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鲛》 魅鲛 第1节 《魅鲛》 作者:梅尼耶大福 文案: 糊咖作者走上写文的道路,感谢有诸多小可爱们的陪伴,再次由衷地献上糊咖最诚挚的祝福! 翻一个跟头。。。。。。致谢! 简介一: 江沅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与一只鲛纠缠不休,天生不会哭泣的捕鲛人为了得到鲛人泪,与鲛族皇子裴寂在皇宫中斗智斗勇… 可直到把自己的感情也斗了进去,江沅仍不自知。 那日东海狂风卷浪,少年一身银色铠甲勃然英姿,昂立于一块巨礁之上,姿容绝滟。细长的桃花微佻,眸中尽是嘲讽。 倏的手执长戟直刺那人喉尖,薄唇勾笑,近乎疯狂地问道。 “沅娘娘…选他还是选我?” 简介二: 江沅因是捕鲛人而天生不会哭泣,传说得到99颗鲛人泪,便会成为正常人。 而裴寂便是她捉到的第99只鲛… 江沅原本以为会哭,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她却未曾想到,自己会成为鲛人落泪的唯一缘由。 爱他,怎会舍得他落泪? “或许…学会爱人…就永远学不会哭泣。” 糊咖作者抓脑创作中…望小可爱们多多加收,支持! 谢谢!拜托了!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爽文 玄学 治愈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沅,裴寂 ┃ 配角:赵凌昱,苏和静,李纤云 ┃ 其它:鲛人,虐恋 一句话简介:祸国妖妃的“被救赎”之路 立意:得失随缘、心无增减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第1章 惑主 佳人举袖耀青娥,歌尽桃花扇底风。欲得帝桀顾,翩跹水中舞。 江沅此时在朝阳城的皇宫里一身翠色舞衣,头插雀翎,罩着长长的面纱,赤足套着银钞儿,在踩着节拍婆姿起舞。 一个月前还在武陵那破渔村以卖人鱼烛为生的自己,没想到现下会在龙泉宫,为这沽国的最高统治者彧王帝桀献舞。 台上的彧王约莫三十岁,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纯黑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波涛下,衣袖被风带走高高飘起,飞扬的眉微挑,明明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却因为长期沉醉女色,原本清澈的墨瞳混沌不堪,整个人沾染上糜烂气息而显得精神蔫蔫。 此时帝桀正靠于一美人怀中,惬意地享受混合着香涎的葡萄酒,望着台下的飞燕游龙,丰姿尽展,却还是嘴角噙着放荡不羁的笑,表现得兴致缺缺。 江沅混在这群舞姬之中并不突出,时而站在后排展臂挽袖顿身一笑,时而围着领舞的李纤云仰身甩袖疾舞。 一支舞跳下来,明珰乱坠,香汗乱靥,江沅随着人群退到后台休息,等到一曲古琴弹奏完毕,她们这群舞姬即将表演今晚最后的胡旋舞。 照旧江沅不是领舞,她羡慕地看着李纤云被众星捧月般围着奉承,神采飞扬、自信满满,不出意外的,今晚她将被帝桀宠幸。 自己则缩在角落无人在意,就像当年在武陵的渔村那样,被人忽视、甚至被鄙夷。 . 江沅,武陵人,自祖上历代以捕鲛、制作鲛人烛为业,由于身份特殊常年被当地人看不起。 原因无他,捕鲛人:至死不泣! 尤记得小时候,六岁的江沅被十岁的村霸追着打,惹得一群同龄顽童哈哈大笑。 终于体力不支被村霸抓住,狠狠摁在地上便是一顿捶打,一边打一边还口出不逊。 “不会哭的怪物,看我不打死你。” 小江沅害怕得更是哈哈大笑,越痛越笑! “哈哈…哈哈…好痛。娘亲,快来救沅儿。” 在场的孩童在笑,被打的女娃娃依旧在笑,场面十分诡异。 直到江沅被打得嘴角出血,她的母亲才因为出海捕鲛而姗姗赶来,将幼小的遍体凌伤的女儿护在怀中… 可母亲的呵护终不是一辈子的。就在上个月,她的母亲因为长年与鲛人困斗,疾病缠身、久药不愈,死在了残破的茅草屋里。 捕鲛人常年被人嫌弃,即便自己的母亲勤劳了一辈子,捕鲛、贩鲛人烛,可依旧家境贫寒。 传说…靠近捕鲛人,会变得不幸。所以江沅卖了最后一批鲛人烛,换来了母亲的葬身钱。 这一年,江沅刚好及笈… 十六岁的少女只身离开了这片伤心地,暗自起誓:他日定要做人上人!不能再因为自己是捕鲛人而被别人鄙夷。 . 江沅来到沽国的国都—朝阳城。她想,来到天子脚下讨生活,总会容易些。 可世间女子本就立身艰难,何况是作为捕鲛人的少女,在朝阳城的半个月差点没混成乞丐。 还好江沅天生明艳端庄,肌肤冷白似雪,柳叶眉,美人眼,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耀如春华之余,又平添几分妖冶感。 即便在车马辐辏的朝阳城,作为花满楼的头牌舞姬李纤云,也是在众多乞丐中,一眼相中了满是泥垢的江沅。 在被人当街抓到自己正偷馒头时,江沅羞地想钻入人群,由于埋头跑得太快,一个不察撞倒了名软娇娘。 她就是江沅的贵人,李纤云。 李纤云将她护在身后,替她付了馒头钱,将她带回了花满楼… 教她跳舞、给了江沅暂时的安定生活。 . “江沅?你怎的又在发呆了?” 宴会厅的后台,一直被人围着阿谀的李纤云注意到了被孤立的江沅。 眼前的少女不爱与人交流,自来了花满楼月余,依旧对人戒备心满满,只单独对着自己时,还能说上几句。 或许是因为自己救了她,李纤云觉得江沅和自己说话之时也透着些许勉强,是那种逼着自己去迎合他人的勉强。 江沅被李纤云的问话拉回了思绪,努力地调动很难过的情绪,才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纤云姐,恭喜你了。过了今晚,你便飞升成彧王的宠妃了。” 李纤云一怔,她没想到江沅会同他人一样,说出这样的奉承话。 “别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李纤云冲着江沅温柔一笑,而后低头羞红了脸。 江沅看着这样的李纤云又呆了呆。 她好羡慕她的巧笑倩兮。 不像自己,笑比哭还难看。 不会哭…这是她的秘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 又轮到江沅她们上场了,这是今晚最后一支舞。 江沅做着深呼吸,低头松了松宽摆长裙,成败就在此刻! 胡旋舞历来是皇帝的最爱。 原本慵懒的帝桀见到李纤云踏着鼓点,旋转到舞台中央,那双凤眼顿时微睁了些。 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颻转蓬舞。 江沅她们这群陪衬的舞姬一个个蹲下,似众星捧月般地任凭李纤云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巳时。 彧王帝桀此时已从美人怀中坐立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仍在旋转的李纤云,慢慢朝她走去,仿佛被吸了魂般。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 . “扑通…” 一阵水声轻响。 帝桀蓦的回神,不再痴看李纤云。他循声望去,脚边的水晶池里似有仙灵在逡巡… 前一刻,江沅蹲在靠近水池的地方,听见帝桀朝这边走来…咬牙装作脚滑地朝水里歪去,并且迅速解了宽摆长裙。 轻纱裹胸、艳丽的微喇裤似鱼尾,江沅曼妙的身姿在波光粼粼的水晶池里遨游,独一份的水中舞令帝桀如痴如醉。 待胡旋舞毕,江沅也从水中露出清丽的面庞,对着帝桀小心地展笑… 这是她对着铜镜练习了很久的笑容。 半晌…宴会厅里落针可闻。 帝桀俯身与江沅对望,眼底浓重的情意没有丝毫掩饰,如海水波涛般汹涌。 而后慢慢朝她伸出手来… . 捕鲛人天生凫水。 今晚…江沅赌对了… 魅鲛 第2节 第2章 惩戒 今夕何夕,承欢侍君无闲暇,共沐凤池上,梦君恩,夜专夜… 帝桀当晚便宠幸了江沅。 水晶池里,江沅似人鱼般在畅游。 捕鲛人天生水性极好,可以长时间潜在水里,江沅曼妙的身姿透过清澈的池水被无限放大,波光粼粼冰肌莹、雪腻酥香… 帝桀就懒散地侧身卧在池边,眼神追着江沅,直勾勾的、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江沅作为捕鲛人,虽不似鲛人有那魅惑人心的本事,但也天生魅相,俘获君王心非难事。 面对年纪都能做自己父亲的君王,江沅努力地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次恩宠!准确的说,是帝王对捕鲛人一族的恩宠!谁说捕鲛人会一生贫疾?她偏偏不要信命!” 所以…在水晶池里,江沅偶尔游到帝桀身边,带着些许邀宠的小胆怯,仰着头吻上了帝桀的唇,就在帝桀被点燃欲望之火的同时,又恶作剧般转身游向水中深处… 如此反复,帝桀被惑的抓心挠肺,在江沅再一次靠近他时,一个大力将她从水中捞出,单手环住纤腰,失去耐心般快步走到床帏前… 登床抱绮丛,含娇含笑、早求仙。 后宫佳丽三千何其多,江沅靠着水中舞独得圣宠半月有余,堪称被冠以妖妃头衔的最快获得者。 江沅…终于得偿所愿。 . 江沅很快被封为贵妃,这封妃的速度令不少妃嫔眼红嫉妒,可谁也不能耐她何。 因为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凫水,似鲛人般…更是世间罕见。 沅贵妃的名号又快速超过了萧贵妃,更有盖过王皇后的风头。 这天,江沅正惬意地躺在帝桀赐给自己的水晶宫中,享受着宫女们的按摩伺候。 最近一直给帝桀跳舞,夜夜笙欢。导致自己腰酸背痛,别说凫水了,现在就连下地都有些困难。 而此时,王皇后就这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江沅的水晶宫,一把将她从柔软的水床上拖了下来,狠力地甩在地上。 “好你个沅妖妃,惑得皇上日日留宿在你宫中,早朝也不上了、政事也不管了。你是要亡我沽国啊!” 江沅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懵,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蓝色珠串。 幸好,两串都是完整的。 王皇后见江沅没有吓得求饶,反而一脸紧张地低头察看自己手上的珠串,怒气更甚了。 “江沅!你也太不把本宫放眼里了。” 说着就想要伸手夺那蓝色珠串。 “皇后言重了,祸国的罪名臣妾担不起。” 江沅挣扎着起身,侧身躲过了皇后的抢夺,敛衽行礼,不卑不亢。 “好一个担不起!” 王皇后背脊线绷地笔直,睨着眼前的小妖妃,冷冷地教训道。 “今日我非要磨去你那跋扈的性子,让你知道什么是体统,什么是规矩!” 很快,江沅被皇后带来的女官押着趴在了条凳上,即将要对她做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包括江沅自己,从小被人欺凌,这场面再熟悉不过了。 她深知越反抗越惨痛的道理,当被皇后派来的人要杖责二十大板时,江沅没有哼哼一声。 而是飞了个眼神,示意一个信得过小宫女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啪啪…”木棍敲击在肉上的钝闷声,带着钻心疼痛袭了江沅全身。 刚开始还在咬牙坚持,额头上的冷汗不遐滑过尖尖的下颚,滴在光洁的地板上很快汇成一滩… 但当责罚过半时,江沅还是忍不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肉体凡胎终究抵不住生理上的巨痛,常人开心会笑,而江沅难过…会笑,越难过…笑得越大声…没有眼泪… . 王皇后哪里见过这场面,问了旁边的宫女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江沅身下那一滩水不是眼泪。 谁能相信,一娇软美人被打得只剩半条命,居然没掉一滴泪。 王皇后吓得连连后退,被宫女搀扶着站起身,抬手指着江沅抖了半天。 “怪物!江沅,你是个怪物!” 江沅疼得哈哈大笑,知道把王皇后吓着了,也还是忍不住,憋了半天只能换成小声尖笑。 可恐怖效果更甚… 低声尖叫在水晶宫里回荡,时不时地钻进王皇后的耳膜,妄图击穿她。 “来人,快把这怪物的嘴堵上,别让她再笑了。” 拿着木板给江沅上刑的女官听了皇后的话,也是吓得没了主张,到处寻找布条想堵了江沅的嘴。 一时间水晶宫里乱作一团:女官在来回转悠,皇后则躲在女官身后偷看着江沅,而江沅却在忍笑。 “陛下驾到!” 一声尖尖的嗓音似一道定身符咒令水晶宫里全都安静下来。 帝桀迈着急切的步子还未等太监通报完便走了进来,而且是径直朝着江沅走了去。 “皇后!谁给你的胆子来责罚孤的爱妃?” 帝桀心疼地搂江沅在怀,严声厉色地斥责着“始作俑者”。 王皇后压根还没从江沅不会哭这件事的震惊中缓过来,现被帝桀这么一呵斥,吓得不知所措,一双好看的杏眼惊恐地瞪大,望着帝桀和江沅,嘴唇紧抿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不住地抖动。 半晌…水晶宫里落针可闻。 “哇!”的一声,王皇后似回神般大哭起来。 这时帝桀则微躺在椅子上,双手轻抚上江沅的背,任凭因为臀部疼痛而趴在他身上的娇软美人肆意撒娇,委屈得嘟唇颦蹙。 听到皇后的放声大哭,不觉刺耳难耐。 “好了!沅儿都没哭,你反倒哭得不能自已,这是什么道理。” 王皇后又听到彧王对自己的指责,顿时委屈得收住了哭声,跪着走到帝桀腿边,试图找寻丈夫对自己的一点点关爱。 “皇上,您冤枉臣妾了啊!你怀中的美人她…她是个怪物。她不会哭,只会笑…真真是吓到臣妾了。” 帝桀听后一怔,原本轻抚江沅后背的手顿在空中。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江沅,美人紧咬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 又转而俯身望向哭得梨花带雨的皇后。 脸色骤然罩了一层寒霜,眼神也变得阴森起来,令在场的人全都不寒而栗。 第3章 游龙 彧王帝桀绷着个脸、感受到怀中美人不住地颤抖。 顷刻间,寒潭一般阴沉的眸底透着强行抑制下去的怒气,朝着王皇后冷冷开口道。 “皇后,你不好好在你的凤仪殿里待着,跑到水晶宫里来自作聪明?” … 帝桀的声音平淡,却透着威胁的意味。 这一局,似是王皇后输了彻底。 . 翌日,江沅依旧趴在水床上养伤。 帝桀阻止了宫女的通报,悄悄地近到她身前。 “沅儿!从昨日到现在,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孤说的?” 这一道冷声给江沅吓了一跳,她来回摩挲腕上蓝色珠串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昨日至王皇后离去,江沅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向袒护她的彧王解释这件事,只一个劲地蹙眉摇头,令彧王心烦意乱,拂袖离去。 “皇上…”江沅小心地牵起帝桀宽大的黑色衣袖,讨好似地说道。 “臣妾…知错了。” 帝桀听到江沅软糯糯的嗓音,却没有往日的宠溺,声音沉沉,质问道。 “你哪儿错了…?” … 一室静谧…似弓弦紧绷。 江沅明白这是君威甚怒! 于是… 心一横,江沅正襟稽首,声线严肃干净。 “还请皇上责罚!臣妾作为捕鲛人的身份欺瞒了圣上!但是臣妾对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青天可鉴!” 语必,又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沅不敢抬头看帝桀,豆大的汗珠颗颗砸在金砖上。 半晌… “哈哈哈…” 自古帝王喜怒不定,这一笑,彻底让江沅抖了三抖。 魅鲛 第3节 帝桀俯身挑眉,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朝她伸出手来… 凤眸微眯,却没有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情欲暗涌。 