨响,被人狠狠的、狠狠的踹翻了。 阳光重新洒满这世?界每一个角落,就仿佛一直如此似的。 然后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光在她轮廓镀上融金的圈,让人想要眯缝起眼睛来?。 而她的速度却一点点慢了下?来?。 然后,她停在了她身前?,用身体挡住了一切的污秽和不?堪,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第44章 她也在喘,肩膀起伏,却是和男人天地的差别。 衣服是完整的,裤子也还在。身上没有骇人的印痕,没哭闹,没有表情,眼里看?不?出情绪。 但还好,还好,赶上了,她赶上了。 细直的长腿泵出的力量,也在这一刻抽离。就仿佛偷来?的一个buff,时间一到,超人也泯然路人了。 方珩盯着余烬,目光颤抖,眼底划过了无数的情绪。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沉默的冷硬,冷硬的沉默。 她开口,声音却是极冷,音短且锐,像一把冰锥似的。她没回头,但那男人却听?的直哆嗦,手忙脚乱的动作着,臃肿的身形不?协调的扭动,全身的赘肉一抖一抖的。 但这画面,余烬看?不?到。她只听?见她说: “把你裤子给我穿起来?。”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余烬察觉到她在克制,在努力克制,不?让胸口的那只野兽挣脱。 ——有小孩子呢,小孩子在呢,不?要吓到小孩子。 方珩像是玄奘,在心中无数次的默念这句话,为怒火带上了紧箍咒,咆哮的野兽慢慢安静下?来?,它低下?头去,臣服在她的脚边。 深呼吸,在呼吸,对,就是这样,呼气,然后吸气。很好,再来?一次。 压制情绪很难,在盛怒之中压制情绪更难,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把理智的天平板正过来?,追求爱和美?,人类天生就是感性的生物。 余烬抬起头来?,目光和方珩的交触。但即便对方咬紧牙关,余烬也能听?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咯咯”的声响,那是咬肌也克制不?住的,牙齿的打颤,那是不?小心泄漏出来?的,野兽的影子。 为什么? 这是方珩第一次毫无阻挡的同这孩子对视,她头发有点乱,黑色的眼罩发带一般将头发向上拨起。她停在余烬身前?一步远处,冲着余烬虚虚的张开了手,撑开一块空间。像是仙人辟出了一方小天地。 不?逼近,亦不?远离。 为什么? 一秒,两秒。 沉默在二人身前?铺展而开,短短的距离,是山是海,是无可逾越的鸿沟。这近乎死寂的沉默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但余烬不?懂。她只能感受到对方仿佛缴了枪,除去全部武.装一般,在她面前?袒露出一片柔软,和那面无表情之下?谨慎克制的温柔与宽容。 为什么? 一秒,两秒。 余烬突然动了,身后的金属链条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先是轻轻挪了下?脚步。 一步,两步。 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冲,撞进了敞开的怀抱里,像颗小炮弹似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缘何会有如此举动。 但她在一瞬间突然感到了另一种的难过。 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一阵风。 方珩一手揽住余烬的腰,一手压住她的头,就像上次在大雨中那样。她把她的头埋抵在了自己肩窝,似乎不?愿意让对方抬起头,看?到些什么似的。 然后,她就这样将她抱了起来?。小孩儿不?轻,那柔弱的身形不?应担得这样的重量。但还好,方珩还能将她抱起,还好,她也不?是什么弱女子。 而在方珩起身的瞬间,余烬还是露出了一只眼睛,她见到医务室的那个医生喘着气冲了进来?,一巴掌,狠狠的甩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男人脸上涨红,手印反而一瞬间的惨白?。他脸上有怒,却不?敢言。对着这身衣服,他更多的是畏惧。 而方珩,头都没回,就那么抱着余烬走出去了。 余烬还见到了坐倒在门口一脸灰败的孙珍香。这是余烬第一次俯视这人,脸上纵横的沟沟壑壑仿佛深了许多,明明是个中年人,却透出一种风烛残年的衰败感来?。只这一会,她仿佛老了好几岁似的。 而方珩依旧看?都没看?她,直直的从她身边走过去。鞋底落在地上,像是抽在灵魂上的巴掌。 一步,两步,三步…… 余烬在心里默数。应该不?会超过十五步,她想。 果?然,在经过女人的第十一步,孙珍香突然跪爬了过来?,狗一样的扯住方珩的裤角。一下?一下?的用头撞向地面去,像是“永不?低头”的不?倒翁,却被人固执一次一次摁着倒下?身去。 但孙珍香还没忘记要压着自己的声音:“方警官、方小姐、我错了……我们错了……您别……您高?抬贵手……我没想到那些……没想到的……您大人有大量……孙胜利他就是个畜生……您看?……您看?在也没发生什么的份上……您……您啊……” 可这一声声苟延的祈求,却让抱着自己的人,周身更冷硬了几分。 为什么? 毫无缘由?的好。 你想要什么?我还有什么? 有些人简单如空白?草纸,有些人复杂如缠绕蔓藤。 余烬不?懂得,但她清楚。无知让人无力,无力带来?彷惶与不?安。 有的人企图掌控一切,变作向他人炫耀的勋章,而她只为生存,如握住如豆星火。 她企图从破碎的灵魂里扒拉出些什么,能补充进突然溃散的安全感里来?。 呵,真是荒诞。 男人举着丑陋没让她觉得恐惧;女人给予温柔却让人茫然无措,惶恐不?安。 第45章 余烬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圈在脖颈,绞住,然后一点一点收紧,迫的她无法?呼吸。 她不?禁在方珩的肩头缩了下?身子。 而感知到了这个动作,身下?人的气势倏尔就软了下?来?。 “方小姐……”女人还在狗嚎,手指扣在她裤脚,指甲修剪的圆润,上面有层透明的指甲油,亮闪闪的。 多么端庄正派的上等人呵。 “方警官……我们谈谈……我们好好谈谈,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好商量的……好商量的……”女人在地上哀求着什么,虔诚的仿佛三步一叩首的朝圣者。 “好。” 余烬听?到方珩吐出一字。还听?到她轻笑了一声。 “好啊。” 方珩垂下?了眼,眸子里有一层寒雾:“谈谈啊,你说谈谈,那我们就来?谈谈。” 余烬松下?一口气,吊着脖子的那根看?不?见的绳索上的力道突然小了,她又能呼吸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挺好用的。 有用好啊,有用就是有价值,有价值就意味着被需求,不?会被一脚踹出门去。 孙珍香的脸上顿时漾出了欢颜的笑来?:“方警官……方小姐……您想要什么补偿……好说……都好说的……” “补偿啊。” 方珩礼貌的笑了笑,那表情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来?: “我看?,孙□□您携家眷,不?如也进去呆几天吧。” 第023章 试探 方珩觉得这个道歉从头至尾就是个笑话。 不向?受害者俯首, 反向?着掌权者低头;不为错误俯首,而为?利益低头。 孙□□致歉的对象,从来都?不是?余烬,而是?自?己?。因为?对方知道, 她方珩才是?这件事?情的决断者。而余烬, 只是?这场博弈的一个筹码而已。 方珩想笑, 她有什么权利替受害者原谅你的所做所为?呢? 原来这里是?真的有黑暗存在的。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看到裂缝了。 原本想要问的事?情被抛在了脑后, 方珩和徐安秋谁都?没有再提。 一路上?大概有无数双眼睛,但方珩的关注点从始至终都?在肩上?。 在那里,落着一只飞鸟, 蜷着一团幼兽。她的动作情不自?禁的柔软了下?来。 不负韶光。 余烬其实有挺多次看过这人的背影的,但她没料想到自?己?有天?也会卷进这个背影里面来。 从这个角度, 她一歪头就能看到方珩的侧脸。余烬盯着看了好一会, 直到眼睛发涩,她眨了眨眼, 诡异的大脑空转了片刻,什么都?没想。 又是?方珩的房间?, 第二次光临,摆设与上?次几乎没什么不同。但余烬脑海中还是?一瞬间?升腾起画面来:书桌上?多了一只小罐子, 几只新的玻璃杯, 书架上?多了几本书, 被单又换了一个颜色。 完全出于本能。 方珩用新放的杯子给余烬端过一杯热饮来, 也递给了徐安秋一杯。但徐安秋接了,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她打了个眼色,示意?方珩出去谈谈。 当着孩子, 总有不方便讨论的话题。 她二人一路上?当着余烬的面,一直默契的没有什么相关的交流,更多的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尽挑拣些轻松的事?情来说。但见到余烬一直沉默,她们渐渐也不说话了,然后是?三个人一同陷入长久的沉默。 方珩将?余烬“放”在了床上?,那确确实实是?放置一件物品的感受。她松下?力气,怀里的人便掉了下?去,没有半点粘连,像是?一刀剪断了脐带,生生分离成了两部分个体。 方珩突然觉得,如果没有这事?,别?扭的小孩子大约是?不很?喜欢自?己?抱她的。方珩有点无奈,莫名有种明明大家都?拿着西瓜籽播种,悉心照料,浇水施肥,看着幼苗破土而出,一点点伸展藤蔓。可到了收获的季节里,别?人都?抱着又大又圆脆生生的青皮瓜,而她却捧了只金灿灿的南瓜。 但…… 方珩低头看着两手抱着玻璃杯子的小孩儿,心里有点软。 南瓜就南瓜吧,南瓜……也很?可爱啊。 她帮余烬拉过一只抱枕,垫在身后,看她低头啜着热饮,便跟着徐安秋出了门去。 余烬捧着杯子发愣,模模糊糊的听到门口传来诸如:“创伤”、“刺激”、“心理医生”、“犯罪”、“费用”一类的词汇,似乎还有一小段争执,她听到方珩说“我来负责”,之?后她也不再听了,专心发愣。 那种空无着落的感觉又升腾上?来。 但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传了进来。即便她二人压低了声音。但很?明显,两人的交流似乎更不愿意?被房间?外的人知悉,这不该是?茶余饭后的八卦,或是?被津津乐道的趣闻。所以二人并没有走出门去,把房门关上?。 她们想的还真是?长远。 “她小孩儿,可能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不如顺其自?然……” 余烬盯住天?花板上?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灰迹,想它们为?什么会是?这个形态呢,为?什么不落下?来呢。还有墙边的蛛网,滚着厚重的毛边,蜘蛛却早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余烬盯着玻璃杯子水面自?己?的倒影,看不见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她想: 第46章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 这是?一群年?轻的、没有接受正规引导教育的男孩儿女孩儿,她们率真又残忍。就像是?亚当夏娃,不同的是?,她们根本不需要毒蛇的引诱。她们承受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亟需一个宣泄的出口。食物、金钱、性……什么都?可以。他们是?不受约束的植物,曝露在天?光之?下?无人看顾,或许扭曲张牙舞爪不符合世人审美,却也得生机盎然的蓬勃。 另一种的生命模式。 于是?她们过早的品尝到了禁果的味道。 她们甚至不用偷食,她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搂抱,拥吻,乃至性.交。不会有人阻拦,这种行为?与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没什么两样。在她们那个群体中见怪不怪,谁那里还没备有两片左炔呢。 但对于相关的后果,女孩儿们要比男孩儿们危险的多。所有人都?清楚,她们是?绝不能怀孕的,那样就没有用处了,会面临残酷的淘汰以及惩罚。在这个群体里的孩子们,即便每个人都?不喜欢这里,但没有人愿意?被从这里被踢出去。 她们也根本无处可去。 在这个包含了“家庭”意?味的环境里,每个人都?是?死心塌地的囚徒。 余烬其实见过不少?这种场面的。 公共浴室里,经常能见到随意?扔在地上?的塑胶套或是?彩色包装纸;也经常有男女混宿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靡乱的声音;男孩子和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和女孩子因为?不会弄出什么乱子,更是?屡见不鲜的。这不是?隐秘的私事?,这是?可以被宣之?于口的谈资,这是?让孩子们可以相互攀比的玩具或新衣。 倒是?有不少?人向?余烬表达过爱意?,或者她们自?认为?的“爱意?”。男孩儿和女孩儿都?有。只不过省略了青涩的情书和牵手,直接不由分说的一站到底。 她们称之?为?“自?由”。 她们自?认为?自?己?能主宰拥有的一切一切。 你情我愿的,轰轰烈烈的,不必负责的。 * “喂,你啊,训练结束了,出去溜溜?就咱俩,嗯?” 余烬被比她年?纪稍大点儿的男孩儿挡住了去路,身高却和她差不多点高。这也正常,男孩子都?是?抽条晚的。所以在这个群体里,普遍是?女孩儿们个更高些。 “为?什么?” 余烬打量着这人,男孩儿精瘦干练,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左手上?有条烟疤。 她有印象,且印象很?深。擂台自?由格斗的常胜将?军,私底下?外号“贪狼”,下?手够快够狠。哪怕壮他不少?的男孩儿们都?打不过他。这样的孩子算是?这个群体中的人气王。如果他们愿意?来一个问卷调查的话。 但最重要的是?,之?前余烬和他对练的时候,男孩儿在一阵尖叫声中,用一个漂亮的反弯臂十字锁,把余烬的左边胳膊直接给废掉了。然后,他膝盖压在她后心,抓着她的头发问她认不认输。 “老子喜欢你呗。” 男孩儿小小年?纪,语气却带着点“女人真是?麻烦”的意?味:“喂,你该不会从来没和人出去过吧,余烬?”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嘿,那你和我出去一次,体验一下?,说不定以后,就是?你叫我出去玩了呢。”男孩儿痞气的笑了一下?,余烬却感受到了一种,小孩儿强穿大人衣服故作成熟的不伦不类之?感。 不适合。 她见过真正的成熟。 “没兴趣。”余烬退开一步,准备让到一边去。 “靠?你说嘛玩意??”大概是?余烬脸上?一闪而逝的嫌恶被发现了,男孩儿很?是?暴躁。 “……那我想想。”余烬说。 “你……等会儿……啥?” “让我想想。” 余烬一字一顿,收敛起了不耐烦的表情,脸上?甚至有点笑了。 男孩儿一怔,这股火气没来由的卡在了咽喉,上?不去也下?不来,差点噎死自?己?。他一开始见余烬拒绝的毫不留情,压根没想到这货竟然变卦的这么快。 他可还没威胁她呢。 “那行。”这会儿他该大度些的:“行吧,余烬,你好好想,我给你时间?。” 有听墙角的“兄弟”们怪叫了一声:“办了办了,哥赶紧给她办了。” “迟早的。” 男孩儿“哼”了一声,带着头狼般的目中无人和骄傲。 余烬却像是?没听到。 * “去去去,不要烦我,闲的没事?去找别?的小孩儿玩。没看忙呢。” 白苏口气挺冲的将?余烬推搡出了房门,对方却扒进来一只手,也不说话,一副“你想关门就夹我的手”的倔强。余烬知道,白苏完全可以这么做,把她的爪子夹个血肉模糊,就如同她把子弹打进背叛者的颅骨那样。干脆利落。 但她不会。 白苏不会。 这是?余烬许多年?来摸索出的经验,这是?她积累起来的宝贵财富。 人类就是?这样掌握规律的,不是?么? 太阳每日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行为?被人类观察。所以归纳总结出了公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而农场里的鸡,每天?都?会在傍晚等到农场主来投喂米粒,它们也觉得“每天?都?有食物落下?”是?个永恒不变的公理。 第47章 但它们永远不会预料到,在感恩节的前夕,它们会被拖出鸡舍,拔毛放血,变成桌上?香喷喷的烤鸡。 因为?白苏从没有伤害过自?己?,所以余烬就愈发的放肆起来,她握着门框和她对峙。 果然,白苏也只是?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时间?真是?最厉害的催化剂,原本大腿一般高的人,如今已经到她小肚子了。 她开口,语气里透着些无奈,脸还是?又臭又冷: “余烬,你可比小时候不听话多了。” 白苏慢慢把门打开,身体让出一个空隙来,默许了自?己?的领域有另一个体的入侵。 余烬重新走了进去,嘴角微微上?扬一下?,却又马上?抿住。她掩住胜利的喜悦,然后故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来。哪怕这只是?万千的斗争中,一个最最微不足道的小部分,但她赢过她了。 她赢了。 于是?她走进去,像是?一头朝气勃发的小狮子,金色的鬃毛油亮亮的。 女人没错过她这一点点泄漏出的情绪,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嘴里的烟掉在地板上?,被拿脚碾灭,她关上?门。 地板,烟蒂,拖鞋。 余烬看着女人举动,心想有些老妖精,是?永远不会注意?房间?内与外的差别?的。 “说吧,什么事??”白苏叉着手臂,居高临下?。 “白苏,张恒约我出去。” 一针见血,这是?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余烬的直白也出自?眼前的人,她身上?每个细节都?有她的影子。 余烬知道,白苏不会不清楚“约我出去”这四个字有着怎样的含义。 她只看到她唇轻轻抿了下?,又退回?原位。 一种莫名的快感席卷身心,就仿佛看着愚人节恶作剧准备的牙膏饼干,被目标咬进嘴里。 嘎嘣。 胸口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礼花。 然而…… “噢。”白苏平淡的说。 没有下?文,到此?为?止,全剧终,ooc打在大屏幕上?,电影院里亮起通明的灯。 “……” “……” 礼花炸完了,太阳没有升起来,夜色依旧深沉,并没能抵达白天?。 余烬的心情一点点落下?来,年?轻的狮子被剃掉了鬃毛,之?前那种微恙的胜利感也消失殆尽了。 “噢?”余烬发出这个音,并冠以疑问的语气,她双眉拧在了一起。 “……?”白苏依旧没什么下?文的盯着她看,有些疑惑。 她竟然还反问起自?己?来了! “……”余烬深呼吸,然后问:“白苏,你不说点什么吗?” 白苏挑眉:“你想要我说点什么。” 余烬喉咙滚了滚,她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也犯了“问题不够明确”的错误,于是?,她纠正这个错误,重新来过: “我应该答应他么。” 白苏轻笑了一下?,“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 余烬不想答,也答不上?