半晌,冷冷的声音从江沅头顶传出。 “你以为…孤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留在身边吗?” . 江沅这几日诚惶诚恐,不知道帝桀会不会就此将自己打入冷宫,自那日前来责问自己之后,这冷酷君王再也没踏进水晶宫。 江沅见不到彧王,也托过皇帝身边的太监传话,可依旧没有得到答复,甚至写了封情书让小太监带过去。 信曰:“尔尔辞晚,朝朝辞暮。愿为布衣,与君白首。” 然,信送出去的第三日,江沅终于等到了消息。 这一次…江沅又赌对了帝王心。 . 彧王差人送来一本失传已久的《鲛人志》。 其中便有记载如何能让捕鲛人哭泣的方法:“捕鲛人得九十九颗鲛人泪,会泣…然…” “然…?”《鲛人志》居然缺了最后一页。 江沅一整个惆怅,帝桀确实看懂了自己给他写的信,可是这方法真的可行吗?自己真的会流泪吗? . 朝阳城内外刮起了一阵捕鲛运动,彧王下旨:凡上贡鲛人者,按需封赏。 于是全国上下争当捕鲛人者,落英缤纷:有要钱的、有要权的、甚至还有要封地的,彧王只要见到鲛人,统统大笔一挥,赏赐全准了。 可这一做法惹得一众肱骨老臣每日对彧王进谏,有的甚至在朝堂上撞柱,以死来规劝帝桀,停止诛鲛人、博美人一哭的昏庸行径。 彧王怎会搭理这些老顽固。 整日在他耳边苦口婆心的老臣随帝桀心情,不差早晚,挨个送他们去见了老祖宗。 当然这些杀人的名场面也没浪费,全都给被捕的鲛人当成了画本子看个全。 鲛人性子烈不轻易流泪,但也胜在善良,捕来的鲛人无不因看到赤胆忠心被杀,而不动容落泪的。 长此往复,大肆抓鲛、肱骨进谏被杀、鲛人观看落泪,形成恶性闭环。 江沅的妖妃名头在此之后更是坐得实实的。 . “沅儿!你看就差最后一只鲛,你就会落泪了。” 水晶宫中,帝桀好心情地蹲在池边抚着刚刚在水中舞了一曲的江沅,似邀功般说道。 得到九十八颗鲛人泪,就意味着杀了九十八只鲛,鲛人一旦落泪,元气大伤,九死一生… 这段时间大肆抓鲛、枉杀忠臣,而妖妃的名头落在自己身上,江沅其实并不好受。 所以当她仰望着帝桀,没有过多酝酿难过的情绪,就展出了比平时都漂亮的笑容,而后娇声说道。 “臣妾谢皇上为自己做这些,可是…臣妾最近总是觉浅惊梦,心慌不安。” 江沅从水晶池里双臂轻撑,跃到了帝桀身边。 一身轻纱裹胸勾勒出曼妙身姿,刚从水中出来的小鹿眼,湿漉漉的、似寐含春水,那眼角的泪痣更是妖艳夺目,惑得帝桀心,一颤颤的… “为了皇上金福延绵,若捉了最后一只鲛还是别让他看那些杀人的戏码了…” 江沅的话似蛊惑,帝桀想也没想便允了,而后起身抱起了江沅朝寝宫走去。 权利的操控者可以随便决定他人生死。 而妖妃的话却能随意改变权利的者的决定。 江沅的心里五味杂陈,轻叹一声,遂了帝桀的心意… . 最后一只鲛终于在十天后捉到了。 江沅觉得奇怪,自从第九十八只鲛被抓之后,鲛人全都说好般,集体消失了。 今天不知道是哪只笨鲛栽了跟头。 … 一定很好忽悠!江沅笃定地想。 帝桀满怀激动的心情带着他的宠妃来到了前殿。 . “好俊美的一只鲛!” 江沅不禁内心低呼。 自己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只鲛,却从没像眼前这只凤表龙姿。 鲛人一出生性别不明,但大部分成年后因为长相阴柔艳丽,会选择成为雌性,而眼前这只却是不可多得的俊美雄性! 他被绑在一根木棍上,虽已脱水许久,皮肤有些苍白干裂,但依然阻挡不了他用魅术蛊惑人心。 如墨般长发在空中飘散,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高凛桀骜,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坏笑的薄唇。 模糊性别的美,充斥着惊心动魄的魅惑。 … 第4章 戏耍 眼前的这只鲛便是第九十九只,江沅看着他有些兴奋。 往后的日子里,便可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叫什么名字?” 照例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鲛人虽双手被绑,但自江沅进了他的眼帘,风流的桃花眼便再没从她身上移去。 听见江沅的问话,没有搭理,而是垂了浓而密的长睫,薄唇轻启,如泣如诉,伴着无风自动的墨发,说不尽的魅惑、道不尽的隽秀飘逸。 “呵呵…你叫裴寂?你们鲛人也是与我们人类一样取名?” 江沅听到鲛人似蛊惑般用鲛人语说出一个名字,不禁觉得有些好奇。 之前的鲛人并不屑于搭理自己,哪像眼前的这只,以为自己听不懂,妄图要用他的名字来魅惑自己吗? 有趣… “你听得懂?”鲛人声音淡淡的,尾音略有些沉,像是来自远古的虎鲸低啸,温醇悦耳。 “自然…所以裴寂,我劝你还是老实落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江沅酝酿了些许悲伤的情绪,贝齿微露,眸子陡地亮了亮,神情间志得意满。 裴寂没说话,又凝神望着江沅手腕上的一对蓝色珠串,先是一怔,旋即反问道。 “所以你是捕鲛人?” 江沅微笑点头。 裴寂抬眼与她对视,嘴角缓缓拉开一个戏谑的弧度。 “所以…你现在很难过?” 江沅:“…” . 鲛人不能离水太久,为了得到最后一滴眼泪,虽然刚刚有被裴寂揶揄到,江沅还是决定不计较。 “先抬下去吧!放在水晶池里好生养起来。” 帝桀站在一旁听得眉眼上挑。 “爱妃何故如此大方?将孤送你的水晶池给如此蛮鲛游嬉?” 心想明明有鲛人殿,江沅偏偏不用? “皇上…” 江沅纤纤玉手勾着帝桀的脖颈,眼波慵懒一斜,声音软糯地勾着彧王。 “这是最后一只鲛了,只要他一落泪,臣妾就会哭了。所以…就让他暂时在水晶池里待着,以防出现差池。” 就这样,水晶池里迎来了它的新主人—裴寂。 这一新闻引得众娇羞小宫女纷纷借故潜入水晶宫,争相一窥裴寂风流韵致之神、俊美绝伦之貌! 江沅本不想过多干预,毕竟谁没有个年轻时的爱慕对象呢。 尤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在海边遇到的那个男孩… “啊…皇上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宫女的惨叫拉回了江沅的思绪,跑到殿外便见彧王神色冷戾地盯着底下正在受刑的宫女们。 江沅站在门外惊得一哆嗦… 悲伤的情绪不请自来,面上堆着笑,江沅整了衣冠,朝帝桀迎了上去。 “皇上这是怎的,偏由这些小宫女碍了眼?” 帝桀一把将江沅揽入怀中,轻嗅美人身上甜而不腻的脂粉香,遂即缓了脸色。 “我的沅儿太过心善,对下人宽待,她们也是不知足的。孤今日正巧撞见这些不知天高的小宫女在你水晶宫里大肆议论那鲛人,成何体统。” 江沅听得又是心惊,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帝桀望着远处水晶池,眼底浮出一抹厌恶。 魅鲛 第4节 “那只鲛心性也是孤傲得很。若是再不落泪,沅儿也别留着了,鲨了他!孤再去寻了便是。” 底下的宫女早已被带走不知道灵魂安放在何处。 江沅极力淡定地望着帝桀,想要掩藏心中的惶恐。 “皇上…先别急着鲨那只鲛,眼下鲛人难寻,待再寻得一只,再来处决他也不迟的。” 江沅福了福身,接着道:“水晶宫里我也会严加管教,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帝桀难得看见沅贵妃如此正经,神情一怔。 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揽着江沅大步离开… . 当夜…江沅便气势汹汹地来到水晶池边。 “裴寂!你快点给我出来,让你落泪难于上青天,勾搭小宫女倒是积极得很,殊不知你这样是害了她们呀!” 江沅对着池水一顿强烈输出,半晌…水底窜出一条矫健的蓝色身影,快速游到江沅脚边。 “哗啦…”俊脸冲出水面,狭长的墨瞳带着半分狡黠,与俯首的江沅四目相对… 江沅被突然放大的俊脸吓得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岸边,鹿眼无措地圆睁。 眼见着裴寂一个撑坐上岸,露出一片冷白皮肤,微乱的墨发不断有水珠滴落,滑过劲窄的腰身,最后没落过性感的人鱼线下… 江沅没来由地红了脸,别过视线。 “区区几个宫女而已,至于贵妃您兴师动众地前来质问?” 一张线条分明的俊美脸庞,懒散地耷着,双眉斜飞入鬓。裴寂桃花眼带笑,语调却端得丝毫不在乎。 “她们不仅是宫女,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江沅面露迷茫,喃喃道。 … “宫女是命,那我们鲛人族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江沅!正是为了你一己私欲,我族多少鲛人惨死在你手下,你有同情过吗?” 裴寂突然正色,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 “你我本就敌对,捉鲛…是捕鲛人的使命!” “那我鲛人族的使命就是为了让你,江沅,学会落泪而不惜元气大伤消亡么?这…不该是他们承受的。” 鲛人倏的一个鱼跃,冲到江沅面前,俯身擒住她的手臂,目光放肆地游走在她身,最后定在那蓝色手串上。 裴寂的声音又哑又沉,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江沅…想要最后一滴鲛人泪?” 还未等江沅回应… 裴寂垂眼望着她,眉眼间似又带着宽和的笑。 “别做梦了…” 第5章 暗涌 江沅猛地抬起头来,神情间溢出几分怒气,刚想要开口教训,话头却又被堵在喉间。 “啊…沅贵妃似有贵客到访…而且还给你带来了些有趣的…东西。” 裴寂松开江沅,倏的滑进水中,嗓音影影绰绰地含着几分玩味。 江沅顺着裴寂的视线滑过窗外,便见一位丽人端行于水晶宫的连廊下。 她的容貌极为明艳,灼若芙蕖。蛾眉婉转,眼尾微挑,自是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来人不正是萧贵妃还能有谁? 平日与萧贵妃并无往来,如今她不速而来,怕不是什么善茬。 江沅按下心中疑惑,蹙眉敛衽,起身前往正殿。 又是一番悲伤情绪酝酿,话语中堆的客套假笑。 “萧姐姐今夜大驾光临,真令水晶宫蓬荜生辉!” 江沅迈着细碎看似优雅的步子,迎着萧贵妃走上前去。 “妹妹过誉了,今夜叨扰沅妹妹,还望海涵。” 萧贵妃着一身紫色七重锦绣绫罗纱衣,云鬓高绾,娇颜白玉无瑕,笑声双靥,寻声微哂,温然道。 江沅也不与她再客套,拉着她坐在紫檀木香案前,斟茶、将一莲花青纹小碗推于萧贵妃面前。 “萧姐姐今晚怎的如此好兴致来我水晶宫一聚呢?” 萧贵妃素指绕弄绣帕、盈盈福身,绛唇轻启:“沅妹妹入住水晶宫已有一段时日了,原谅姐姐我一直久病未愈,耽搁了前来祝贺的好时辰。今儿星相师夜观天象,算着现下吉日,所以我不请自来…不曾打扰妹妹休息吧?” 江沅闻此言,明眸微动,瞧了萧贵妃身后持盏的婢女,轻轻颌首道:“萧姐姐言重了。” 萧贵妃见江沅默然,眼中精光一轮,殷情而又有些放肆地笑言。 “今晚走得急,未曾备厚礼,小小的一碗千年灵芝精华露还请妹妹品鉴。” 话音刚落,站在萧贵妃身后的宫女便把那白玉盏呈于江沅面前,盈盈润汁透过明亮的烛火耀得有些刺眼… “有趣的…东西?” 江沅端起白玉盏,脑海里一直咂摸裴寂那句话的意味深长。 略一迟疑,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萧贵妃见状,轻勾丹唇,笑得更是得意妖娆。 “沅妹妹真是爽快人!在这深宫中,人心最是难测…你就不怕姐姐我恐会加害于你?” “在我们武陵老家,有句话叫:内不欺己,外不欺人。萧姐姐诚心来探望,我怎会怀疑这一片赤诚。” 江沅仿若无意般,神色间却深以为然,略微沉吟,抬眸、很快抿嘴一笑。 “萧姐姐,你觉着妹妹我说的…可对?” . 江沅不清楚萧贵妃背对着自己离开时,是怎样的志得意满,但这深宫中的勾心斗角,不知不觉也将自己卷入。 第二天一大早,江沅来到水晶池边例行公事,劝说裴寂落泪。 “沅娘娘好兴致,看来昨晚那杯灵芝露确为大补。” 裴寂这回坐在池边,似等了江沅许久,见她进来,便目光绞着她,嘲讽道。 “呵呵,我怎可拂了萧贵妃的好意?区区避子汤而已,喝下去又何妨?” 江沅又笑了,蹲下身来与裴寂平视,知晓真相让他觉得这笑容渗人。 少女眸光冰冷,伸手掐着裴寂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两个冷白皮的交汇处很快显出红印。 过了许久,红唇轻启,带着懒散的威胁:“满足你!戏你也看够了?那…什么时候能给我…你的眼泪呢?” 裴寂闻言一怔,双手撑在身后,依旧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桃花眼微眯,满是戏谑…仿若现下被掐的不是自己。 顿然,他凝眉嗤了声,转而抬手抓住江沅细白的手腕,稍一用力便让少女吃痛松开。 “啊!娘娘莫不是得了健忘症?昨夜我才向你承诺过的啊?” 裴寂一脸正经地看着江沅捂着手腕疼得撇嘴,唇角微弯,长睫忽闪,盖了墨瞳里的假意。 … “眼下…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娘娘去争取呢…比如…娘娘的命?” 他应得轻飘,江沅却气得不清。 虽然裴寂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捕鲛人的面子、里子全都在这条鱼面前丢掉了! 她走向水晶池边,望向早已滑进池子里徜徉的裴寂,气得涨红了脸,手掌用力地拍打水面,哗哗啦啦的全是她泄出去的愤和不满。 . 裴寂又搬家了… 水晶池被江沅收了回去,自己被迫蜗在一方土池子里,连转个身都难的“鲛人殿”中。 当夜,江沅又邀了彧王前来欣赏自己许久未跳过得水中舞。 纵身入池,江沅似条人鱼,曼妙的身姿如云朵舒卷,蓝色的水袖在水中定格,如仙如幻,迷醉了池边的看客。 帝桀几度伸手,试图去捞那水中的“精灵”。 “沅儿…快上来吧,再舞下去,孤的心肝都要被你拽进水里了。” 说话的同时,君王终于捉住了一片妖娆的裙角。 “臣妾才不要皇上的心肝!” 美人趴在岸边,冰凉的柔荑攥着帝桀的衣摆,如墨般墨发瀑布般在背后,那光洁白皙的美背被水打湿若隐若现,格外性感。 “那沅儿想要什么?” 帝桀被江沅痴看得心颤,抖着嗓音沉沉诱道。 “听闻南海国进贡来了一颗夜明珠,皇上…把它赏给臣妾,可好?” 暗夜里,妖精般的女人朱唇上扬,朝他露出了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 江沅的这次笑又练了很久,比上次见到帝桀更勾人… . 至此…漫漫长夜骤变短,莹莹夜珠欲屠天,水晶宫里没有了昼夜之分,整日剔透晶亮! 各宫妃子都被这光亮所吸引。 萧贵妃…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魅鲛 第5节 第6章 回击 江沅站在宫门外,微笑着目送前来巴结她的一群小妃嫔们离去,转头便瞧见她等的人,来了… 时值傍晚,宫灯盏盏亮起,水晶宫里通明一片。 但见那颗夜明珠透着萤煌,熠熠闪烁,银辉笼着大殿,和穹顶上的琉璃相互映衬,天地一色,交错难辨。 “萧姐姐好兴致,掐着点来我水晶宫,赏这遥相辉映的…灯月?” 江沅今晚一身白色轻纱羽衣端立于宫门前,笑吟吟地迎着萧贵妃。长发挽起,玉钗松松簪着,肌肤胜雪,娇美无比。 如今她练习的笑越发美了…身后的灯光逆着她,微笑半隐在黑暗中,令人悚然。 萧贵妃款步走来,见江沅早早候着自己,娇靥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又快速敛了表情,唇角微扬,笑道。 “妹妹不怪姐姐我深夜叨扰吧?” 说着却也没停下脚步,好奇地朝内里张望似在找寻什么。 江沅倒不甚在意,笑着挽了萧贵妃一同进入那摆着夜明珠的大殿。 萧贵妃一进殿便被晃目的光耀了眼,她举手在眉峰做伞,半带酸笑道。 “妹妹好福气,得皇上这么个赏赐,瞧这水晶宫不分昼夜的明亮,真真夺目得很。” 江沅拉着萧贵妃坐一方略暗的梅花式描金小几前,此为观赏夜明珠最佳之地。 既能透光瞧了水晶宫的蓬荜,又能不被强光晕了眼,还能细致地赏看夜明珠。 萧贵妃坐定,不自禁地将手伸向了那颗莹莹珍宝,察觉到自己的唐突,又转了手腕将眉间的刘海徒劳地别在耳后。 “萧姐姐喜欢这玩物?” 江沅面上潺潺笑意,语调似融入了轻和的风,诱得萧贵妃微微点头,丝毫不吝对夜明珠的喜爱。 “妹妹怎可称夜明珠为玩物?我可听说这可是南海国的珍宝。只一颗,皇上却偏心地赏了你。” 萧贵妃眼馋地盯着夜明珠,此时有些口不择言。 江沅轻快地笑,随意地伸臂覆上夜明珠,离手后留下斑斑指痕。 “这珠子没你说的那么珍贵,萧姐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摆在宫中我倒觉得占地方得很。” 萧贵妃听后一时讷讷,很快又噗嗤地笑出了声。 “沅妹妹可别打趣我了,这夜明珠我可无福消受。” 江沅立刻收了笑意正色道。 “我真的没开玩笑。这夜明珠在我们老家也是常见的,只不过这颗更亮些,不稀奇的。我看这夜明珠与萧姐姐似有些缘分,刚刚那兰妃、丽嫔来时,夜明珠的光散得可没现在夺目。” 萧贵妃良久没有开口,斜眼瞧着夜明珠,排扇般羽睫覆了流转的眼波。 她拿出绢帕抚向夜明珠… 轻叹一声,拂了江沅刚刚留下的指痕。 . 深夜,水晶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昏暗,没有了夜明珠的闪耀,江沅倒也觉得舒坦。 晨光熹微,江沅便跪在了龙泉宫的大殿前,等着彧王帝桀起身,因为她有“冤屈”要急申。 “沅娘娘,您先回去吧,要不给皇上见着了,非罚了奴才不可。” 老太监急得在江沅面前打转转,昨夜皇上被爱国老臣强留着商谈国事到半夜,这一大早的,谁也不敢去打扰他。 江沅并不理会,她的脸色惨淡如霜,神色茫然地瞧着大殿… 白日风急忽起,风轻扬起她的长发,气息微弱半阖着眸。 朝阳城萦绕晨钟的最后一记回响… 帝桀走出大殿便瞧见一抹脆弱的倩影,软弱的让人心疼。 “爱妃这是怎的…一晚上没睡吗?何故跪在这,寒露沁骨,仔细受了凉。” “臣妾愧了皇上的宠爱。” 江沅没有依着帝桀的臂膀起身,而是又磕了响头。 帝桀脸色一变,眸底瞬间冰冷… .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缩在帝桀怀里的江沅便瞥见萧贵妃被宫人押了过来。 “皇上…臣妾冤枉啊!” 萧贵妃对夜明珠一晚上爱不释手,还没赏个尽兴,便被宫人连人带珠的押到了龙泉宫中。 “臣妾的夜明珠果然在萧贵妃处…” 江沅状似惊讶地小声嗫嚅。 帝桀听后眉梢微挑,睨着萧贵妃瞳眸紧缩,氤氲着凉薄的寒意。 “萧贵妃,这夜明珠你也配拥有?” “皇上此话何意?这夜明珠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你从我水晶宫里偷了去,萧姐姐你还不承认吗?” 江沅接了话头,不给萧贵妃说话的机会。 萧贵妃猛的抬头,眼神似火般烧着座上的江沅,觉得头上仿佛着了一个霹雳,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沅…原来你…在这等着我!”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话只有江沅听的懂,她酝酿悲伤的情绪,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得意地牵笑。 “萧贵妃,此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臣妾若说是江沅送给我的,皇上信么?” 萧贵妃还是不死心地为自己辩护。 然而结果正如她眼前看到的:帝桀温声哄着怀里的娇软美人,至于大殿里的其他,置若罔闻… 一时间…天旋地转。 她想起身,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只一对双眸有力量,瞪着江沅闪烁着仇恨的亮光,就像几百种愤怒在血管里燃烧! . 江沅最近却好事不断,自那日萧贵妃承认是自己身边的宫女偷了夜明珠之后,便不再出门,似失了生机,当然也不会再找江沅麻烦。 这第二件喜事就是:又有人进献鲛人了! 自裴寂被捕之后,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抓过鲛人了,江沅听到又有鲛人被抓,简直兴奋得犹如要重生一般。 她随着帝桀来到大殿,鲛人照样被捆在木棍上。 第100只鲛,是一只…不那么好看的…雌性。 亚麻色的大波浪长发慵懒地垂散下来,一双微微吊起的眼梢看起来柔弱,却略显刻薄。 一身冷白皮倒还能看,但也被布满雀斑的脸给搅了兴致。 江沅瞧这鲛人的长相,也懒得再施展什么攻心为上的计谋。 暂且就叫她阿丑吧… “来人!先带下去锁在鲛人殿。” 若想让她落泪,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江沅暗忖道。 不料阿丑的开口差点没让江沅惊掉下巴。 “江沅!你不就是想要我的眼泪吗?我可以给你!” 这鲛人语如泣如诉。 在场的除了江沅没人在意到这只鲛居然与贵妃娘娘在对话。 江沅听后挑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阿丑抬了吊梢眼,睨着江沅,薄唇快速开合。 “但是…要用裴寂交换!” 第7章 图穷 江沅听后鹿眼弯弯,故意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装出一副严肃的神情。 “原是裴寂丢下的桃花债啊…都找到这儿来了。” “不许胡说,我跟裴寂没你们人类想得那么不堪!” 阿丑又羞又急,一张煞白的脸瞬间红了,差点挣脱了木棍朝江沅身上扑来。 江沅不想与她过多纠缠,现下获取鲛人泪才是正事。 至于裴寂…自己头回见性子那么烈的鲛人,有趣。 . 一路上江沅欢快地朝鲛人殿走去,就差哼着小曲儿啦。 “裴寂!你的老相好来看你了!” 推门的那一刻,江沅隐约瞧见一个男人站在池子边,宽肩窄臀,腰身精瘦,再往下是一双紧实修长的双腿… 听到声音,男人瞬间一个鱼跃扎进了水里。 江沅笃定地看着裴寂从水池里抬头甩发,蓝色的…鱼尾在觳波下荡漾。 然而裴寂并没有看她,眼神掠过江沅,直直落在被绑的鲛人身上,墨色眸骤然紧缩,忽地用鲛人语低声吟。 阿丑也是低声回应,见到裴寂,便急切甩着鱼尾。 江沅不耐地挥手命人将阿丑放入旁边的小池子中,鲛人一接触水便瞬间钻进水底好一会没再游上来。 魅鲛 第6节 “啧啧…还真是你的相好啊?这下好了,你与那什么…静?又重逢啦!” “苏和静!”裴寂没好气地补充道。 “对对!画面真真感人啊!” 江沅瞟着裴寂,努力地皮笑肉不笑,牵出一丝狡猾的笑容,一脸酸道。 “你快放了她,抓我一人还不够吗?” 裴寂有些急了,努力地朝苏和静的池子游去。可中间的铁网顾名思义,哪怕他手指都拽出血了,也未能捍动屏障半分。 江沅则好心情地看着两只鲛隔网相惜。良久,走到裴寂跟前、蹲下、豁然抬目,眼神冰冷无情。 “裴寂…珍惜最后的相处时光吧。” 少女转了裙摆离开,留下淡淡的海藻香。 闻着却有些腻人。 . 获取最后一滴鲛人泪得有仪式感。 那一□□阳城无风,护城河也无浪,是个吉日。 江沅同意了苏和静的鲛人泪交换条件:在河边放了裴寂。 “江沅!鲛人泪给你,你不能食言。” 苏和静趴在一个大水盆里,眼神灼灼地望着江沅,视死如归。 “唔…当然,我佛慈悲!对于你们鲛人,我也是抓够了。” 江沅靠着椅背,素手支额,一脸懒散地眯着眼,看起来无波无澜。 宫人们一边等着接苏和静眼泪。 一边抬着裴寂,时刻等着“落泪抛鱼”。 裴寂今天难得安静,没有挣扎。江沅知道,他这是卯足劲准备逃跑… 抬眸对上少女玩味的目光,裴寂一怔,遂偏过头去不再去看她。 获取眼泪的过程异常顺利,苏和静深情地望了一眼裴寂,眼底很快落泪成珠划进了宫人准备的彩锦如意小盒子中。 江沅望着鲛人珠,得意地大笑,挥手示意宫人抛鱼。 裴寂上一刻还被人抬着,下一瞬便落入护城河水里的…渔网中。 正当他摆了鱼尾,一个挺身准备扎入水底深处,四面收拢的渔网很快将他打捞吊起。 苏和静眼见裴寂又被渔网捉住,气得朝江沅大叫,满目怒火似要将她消失殆尽。 “江沅,你个卑鄙小人,说好眼泪给你,还裴寂自由!” 江沅应声望去,只见苏和静流泪过后,无力地趴在水盆边,不住地颤抖,亚麻色的长发无风乱飘,似是无声的咆哮。 少女高坐于首,面对苏和静的不甘、裴寂的愤怒,却始终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嘴角半勾,漫不经心地敛眸。 她语调不高的反问隐着肃杀之气。 “卑鄙吗?你俩合谋算计我,就体面吗?” “鲛人泪不是都给你了吗?” 苏和静虚弱地回道,跟着气焰都灭了八九分。 江沅走下高台,轻掀眼皮,冷漠地撇着苏和静。 倏的,伸出手来扯住亚麻色长发,迫的主人臣服,冰凉的话语响起,如寒冰般渗人。 “苏和静!你是鲛人吗?人和鲛杂种出来的鲛人还想蒙骗我捕鲛人,未免也太轻敌了吧?” “你?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完全确定!你俩第一次见面隔着铁网抓破了手指,鲛人的血…可不会是蓝中泛绿。” 江沅甩掉手中的头发,似是嫌弃地在苏和静身上擦了擦被蓝绿血沾染到的手指。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戏弄我们的?” 苏和静虽不是纯种的鲛人,但落泪之后也还是会元气大伤。 她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几近“疯批”的少女。 “今天是真的打算放裴寂走的呢。” 江沅又走到裴寂身边,示意宫人将渔网放下来,一脸无辜地抚着对面刀削般的面庞,鹿眼轻眨。 “可是你的鲛人泪也太不纯了,我真是第一次见到黄色…的鲛珠泪,所以…你猜…我会相信你么?” “裴寂?” 江沅弯腰在裴寂耳边低语,俩人的脸贴得极近,热热的鼻息交闻,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去。 感受到对面男人明显身子一颤,江沅率先起身,一袭白色纱裙隐隐绰绰,罩了清冷的光晕。 “所以…你今天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 裴寂状似无畏地瘫在渔网中,勾唇冷笑,墨发泻了一地。 “错,是不打算放过她!至于你,当然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了。” 江沅话音刚落,宫人便默契地抬走了苏和静… 裴寂慌了,叫嚣着胡乱扯着渔网,然而一切徒劳,他眼睁睁地看着苏和静被抬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愤恨愈发浓烈,眼眸逐渐泛红,眼前的少女看着他,却瞳眸晶亮,隐隐有些期待… “快落泪!落泪了就放你们俩走。” . 可是,裴寂最终还是将眼泪逼了回去。 鸦羽般长睫覆出一片阴影,嘴角微颤,努力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江沅,你死心吧…” 第8章 化型 江沅最近遇上麻烦了。 她急匆匆地跑到鲛人殿。 “裴寂!裴寂…” 少女的声音轻灵,洋洋盈耳,穿透水面,道道钻进裴寂耳中。 原本平静的池子突然起浪,“哗啦”一声,裴寂跃出水面,快速游到岸边,没有停歇… 离开水的一刹那,化尾作腿,一个跨步上了岸,直直朝江沅走去。 利落的动作让少女目瞪口呆… 墨发张扬,追不上矫健的身型。一双桃花眼幽暗深邃迸发出无边杀气。 裴寂冲过去一把掐住了江沅的脖子。 “终于肯来见我了?苏和静究竟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自那日被捕之后,裴寂没再见过江沅,更不知道苏和静的下落,鲛人殿似乎被人遗忘一般,无人再来访。 江沅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了,她大口地呼吸,脑子根本没办法思考… “你先消消气,有事好商量!” 少女用力地拍打男人的手臂,可终究力量悬殊,犹如蚍蜉撼树。 “江沅!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本以为你只是单纯的自私,没想到你竟如此冷血。” 裴寂微微仰头,闭着眼睛似陷入了某种回忆,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江沅瞅准时机,快速卸了蓝色手串,趁其不备,很快套进了裴寂的手腕上。 “啊…!” 蓝色手串像能感受了主人的思想般,迅速发烫灼伤了裴寂的皮肤,留下点点红印。 裴寂还未来得及将它取下,蓝色手串倏地钻进皮肤,只留下刺青刻在手腕一圈,隐隐晕出蓝光… “妖女!你给我戴的什么?” 裴寂脸色发青,怒目圆睁,奋力地甩着胳膊。 江沅得了势,看着裴寂恼羞成怒的“暴走”模样,高兴得面无表情,努力牵着脸皮展笑。 “当然是送给你,我们捕鲛人的传家宝了。喜欢么?” 江沅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抬起裴寂的手腕瞧了瞧,又酝酿坏情绪俏皮地笑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 裴寂难以置信地抽回手臂,好看的桃花眼微瞪,半晌吐出几个字。 “你的人…?这蓝色手串不是要送给钟爱之人?” 少女微怔,忽闪着清亮的鹿眼,眼角的泪痣也跟着微颤,真诚无比。 “哪里得来的道听。捕鲛人的传家宝当然是送给钟爱之鲛了。” 良久,裴寂不发一言,只怔怔地瞧着自己刻有“刺青”的手腕,没注意到对面的少女缓缓靠近他。 踮起脚尖,倾身在他耳边用鲛人语低吟… “从此你只能听命于我。非我意愿,蓝色手串…至死相随…” . 江沅其实一开始并不舍得将蓝色手串戴到裴寂手上。 魅鲛 第7节 捕鲛人的传家宝一生只能俘获一只鲛,自己的娘亲与鲛人鏖战一辈子也没舍得用过它。 如今自己就这么随便地“送”出去,江沅想想就肉疼。 不是说鲛人慈悲么,天知道这只鲛当时会不会真的想杀了自己。 江沅本想用阿丑的命来威胁裴寂帮自己,哪知还搭进去一只手串,真真不划算。 … “什么东西?让我蛊惑一个宫女?” 裴寂一手抚腕,猛地抬目绞着江沅,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只要这件事成…或许我会考虑放了你。” 江沅欺身,对上他的桃花眼,少女独有的馨香让裴寂晃了神。 此时的裴寂有些心慌。 因为他知道,即便没有她后面提出的条件,他也会答应。 . 事情是发生在三天前,太子帝少辛莫名高烧不退,太医怀疑与一位得了天花的宫女有关。 该宫女因病早已被赶出宫去,可在东宫内仍然发现了这名宫女的贴身汗巾。 据有关小宫女透露,这汗巾是从水晶宫里传出去的… 彧王帝桀虽对江沅疼爱有佳,可关乎王朝未来的继承人安危方面,一向冷酷的君王对此事调查也毫不含糊。 凤仪殿里的王皇后更是一连几天跪在龙泉宫外不吃不喝,请求圣上严惩沅妖妃,为她儿子讨回公道。 没错,在这朝阳城里有且只有一位继承人,那就是王皇后所生的十二岁太子帝少辛。 当江沅被告知自己预谋害太子,即将被提审,下意识便觉得此事定与萧贵妃有关。 本着不能坐以待毙的态度! 即便自己被禁足于水晶宫,江沅还是买通了一个小太监,打听到了一些风声。 事实很简单:自己宫里出了“内鬼”,与萧贵妃身边人勾结,企图将谋害皇储之罪扣在自己身上。 物证人证都指向了自己,想要翻案,实属有难度。 江沅望着正在“明目张胆”收拾东西的小宫女,心里、眼底,衍生出满满的无力感。 明知道她就是内鬼,明知道她是要去投奔萧贵妃。可苦于自己没有证据…要是能让她亲口承认所做事实就好了。 唉…江沅凝着那“忙碌”的身影,咬唇沉思起来。 一向冷静的她,此时也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焦虑。 江沅害怕自己的一生或许就此结束,她不甘心,她还有好多愿望没实现呢。 比如…找到十岁那年遇到的男孩,比如…得到眼泪…比如…关于江家的秘辛。 “这该死的裴寂迟迟还不肯落泪!” 一想到这,江沅忿恨不堪。 本着自己憋屈他人也不想好过的原则,揣着一路怒气来到了鲛人殿。 接下来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 就在江沅用蓝色手串“套牢”裴寂的那一刻,她便觉得自己有救了。 蛊惑人心…鲛人再应手不过了。 “只要这件事成…或许我会考虑放了你。” 江沅踮起脚,在裴寂耳边轻声吐气,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对他很重要的条件。 “另外…那只人鲛混种的丑鱼我也会一并放了。” 江沅眼中覆着狡黠,料定裴寂不会拒绝。 却…并未发现他有多兴奋,反而眼神怔怔,像是被谁蛊惑般,桃花眼眸底幽深,沁着朦胧的情愫… . 水晶宫里又传来了大事件,两只鲛人见沅贵妃失势,趁机逃走,不见了踪影。 然这件事却未在朝阳城里掀起波澜。 因为,还有件更大的事情即将到来。 提审沅妖妃的日子到了… 第9章 惑心 江沅被“请”到龙泉宫之时,已有一众人等着看戏,各个跃跃欲试,似乎对这天期盼已久。 座上的彧王帝桀,见江沅跪在台前,也没了彼时的深情眼。 冷戾暴君乜了一眼地上的美人,又转脸去安慰泪眼的皇后。 老太监清了尖锐的嗓子,略带凉薄地开口。 “沅贵妃!你妄图谋害太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皇上,臣妾与太子无冤无仇,何来谋害一说?臣妾是冤枉的。” 江沅说完便连磕三个响头,而后微微仰起脸,白皙的额很快泛红,无辜的鹿眼晶亮地望着帝桀,柔弱的,让人心痛。 裴寂…则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的少女腰身弓成一只优雅的弦,即便诉着委屈,也依旧紧绷而富有张力,让人不禁想要弯腰捞起,盈盈握在怀中… 裴寂没有离开水晶宫。 那天,江沅让他见了阿丑苏和静,并说服她离开,至于两条鱼是怎么交流的,江沅也无心去在意。 总之结果就是:江沅放了苏和静,至于裴寂… 他望着江沅的纤背还在发怔,便听一阵蚊哼从前发出。 “别发呆了,裴寂!那背叛我的宫女马上就要出来指证我了,你可要做好准备!” 江沅低着头,用所有人都不察的鲛人语对身后的小太监说道。 裴寂有些无奈地苦笑,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以太监的身份待在她身边,这就是江沅这“鬼”丫头想到的“精妙”办法。 果然事情正如江沅预料般,萧贵妃一路带着从水晶宫里叛变宫女,来到了龙泉宫大殿,一个滑跪行云流水。 “皇上…您可别听这沅妖妃的假意狡辩。这宫女也是可怜,目睹了自家主子做出的胆寒行径,也不敢声张,索性臣妾身边的燕儿与她交好,这才艰辛得了真相。” 萧贵妃说到一半忍不住哽咽,眼眶微红,用绢帕空拭了眼角,又继而痛心道。 “幸得皇天庇佑,太子转危为安,但这沅妖妃犯下的错是真真不能原谅啊。” 江沅歪头瞧着萧贵妃做戏做全套的模样,自己也险些被感动到了。 要不是自己处在风暴中心,肯定也要上台去为她应援。 太子的病江沅其实早就打听过了,只是单纯的风寒而已,也不知这萧贵妃究竟拉了多少人做局。 江沅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她,充满嘲讽的眼神逼得萧贵妃压根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台上的君王适时地开口了。 “沅贵妃…你还有何话说?” 帝桀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小心的询问,又带着某种压抑的、不忍的暴戾。 “皇上,这人证还未开口指证,作不得数。” “哈哈…江沅!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莺儿…别怕她,把你知道的都说给皇上听。” 萧贵妃一把夺过江沅的话头,满腹志得地拉着一旁的叛变宫女,得意诱哄着。 只见叛变宫女莺儿低着头跪在江沅与萧贵妃中间,不敢看任何人,她双手绞着衣袖,恐是不安而牵着全身快速抖动。 龙泉宫此刻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着宫女的证言。 不多时,宫女咬唇,猛地抬头,紧接着偏头朝身后望去。 眼神坚毅而下一刻迷离… 没有人注意到鲛人低吟。 那魔音勾魂,眸光慑魄,惑得宫女莺儿失心开口。 “回皇上,奴婢在水晶宫里从没见过那只汗巾…” 莺儿如木偶般机械开口,却震惊了“有心”人。 “莺儿,你明明之前不那么说的。你和燕儿是好姐妹对不对,你怎会对燕儿打诳语呢?” 座上的帝桀和王皇后还未来得及反应,萧贵妃倒是急切地打断了。 叛变宫女似乎没听见萧贵妃的“威胁”式劝说,仍旧喃喃道。 “太子只是感了风寒。是萧贵妃买通太医才得来的莫须有之疾。” 此话一出,众人都似瞳孔地震。 谁也没料到今天的“好戏”会临阵换主角。 话音刚落,一直还算平和的帝桀捏着茶盏的手猛然顿住。 顷刻,大殿里传来女人尖叫。 帝桀忽地将茶盏大力扔在萧贵妃脚下。 而后起身朝她走去,脸色阴沉,腮帮似有微动,眼底即将卷起狂风暴雨。 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被这种压抑的气氛包裹地严实。 挣扎也毫无意义… 帝桀俯身掐起萧贵妃,双眼猩红。 魅鲛 第8节 “孤是不是给你脸了?太子…也是你敢觊觎的吗?” 君威盛怒!萧贵妃的脸渐渐变了颜色,秀眉痛苦地拧在一起,但仍旧椎心饮泣,怯懦求情。 “皇上息怒,此事…真的与…臣妾无关。” “还狡辩?要不要我宣太医来与你对峙?” … 大殿内谁都不敢上前劝阻,萧贵妃也因呼吸困难而无力再辩驳。 . 这时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远远从殿外跑来。 “父皇…求您放了娘亲吧。” 老嬷嬷吓坏了,匆匆赶来,一把将女孩抱走。 “皇上…是老奴看护不力,让明月公主跑了出来。老奴这就将公主带下去。” 明月公主依旧挣扎,小脸哭得梨花带雨。 “父皇…求您了!别伤了娘亲肚里的弟弟!” 果然…女孩话音未落。 帝桀猛地松了力道,狐疑地看着瘫坐在地,正在大口呼吸的萧贵妃。 而后弯腰在明月公主身边,转成了慈父的面庞,眼角、唇角不自然地扯着笑。 “明月!你可不能欺瞒父皇,你娘亲的肚里真的怀了孩儿?” “嗯!当真,是我前些天,偷偷听见太医对娘亲说的。” 小公主自知母亲暂且平安,也是止住了哭声,话里带着骄傲,奶声奶气地回道。 帝桀没再多言,而是扭头看向老太监,一个眼神,“老人精”便心领神会。 “萧娘娘,请随老奴下去稍作休息吧。” 不多时…“老人精”便匆匆来报,掩口在彧王耳边低语。 君王的脸色逐渐缓和,欲起身离开之前,还是叫“老人精”扶起了江沅。 “沅娘娘,您的沉冤得以明昭!皇上他知晓你委屈,但碍于要事须急处理。所以只好委屈娘娘您,先让老奴送您回去吧。” 江沅无奈地长吁口气。 她“占卜”到了所有,却没料到萧贵妃手里会有一张免死金牌… 第10章 孟浪 夜雨梨花打湿阶,琉璃盅、琥珀红,雾雨轻敲美人背。 丹唇轻启,众生颠倒。 纤手摇扇,恍若瑶台仙。 裴寂拾阶而上,满室皆是江沅朱颜酡。 他静静地站在殿外望着她,狭长的桃花眼似潺潺春水,浓密的眉、高挺的鼻半隐在黑暗中,又散了些清冷气质。 梨花瓣很快沾了裴寂肩头,可他却忘了拂开,见美人双眼迷蒙地朝他举杯。 起落间,少女双眸一泓醉意,温柔中揉入娇媚,勾人心弦。 . “啊…裴寂,好久不见。” 此时夜已深,江沅醉意也已深,她倾斜着身子对着裴寂呵气如兰。 长长的发丝松散而落,落在裴寂的手臂上,却挠得他心痒难耐。 裴寂端坐在一旁,低头望着她,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良久…轻轻推开她的脸。 “江沅,你喝醉了。” 少女被推开俨然不觉有异,仍旧喃喃道。 “你这些天都去哪了?” “我…” 裴寂刚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江沅并未想倾听。 “自那日萧贵妃传出有喜,这水晶宫啊,就冷冷清清的。世间的炎凉啊,我算是见了个真切…” 裴寂怔怔地听着她侃侃,他知道江沅从小便是个苦孩子,捕鲛人的特殊身份注定她不会得到偏爱。 皇宫中更是趋炎附势之极。 “江沅,你可愿…随我…” “裴寂,你的腿好些了吗?” … 异口同声时,江沅清醒了些,她转了眸有些惊喜地看着裴寂。 因为,她刚刚好像听到了裴寂说愿意。 “裴寂,你刚刚可是说了愿意给我眼泪?” 少女晶亮的鹿眼清澈见底,她期待地双手攥着少年的衣袖。 裴寂低头摸鼻,不去看她,嘴角勉强地牵笑。 “江沅,你想什么呢。” . “哦…就知道你还是小气。” 江沅悻悻松手,又举杯接着饮。 幸而满屋酒香掩了俩人的无措。 … “这是我特意差人去海边打捞的,多吃点。” 江沅推了一盘蛤蜊在裴寂面前。 自那日裴寂蛊惑了宫女说出了太子染疾的真相,便元气大伤,鱼尾也无法支撑化腿。 江沅无奈,只得将他藏进水晶池底悄悄修养。 好在帝桀这阵子因为萧贵妃害喜,无暇分身顾及她,这才为裴寂恢复元气争取了时间。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听闻鲛人吃蛤蜊能维持行走的状态,不知是否属实。 裴寂望着这盘蛤蜊,表情犹豫、复杂… “怎么?是没效果吗?” 江沅疑惑地盯着这盘爆炒蛤蜊,拣起一个将肉吸进嘴里。 “嗯…还挺好吃的,你尝尝。” “不知道你从哪儿得来的偏方…” 裴寂嘴角噙着笑,一点点地向前俯身,将那盘蛤蜊推回江沅面前,一双眼睛滟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声音却含糊低哑。 “你知道吗?我爱吃生的…” 江沅:“…” 又命人弄来一盘新鲜蛤蜊,裴寂端着它,起身神秘地走进了内室,很快便空手出来。 不用猜江沅就知道,鲛人吃蛤蜊的样子一定很吓人。 但江沅并不害怕,因为她今晚醉得厉害。 . 雨夜将歇,月光拨开云雾倾洒而下,落一地梦幻。 “裴寂,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江沅抬头望着清冷的月光,懒懒地勾着一缕头发在指尖打转。 鹿眼折射的月光莹莹,此时的少女卸了防备,看起来纯洁无暇,让人心生保护欲。 裴寂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江沅哭了。 “该不会…是你的生辰吧?” 顿了半晌… 江沅闻言惊讶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裴寂无声地笑了,抬手拂开江沅手中的长发,转而顺在她的耳后,嗓音里的笑意懒悠悠。 “通常这么问别人,不是生辰便是忌日,你这样的…少女不知愁,八成是了。” “…无趣。” 江沅见裴寂一语中的,兴致也是蔫蔫,无意识的戳着生鱼脍。 裴寂这才发现今天江沅竟然准备了一桌子的鱼脍。 “还是…那么爱吃鱼脍?” “什么…?” 少女抬头,流盼间满是对他的探究。 魅鲛 第9节 今日他这是第几次失言了… 裴寂扭头咳嗽了一声,又继而掩面说道。 “哦…从前未看你吃过鱼脍,今晚却张罗了一桌子,有些好奇罢了。” 或许是睹物思人,亦或是裴寂的话触景生情,江沅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心酸全部吐出。 “作为捕鲛人怎会不爱吃鱼呢。可自来了这朝阳城,我便没机会再吃这些了,因为彧王他最不喜鱼腥味…” 少女的声音软糯平静,好似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可紧握竹著而发白的指尖出卖了她的内心。 “再过几日便是所谓的沅贵妃生辰,也不知道皇上他可还记得了。” 裴寂垂眸,没再敢看她,只低声喃喃道。 “我一直都记得…” . 昨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 裴寂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水晶池边,全身湿漉漉的。 他努力地甩头,可根本想不起昨晚的后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记得江沅和自己说了要过生辰,然后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杯…? 裴寂震惊了,努力回想昨晚那杯液体…辛辣难入口。 居然是…酒! 喝酒对于鲛人来说,可是大忌! 裴寂懊恼地起身查看,自己的腿倒还没化成鱼尾。 只是昨晚…不知道对江沅做了什么。 快步来到江沅寝宫,裴寂想着,不管怎样,道歉是没错的。 刚准备敲门,门便从里拉开来了,少女脸颊微鼓,委屈地转过半边脑袋,露出了沾染红晕的粉腮,语气中透着嗔怨。 “你来做什么?” “我…我是来…” “道歉就不必了!” 或许还没消气,江沅转身便要关门。 “江沅…对不住,我若知那是酒,定不会喝的。” 裴寂伸手夺门,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少女更加觉得委屈不已。 “我又不知道你们鲛人喝了酒便…便会如此…” “我错了…我不该如此孟浪。” 裴寂有些慌神,抬眼瞥见江沅脖颈上那斑斑红痕,更是无措地求原谅。 … 第11章 神差 江沅开始单方面宣布与裴寂冷战。 这段时间江沅只要一见到裴寂便扭头离开,无论裴寂在身后好心赔笑脸都无济于事。 以至于水晶宫里这段时间总能看到一个“谄媚”的小太监恭敬地向主子示好,却从没得到过好脸色。 有些“好事”的宫女便开始在江沅耳边进谗言,大意是若主子不想见到裴寂,她可以帮忙“处理”掉。 这句话一出,惊得江沅一身冷汗,连忙召见了裴寂,以向众人宣告,此太监重新得宠。 这场风波才告一段落。 “裴寂!别以为我原谅你了,你就能再次肆意妄为。” 少女站在裴寂面前,仰着脑袋,小鹿眼瞪得大大的,鼻子微微皱起,显示出她的不满。 裴寂却散漫扬眉,低头应得轻飘。 “啊…不知何为妄为?还请沅娘娘明示。” “你…你…个登徒子!想要装失忆将此事轻轻揭过吗?” “臣不敢!” 裴寂微眯着桃花眼,神采奕奕道。 江沅望着眼前的男人姿态散漫、双手抱胸,正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她,顿时又气壮了些。 “总之…下不为例,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裴寂闻言未动,仍微笑着瞧她。 忽而侧身俯首,薄唇从她头顶轻轻拂过,蛊人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呵呵…说不定哪日…裴某会被沅娘娘逼着喝酒…该怎么办呢?” … 一瞬间,江沅的呼吸乱了。 . 终于到了沅贵妃的生辰那日,水晶宫里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彧王帝桀本想着将萧贵妃诞下麟儿的满月宴与江沅的生日宴同期举行,以贺朝阳城内的双喜。 可不巧那日麟儿变千金。 一时间朝阳城内风向急转,审时度势之人更甚,全都以庆贺水晶宫的生日宴更为盛大。 至于萧贵妃诞下公主的满月宴也只能低调摆筵。 君王不喜“双喜同庆”,这日便携了生辰礼,早早凌驾水晶宫,成了座上客。 当帝桀命人将一匹七彩盈盈的鲛绡呈于江沅面前,布匹耀得旁人不能直视,也有妃嫔勉强瞠目观礼,纷纷交头耳语、艳羡不已。 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其价百馀金。 江沅也是第一次见到“体量”这么大的鲛绡。 小时候随母亲捉鲛,有些鲛人会拿出一寸鲛绡来换取求生的机会,通常巴掌大的鲛绡便能换家中好几月的口粮。 现如今能见到足以裁衣为裳的鲛绡,江沅激动地居然忘记行谢礼。 双手捧着鲛绡纱,腾出一只手小心抚上:轻绡文彩不可识,夜夜澄波连月色。 … “嗯哼!沅贵妃,这可是全国一年所上供鲛绡的量,皇上全都赏了您,可见皇上是多宠娘娘您啊!” “老人精”见状,适时地提醒了江沅。 