来。 她不明白那种隐秘的情绪,不想曝露于人前,更描述不出来。 不懂,不想,也不能。这是?保险箱上?的三把大锁,让这件事?情的保险系数升到足够高了,所以,它足够安全。 但白苏不是?一般人,更不能以常理来揣度,她能轻而易举的避开余烬上?好的全部锁扣。 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白苏微微的皱眉,气场压将?下?来,像是?一座避无可避的五指山峰。 她生气了。 但白苏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虽然有一段不算短的缄默。她换了严肃的口吻: “余烬,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要做出怎样的选择决定,我不会干涉。对于这件事?本身,当下?社会的普遍观点倾向?于判定它为?’错’的,理由是?你们还不够成熟,不够理性。而退回?到百余年?前,换个朝代,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也有另一种判定法则,以前,这件事?会被判定为?’对’、’可以’、’没问题’。 但具体什么为?’足够成熟’,什么又为?’足够理性’,当下?社会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标准,法律上?的只有对于生理年?龄的限定。至于在你心里,有怎样的判定,怎样的是?非观,这是?你的自?由,我趋向?于不去干涉。 再者,无论怎样,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妄加评判。而对于做出的任何决定,我可以提供给你这些参考当量:可以是?你喜欢这个人的程度,可以是?这件事?情本身对你的吸引力,可以是?面对可能出现的结果,你的个人承受限度,也可以是?你想生活在什么价值取向?区间?。 所以,余烬,这种事?你大可不必问我。” 她这会儿话可真多! “……” 余烬良久都?没有说话,但血液已经在加速奔流,她后背上?甚至已经渗出汗了。裂缝越来越大,刚刚的胜利感已经泄漏殆尽,露出遍布沟壑的河床来。 养小孩儿真的很?难啊。 护着怕它经不起风雨,晾着又怕它被天?雷滚滚给劈毁喽。你不能够规定它要怎么做,不要怎么做。也不能轻易定义它的是?非曲直。 最可怕的是?,有的时候,越拦阻反而越会适得其反。 第48章 白苏看着面前如木桩子一般立着的小孩儿,表情随着呼吸渐渐缓了下?来。她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但没了烟,双手反而更局促起来,于是?她换了个方向?,又把手臂叠了回?去。 她开始后悔那小孩儿要进来的时候,自?己?非掐灭掉那烟头了。 沉默。 对峙。 僵持。 很?好! “那,你打算怎么做。” 白苏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但话音却有点咬牙切齿的。 余烬呼出一口气,她又赌赢了: “我不太确定,白苏。”余烬盯住她的眼睛:“也许,答应他,然后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搞不清楚,为?什么别?的人都?答应他了,为?什么别?人都?同他做那些事?。” 余烬不知道的是?,她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竟然有种挑衅的意?味,也有任性的成分。 她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 白苏眉心跳了跳,手指一下?一下?在西装外套的臂弯处掐出鼓点来。 但她始终是?没有食言,说了不干涉,就真的一句阻止的话都?没说。 * 这件事?就仿佛生活的水流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就像一块小石子,掉下?水去,再没能翻出浪花来。 转眼间?,训练接近尾声,男孩儿又一次堵在余烬身前。 “想好了?” “想好了。” 男孩儿咧开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来,面庞上?是?稚嫩的俊朗,和少?年?十足的英气。 “这样,时间?你定。” 余烬看着男孩儿好看的脸,想着白苏的话: 喜欢的程度很?低,和他光着身子滚在一起这事?的吸引力更低,由此?引发的所有后果她承担不起,至于价值取向?和区间?…… 她脑海中浮现起白苏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 所以价值取向?是?…… 无所谓。 “我拒绝。” 这一次余烬没有退半步绕开对方的意?思,她手一抬,推着男孩儿的肩膀,对方直接被她拨到了一边去。 “你……!” “你没听明白么,我拒绝。” 余烬微笑起来,她勾着唇角着从男孩儿身旁经过。 这画面她见过许多次:震惊到难以置信的男人女人圆着眼睛微张着嘴,而那个人从他们的身旁经过,仿佛自?带恶灵退散的效果。高跟鞋踏在地面,那声音像是?定身的魔咒,有时候女人会微微偏头,不堕气势,却反像是?恩赐,在距离对方侧脸最近处,吐出一两句什么,那人就要全身颤抖了。 但自?己?做起来总是?不够好,没她十分之?一的气韵。 “余烬你他妈什么意?思?耍着老子玩呢是?吧?你看下?次对抗时我弄死你!” 余烬身子顿住,缓缓回?头。她又笑了起来,从唇边牵上?眉眼。然后,少?女曲起拇指,轻轻的,点在喉咙处,然后手腕一抖,横向?一划。 男孩儿果然受不得这种挑衅,他违反纪律在训练场地以外动了手,不过这一次,是?余烬卸了对方的胳膊。 当着所有明着暗着来看热闹的小孩儿们。 结局是?她也一并吃了处分,但“邀约”这种事?,从此?就再没有在余烬身上?发生过了。 原本这件事?也应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但事?实上?,还有一段小插曲: 余烬收到了很?大一个包裹。 签收日期是?在几天?之?前,和白苏有过对话的那天?的第二天?,但她一直没来的及去拿。 里面是?讲解生理知识的大部头书,好几本,有插彩图的科普式绘本,也有医科生专用的那种写满密密麻麻枯燥的小字的专注,有国内的,但大多是?国外的,似乎圈外对此?类话题的声音要更加开放一些。 余烬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了解到中西方文化差异,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形式。 买书的人根本不介意?是?不是?存在内容重复,不介意?有些是?否稍觉浅显,而另一些又太过深奥。 她就是?不差钱。余烬心想。 就像个给干女儿买包的土老板,包什么样、是?丑是?美根本全无所谓的。 但余烬还是?把全部的书本,来来回?回?的翻阅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是?一些艰涩难懂的词汇。 白苏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喜欢看书,更喜欢书本。而她送她的第一套书,竟然是?这个题材。 真是?,有趣的人生。 包裹的签名是?一笔一划的“不懂就给我弄清楚”,和龙飞凤舞的“白苏”,一如既往的张扬。 * “她小孩儿,可能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不如顺其自?然……” 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第024章 游戏 回来的时候只有方珩一个人, 徐安秋不知道去了哪里。 余烬似乎还在专心捧着热饮,但见那杯子半天也没有少多少。 方珩心里叹了口气,她走了过去,坐在了余烬的身旁, 抽出了对方手里已经凉透的“热饮”。 “茶还是要趁热喝的。” “……” 余烬双手还保持着握杯子时的弧度, 微微蜷了下手指。 第49章 她终于?抬起?头来。 面对着小孩儿, 即便看不见她眼睛, 方珩也能感知, 在遮眼的碎发后面,有视线聚在自己身上。 最难的部?分终于?还是来了。方珩喉咙滚了滚,脸有些僵。她试图在收敛身上的煞气, 最多只能是严肃,再尽可能插入一些温和, 岂不料想?要的太多, 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分寸,差点整成中风, 无限逼近形容词“嘴歪眼斜”。 怪不得徐安秋选择去处理另一头的事。 比之去应付那两个?混蛋、和警方说明情况、加上和领导汇报经过……这些所有的麻烦事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刻她面对着小孩儿来的窘迫。 她该怎么向这孩子描述, 这个?复杂的世?界呢?她突然想?起?电影里那个?经典对白: ——生活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生活一直如此。 其实她现在对这孩子, 有远比对孙珍香更大的生杀大权, 那是从她抱着她出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的。她的所作所为, 都有可能带来负面的导向, 甚至可能影响一个?孩子对整个?世?界的态度。从她挺身而出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迫缚上了沉重?的枷锁。 但逼迫她的不是别人, 而是她自己。与生俱来的“善良”与“高尚道德”以及“对同?类的悲悯”给了她一个?“好人”的定义。也给了她一道锁。 名为责任的枷锁。 这是勒在她骨头上面的,拖着她身形, 每动一下都像鞭子,抽痛她灵魂的锁。这么看来,旁人给予的那些褒义的、夸赞的评价,倒更像是一个?个?诅咒。 ——方珩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啊。 * 方珩坐在了余烬身旁,两度开口,却也只憋出了她的名字。 “余烬……” 很好,终于?开了个?头了。 方珩轻轻掐了下手心:“你,感觉怎样?她们?……打你了么?” 摇头。 方珩眉头舒展了些。 她其实很怕小不点点点头,然后撩起?衣摆,露出身上一片青红。那些她没办法分担,更不能替她承受,所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旁人的苦难。 “你……怕不怕?” 依然是摇头。 方珩轻轻抬手,缓慢的试探着的摸了摸余烬的头,没有明显闪避的动作,看来这个?“不怕”是真的。她脸上终于?出现点真情实感的笑了。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操做了几下,然后半放进了余烬还保持着握持姿势的手里。 “余烬,会用?手机么?” 点头。 屏幕上是一只歪扭的虫,有一圈一圈圆球状的身子,像是一个?个?神经节。它在画面里四处抖动着身子,转着圈圈。周围也有无数色彩艳丽的虫,但似乎都要比画面当中这一只威猛许多。虫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糖豆似的亮点,吃了这些小豆子,虫子也变得粗长起?来。 “玩过这个?游戏么?” 摇头。 “叫贪吃蛇。” 噢,原来不是虫。 方珩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呀划的,余烬看出,是这只手在操纵那只怪模怪样的虫……蛇。 “这个?……”她努努嘴:“是我的蛇。吃掉这些豆子,会慢慢长大,如果?撞到墙或者别的蛇,就会变成一些豆子,被其他蛇吃掉。喏……” 说着,方珩的蛇像是一只小公牛啊,向着一只好长的蛇冲了过去,然后华丽的壮烈了。果?然死成了一堆豆子。 “……就像这样。” 方珩又重?新开了一局。身子却慢慢靠的近了一些,原本二人之间的空隙被一点点、一点点的填满,渐渐的,余烬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了。 方珩的动作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挪蹭过来,就像是怕惊扰到小蜗牛的触角,让它猛的蜷缩进壳子里面去。她一边靠近,一边试探着小孩的反应。不疾不徐的,耐心的像是拿块铁就能蹲下磨针了似的。 余烬突然有点想?笑。 从方珩开始移动,不,从她肌肉开始有计划的收缩伸展,余烬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人实在是谨慎的过份,小心翼翼的,想?要靠过来,竟然用?了这样的办法。 她脑子里没来由的出现了海妖赤.裸着上身对着来往的船只歌唱,又想?起?的屠夫把刀子背在身后,抚摸着羊羔颈上的软毛。 但她没动。 蠢萌的蛇光荣成一滩蛇豆第三?次的时候,方珩已经挨上了她,只要对方稍稍偏下头,下巴就能蹭到她额头。 “余烬,要不要玩一局?” 熟悉的语调伴着熟悉的气息在余烬耳边响起?。 看吧,她果?然开始唱歌了。余烬心想?。 看对方没反应,方珩继续用?游戏蛊惑道:“很好玩的,试一试啊,没事,第一局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 余烬还没明白怎么个?一起?,碎发后面的眼睛突然圆了圆,她分明感到一只手环过她后背,穿过她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在从另一侧握住了手机。 余烬仿佛听到“咔哒”一声上锁的声音。 她的身子绷了起?来。 而方珩原本拿着手机的手,这会儿却来抓住她的手,然后引着她握住手机。 第50章 方珩竟然就这样圈住她玩起?了游戏来! 一边玩,方珩一边暗暗觉得,进来的时候,提前搜了一下该怎么和小孩子拉近距离的自己可真是明智。游戏能提起?兴趣,游戏能转移注意?力,她这会儿也顾不上网络游戏什?么精神鸦.片不鸦.片的了。 效果?真是出奇的好呢! 但余烬手指僵硬,完全?是被附在自己手指上的手,控制着去操作那虫……蛇的。于?是屏幕中的小可怜蛇就仿佛得了帕金森似的扭动着。艰难的坚持了一分多钟,小可怜蛇被困死在了一条蛇的身体中,又死成了一坨蛇豆子。 “哎呦,我们?输了。” 方珩看着画面里的game over,无不惋惜的叹息了一声。 但余烬总觉得她是故意?的,刚刚,其实可以不死的。 “余烬,你来玩一局吧。”方珩放开了覆住余烬手背的手,把手机的控制权整个?移交。环住她的手臂也松开了。 余烬松松的呼出口气来。 游戏开始。 大师级难度,小朋友刚刚接触,肯定要被虐惨的。而等?她输了几局之后,自己就可以开始说道理了。这算是个?“软着陆”的方式,她要告诉她: 生活有时候也像打游戏,不会总是平顺的,有时候也有刮风下雨甚至下刀子,你也会像贪吃蛇一样撞墙撞个?头破血流,变成一滩蛇豆豆,仿佛再也不能生龙活虎起?来似的。但没关系,没关系的。就像游戏永远可以再开一局,人也可以重?新站起?来,也无非是,重?新来过罢了。余烬,不要让那些事毁了玩游戏的心情。那些人,那些事,对你我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们?不配毁掉我们?的生活。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大概就是和小孩子讲大道理的时候,心态就不再年轻了,这腹稿光是想?想?就已经一肚子饱经风霜的味儿了。方珩觉得,等?到自己说完这些估计要老上十岁了。 她低头看了眼余烬,和刚才的姿势没什?么不同?,但那蛇却已经又粗又长了…… 方珩:“……?” 十分钟后。 方珩:“???” 二十分钟后。 方珩:“!!!” 好的,余烬把她玩这游戏的最高纪录给破了,而且没有半点要出事的险象。 时间也不对啊?她以前坚持过更长时间来着。为什?么余烬的积分比她高这么多?方珩终于?开始关注战局,画面里,蛇还是自己那条蛇,但在余烬的操作下,他妈的竟然开始大杀四方了! 余烬玩游戏不像一般人那样被动的吃豆豆,她横冲直撞,主动攻上目标,扑上去,咬死不放。通过加速和灵活的“走位”让别的蛇撞到自己身上,然后坑杀。生生把贪吃蛇玩成了暗杀蛇。手机屏幕右下角的公众频道里,方珩的id已经被别的玩家横横竖竖轮了好几遍了。 三?十分钟后。 方珩:“……” 方珩一脸黑线,腹稿早忘干净了。合着小玩意?儿这是坑她呢?没玩过?呵呵,这叫个?鬼的没玩过?方珩呼出口气,打游戏的时候最忌讳打扰的规矩她是懂得的,所以在余烬game over之前,她只能从旁边干等?着。 呵呵,精神鸦.片果?然是精神鸦.片。方珩心想?,端起?旁边的水杯,仰脖一饮而尽。 唔……等?等?……茶? 一直专注玩游戏的人突然黑了屏幕,扭过头看着她,方珩顿时觉得一阵困窘。 嘶……她把人小孩儿的茶水给喝掉了。 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之前她还教?育孩子要“趁热喝”呢。 但其实,小孩儿抬起?头那一刻,方珩脑子里最先想?的其实是:可惜了,破纪录的蛇死了! 不过下一秒方珩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跑题,她咳了几声掩住尴尬,淡定的把杯子放了回去。 “有点渴了。” “……” “嗯……余烬。”方珩伸手拿过了手机,在对方的头上胡噜了一把,然后伸手一把搂住,下巴搁在她肩头: “余烬,哪怕是成年人,也会犯错误。大人犯错往往要比小孩子犯错更严重?……更、不可饶恕。” “嗯……今天的事情,是……孙□□和那个?……”方珩咬了咬牙,深吸气:“……和那个?叔叔,做了不好的事,和你没有关系的,你只是不小心被牵连到的人。你不需要有心里压力,也不用?怕。这所有的一切错不在你。” “不管那个?……” 呼气。 “……那个?叔叔对你说了、做了什?么,现在,听我的,都忘掉。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些是坏人。坏人做了坏事的人都要受到惩罚的,所以你不需要害怕。我……我也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了。你再也不会见到姓……孙□□了。” 方珩搂紧小孩儿,用?身体感知她的情绪,在自己说每一句话的时候。 可余烬听完的反应很是平静,甚至没有最开始她还没说话时,抱住她的那一刻的反应强烈。 也就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而余烬的样子又太过人畜无害了,加上徐安秋一直“那小孩儿”、“那小孩儿”的叫她。以至于?方珩又无意?识的带上了对待小孩子的面具来。那怕她稍微想?起?些检讨的事来,就不应该是这种语气这种态度。 第51章 把余烬当小孩子看是她犯的最大的错误。 这是一个?与她等?同?的魂灵。 第025章 坦诚 虽然和徐安秋说话的时候, 方珩坚持着:“哪怕是小孩子,也?有可能产生不好的影响,童年?时往往是最敏感脆弱的时期。成年后的精神、性格、心理问题很大一部分都源于幼时的创伤”云云,但其实她?打心底里还是希望, 余烬什么都不要明白、什么都不要记得才好。 所以方珩告诉自己, 要尽量用浅显通俗的话把事情和小孩子说明白?。但能这么接地气?更主要的原因还是, 贪吃蛇的完美例子作废了。 一条战无不胜的蛇怎么用来说生活里的不如意呢?这分明是人家生命里的不如意和噩梦! 余烬只觉得方珩的嘴开开合合, 她?什么都听见了, 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只有最后一句。 ——坏人都是要受到惩罚的,他们不配影响我们的生活。 她?想?,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方珩是好人, 尽管她?之前?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但这个人的确包含在, 自己不应该影响的人的范围里面。她?该离她?远点的。 然后她?听到方珩突然就消音了, 还发出?一声轻轻的“嘶”的声音。 余烬寻着?方珩的目光,在自己的肩头?被下巴蹭开的领口处, 看到了露出?了一大裸露片的淤青。 方珩用来感觉她?情绪的方式,余烬此时却分明感受到了, 身后那人的身体传来一瞬间的僵硬。 一大片淤青,在肩胛骨和脖颈之间, 像是晕染了一大团青红的墨迹。 方珩认得, 这是硬物造成的打击伤。比如……警.棍。 她?判断的没错, 这是上次在车间里, 余烬捡到那页诗的时候弄的。 方珩把余烬小心翻了过?来,伸手去?接她?衣襟的纽扣, 但这个举动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 方珩一怔,原来刚刚的一切拥抱揉发都是这孩子的默许, 两相对比方珩竟然察觉到一丝荣宠来,是的,没错,自己就是那个被“临幸”的幸运儿。那种感觉就像是猫主子窜跳到你腿上,打了个滚,晃悠着?尾巴:人类,本喵允许你碰我了,你现在可以摸摸我的小肚子了。 但撩开衣服这个行为明显不在许可范围内,小孩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余烬,让我看看你这里好么。”方珩指尖点了点她?肩头?。 摇头?。 “乖,就看一下,擦点药酒就不用去?医务室了。” 摇头?。 “不可以看还是不想?去?医务室?” 摇头?两次。 方珩和小孩子对视,又是那种叫人觉得不舒服的沉默。 一秒、两秒…… 方珩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加深对这个小孩的了解,余烬似乎很喜欢僵持,她?具备正常小孩子该有的一切条件,但却拥有成年?人都无法比拟的、超乎寻常的耐心。方珩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窥见到了点点真实。 她?绝不是个傻的,她?有自己的认知,对这一切有自己的理解。 她?甚至感到……她?不是个孩子。 僵持还在继续,沉默愈发让人窒息,两个人,一坐一立,像是两尊塑像。 方珩呼出?口气?来。 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开始解起自己衣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 直到衬衣变成了蝴蝶忽闪的翅羽,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文胸来,她?才停住,然后毫不停顿的将上衣脱了下来。肩膀优美的曲线、小臂结实的线条,无一丝赘肉的小腹就这样袒露人前?。 方珩抬起头?,赤着?上身不羞愧也?不淫.靡。她?坦坦荡荡的,就那样盯着?小孩子看。隔着?碎发与她?对视。 她?能感到空气?中的气?氛渐渐不同了,似乎又什么,开始一点一点的,松动了。 她?浅浅的笑了一下,语气?平缓下来: “公平些,余烬,现在,可以给我看一下你后背的伤了么?” 她?不在催促,就像在雨中的时候,也?像在探询室里半蹲在她?身前?张开手臂的时候。 余烬身子动了动,轻缓的,像是蜗牛探出?了柔软的触角,伸过?来,向着?她?伸了过?来,圆形的突触在空气?中试探着?什么。 然后她?张开了双臂,搂抱住了她?,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一种愿意交托的信任。 方珩嘴角抬了一下,眼里也?蕴了笑意。这一次她?再解她?纽扣时对方便没在阻拦了。虽然被抱着?的姿势让方珩的动作?十分吃力,她?甚至崩开了对方一颗纽扣…… 但方珩却觉得没必要调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只是哪怕没有足够的视距,孩子肩背上的一大片淤青却也?很是碍眼。 “孙珍香做的?”方珩问,小孩子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她?只好歪着?身子,探着?手臂从?抽屉里摸索药酒。揿开盖子,一股辣味充斥着?整个空间,她?吧药酒倒在手上,双手快速搓热,然后覆上了对方肩胛。 余烬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方珩其实已经判断出?来了,那是一处旧伤,她?只是想?分散一些小孩子的注意力。 第52章 “余烬,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一忍。这种伤,揉开淤血会好的比较快。” 她?尽量轻的落下手掌,贴着?那处乌青,顺时针的方向,一下一下的推揉。方珩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发僵,肿块像是石头?一般硬朗,比她?搓热的手还要微微发烫。方珩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小孩的发,像是无声的安抚。 但小孩子的反应也?很奇怪,哪怕不会出?声,她?完全没有一点生理上的应激反应,哪怕是方珩不得已微微加劲,她?就像没有痛感、或者方珩揉搓的不是她?的身体似的。 方珩还觉得之前?抱住小孩儿的时候对方身子一颤,是因为她?误触到了她?的伤口呢。 “余烬,今天?晚上你呆在我这里,先别回去?了。” 如果真的有警官对小孩子下那么重的手,她?不能把余烬送回一个潜在的危险环境里。更不要说,她?这算是彻底和姓孙的撕破脸皮了。如果孙珍香有关系好的同僚,若是借机找余烬的麻烦就不好了。 但她?没想?到,听她?说完这个,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小孩儿却僵了身子。 方珩:“……?” 上药快结束的时候,一阵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安宁,方珩觉得树袋熊的爪子松了松。 打电话的徐安秋,来电显示是她?在迪士尼乐园抱着?米老鼠的照片,方珩觉得余烬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手不方便,只能拜托余烬: “帮我接一下好么,绿色的那个,滑到那头?。” 余烬把手机接通,凑到她?耳边来。 “小珩。”对方语气?挺沉重的,方珩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顺利,两边的意思都是压下去?。”电话对面传来杂音,顿了顿才重新?传来女?人的声音:“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里意思是会严格自查,规范纪律。反正也?没真发生什么,这件事就……大事化小。姓孙的肯定记处分开除.公.职,但处分里不会提这事,也?就……只能是这样了。” “……” 余烬举着?手机,很近的距离,她?盯着?方珩紧抿的唇角想?,她?在生气?呢。 “如果,我想?让她?坐牢呢?”方珩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的。 但话筒对面却沉默了。良久,徐安秋才开口: “方珩,这件事不能任性,你不能和所有人过?不去?,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就是把巴掌往掌权的脸上抽,你明白?么。” “余烬这事儿是个个例,所里会整改,会自查,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小孩儿遭遇这个事。而姓孙的会滚蛋、会赔钱,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私了了吧。小珩,这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事,而且,你知道那小孩儿她?……她?根本就没有亲属的……” 话说到这儿意思就很明显了,没亲属,没家人,说难听了人是死是活都没人在乎,更别说遇到这种事了。她?俩能赶去?算是这孩子幸运,没真的让人强.暴。这种查不到社会关系的,赔钱都不知道要赔给谁。现在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是她?和徐安秋在这,事情会像小石子丢进滚滚白?浪,再也?翻腾不出?水花来。 “喂,喂?小珩,你在听么?” “嗯,我在。”方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感受最明显的其实是余烬,她?看见方珩笑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但却和她?的话语是全然相反的。 徐安秋只觉得对方声音里带着?簌簌落下的冰碴儿,她?听方珩一字一顿的问: “所以说,安秋,余烬她?就这么活该,白?被人欺负了,是么?” 但余烬却觉得多余。 虽然没有开免提,但她?听力受过?专门的训练,电话里那个医生的话,她?一字不差的听清楚了。而现在,她?也?能一分不差的读出?方珩的口型来。 ——余烬就这么活该,白?被人欺负了,是么? 余烬突然有些烦躁起来。 她?他妈的在烂泥塘里挣扎着?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你不来,你不在,你看不见,你不知道!