江沅这才回了神,敛衽行礼。 “臣妾谢皇上厚爱!” 帝桀满意颌首,伸手招呼江沅坐于身侧。 美酒佳人相伴,宴殿蛇舞龙飞,前来参宴的妃嫔贺声不断,不用多杯,准拟津头一醉。 江沅今日更是盛装出席,一袭粉色广袖石榴裙,点点繁花迷旁,额间描金九凤欲飞,千青丝高绾成祥云髻,以凤钗讨托,以流苏点缀,些许粉黛,宛若仙子。 她本是准备了留仙舞,想要在宴会上助兴,可一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今晚所有的计划。 . 生日宴行至中途,笙歌鼎沸,一酬一酢间,一袭明黄色长裙旋至舞台中央,看她折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的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随轻云般曼舞摇曳… 众人的目光皆被舞台所吸引去,江沅亦是惊诧万分。 眼前的翩跹舞姬正是故人,李纤云! 一曲舞毕,李纤云跪拜行礼,喘息抬头间,目光逡巡着,最后与江沅对视了一瞬。 蓦地,李纤云垂首恭谨,冲江沅微微展笑。 彧王帝桀似乎心情颇好,他大手笔地赏了李纤云,便挥袖让她离开了。 之后,水晶宫里依旧声乐清畅、歌舞寥寥。 江沅此时却无心再观宴,她推了帝桀几次递到嘴边的酒,语气软糯娇嗔道。 “皇上…山公倒载。臣妾醉得厉害,请容臣妾暂退偏殿休整片刻。” 彧王眼观佳人醉颜酡,身形弱柳扶风动,也是有些心疼,遂嘱咐宫女好生照料沅贵妃。 待江沅刚从席上离去,便有妃嫔接应了上去,个个软在彧王身边,低声软哄劝酒。 不肖亲眼所见,江沅转身便听那一声声呢喃,倒也肌犹粟栗。 . 江沅来到舞姬们休整的后台,这是她自入宫以来第二次踏进这里,眼前的物是人非,让人唏嘘不已。 环视四周,屏退了前来问安得侍女,舞姬们全都在忙着换衣卸妆,也只有李纤云注意到了自己。 “民女向沅娘娘请安,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还未等江沅反应过来,李纤云便径直走了过来,跪地、双手合十以额头相抵,略带着恭敬和生疏的问安瞬间凝了周围的空气。 这时后场的其他舞姬都过来行礼,江沅有些不自在,一瞬不瞬地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李纤云,心莫名跳得厉害。 “纤云姐姐快快请起。” 话音刚落,江沅便不由地倾身想要扶她起来,却不料对面猛然起身,这让自己的手尴尬地定在空中,上下无措。 “民女与娘娘尊卑有别,一声纤云姐姐,民女担不起。” 魅鲛 第10节 江沅料想自己今晚前来找她,气氛不会特别愉快。可没想到只李纤云的短短两句话,自己就想落荒而逃了。 江沅清了嗓子,稳住了身形,殷勤却略有失望道。 “纤云姐…嗯哼…李纤云,此地不宜交谈,可否挪至行梦楼阁,借一步说话?” 语毕…江沅未等李纤云答应,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 然而,李纤云也并没有让江沅久等,待向花楼的嬷嬷告了假,便只身到了行梦楼阁。 江沅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终于在见到李纤云的那一刻,放下了。 “纤云姐姐…此地只有你和我,真的不必与我那样疏远,对不住…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这一切。” 李纤云还未行至前厅,眼前的少女便疾疾开口致歉。 “贵妃娘娘…以您现在的身份真的不必和我道歉。过去的事…民女都不记得了。今天来…也只是听从花楼的安排…前来为朝阳城里的沅娘娘庆生罢了。” 李纤云依旧敛衽行礼,毕恭毕敬,徐徐道出。 江沅却有些急了,今日若得不到“恩人”的原谅,余生也过不踏实了。 “纤云姐姐!那日…我却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等李纤云反应,江沅热切地握住了她的手,按捺住心头紧张,想要娓娓解释。 可抬眼却瞥见一人从远处的连廊经过。 身后的翠竹绰绰与男人干净而俊美的五官相映衬,猎猎凉风卷起他红色的衣袍,即便着了太监服,也有说不出的清雅洒脱。 江沅忽地改了口,鬼使神差问道。 “纤云姐姐…你想不想要得到圣宠?” … 第12章 失意 这世上最让人挠心挠肺的事,就是等待。 江沅望着裴寂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没了耐心,她松开李纤云,负手来回踱步。 也许,今晚自己就不该约李纤云来这。 “我…” 终于,对面的人开口了。 “愿意吗?” 江沅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殷切地望着她。 半晌…只见李纤云缓缓摇头。 在希望中失望! “纤云姐姐…对不起,今晚是我唐突了。” 江沅没了兴致,耷拉着脑袋,认命一般喃喃。 “其实…我…” … “李纤云!你在吗?” 花楼的嬷嬷恰巧在此时找上了门,意外地吞没了李纤云后面的话语。 行梦楼阁内,江沅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李纤云离去。 穿堂风吹灭了楼阁内的最后一盏灯笼,黑暗开始拥抱少女,周围散出一种不可靠近的孤独感。 一墙之隔的院外,裴寂斜靠在梨花树下,陪着她…孤独。 . 再回到筵席之上,宾客早已各自散去,只留了宫女候在一旁传话,帝桀让沅贵妃娘娘去龙泉宫等待侍寝。 江沅木然地应着,今晚自李纤云献舞之后,冷戾君王表现得兴致蔫蔫,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不想再同彧王亲近,更不想时时侍奉其左右。 她只愿乐享水晶宫中,偶尔与裴寂逗逗嘴、戏耍这条鲛人。 . 鲛人…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忽感有人在侧,江沅从膝盖中抬起,鹿眼无措地望着他。 一袭火红色的宫袍,衬得眼前少年明艳,他唇边噙着笑,笑容温暖,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良久,长睫垂下,掩了满心失望。 “来看我笑话的?我知道行梦楼阁那…你没有离开。” 江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刚哭过一般带着浓浓的鼻音。 裴寂愣怔了片刻,好看的桃花眼微微掀起,若有所思地绞着江沅。 终还是撩袍与她同坐在台阶上,偏头似温声安慰般…却说了另一件事。 “江沅…那鲛绡纱算不得上品。你若喜欢,我可以送你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七彩鲛绡。” 一时间,少女来不及反应。 “什么…?” 江沅矢口反问,眸底雾蒙蒙的,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的是,裴寂看着自己对彧王赏赐的鲛绡是那么爱不释手,这…让他有多嫉妒! . 这一晚,江沅没有侍寝成功。 可在彧王帝桀那,他与沅贵妃泛水戏天鹅,唱尽不眠歌。 那晚,沅贵妃的生日宴,鲛人低吟,蛊惑了君王。 … 春末时节,夜晚凉意沁人,可水晶宫里鼓吹喧阗,江沅扇舞、裴寂品竹弹丝。宫人贴心地掩住门,将冷凝的风挡在外头,窗棱外隐约可见竹影绰绰,是朝阳城的阴荫。 这几日,或许是那晚的明月芦花,彧王几近颓丧,精力的快速流失只有整日靠补药吊着,无暇顾及这一后宫的红花。 江沅也只是早晚前去龙泉宫问候,因从裴寂那里知晓受迷惑的帝桀虽无身体上大碍,但真亲眼所见昔日冷酷君王神情病恹恹,倒也有些不忍。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臣妾望你早日康复。” 江沅带来了从裴寂那里“威胁”得来的养神丹掺进彧王的补药中喂给了帝桀。 “爱妃别太伤神,孤觉得这几日康健了许多,只怪那晚…沅儿太过惑人…” 帝桀说着又伸出手来在江沅的手臂上来回摩挲,暧昧的态度不言而喻。 江沅抽回手臂将药碗放下,巧妙地回避了一身汗毛竖立。 现在的她对于帝桀,除却感恩别无他情。 眼前的少女起身福了福,熟练地扯出笑容。 “皇上还是多多静养,若…再出现些差池,萧贵妃那里…臣妾可不好交代。” 说着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留一室意味深长够心疑君王揣测… . 萧贵妃新得的小公主于明日呈出百日宴,江沅本不欲参与这份热闹,可当晚却收到了“生日宴帖”。 照旧这晚江沅与裴寂歌舞伴乐,不多久便有宫人来报,萧贵妃身边的宫女灵安前来拜见。 蓦地,西天上凭空出现的块怪影状黑云,把金黄色的月牙全部吞没了。水晶宫中更加沉黑、暗淡下来,一切的阴谋或许都在此时小心酝酿。 “沅娘娘…灵安受萧娘娘之托,明日良宵,望娘娘移步雪阳宫的雾月殿,共贺贵主鸾降。” 江沅闻言,捏住酒樽的柔荑顿在空中,粉色衣袖堆在手肘处,腕似白莲藕般灵活地转动着,将一汪琼浆全都洒在身侧。 她转眼望向身后的裴寂,少年墨发微扬,乘兴,手持竹箸浅浅击缶,优雅的陶器发出最后一声沉闷,回荡在水晶宫中。 两人的视线在此时撞在了一起,但见他那桃花眼闪过一抹会心的笑意。 少女莞尔勾唇,眼神忽地明亮起来,眼角的泪痣微微颤着,也跟着带了不易察觉的得意。 “啊…时间过得真快,眼瞧着小公主都满月了。” 江沅收回手中的酒樽,又自斟了一杯,转而看向殿下跪着的女婢,眉目肃然,略一迟疑,接着一饮而尽。 “灵安,回去向你主子回话,明日…我必将赴宴。” . 这日赴宴,江沅明知此去鸿门,倒也没在怕的,只携着裴寂,掐着时辰徐徐离开了水晶宫。 雪阳宫前,依旧是昨日那宫女灵安,来回踱步,不知在此候了多时。 见到江沅只带着一名太监前来祝贺,嘴角不快地向下撇了撇,语气倒还轻快道。 “沅娘娘,快随奴婢进里边,萧娘娘带着公主已等候多时。” 宫女这边说着,脚下也没个停顿,直直引着江沅七拐八拐进了雾月殿。 “娘娘先在此等候,稍作休整,吉时尚余一刻开宴。” 江沅闻言不免有些奇怪,这宫女前后言语不搭,明明在宫门口急切地盼着自己前来,现如今却将自己引来一间无人寂静的空殿是几个意思? “灵安?你确定生辰宴在这举行?” 江沅虽预料其中有诈,但还是狐疑地开口询问。 宫女灵安此时低头欲拉门离去,被江沅这么一问,竟也惊了一个激灵,魂不守舍般,没有搭话,只微微点头,顺手带锁了门。 魅鲛 第11节 当听到门外熙熙梭梭的锁门声,裴寂先一步来到门前用力拉拽,余江沅回头,也只看到一记失望的眼神… 此殿不大,江沅一走进便看到这里随意丢落着布老虎和小木马,很显然是间孩童的房。 可小主人哪去了? 二人在屋内闲逛 … “沅儿…不好了!” 江沅手中正把玩一只布偶,便见裴寂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面色沉冷,一双深邃的眼眸中,还隐约闪烁着担忧。 第13章 困局 还未等江沅反应,门也适时地打开了,裴寂来不及多解释,一把将她拉到门后面,轻声似安慰道。 “一会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一切有我。” 萧贵妃带着一堆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江沅!你给我出来!躲在这里做什么?” 萧贵妃见眼前没人,一转头便看见这对“苦命鸳鸯”:江沅此时正缩在太监怀里,只留一双鹿眼失焦地盯着门口。 眼前的太监身形高大,一只胳膊揽着江沅入怀,不被他人看清美娇人全貌,见有人闯进,他蹙起眉头,冷眸微眯,浑身上下杀意凛冽。 萧贵妃被这眼神叨得一哆嗦,却又立刻摆出了贵妃的跋扈。 “江沅,我好心请你来给小公主过生辰,你无端闯入公主闺房?害我在雾月殿左右等候!” 说完,眼神冷瞥着,径直朝里屋走去。 片刻… “…啊!我的儿!你是怎么了?” 裴寂早有预料般捂住了江沅的耳朵,一阵惊叫传来,接着便是萧贵妃鬼哭狼嚎般嘶吼。 待江沅回神朝里屋走去,顿时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了。 小公主脸色青紫地躺在小小的床榻上,早没了生气… 萧贵妃跌坐在一旁,发髻散乱,环佩凌落一地,身体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嘴里不禁发出阵阵痛苦诅咒。 “江沅…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呜…江沅,你不得好死。” . 小公主早夭,哪怕彧王帝桀有多不喜这个女儿,倒也还是赶到雪阳宫,处理这件棘手的家务事。 江沅被萧贵妃死死拽着一同跪在大殿下。 彧王帝桀披着一件长衫懒散地坐在高堂上,不耐地捏了捏眉心,不知昨夜又是宿在哪位丽人宫中,萎靡地睨着江沅,眼神疏离又冷漠。 “皇上!请为臣妾做主啊!” 萧贵妃松开江沅,砰砰砰…三下,狠心地在自己的额头上砸出三个大包。 江沅自打见了萧贵妃便没再开口说话,只因身后的裴寂一句“一切有我,”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大殿上一片寂静,冷戾的君王此时绷着脸,一双锐目紧攫着她,迫得江沅不得不开口。 “皇上,臣妾是被灵安这丫鬟引着过来的。” 江沅轻轻开口,不见一丝慌乱,她身子前倾,越过萧贵妃,大力地拉扯灵安的手臂,眼神内的笃定,让人不敢轻易反驳。 “灵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 丫鬟灵安被江沅拉着失力,扑倒在地,许是地板的冰冷还是恐惧更甚,匍匐在地的身躯抖如筛糠。 “回…回皇上,沅娘娘的确是由奴婢引着进雪阳宫的,只是…进了后花园,便让沅娘娘稍作休息,没…没让娘娘进小公主的雾月殿呀!” 还未等众人作出反应,江沅便听到身后鲛人低声浅吟… 丫鬟灵安似乎被歌声吸引,做小伏低,不动声色地转头朝裴寂望去,眸光一惊,眼神空洞又迷离。 “灵安!若非由你引领,我怎可知道小公主就在雾月殿?圣君在上,你竟还敢打诳语?” 江沅见灵安的身体软了下去,知道是裴寂的蛊惑起了作用,乘势逼问道。 大殿里猛地刮进一阵穿堂风,从后背直灌脊梁骨,凉得灵安将身体缩成一团,良久,声音闷闷地从衣物中发出。 “回皇上…是,是奴婢记错了…沅娘娘她…” 灵安顿了顿,带着哭腔解释,却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 跪在一旁的萧贵妃一把将灵安扯到自己跟前,双手死死掐着她的手臂,柳眉倒竖,一字一字挤出道。 “灵安,你是我身边的丫鬟,此事定要想好了说!你那么疼爱小公主,相信你断不会让她失望的,对不对?” 丫鬟灵安此时早已泪流满面,不知道裴寂的蛊惑是否还奏效,只见她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泪眼婆娑,却偶有弯唇微笑,煞是诡异。 “萧娘娘,对不住了,奴婢想,小公主在天之灵,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灵安望向江沅,微微展笑。 “但是…也不能冤枉好人。” “所以…回皇上,沅娘娘却是奴婢引着进了雾月殿…只是…” 丫鬟的声音前期铿锵,而后却软了下去,江沅竖着耳朵也没听到“只是”二字后面是什么内容。 …灵安死了! 就死于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下,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彧王帝桀此时也收了懒散,吩咐身边的老太监上前瞧了瞧情况,半晌得了回复。 “萧晴!(萧贵妃本名)你竟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帝桀一开口便是冷冷的质问,江沅知晓彧王平日昏庸,但在关键时刻倒也能明辨是非。 “皇上…臣妾冤枉啊,明明就是这个江沅,她心肠歹毒,残害我儿…灵安,灵安…也一定是你杀的。” 