现在她?身上就他妈蹭上了一点点灰,你却生气?质问,谁把我家孩子的衣服弄脏了!你他妈的把谁当成金贵的小宝贝呢?她?就是颗烂草一样的人啊! 你说的没错啊!她?他妈的就是活该!她?他妈的已经白?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了! 方珩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神?你为什么早不来救我?你要是佛你为什么早不渡我?等到我已经坏了、烂了、根都腐败了,等到我倦了、累了、不想?反抗了、彻底接受现实了。你他妈的同情心发作?,再跑过?来送关怀、送温暖,告诉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其实这世?界还有另一个样子? 你这是要毁掉我这十几年?所知所闻的一切。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光和热的,我不是飞蛾,我是阴沟里的臭虫。 你这是要杀我。 我恨你。 第026章 发声 酸葡萄理论是当所有人众口一致的指认, 那一粒一粒的紫玩意儿难吃的紧,于是?吃不到葡萄的所有人?,就变成了最幸福且幸运的人。 太棒啦!我们永远都不会有被?那难吃玩意儿支配的恐怖记忆!因为我们吃不到! 第53章 人?们从来都不需要真相,人?们需要的是“她们想要的真相”。 而突然有一天?, 一个品尝过葡萄的美味、啜饮过葡萄制成的佳酿的人?突然出现, 说出了事实。于是?这群吃不到葡萄的人崩溃了。 路人?耸了耸肩:可是?人?家只是?说出了真相啊。 但他们不知?道?, 这对于吃不到葡萄的人?们而言, 这便如同世界末日?一般, 毁掉她们生存赖以为继的根本。 这是?黑白倒置,是?对信仰的屠城。 方珩先是?感到了小孩的手在?颤抖。余烬抓握住手机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方珩还没等到徐安秋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电话就已经被?她掐断了。但她的姿势不变,还悬停在?方珩的耳边, 没过一会, 方珩听?到了手机传来一阵铃声。 方珩:“……” 小孩竟然把她的手机给关了。 余烬咬着?嘴唇,原本就颜色很淡的唇此时更?是?毫无血色。 “余烬?” 方珩怔了怔,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手上还沾满了药酒的粘腻。 “怎么?了?你还好么??余烬?” “方珩。” 方珩听?到这一声, 下意识的拿衣服挡住身体然后扭头看向门口。然后在?下一秒怔在?原地,全身的血像是?有一瞬间的倒流。 门是?锁着?的, 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方珩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越来越大, 越来越快, 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的。 她就像恐怖片里?受到惊吓的男主女主, 缓缓的、缓缓的转过头来,她几乎要听?到自己脊骨转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良久良久,她终于重新面对着?那个孩子?了。 刚刚那一声还在?耳膜里?鼓噪,瞬间的震惊过后是?短暂的窒息,方珩觉得她甚至无法准确描述女孩儿的声音。她全身全心,只记得刚刚那种心悸的感觉。而那声“方珩”,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家叫出名字时,产生了这样强烈的冲击感。那就像是?谍.战片里?卧底被?人?一把揪了出来,以至于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反应不过来这简单的事件发生的过程和原理。 “方珩。” 余烬又叫了她一声,像是?充分顾及到她的适应时间。 这一次她听?的更?真切了。方珩是?盯着?小孩子?的嘴唇嗡动,叫出她名字的。余烬的声音很特别,偏哑偏沉,没有少女甜细软糯之感,反而极冷,带着?点声带久不使用的机械感。 余烬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软软的叫她“方姐姐”。她直呼她名字,没有半点小辈的自觉,倒有点像个训话的前辈,音调就带上了上位者的距离感。 但方珩很快镇定下来,她看了看手里?衣服上被?自己抓出的药酒印子?,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然后她重新打量了这个小孩几秒钟,以一个深呼吸作结: “你……可以说话啊。”她又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揶揄:“骗人?啊你。” 不像是?发火,倒像是?有点怨她。 “是?。”余烬说。 小大人?。方珩想?,一个回答,两个问题,孩子?还挺惜字如金的嘛。 “方珩。”她又这样叫她。 方珩其实挺想?调侃一句“三遍了,你是?觉得我名字好听?叫上瘾了吗”的,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 “要叫姐姐。”她说:“方珩姐姐或叫我方姐姐,这是?遇到年长者该有的礼仪。” “方珩。” “……” 第四遍,好吧,她就当这小孩儿喜欢她名字好了。方珩被?余烬整的彻底没脾气了,但她却?笑了起来,突然也不在?意余烬有没有礼貌了。毫无缘由的好心情,就连之前和徐安秋打电话的糟心事,都似乎没那么?要紧了。 原来她可以说话的啊,真好。 方珩全无意识,自己正因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产生了过度亢奋的情绪。 她盯着?小孩儿看,伸出手去,想?要撩开对方碍事的头发,却?被?对方反握住了手腕,就像是?初次见面时候那样。小孩儿的手心有点凉,纤长的手指爪一般扣住,握力却?稳,方珩能从中?感受到纤细手臂迸发出的力量。但她没有抓疼她,只是?控制着?,不让她向前。 气氛似乎凝重了些,方珩表情也认真的许多。 “方珩……”又一遍,余烬的扣住她手腕的五指微微收拢了下。方珩听?到她说: “别对我好,我受不起。” 只叫她名字的时候还不觉得,但话多说了些,方珩就能感到她发音的微微生涩,这是?长久不使用语言的后遗症。 方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没想?到小孩儿会对她说这个。 现在?看来,之前那么?多个“方珩”就显得别有意味了。 显然,小孩儿也在?犹豫,或是?在?鼓足勇气,又或者她只是?在?措辞。 余烬扣住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剥离,然后撤了回去。她垂下手臂来。 方珩也收回了手。像是?对垒的两军默契的停战协议。 停顿了一会,方珩呼出口气来,她平静的问:“余烬,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小孩儿怔了怔。 第54章 “或者,你又背负了些什么??” 余烬答不上来这些问题,她有些烦躁,又有些沮丧。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想?:这双拖鞋也是?新的。上一次来的时候,方珩的房间只有一双拖鞋的。 “你可以告诉我。”那声音平缓依旧,轻轻传入她耳朵:“余烬,你可以全部都,告诉我。” 余烬向后瑟缩了一下,海妖又开始唱歌了。 她是?没有能力回答这些问题,而不是?可以抗拒这份蛊惑,她甚至不能弄明白方珩问的是?什么?。 余烬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更?不知?道?她在?逃避什么?。这不是?学过的内容,她只知?道?怎么?忍耐鞭笞,只知?道?如何躲枪子?儿,那个地方不负责解决她们生命中?的困惑。她们只负责生存,不探讨哲学,不分辨本我自我或是?超我。 她们活的像一群蛮兽,可即便是?瘠薄的社会关系,却?也定义了她们为“人?”。 余烬无法整理好问题,也没法给出自己的答案,她不懂,贫瘠的语言和生涩的发音更?没法遣词造句出“因为不想?再失去了,所以她抗拒拥有”、“毫无缘由的好,让她觉得自己不配,让她没有安全感”或者“她喜欢和有所求,觉得她有用处,觉得她好用的人?相处,这样她会安心很多”类似的话来。 就像她不知?道?那句她酝酿了很久的话,在?说出口的时候竟然会变得如此艰难,以至于她叫了五遍方珩的名字。 她曾读过一本书,科普类的,有一种鸟,叫声听?起来像它们的名字,当它们一遍一遍的呼唤对方的名字,是?一种求欢。 而她以为方珩该生气了,但对方没有。 余烬只是?沉默。倔强的沉默着?,无声的抗拒着?。 但方珩没有逼问,见她不答,也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她伸出手去,余烬以为她要抓住自己了,但对方的手却?在?她身前停了下来,然后摊开,掌心向上。 良久,余烬才意识到对方原来是?在?和自己要手机。她递了过去,几乎要手忙脚乱了。 方珩笑了一下,品味着?小孩子?的局促,现在?她全身都是?药酒的味道?,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在?乎多一个手机了。她把手机重新的开了起来,刚一开机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小珩?”是?男人?的声音,对方语气中?带着?急迫,和罕见的严肃:“你怎么?关机了,你这样我们都很担心。” 尹泽辰把方珩重新拉回的现实,她太得意忘形了,在?她面前,还有一个烂摊子?悬而未决。 “抱歉,泽辰。”方珩的心情沉了下来,表情也随着?淡下来。她一边把衬衣往身上套一边随口解释:“不好意思,刚刚手机没电了。” 话一出口,方珩就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小孩子?抬起头来: “方珩……你在?撒谎。” “……” 方珩正在?穿衣服的手顿在?原地,她突然被?一种莫名的窘迫感席卷全身。小孩子?不是?抱怨,她只是?平静的陈述。 众所周知?,无关痛痒的谎言能让生活省掉好多麻烦事。方珩虽不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有捷径也没有固执的要舍近求远的偏执。但这一刻,她却?觉得窘迫,觉得狼狈,甚至感到一种比赤.裸更?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她有种被?人?一把扯掉面具的惶恐感。那玩意儿带的太久了,沟壑已经同血肉熔铸在?了一起,于是?这一下全不顾牵连,撕破皮肤露出骨血来。 方珩听?到自己轻轻“嘶”了一声。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没断过,时而严肃,时而语重心长,时而软下腔调来劝慰……但中?心思想?始终只有一个: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哪怕不能尽善尽美,我们也是?为形势所迫,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上太多。 尹泽辰是?生意人?,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不言自明,优秀的口才表达与适度的情感灌注让他随便说些什么?都有着?无比的说服力,这是?天?生的领导才能。 为无德和冷漠加冕,为伪善披上新装,无耻的冠冕堂皇、毫不羞愧、落落大方! “小珩你不是?个看不清楚形势的人?,大势所趋,顺昌逆亡……” 那声音还在?继续,但方珩突然觉得那些渐渐剥离。有什么?子?弹一样打进她胸膛。 那小孩儿说:你在?撒谎。 她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她抿了抿唇: “对不起。” 她俯下身去,尽量平视着?小孩子?, 她说: “余烬,我很抱歉。” 第027章 是谁 方?珩重新拿起手机, 她很少在对方没把话说完的时候出声?打断,但这一次,她这样做了: “泽辰,刚刚是小朋友不小心把我的手机揿掉了, 所以没能?接到?你们的电话, 很抱歉。” “……啊?” 对面明显有点懵。 尹泽辰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跳了回去, 方?珩没有对他?刚刚说的话发表任何?看法, 却也不像是认同, 反而纠结上了关机的问题。而且……似乎对方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之前的理由是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是手机摔了还是没电来着?这不重要吧? 第55章 他?不懂方?珩为什么在这点小事?上较真起来,但他?莫名觉得, 方?珩这没来由的一句解释似乎不是说给他?的。 真是……莫名其妙。 “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谈,我现在有点事?。” “啊, 这样, 好,那行, 那小珩你别冲动行事?。” “嗯,我知道, 谢谢,先挂了。” 她挂掉电话, 板起脸看着余烬, 眼睛却是弯着的: “请问余烬小朋友现在满意了吗?” “……我不知道。”小孩慢慢的说, 然后抬起头来:“方?珩。你为什么道歉。” 方?珩眸子闪过?一丝黯然, 她不动声?色的绕过?了小孩子的问题:“所以,还?是不打算叫姐姐?” “方?珩……”小孩子又叫了一声?。 “……” 然后她就听她发问: “……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方?珩。” 不是卑微祈求,却也不是强势控诉, 她只是陈述一个要求。 方?珩突然有点好奇如果她说“不行”这小孩子会怎样反应。但她揉了揉眉心,终究是妥协道: “……你可以。” 余烬的手却轻微的动了动,像是欲言又止。 “怎么?” “你……”余烬顿了顿:“弄到?脸上了。” 方?珩这才想起手上还?有药酒,那是有色液体,她刚刚揉眉心的时候倒是忘了这回事?了。她已?经可以想象她此时此刻花脸的样子了。她下意识的想用手背去?蹭,但另一只手却比她的动作更快。 她感到?蜗牛的触须向?着自?己伸了过?来,轻轻的落在了她的眉心。方?珩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微凉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着。她感到?眉间有点痒,然后突然就笑?了出来。方?珩一时间起了玩心,抬手便在余烬的颊上也蹭了一下。 于是对方?也成了小花猫的样子。 方?珩感到?余烬的手僵住了,却笑?的更开怀了。她本以为小孩儿被?自?己“欺负”了这一下,会赌气或是报复回来的,但没想到?余烬只是怔了怔,然后依旧帮她揩掉脸上的药水,轻轻柔柔的。 方?珩觉得小孩碎发后面的眼睛叹了口气,带着种无奈的宽容和宠溺。 对,就是宠溺。她一个成年女性,竟然在一个小不点身上体会到?了“宠溺”这种情绪。 方?珩笑?不出来了,于是她伸手,也想要帮余烬把脸上的颜色弄掉,但小孩子大约是以为她又要作怪,这一次动作敏捷的躲开了她的手。 方?珩:“……” 狼来了的故事?砸在她头顶。方?珩觉得今天自?己的智商只有三岁。 余烬帮她擦完,这才收回手臂,继续她刚刚的问题: “方?珩,你为什么,道歉。” 小孩子记性挺好的,原来这个问题一直都没有被?跳过?去?。 方?珩沉默。 “答应你的一些事?,我可能?办不到?。”片刻之后,她才回答,模糊处理了。 她觉得小孩儿可能?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事?。方?珩不蠢,就在徐安秋给她打电话,她得知了那边的态度的时候,她脑子里就已?经过?了好几种处理方?法和可能?出现的情况。 不乐观。 方?珩不是个盲目乐观的人。 “所以,我和你道歉,很抱歉,余烬。” 对不起,我盲目许诺,没料到?力所不能?及;对不起,我说过?的话,没办法践行承诺了;对不起,我给你希望,却不能?替你鸣不平。 方?珩以为小孩子会说些什么,可余烬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点头,无声?的接受了这个答案。 方?珩又一次面对这孩子生出了无力感来。她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检讨的事?。 “余烬,你记得之前……在医务室里我的检讨……” “我重新写的。”直白不掩饰的承认。 即便打了预防针,在听到?余烬如此坦诚的承认的时候,方?珩心里依旧是无比震惊的。 “那……是你写的?” 余烬半天没说话,像是觉得这是个多余的问题。看方?珩真的在等答案才吐出一句: “是。” 小孩子的身上像是笼着一层薄雾,看不透,看不清。而若隐若现半遮半掩的感觉最是让人着迷,这深深根植于人类的劣根性。 “为什么要重新写?” “你写的不对。”余烬的话里缺少一种含蓄美,她总是语气生冷,平直,冷硬的。像极了一个人。“错了,这样写会有麻烦的。” 方?珩怔了怔,看了余烬好久都说不出话来。一是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二是因为“会有麻烦”。她心里升起了异样的情绪来。 但却听余烬接着说: “我会有麻烦的。” 方?珩:“……” “厉害。”方?珩木着脸咬牙赞了一句:“都是你写的?” “是。”余烬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临摹的是你的笔迹。” “我看出来了。”方?珩深呼吸:“你好像很擅长这个?” 她知道在这里不要问过?往的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 “重复。” 方?珩眼前没来由的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遍一遍临摹字帖的画面来。但她的平静的生活限制了她的想象力,能?够熟练掌握一项技能?除了密集的练习,还?需要压力。而激发一个人潜力的最好办法不是鼓励,而是惩罚。没有小女孩一笔一划,只有做不到?就没有晚饭。 第56章 余烬能?临摹的那么好那么像,应该花了不小的功夫。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学习这个?方?珩好奇道: “那,是谁让你学的?” 这个问题就像是整个程序出现了bug,微小,却能?一瞬间卡掉整个进程。这是之前没出现过?的状况,余烬从来都是有一说一、一板一眼的,这一次她却没有回答,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方?珩能?感觉到?小孩儿整个身子都僵住了,情绪也在动荡不安着。 不安、愤怒、不甘、甚至是……憎恨。 这是怎么了? 方?珩想着自?己的问题,那指向?的是一个名字,或者一串名字。 而这些名字又能?表征些什么?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原因?包含怎样复杂的隐喻? 沉默。 而在巨大的沉默之后,方?