萧贵妃险些惊声尖叫,恐惧地回瞪着江沅,手抖得厉害,眼里似有野兽蹦出。 大殿之内,一时阒寂… 江沅失望地看着灵安被小太监们抬出去,额间顿时沁出许多细密的汗珠。 裴寂,这回我该怎样脱困呢? . 被念叨的人此时也不好受,不知是替江沅着急还是精力耗尽,裴寂垂首,尽量隐藏那张煞白的脸。 彧王帝桀以手抵唇,探究的目光投向下,来回逡巡。 “沅儿,你…可还有其他人证?” 帝桀将话递给江沅,无论如何…他还是想暂时保下自己一手扶起来的贵妃。 江沅当然知道彧王何意,可她努力回想今日自己所遇之人,寥寥无几。 想来也是蹊跷,除了灵安,来雪阳宫的这一路,自己竟没再遇到过一人! 江沅双手阖十,庄重行礼。 “皇上…除了灵安,臣妾再无遇到他人。” 失望的声音从跪拜的手臂间闷闷蹦出。 “但还请皇上明断,小公主她…在臣妾进入雾月殿之时便没了声响,所以…” 江沅不知道还要如何解释,或许,这次不再被眷顾了。 . “皇上…奴婢可以为沅娘娘作证!” 一道高亢的女声冲破大殿,空谷幽兰,敲冰戛玉。 第14章 乱心 “大胆!何人竟敢来殿喧哗。” “老人精”恐惊扰了圣上,快步走下去,探个究竟。 江沅也是撑头向后张望,她不解,这会儿还有谁能拯救她。 眨眼间的功夫,“老人精”便领了一名舞女上前,只见她身着绯色舞衣,罩着长长的面纱,赤足套着银钏儿,像是时刻准备上台的胡姬而非…凶案的,人证。 “皇上,奴婢有重要物证上呈。” 舞姬跪拜行礼,足间叮当作响,江沅这才注意到那银钏很是眼熟。 “纤云姐姐?”江沅低声惊呼。 李纤云微怔了片刻,没有回应,依旧从容不迫,徐徐应道。 “皇上,奴婢是今日小公主庆生典上即将献舞的舞姬。这条带血的帕子是奴婢经过雾月殿门口无意中捡到的。” “哦?你何时经过舞月殿的?” 座上的帝桀心领神会,却懒懒发问。 “酉时。” “那么沅贵妃,你何时去往的雾月殿?” “戌时。” …大殿一片哗然。 萧贵妃此时也有些跪不稳了,连带着说话都吐不清楚。 “你…哪来的野丫头,敢在圣上面前撒野?我儿庆生,有邀请你么?” 魅鲛 第12节 要不是中间隔了江沅,萧贵妃的手恨不能朝李纤云掐了去。 “回萧娘娘、奴婢为花楼舞姬,今却受邀献舞,礼官那有录名册。” “哼!一张血帕能有何说法?” 萧贵妃强装镇定,笃信这舞姬应不能隔墙听了一耳去。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李纤云挺直了细腰,面上坦然道。 “奴婢经过雾月殿,却也还听到了公主已死,娘娘节哀的话语,不知殿内究竟发生何事,还请圣上明察!” 此话一出,众人皆屏气敛息,生怕自己的一声喘息便惹恼了君王,下一刻万劫不复… . “萧贵妃!那张血帕莫不是与小公主的死有关,你却想嫁祸他人?” 江沅抬头朝座上的君王看了一眼,见彧王帝桀眸色倏然一亮,锐利目光横扫萧晴。 于是少女大着胆子,骤然提高了声音,厉声质问道。 “什么…什么帕子,我…根本没见过。” 萧贵妃出口语不成调,眼神躲闪,手指僵硬地攥紧袖口,下意识地在地板上来回摩擦。 彧王帝桀缓缓起身,走下台阶。 来到萧贵妃身前,俯首、与之平视,一双深情眼遮了些许冰冷,诡笑道。 “来人啊!快去让太医看看,孤要知道小公主究竟因…何…而死!” 君王语气平淡,若不是他正一手掐着萧贵妃的脖颈,还真以为他在吩咐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就是这句云淡风轻,狠狠攻破了萧贵妃的心理防线… “噗…!” 一大口鲜血染上了玄色镂金大氅。 “求皇上看到明月的份上,饶臣妾一命吧。” 萧贵妃带着哭腔,紧紧攥住被自己沾染血迹锦袍,丝毫不顾及主人此刻满眼的嫌弃。 “你还有脸提明月?你杀她妹妹之时,可曾想过你还有个女儿叫明月?” 彧王失去了耐心,一脚踹开了萧贵妃,解开了沾血的大氅,接过“老人精”递来的干净绢帕,转身、拭手,动作利落,态度决绝。 女子的尖叫嘶吼充斥着大殿。 “皇上,小公主之前早已太医诊断为胸痹,眼见着时日无多,臣妾只是不忍小公主再为病痛所累,这才…不得已啊!” 此后,朝阳城里的冷宫便叫做雪阳宫。 当晚,江沅便向皇上荐了李纤云,荡人心魄的萧声响彻了君王的龙泉宫。 . 这一晚,发生了很多事情。 裴寂也病了。 萧贵妃一案落定,虽然江沅得以沉冤,但心中不免对裴寂有诸多埋怨。 水晶宫中,少女踢开殿门,气呼呼地朝里走去,全然没留意身后的少年神色苍白如纸。 “裴寂!你这个大骗子,要不是纤云姐姐出来帮我作证,今日被打入冷宫的兴许就是我了…你也是的,蛊惑之术就那么难施展吗?” “你没发现灵安并非受你蛊惑,而是自己良心发现了吗?裴寂!你差点误了我的大事。” 少女自说自话地转身,一个不察,便将身后的美少年扶在怀里。 裴寂无力地靠在江沅肩上,痛苦地皱眉,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裴寂,你…还好吧?” 江沅有些慌了,后悔自己刚刚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 水晶宫里,今日闭门谢客,并且要了一大堆花蛤,据说沅娘娘近日对海鲜馋得厉害。 水晶池边,少女赤足抱膝,焦急地盯着水面。 自裴寂夺走一大堆花蛤游往池水深处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至今还未浮上来。 “真真是愁死人…” 江沅睁着湿漉漉的鹿眼,一眨不眨,眼睫颤颤,小声嘟囔道。 刚刚她忍不住潜进水里探寻了番,却并未发觉裴寂的身影。 这倒是奇怪了,一个鲛人生了病不在水里呆着,能跑哪儿去。 或许是关心则乱。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快去看看裴寂吧,他…将将转醒啦!” 江沅:“…?” . 寝宫内,卧榻上闲闲地斜倚了一个男子,披了曲水赤锦织的宽大袍子,眉眼竟似糅合了仙气与妖气,清丽出尘中携着一丝慵懒感。 见有人来,桃花眼微抬。 眼见着少女蹙眉,慢慢靠近榻边。 半晌,扬了唇角,略带戏谑的弧度,用手支颐,斜睨着江沅,胸腔漫出几声笑。 这一笑不打紧,让原本为他担心的人转瞬竖眉。 “裴寂!你太坏了!枉我还在水晶池边为你担忧,你却在这高枕无忧。” 来不及换下湿漉漉的衣袍,听见裴寂转醒,江沅一路焦急赶来,下意识地上前,弯腰握住裴寂地肩膀。 略湿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边,渗出的水珠沿着脸颊滑向旖旎的胸间… 裴寂被少女欺身逼近,一瞬间错愕,眼光不自主地移向那颗水珠最终消失的那片雪白处… “嗯哼!说说吧,今晚大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沅这才意识到他俩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遂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可她不知道自己早已红透的耳根撩拨得裴寂的心弦,阵阵发紧。 “有人…控制了我的法术…” 裴寂仰头看她,直勾勾地,话里多了几分认真。 第15章 出游 “那…会是谁呢?在圣上面前,敢肆无忌惮地动手脚,估摸着也不简单。” 江沅一听裴寂这么说,心下变得不安起来,在寝殿中来回踱步,即便屋内烧着地龙,可一双粉足还是冻得通红。 “我也不知,那人应是下了死手,不仅控制我的法术,还妄图碎了我的筋脉。幸好…萧贵妃那一口血冲破了困术。” “萧贵妃?你是说萧贵妃吐血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靠你太近而被误伤?” 少女转身又坐在裴寂身边,追问道。 “嗯…可以这么理解。” 裴寂坐起身来,为江沅挪了位置,好让她把脚也放上来。 就这样,少女因为趋暖的天性不自觉地将双腿伸进裴寂的锦被中。 粉足…同时也被紧紧握在掌中。 “唉…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以为解决了萧贵妃,没想到‘渔翁’还在后头等着我们。” 江沅苦恼抱膝,下意识地将头抵在裴寂的肩上。 眼前的男人明显一怔,而后靠近了些,顺势抽出一只手,将江沅揽在怀中。 一时间,寝殿内无人再说话。 “江沅…能再相信我一次吗?我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就让我照顾你…” 裴寂喉头上下滚了滚,略带着病态的沙哑却饱含无尽温柔。 一辈子三个字终究吞了回去。 江沅也不是未开化的少女,知道眼前的男人或许对自己动了心。 可是…一个破碎的自己,有资格接受一颗真诚的心吗? 神思归位,江沅抬起头,故作不耐地摆摆手,岔开话题道。 “得了吧…照顾自己都吃力,至于我…就不牢您费心啦!” 江沅抬脚准备离开,忽地想到什么,站定,转身,双手环抱,薄嗔浅怒,气呼呼地瞧着裴寂。 接着又凑近了些,呼吸交闻。 “话说…你是怎么从水晶池‘游到’寝宫的?” 裴寂哑然失笑,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思维怎会如此跳脱… 如此…可爱。 “花蛤只是能助我化腿,腿都长出来了我还呆在水里做什么。” “可是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就从你面前走过,你没发现吗?” “又骗我…” “没有…” “我从不骗你…” 魅鲛 第13节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便是孟冬。 江沅紧了紧大红茶花缂丝小袄,望着窗外渐渐开始飘起的雪粒,酝酿了一冬的沽城初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沽城虽依山傍海,但该有的严寒酷冬,一样也没落下。 作为捕鲛人的江沅最不耐的便是寒冷,即便屋内烧着地龙,炙热烤人,可自己依旧提不起精神,整日昏昏欲睡。 屋外梅花迎风绽放,那满树的鲜红在雪白的映称下,更显得耀眼夺目。 江沅听着小丫鬟绘声绘色地描述壮丽雪景,闻着隐约飘荡的清幽梅花香,略微失望地叹道。 “何不能雪景与夏花得兼,可惜了。” 今日叹息,明日惊喜。 王皇后嫌皇宫多日被丧气所累,于是打算携众多妃嫔一齐去沽山行宫踏雪寻梅、围炉煮茶,热闹一番,增添杲杲暖阳之气。 江沅本不欲前往,一来她与皇后素日不对付,除却刚来那几日对自己的为难,加之往后多少有些误会牵连,所以还是避嫌为好。 二来…自己一直怀疑那日在审判萧贵妃的大殿,妄图伤害裴寂的那位高人…八成是王皇的身边人! 是冬日宴?抑或是鸿门宴? …“娘娘,皇后差人送来绒花,说是凭花赋诗,等到了行宫荔枝香汤,人人都得诗以咏花,若答不上,便…” 小宫女沐兮欲言又止。 沐兮也算是江沅身边的忠心奴,自己几次身犯险境,也亏得小宫女机灵地溜出去通风报信,搬救兵… 江沅不耐地捏着眉心,望着沐兮手中的山茶花,表情讷讷。 “便会怎样?人家泡着温泉,我从旁服侍?” 沐兮闻言,苦着一张老实脸,讪讪点头。 “娘娘…若是不想去,便推脱身子骨病着吧,反正宫中全都知晓娘娘畏寒…” “若皇后她真有心关切,便不会送来这恼人的山茶花!” 江沅的手从温暖的手炉中抽出,接过沐兮递来的簪花,连带着托盘一并利索地扔出了窗外,红艳的绒花斜插在雪地里,煞是惹眼。 荔枝香汤,顾名思义,那是一片种满荔枝树的温泉。 沽城不盛产荔枝,但却有一片只存活于沽山顶上。 那里四季如春,偶有温泉眼嵌入其中,伴随荔枝树的意外结果,经年累月,闻名于世。 与沽山顶的温暖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山脚下的寒冷,皇家行宫建于山顶却难于登上,山脚下常年白雪覆盖,寒冷异常。 所以妃嫔们想要去行宫小憩,不备上足够的御寒衣物,是万万不敢冒然前往行的。 此番大规模地举家前往,想必王皇后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目的么…自然是容不得他人拒绝。 不过三五日,江沅便捏着山茶花,带着些许哀怨,坐上了前往行宫的马车。 这一次,她没有带上裴寂。 江沅怕王皇后醉翁之意不在己,虽说冬天的寒冷对于裴寂这鲛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逆鳞,但终归还是伤痛未愈,再者朝阳宫空了,也更适合裴寂养病。 可鲛人现下却不领情,临行的前一晚,依旧冷脸赌气,似乎江沅真的要去愉快地游玩,不带上自己。 江沅坐在马车里想着当晚裴寂落寞且傲娇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遂低头板着脸。 没办法,她还是不会开怀大笑。 “想必娘娘也是心生难过吧?” 木兮苦着脸,这会子正为主子即将作诗而发愁。 “无事。”江沅摇头正襟道,遂即又开口问道。 “裴寂…他…” “哦…你说小裴子啊,我们走时,他还在榻上犯懒不起呢。唉…也不知道身体怎的如此羸弱。” 一说到裴寂,木兮转而一脸迷妹的兴奋且心疼,想想自己在宫里待的日子也算久的了,但也是第一次见着如此…标致…的…小太监。 江沅闻言,心下隐着担忧,摇摇晃晃,不过两三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沽山行宫。 第16章 请君 江沅下车驻足,视野便开阔起来。站在沽山山顶眺望,远处缭绕的云烟将脚下的朝阳城遮拢在其中,唯有气吞山河的气势,也令观景者独享这一份渺视天下的酣畅。 江沅而后转身,又被这沽国行宫震撼到了。 但见眼前屋顶金漆雕龙、琉璃作风,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墨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临仙阁”。 推开殿门就是一段高阔的长廊,长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侍卫,任由她经过打量也目不斜视。 穿过长廊,绕过华丽的巨型玉屏,便来到了主殿。 江沅打算先去向皇后请安,不料却被门口小太监婉拒了,转而被告知,自己可以先回寝宫休整,待得半个时辰之后,直接前往荔枝香汤便可。 无法…江沅只得先行回宫,一路上木兮的脸更苦了,眼见着主子要被“惩罚”,自己也没好日子过了。 临仙阁里的寝宫不胜数,占地也十分开阔。江沅单就回到住处换了身便于沐浴的衣裳,所剩时间也不过一柱香了。 一路小跑来到荔枝香汤,哪里还记得前些日子,裴寂替自己苦想的关于赞叹山茶花的诗句。 “呀!沅妹妹来了呀!皇后娘娘也都等候多时了!吟花令准备了吗?” 还未进入香汤殿内,便听见“好事”妃子喳喳地对江沅招呼,引得众人侧目,生怕大家遗忘了还有一场“好戏”。 把门的小宫女得令,也象征性地伸开了胳膊阻拦了江沅。 江沅看着不远处烟雾迷蒙,一个个肌如玉脂的美人坐在其中,或娇俏艳丽,或若芙蓉般清丽,可都…讲着“毁气氛”的话语。 顿时也气上心头,眼馋着阵阵荔枝果香,温润香汤,脑袋也晕乎乎的给自己壮了胆。 “绿罗架上破红裙,占得春多独有君。 说似与君君不见,烂红如火雪中开。” … 江沅一气呵成,吟了首令人耳鬓泛红的情诗,并保持一副“壮士断腕”的气概。 一时间,香汤殿内静谧得诡异,徒留哗哗地流水声。 “呵呵…此诗…虽难登大雅之堂,可也见你是…用心…了的。” 坐在池子最里面的王皇后闭目养神,任凭小宫女蹲在一旁小心揉肩伺候,舒服地轻声“嘲讽”道。 又是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 “亏得儿是贵妃娘娘,怎的开口却如此粗鄙…” “终归只是卖鱼的,哪能还多要求人家识风雅。” “呵呵呵…呵呵…” 江沅气不过,心想这破池子不泡也罢,刚准备请安开溜,还是“仁慈“的王皇后发话了。 “好了!妹妹们跟你开玩笑呢!沅贵妃来迟了,还是快就近坐下吧。” 妃嫔们闻言纷纷避开,在温泉池中留下一位最靠近泉眼的位置,温泉水本就温度颇高,更何况泉水眼的汩汩水流状似能烫破皮的沸水。 “沅姐姐快坐下吧,若是再不坐下,可真的还想从旁为我们端茶端瓜果?” … 江沅为难地看着大家“热心”地给自己留的座,脱了衣裳,只着素纱咬了牙迅速往水里坐。 