珩有一瞬窥到?的是小孩子盘根错节的过?去?,那似乎和这个问题的答案纠缠在一起,根本无法割离。那是生生的,长在了一起。 方?珩安静的等着,等待小孩儿情绪喷薄而出的那一刻。但空气中的压抑在达到?某一个时刻之后,却像是潮水一般缓缓的退去?了。 “ta。” 这就是余烬最终的回答。一个不辨性别的、可以指代?任何?人甚至是任何?生物的音节。 但方?珩知道了,的确是,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的。 * “那小孩儿……怎样?”女人咬着烟,半张脸因为烟雾朦胧成一片。 被?训话的人垂着的头小幅度的抬了抬,偷眼瞄了这个女人。白小姐什么时候过?问过?她带回来的这些小孩儿了?可这一眼却正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男人一个激灵,头埋得更低。他?几乎是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 “您说余烬?体能?不行,反应慢,人也木木呆呆的不够机灵,学东西跟不上趟儿,对抗每次都被?人锤的挺惨,八成是过?不了。教练啥招都用上了,不像别的小孩吓哭了然后有点长进,就闷着不吭声?,下次该怎么着还?怎么着。而且,照现在这情况看,甚至未必能?挺得过?来,更别说接您的班了……” 白苏的眉在烟雾后面很快的蹙了下。 “谁说她要接我的班了,嗯?”话里带着笑?,语气却冷的紧。 男人又是一哆嗦,一脸的媚笑?:“当然、当然、过?不了大筛的东西。怎么够格,怎么够……” 女人挑眉,没接话,依旧笑?睨着来人。 男人却如坐针毡,那视线刺的他?仿佛被?一窥到?底 “人给我留着,去?忙吧。”良久,女人才吐出一句,前后两句如出一致的淡漠,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还?是真有其事?。 但男人却仿佛解脱,他?赶紧向?门口走去?,多一秒也不想和这个女人同在一个空间里。 然而前脚才踏出门去?,背后又挨了那人温柔的刀子: “你让她过?来。”女人一把掐灭了烟。 余烬很久都没见到?白苏了。在树影和土坯房倒退着远离之后,在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之后,在漆黑里透出一豆灯火,然后越聚越多汇聚成光的河流之后,在她把她扔在这里之后。 她甚至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了。 她局促的站在女人面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全身的肌肉绷起来,比面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还?要紧张一些。 “过?来。” “……” 小孩儿没动,甚至想要退远一些。 “你怕什么。” “……” 女人修长的五指插进头发,向?后扒拉了一下,有些不耐烦,但怒火却在临盆之际被?忍住了。 她轻笑?了一声?:“你不是觉得,我是好人?” 小孩猛的抬起头,瞪着她,然后大踏步走了过?来,虽然这小萝卜头似得身材让这动作多少有些滑稽,滑稽的可爱。 她走到?女人身前,站定,抬起头,像是羊羔。 她裸露出的皮肤上都是青红痕迹,额头上也肿了一块,胳膊肘上有新的擦伤。 女人冷下脸来,俯下身,捏住小孩儿的下巴,然后凑近。 “余烬,你得有用,得有价值。”她说。表情淡漠,声?线冷直。 她感到?了小孩儿的身体哆嗦了下,却没有松手。 她盯住她眼睛: “余烬,你必须得有用。有用才会被?需要,才能?有筹码,才能?活下去?。” * “白小姐,也真是邪了门了!你猜怎么着,余烬,就新来那小孩儿,牛逼了,黑马逆袭啊这是!开了窍了她诶……” 白苏微抬着下巴,眯了眯眼。别人做这动作总让人觉得傲气,她做却让人想要俯首称臣。 “而且,真没想到?,小孩儿仿人笔迹这块儿还?挺有天赋的,我说写不出来不许吃饭,本想吓唬吓唬的,没想到?她真就写出来了,别说诶,还?像模像样的……” 白苏挑眉,脸上和气的笑?: “你吃饭了么?” “啊……我、我吃了……不、不劳白小姐费心……” “以后她要没吃东西,你也陪着一块儿。” 第028章 秘密 尽管方珩真的很好奇, 但她终究是没有再追问。她能感?觉到对方生出的抵触情绪来。她视线在余烬的手上凝了一瞬,又移开,也一并压下了想要询问那枪茧来由的念头。 第57章 余烬之后反应木木的,又变成了那个不爱理人的小鬼。 临近饭点, 方珩打算出门去买饭, 顺便见见徐安秋, 她一下午都在处理那事儿, 没有?回来。 于是, 她拜托隔壁的冯姐,暂时过来照看一下余烬。 “余烬,这位是冯素云冯姐, 我去打饭,让冯姐先陪你?一会啊, 你?乖乖的听?话啊。” 其实, 方珩介绍的时候还挺忐忑的。 毕竟余烬有?个爱直呼人?大?名的毛病。 她倒还好,小孩儿爱叫也就随了她了, 但一些年纪大?些的人?往往重视家教礼数,就像她家那二位, 听?小辈直呼大?名,难免觉得受到冒犯, 从而心生厌恶。可她对余烬这个习惯一时半会却又没什么办法, 她纠正了那么多遍, 人?家小孩儿不还是“方珩”、“方珩”的叫她么?所以她也根本没要求余烬叫人?。 但冯姐很热情。 她知道这个就是让小珩挺在意的小孩, 甚至还不惜和前辈闹翻。所以爱屋及乌,一见面就走上前来招呼: “噢, 这就是小余烬呀,你?好呀。” “……冯姐好。” 方珩:“?” 余烬站在她的身后露出半个身子, 恭恭敬敬的。就在方珩的目瞪狗呆之下,乖巧的和冯素云打了招呼。那样子,和之前对方珩名字的“执着倔强”,简直天差地别。 冯姐顿时就笑开了,她上前,伸手揉了揉余烬的头发: “小珩叫我冯姐就叫了,你?这么点小孩儿还跟着叫我姐啊?我这年纪,孙子都有?了,可以做你?姨姨了。” 余烬也没抵触,任她揉着自己的头发,她依旧乖巧的像小兔子似的。 方珩:“……” 原本,已?经对小孩儿给自己称呼不抱什么希望的方珩突然觉得,也许她可以在抢救一下的。 余烬还挺坚持,又叫了一声:“冯姐。” 没人?不喜欢被人?往年轻里叫,冯素云笑了眼旁漾出了皱纹来,顿时对这孩子生出了不少好感?来。 方珩也琢磨出点味儿来,似乎当着外人?的时候,小刺猬从来都不会竖起刺来,温驯的仿佛羊羔似的。 原来还是个窝里横呢,方珩无奈的想,但又觉得这个“窝里”牵起的挺不错的情绪,她抬步走了出去。 * 方珩见到徐安秋的时候,同?时见到了所长、派出所的民警、传达室的值班员,和那一男一女。 她冲徐安秋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孙珍香该是哭过很大?一会儿,她眼圈整个都红肿了,兔子似的。平日里优雅得体?的妆也揉抹的不成样子,楚楚可怜的。而那个叫孙胜利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挺大?的块头却显得畏缩,夹着肩,挤着脚,头埋的像只鸵鸟。 一见到方珩进门,所有?的目光都向着她汇聚而来。方珩不很喜欢出风头,上学那会儿拿了那么多奖,却并不是年段里的熟悉面孔,因为她总请别人?帮领。是以,她一直都很少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终究还是要忝列人?前了。 但这一次,她责无旁贷,也不打算退缩。 “方小姐……方警官……” 孙珍香觑着方珩辨不明神色的脸,又掉下泪来,滴滴答答。她颤颤巍巍的上前几步,摇摇欲坠。而对方神色依旧是无喜无怒的,随着她的抬步,视线落了下来,撞在她眼眸里。 像是钉子,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芒,既冷且硬。 孙珍香的唇几不可查的了抿一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她狠狠的,狠狠的,一巴掌抽在了身边男人?的脸上。 男人?被矮上她一头的女人?打的一个踉跄,脸上像是打翻的试剂瓶。所有?人?的眼睛几乎同?时圆了圆,空气中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抽气声。 孙珍香说:“畜生!你?她妈的有?没有?良心,她才多大?!她可是个一个孩子!你?他妈的!你?他妈的真是猪狗不如……” 还没说到关键点上呢。方珩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竟然骗你?亲姐姐!” 噢嗬!看啊!这不就,来了么? 方珩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那就是个孩子。 你?们怎么能!你?们怎么敢! 她想起小孩执拗的问?她,为什么要道歉,眉心处似乎又覆上了小爪子微凉的触感?。 “因为答应你?的,我……可能做不到。” 但我一定会去做的。哪怕是撞了南墙、力竭身陨,我也会做的。这是给你?的承诺,也是给她自己的。 她绝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徐安秋一直抱着手臂,铁青着脸,偷偷瞄着方珩的表情。她是和方珩一样的当事人?,一样的亲眼见证了另一种的无耻。她起初听?到姓孙的两个双双改口,那女的由?恶行亲谋的“加害者”,一举变成了和余烬一般的、被亲生弟弟蒙在鼓里、“不得以”、“无知无觉”的做了傻事的“受害人?”。 徐安秋简直要气疯了。 但这却是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最?好、最?高?效、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有?些事情,不论?对错,只是利益的互搏。 徐安秋以为法律是道德的底线,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