很快雪白的皮肤便烫上了一层绯红,江沅想着此时人多势众,也不好再出头负了皇后的“好意”。 等到江沅逐渐适应了泉眼旁的温度,开始有些享受,又有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在她耳边猛然大叫。 “呀!姐姐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臭的…鱼腥味?” “哈哈哈哈…” 一时间嘲笑声此起彼伏,江沅闻言,埋在水下的拳头狠狠地握着,指甲抠着粉肉,被略微带咸的泉水剐割… 鱼腥味…这是江沅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比不会哭更让她崩溃和难堪。 捕鲛人只要吃了鱼,必带着鱼腥味,这对于鲛人有天生的吸引力。 所以她自来朝阳城几乎没有碰过鱼类吃食。 江沅知道,自己在宫中早已被君王冷落,自那日李纤云为自己作证,扳倒了萧贵妃,便独得帝桀恩宠至今,就连此次的温泉行,也是君王携美人迟迟归。 王萱娇这是在明着羞辱她! 江沅气得涨红了脸,转而瞪着她。 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城贵女,父亲是当今的丞相,母亲是长公主,而自己的姑母则是贵为一国之母的王皇后! 王萱娇面容生得精致,娇靥杏眼、樱唇琼鼻,坐在江沅对面,嫌弃得皱眉,无端惹得玉面起了涟漪。 京城贵女倒也遑多,但如王萱娇般如此尊贵的身份着实不多见,所以也养成了她跋扈骄纵的性格。 但凡是她看不顺眼的,无论地位高低,总能让人在她面前伏小。 可…有一个人特殊,那就是赵凌昱。 众人见江沅脸色煞白难看,也都识相地不再多言。 荔枝香汤殿内无人应声,只留案上的线香冒出袅袅青烟、泯灭得厉害… “娇娇…勿要再多言,这儿都是后宫中的娘娘,你不得无理。” 王皇后见状,柔声地“责骂”自家侄女两句。 江沅眼见着姑侄俩一唱一和,变着法子给自己难堪,加之泉水烫得皮肤火辣辣得疼,这香汤也真真待不下去了。 “呼啦啦”泉水四溅,烫得一旁妃子惊叫连连,江沅旋即起身,一言未发,利落地披上斗篷,径直朝外走去。 “慢着…”王皇后瞠目,快速叫住了江沅,而后扯着皮,微哂道。 魅鲛 第14节 “沅贵妃想必也不会与我那未出阁的侄女计较?估算着圣上也即将临驾,却还有一味安神丸落在了沽山脚下的驿行殿。” 王皇后起身披了件金织牡丹外罩,款步走向江沅。 “这安神丸,圣上每晚可都不能离了它。既然沅贵妃也不打算泡汤,不如替本宫下一趟山吧。” 江沅:“…” 敢情是在这等着自己。 . 出了香汤殿,身后的小宫女沐兮这才松了口气,原本垮着的小脸瞬间扬了笑。 江沅转头看她,恨铁般轻点了额。 “小丫头,不要总把情绪摆在脸上。说不定哪天…你的表情便会被人永远地定在脸上。” 沐兮被吓得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她。 江沅望了望远处的早已候着的小太监,紧了紧大氅,不再言语,快步朝马车走去。 “劳烦袁公公久等了。” 江沅搭着小太监的手,两三步上了马车,并礼貌道谢。 “伺候娘娘,便是奴才的天职。” 声音嘹亮听不出半点因为寒冷而夹杂的颤音,虽然他的鼻头早已在风雪中冻得通红。 这小太监名叫袁冬,做事颇为稳当,并且善于察言观色,深得王皇后的信任。 江沅带着沐兮进了马车,便觉得内里温暖如春,四角摆着炭火铜炉不说,坐垫上也铺着厚厚的狐裘,并还贴心地摆着手炉。 “娘娘,皇后知道您怕冷,这些取暖家拾准备得可真俱到。” 沐兮早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意识模糊,一进马车便舒服得嘴巴更不想听脑袋的了。 江沅则不再理会,靠着一侧卧榻,打算闭目养神。 这沽山并不高耸,可这天气却冷得出奇。 出了临仙阁,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鹅毛雪,像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 越往下走,江沅明显觉得马车行进困难,车轱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吱呀作响,也算与这风雪打了个平手。 “袁公公…你快进来暖和下吧。” 江沅不受冻,此时睡意频袭,可想着马车外还有人为自己驾车便有些于心不忍。 “牢娘娘累心了,奴才不冷!” 袁冬说完,又是抽了一鞭子,加速了马车。 沐兮此时却突然觉察有些不对劲,沅娘娘是上了马车就睡觉的人,自己会因为无聊,经常掀开车帘隔着防寒纱瞥了沿途一路。 而这条下山路,绝不是之前和众人一同上山的路径! 上山的路虽是寒冷,可风雪并不盛,如今下山前往驿行殿,应是上山便能路过的,哪像现在的大雪封山… 似是…无路可走? 沐兮想到这,惊厥一身冷汗! “娘娘…大事不妙。” 小宫女刚推醒了江沅,意外发生了。 “哗哗啦…”一阵天旋地转,江沅瞬间被卡在马车里,而马车被一阵雪崩压得几近变形… 沐兮死死护着主子,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得大哭。 江沅努力地推开着车窗,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袁公公!你还在外面吗?” 万籁俱寂,徒有落雪沙沙作响。 江沅不死心地发问… 当然不会得到回应,这一切本就王皇后设的局! 她恨自己,恨不得找机会杀了自己。 醒悟了这一切,江沅有些后悔了,倘若裴寂在身边…自己不会这么被欺负。 越想越难过,嘴角也是越扯越大,最终江沅难过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沐兮,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人?什么都做不好,还处处惹人讨厌。” 在她身侧的小宫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吓得不轻,但却还努力保持镇定安慰她。 “娘娘不要吓奴婢,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此次不过是一场小风雪,我们都会平安的…” 又是一团雪压着树枝砸了下来,打断了木兮的自我打气。 江沅眼见头顶的马车壁快支撑不住,咔嚓声时不时敲着两人的心房,一刻不得安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见得显出了皂色。 周遭一片死寂,寒风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一刀刀割走江沅的意识… 然,便是此刻… 少年一袭绯衣无风自扬,自梦境中朝她走来… 第17章 入梦 “咯吱…咯吱…”江沅听着踏雪声,迷蒙转醒。 寒风依旧在雪野上呼啸,身后的脚印很快又蒙上了新雪,平整而洁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江沅被冻得又搂紧了身前的“热源”,而此时的“热源”却猛得一颤,遂即放松下来。 裴寂微微转首,喉头上下滚了滚,可还是哑着嗓子。 “…醒了么?” 江沅挣扎地抖了抖背上的积雪,以减轻他的负重。 “嗯…裴寂…有你真好。” 美人伏于山野,雪粒纷纷然,落于她的发间流苏,他的额前长睫。面上眉目间,风雪欺盖。 裴寂背着江沅,置于这漫天飞雪,是满目纯净的白。 江沅又陷入了昏睡,伏在裴寂的背上,伴随着有节奏的轻微颠簸,不知不觉,又陷入梦境。 这一次,绯衣少年朝自己款步走来,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缱绻,嗓音撩心入骨隐匿着笑意。 他蹲下身,玩味地捏着自己的小肉脸。 “江沅…你怎的还在睡觉,真是太懒了!” . “江沅!江沅!你快醒醒…别睡了。” 依旧是熟悉的嗓音,可带着几分急切。 江沅冷得打了一个寒颤,睁眼便看见裴寂一身红衣趴在地上,痛苦地拽着自己的手。 一头墨发扎眼的铺在雪地里,苍白的脸似冰雪雕与这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绯衣单薄,湛蓝的鱼尾在划拨着积雪… 鱼尾!? 江沅猛然清醒,迅速解下身上的大氅盖在裴寂下身。 天啊,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明明知道裴寂他负伤未愈,明明可以摘了手串让他找不到自己,明明能够不必在皇后面前逞强… 江沅无措地搂他入怀,环顾四周,依旧茫然。 “裴寂!你是疯了吗?” 她不会哭,可此时略显哽咽的嘶吼更让人心疼。 少年微微偏头,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抚向无措的少女,拇指轻覆在那颗泪痣上。 摩挲… “咳咳…沅儿…你听说过吗?无舟难自渡,无解不疯魔…咳咳…而你…” 江沅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下一刻捂住了少年的嘴。 “别说话了,你这个傻瓜!眼泪不肯给我,倒是肯为我舍命…” 傍晚的天,寒风更甚了。裴寂无力地垂头,背脊微弯靠在江沅怀里。 那双桃花眼敛了沉寂,嘴角却却抿着满足的笑。 “江沅,因为是你,都值得…” 又刮过一阵风,最后三个字随着风雪隐着消散,江沅没有听清。 她努力地搂紧他,想给他再多一点的温暖! 裴寂强撑着安抚她… 暮色渐浓,大雪照亮整座山头,也照亮少年沉睡的脸。 她一次次地想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又一次次地狼狈跌倒,大雪的冷酷无情似要将他俩拖入深渊。 在这片狼籍中,江沅无声地笑了… 也罢…与他同死,自己也是愿意的。 从此捕鲛人的使命?江家的密辛?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 一场大雪几近封山,江沅抱着裴寂于这风雪之中快要塑成冰雕,任凭意识如何挣扎,怕是等不到寒去万物生。 魅鲛 第15节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中富有强有力的喊号声,声声震穿江沅的耳膜。 “有救了!” 江沅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地站起身朝车队挥手。 一列火把队伍宛若遒劲的火龙,在雪山里逡巡,似要将这恼人的寒冷全都吞噬。 待得马车队伍稍近一点,江沅这才看清领头的两匹身材高大的马,居然是上等的踏雪乌骓。 再看后面的马车,金丝楠木车架、牟钉全用黄金包裹,如此的繁贵富丽,在这沽国里怕是不会再有第二辆。 车队似听到有人呼喊,于是踏着风,加速潮江沅这边驶来… 江沅彻底吓傻了,那领头的马车飘扬着黑底镶金边旗帜,上面赫然写着“沽”。 算算时辰,这会应是彧王帝桀携美人上山的时候,江沅只顾着求救,压根没想到所求之人居然是彧王。 这下糟了!若是彧王见着自己的妃子抱着一只鲛人受困于雪地里,那长多少张嘴也说不清了,脑袋即便用铁水焊死了,怕是也要分家… 江沅急得在雪地里满头是汗,眼见着马车行将在目,还是快点将裴寂藏起来罢! 于是,大雪皑皑的半山腰,一妙龄女子裹着大氅,不顾形象地在地上疯狂刨雪… 苏和静掀开车帘,远远地,便看到了这一幕。 作为混血鲛人,视力是极好的! 马车内,香炉袅袅青烟,伴随着极度升温的暧昧氛围,不禁令车内的人散了意识,只想沉醉其中。 帝桀拉过苏和静的柔荑,放在鼻尖轻嗅。 “车外寒风刺骨,仔细了身子!听侍卫们说再有一柱香的功夫,就能到临仙阁了。” 此时有些意乱的君王,抱起身旁的美人,不时地轻吻,嗫嚅着好似在安慰自己。 “爱妃怕是等不及了?不如…” 苏和静此时哪有什么陪着昏君玩乐的旖旎心思,当定睛瞧着那挖雪的少女的身旁居然躺着一条鲛人,自己就再也坐不住了。 “皇上…今日臣妾舟车劳顿,身上染了风雪,恐扰了皇上精神。等得回了行宫,待臣妾梳洗干净再来伺候皇上,可好?” 帝桀低头见怀中美人玉脂般面容苍白,发髻松散,鬓边刘海乱了眼角,确有几分憔悴,可怜卿卿的模样倒勾得他几分心疼。 于是松开她,罢了。 马车欲继续前行,却突然听前方侍卫来报。 “禀陛下,前方雪坡上似有二人…需要救援。” 彧王此时被“强行”捺住“天性”正躁郁难抑,听见有人阻拦了马车,无名之火更是无根乱窜。 “将他们拉走!若再敢拦车…鲨无赦!” 冷酷的君王不耐地捏着眉心,没有了安神丸,怕是这头疼病起得厉害。 近日也不知怎的,越来越依赖这江湖术士制造的药丸。 “皇上…再忍耐下。皇后心细,应该是将安神丸提前在行宫备下了。” 苏和静贴心地起身,为帝桀按摩头部。 知道帝桀如今也离不了安神丸,今日也是特地让下人们遗落下来。 这老皇帝!困了裴寂…非要你偿命不可! 马车没有停下,前排的侍卫瞥了一眼用火红兜帽盖住脸的少女,只一抹细腻如玉的尖下巴,差点让他失了魂。 身旁的人也是一袭红裳,大雪覆盖了半身,紧闭的双眼因浓密的睫毛而撑了半伞雪,墨发张扬铺地,不明性别的美,看的人惊心动魄。 江沅身旁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低着头,听着快要蹦出嗓子眼儿的心跳声,是又庆幸又失望… 待得最后一辆马车经过时,却突然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不远处第一辆马车也停下了… 什么情况,是不是被发现了? 江沅抖着身子,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积雪,抬头朝前看了一眼。 果然,第一辆马车有人下来了! . 远处一娉婷款款朝江沅走来,只见她身披紫金色织锦镶毛斗篷,撑一月白芙蓉伞,逶迤拖地的蝴蝶纹百褶裙随着生姿摇曳若隐若现,散发淡淡灵气。 一头亚麻色长发云髻峨峨,斜插一支镂空金步摇,脸蛋娇媚如月,眼神顾盼星辉。 “苏和静?” 江沅惊讶地望着似仙女,但眉眼间正是那混血鲛人无疑了。 苏和静依旧撑着伞立于风雪之间,支走了侍卫,却仍旧绷直着背,睨着江沅。 “很惊讶么?” 江沅没有说话,原来一直都不是自己的纤云姐姐受宠,彧王帝桀纳入后宫的美人,正是眼前的苏和静。 旁人看不透她的魅术,可作为捕鲛人的自己,压根不受蛊惑。 即便苏和静再是一番可人之姿,在江沅眼中,依旧是那个满脸雀斑的混种鲛人。 苏和静无暇顾及江沅的想法,转向看着躺在雪地里早已晕过去的裴寂,满眼的心疼… “江沅!你真是个害人精!” “你知道裴寂为了你,就连…皇…算了!你也没有心!” 苏和静说到一半的话又吞回去,江沅倒也没在意,如今不光是裴寂,自己的脑袋也因为寒冷冻得晕乎乎的,根本没有意识思考。 “苏和静,我知道你恨我,眼下也不是你我争斗的时候,裴寂他…你救救他罢。” 江沅强撑着站起身,也想将裴寂从雪地里拖出来,见苏和静依旧无动于衷,顿了顿。 “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 临仙阁,瑶仙殿内。 江沅躺在温暖的卧榻中幽幽转醒,犹记得自己对苏和静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冷得也失去了意识。 是谁救了自己,不用想也知道。 “你别误会!上次你放了我,这次我救了你,我们两清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苏和静冷不丁地出现,语气也冷冷的。 “嗯…” 江沅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位救命恩人。 “裴寂他…怎么样了?” 习惯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东西,江沅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失去他,会怎样。 “他没事…只是劳累过度而已,暂时化不了人腿,我把他安排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修养。” 半晌,苏和静转头望向她,低声似威胁。 “江沅!你放了他罢。” . “呵呵…爱妃,这是想要放了谁呢?” 彧王帝桀禁了下人的通报,掀开了翠色珠帘,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第18章 神往 江沅没想到这会彧王会进来,更没想到他居然听到了苏和静与自己的对话。 也不知道帝桀他听去了多少。 “皇上怎的如此心切!臣妾将将梳洗完毕。” 苏和静眼尖地迎了上去,一袭蓝色华贵金丝裙像只翩跹起舞的花蝴蝶在君王身边围绕,腻人的脂粉气瞬间哄得帝桀有些心荡。 但冷酷君王终是心揣城府,他松开苏和静,还是沉着脸又问了遍。 “你们俩刚刚在说的什么?静儿,你别以为凡事都能瞒过孤的眼。” 瑶仙殿氤氲得龙涎香也没法掩盖这稍显焦灼的氛围。 帝桀转头看向正躺在榻上的江沅,眸色难得清明,深沉近墨。 江沅无奈,只得先爬起身请安… “沅姐姐…你别怕,还是大胆地说出来吧,皇上会为你做主的!” 床上的少女被苏和静没来由地提点,弄得满头疑问,看向她,鹿眼无措地圆瞪。 “皇上,沅姐姐她受到了惊吓,或许还可能中了毒,容臣妾向皇上禀明始末。” 苏和静突然敛衽行礼,眼睫垂下,毕恭毕敬地答道。 此时的帝桀听说江沅病了,顿时眸色转柔,但依旧负手站立,沉默不语。 “沅姐姐,那个袁冬,你还是放了他吧。” 袁冬?苏和静居然知道他!? 不管了,江沅瞬间头脑风暴,决定赌一把。 “咳咳…皇上…咳咳…臣妾今日真的要感谢静妹妹的救命之恩。” “哦?此话怎讲。” 彧王脸色稍缓,踱步于交椅边,掀了衣摆靠坐上去。 “今日皇后派臣妾去山脚的驿行宫去取皇上每日需要的安神丸。不料将将取回,便被皇后身边的太监袁冬要夺了去。臣妾不明所以,拼尽力气保住了一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吞丸入腹。” 魅鲛 第16节 江沅说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看来这寒疾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了, 苏和静向江沅使了眼色,秀眉微蹙,语气戚戚道。 “这抢药丸的动静就在我瑶仙殿前,我一出门便见沅姐姐面色苍白,似是将晕不晕的。袁冬见我来便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 “袁冬这厮不识好歹,中途差点还误伤了臣妾,皇上…您瞧。” 苏和静说着露出侧脸的脖颈,既然有些泛着红印。 彧王听了来龙,现下已是了然,眼瞧着两位爱妃接连被那太监所伤,原本消弥的火气又滕然四起。 “袁冬?他是皇后身边的人!” 不是疑问,是确认。 帝桀面若冰霜,玩味地咂摸着下巴,眼神凌厉地瞧向远方,似一头发现猎物的雄狮,在等待抓捕的时机。 . 约莫又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帝桀象征性地关怀了两位宠妃,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帝王本就生性多疑,江沅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是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呼呼…又要谢你一次。” 江沅松了神经,卸力地跌回床榻。 “呵呵…不客气。” 苏和静皮笑肉不笑地回怼假笑,努力告诉自己,此番帮了江沅也是在帮裴寂。 “你怎么知道袁冬的?” 江沅还是抑制不住地好奇。 还未待苏和静开口,忠实丫鬟沐兮冲了进来,满目愁容地跪在江沅面前。 “娘娘…奴婢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说完便是嚎啕大哭。 就在沐兮痛哭的间隙,江沅已将其中之事猜得七七八八。 主仆二人遭遇雪崩之时,自己早已交代沐兮如果有机会出去,务必将那安神丸讨回,可见这小丫鬟不辱使命。 “沐兮,快别哭了…眼下有件正事我问你。” “那个安神丸你有没有被袁冬抢走?” 江沅拿着绢帕替沐兮拭泪。 半晌…好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江沅再次安心地躺回床榻。 少女娇俏的嗓音冷不丁地发出疑问。 “唉?对了!你那白净的脖颈能有什么给皇上看的?” 苏和静懒得搭理,翻了白眼摇曳地离开了。 江沅忘记了,混血鲛人的易容术是对捕鲛人无效的。 . 是夜,一少女提灯,拎着素缎雪绢裙,行走在沽山一处隐秘的湖边。 暮色坠浓,乌云避月,人迹踪绝,若非来探望裴寂,江沅紧了紧肩上的月白色狐裘斗篷,四下张望了番,心想:谁愿意来这寂寞之地啊!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江沅踩于雪地的沙沙声,许是湖面下有温泉眼,鹅毛般雪片飘落的瞬间,便被黑曜石般水面吞没。 江沅愣怔地望着湖面发呆,鹿眼朦胧被湖面的蒸腾氤氲着水汽。孤身到这的少女,平日纵使胆子再大,这会也会觉着寒怵。 就在此时,湖面忽然无风起浪,墨瞳中闪出一道剑影,跃出湖面,飞速地朝江沅身边游来。 俯冲至湖边,一个挺身上岸靠坐在江沅脚边,仰头、墨发张扬、桃花眼笑得懒散不羁。 裴寂的眸子明亮如水,羽睫忽闪,英俊的容颜神采奕奕,早不见了那日躺在雪地里的孱弱少年。 “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这一句是鲛人语,浅浅低吟、似来自深海虎鲸低啸,清洌又沙哑,带着阵阵蛊惑… 江沅望着眼前的美好少年,不禁蹲下身,抚上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惊得裴寂心颤。 “手怎的如此冰凉,这里天寒地冻,你真不该来。” 裴寂说完便将少女的双手拢在掌间呵气,小心翼翼的模样,似捧了世间最珍贵的宝。 江沅俯身与他四目相对,她看着他狭长的桃花眼,认真又笃定的说。 “别再为我犯险了。” 少年原本温柔的笑定在脸上,只有蓝色的鱼尾在觳波利荡漾,似显示主人内心的烦躁。 “是不是苏和静跟你说了什么?” 裴寂蹙紧眉毛不悦道。 “没有…若不是她,今日你我哪有再相见的机会。” 江沅赶紧摇头否认道。 “只是我突然有些想通了,平日是我太自私了,一味地圈着你,却从未征询过你意愿。” “呵…你又怎知我非不愿…” 他将她的神情变化全都看在眼里,心里颇有些冷然,却依旧执拗地抢话道。 “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你的过往…” 江沅避了裴寂的目光,贝齿微咬下唇,眼睫微垂,那颗泪痣也跟着颤颤。 一阵哑然… 少年突然拽了江沅的手腕将二人拉近,心贴心的距离,呼吸交闻。 他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的过往…你曾经参与过!” …!? 江沅闻言,猛得瞪大鹿眼看着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自己根本没有与鲛人打过交道,也不记得母亲曾经放过哪只鲛。 裴寂见江沅被自己的话语吓到,想着此事也不便操之过急,于是另打了马哈哈。 他举起手腕,暗蓝色的刺青时不时地耀着光。 少年委屈巴巴地道。 “江沅…你看这手串嵌入我的皮肤里,你的未来注定要与我绑定,不是吗?” 此时,江沅戴的手串忽明忽暗,与裴寂的刺青呼应,这是另一种的心灵相通。 每每在寒冷的天气,江沅的意识就会慢半拍,还未来得及消化裴寂的过往,这会又被自己未来束缚住。 “什么绑定不绑定的,我既然答应放你走,蓝色手串我自然有办法收回。” 少女依旧执着且认真地答道。 裴寂听后简直要气笑了。 可依旧耐着性子,无奈地望天,叹气道。 “江沅…你知道吗?你的未来若是没有我的参与,会很惨。” “我可是贵为皇上的妃子,哪里惨了?” 江沅有些生气,她抽回自己的手,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等着裴寂能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眼前的这只鲛越来越口不择言,连诅咒的话语都说上了。 又是一阵寂静,而后冷冷的声音响起。 “若是我说彧王大限将至,你们这些没有子嗣的妃子都会殉葬,你该怎么办?” … 今晚见他,是第几次震惊了! 江沅迅速捂住裴寂的嘴,小声警告道。 “你不要命了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 桃花眼微眯,带着不屑一顾的笑,裴寂轻轻将她的手拿开。 “我既然敢说,就不怕被人听到。有太多的人想要害他,帝桀的死…或许是顺应天命。” 江沅垂眸、一言不发。 是啊,许是宫里待得太久,养尊处优惯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抗争不过命运。 “那你说,他…还有几天会死。” “这个…我不知,但应该不会太久” “所以…江沅…随我走吧。我们找一处靠海的地方,搭一座茅草屋、做一艘渔船…做一起你喜欢的事情,好不好?” 裴寂努力站起身,鱼尾从出水的那一刻瞬间化成双腿。 江沅视线追随他颀长的身型,从俯视变为仰视,语气有些心疼道。 “你的伤还没有好得彻底,别乱用法术。” “旁的事…你别去管!我就问你,可愿随我离开。” 裴寂捞起江沅,握住少女的腰身,桃花眼炙热地追着少女的目光,急切地想要答案。 “我…” 此时,沽山的天、拨云见月,银色的月光晕得二人周身朦胧,一切仿佛梦境般不真实。 魅鲛 第17节 江沅刚想开口,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不远处的树枝折断了。 … 第19章 窥秘 江沅猛地朝身后望去,只见那道身影踏着干枯的树枝飞快地隐进了山林,惊得鸦声四起。 裴寂正打算使了法术跟过去瞧瞧,却被江沅拦住了。 少女四下张望了番,一脸担忧地对他说道。 “裴寂…能做下三滥的偷听之事,想来并非善类。你受伤未愈,还是小心为好。” 裴寂闻言,顿了顿,还是收了法术,走到那棵折断树枝跟前,却见皑皑白雪上覆了一页黄色信封,煞是惹眼。 “呵呵…确实听到了惊天消息,吓得丢了这么重要的物件。” 江沅疑惑地走上前去,拆开那封信,上面赫然码了密密麻麻几页纸的名字… 看了半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居然是一封征兵书! 征兵书,历来都是兵部负责。皇家行宫是什么地儿,这封信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唯一的解释…有人在秘密征兵! 目的…不言而喻! . 手抖了半天,终是将那封信收好揣入怀中,与裴寂告别,打算快速回到自己寝殿慢慢捋一遍。 那鲛人不放心,执拗地非要送自己回来,江沅婉拒了好一会,又举起手腕上的蓝色手串,再三保证,必要时会感应他。 裴寂这才一游三回头,目送江沅离去,而后高高翘起蓝色鱼尾,一个猛子朝湖底扎去… 山野的雪停了,却无端起了雾。朦胧的月光刻出了枯藤的狰狞,眼前的白雪延绵近墨,一直伸向远处,远处… 江沅紧握油纸伞,一手攥紧了斗篷,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向宫殿群…就快到了。 再有几步就到了士兵严密把手的临仙阁后门,江沅松了口气,提着绢裙,步伐更加轻快地朝前走去。 遽然!一阵风略过头顶,黑影侧身跃在江沅眼前,后腰被大力压得剧痛。 一个转身,江沅便被带到了一颗老槐树后面。 带着厚茧的手掌掐得脸疼痛不已,江沅用力地拍打,却着实毫无撼动之力。 “别动!江沅!” 黑衣人压低声威胁。二人如此靠近,寒冷的冬日,江沅感受此时传来的温热气息,却有如危险的藤蔓被勒住了脖颈。 江沅不再动作,眨巴着鹿眼示意自己会老实听话,黑衣人手上的力才松了几分。 一旁的士兵巡逻到此,似是听到了动静,而后留在他们附近来回逡巡… 黑衣人此时有些急了,眼见着士兵越集越多,转头对江沅说道。 “把刚刚捡到的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便鲨了你!” 果然…他还是听到了。 江沅露出无措的鹿眼,表示自己不懂他的意思。 黑衣人沉默了,依旧稳了手中的力道,制住江沅,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刻板木偶。 而后抬眼望着她,清隽的眉眼藏着沉冷的眸,漆黑望不见底。眼窝很深,眼神露骨地带上了攻击性,犹如出笼的野兽,饥渴地盯着猎物。 “江沅!再不拿出来,我就要自己动手了!” 江沅满是抗拒地直摇头,双手被他桎梏在身后,且用刀抵着,无法捏诀与裴寂感应。 士兵巡逻到这,与自己只有十步的距离…可这里依旧没人注意。 眼见着黑衣人利索地绑住江沅,转了刀锋,手腕慢慢游移到她的胸前。 不怀好意地微眯了眼睫,墨瞳里满是坏笑。 “是…这里么?” 黑衣人用刀尖挑了斗篷,就再要割开衣襟的一刹那,江沅猛得用头顶了他的脖颈,黑衣人吃痛松开她。 “王萱娇!” 黑衣人听到这个名字,惊恐地朝后看。 不远处,江沅看见了“救命恩人”朝这走来。 王家贵女天性爱自由,这么大冷的黑天敢只带着一个丫鬟出门,不用想也知道,暗卫就在附近。 江沅这一嗓子来不及引来士兵,好在王氏贵女的暗卫,如江沅预料般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各个抽出刀横在黑衣人面前。 呵呵…插翅难逃,也不过如此吧。 “多谢女郎相救!” 江沅平复了气息,站在王萱娇面前,仍旧令贵女惊魂未定。 望着眼前被暗卫制服的黑衣人,震惊地看向江沅。 “沅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还未待江沅开口,被刀架着的黑衣人却率先抢了话头。 “娇娇…是我。” 那声音不似刚刚的威胁,却仍低沉沙哑,也如春风般温暖撩人。 江沅:“…?!” 王萱娇惊得杏眼圆睁,半天才缓过神。 大声对暗卫呵斥道:“你们快走开!仔细伤了煜哥哥!” 王家贵女兴奋地跑向黑衣人,眼神晶亮地瞧着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他怀中。 “煜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今晚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王萱娇娇憨地抬着脸望着他。 江沅望着她白皙的侧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过红,一直红到了鬓角去。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底下,凝成一个小酒窝。 “王萱娇!你放肆!” 王皇后不知何时带着一堆婢女侍卫出现在人群中。 许是见到自家侄女大厅广众之下居然和一外男搂搂抱抱,亦或是因为有事匆忙赶来,王皇后今晚脸色很是不好。 就连头顶上的凤钗也是歪到了一边,看着有些…失了体面。 听到王皇后的责骂,王家贵女不但没跟黑衣人分开,反而直躲到了他的身后,语气糯糯的,没了往日的跋扈。 “姑母…侄女知错了。但是我真的很久没见着煜哥哥了。” 王皇后见自家侄女这么没分寸,不由得脚步踉跄,只能在婢女的搀扶下勉强立住了皇后的威仪。 “娇娇…你糊涂!且不说他是不是赵凌煜。就是这黑天瞎火之时,你也不能跟外男拉扯。你…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呐!” 王皇后恨铁不成钢,抬手连连扶额。 … “皇后娘娘…臣知错!您别怪娇娇。” 黑衣人闻言,此时才拉下黑色面罩,露出了一张清隽的脸。 面如冠玉,斜飞的英挺俊眉之下,却有一双子夜寒星般的黑眸,高挺笔直的鼻梁显示着男性刚美之气。 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完全拢住了王萱娇,使怀里的女人尽显小鸟依人。 江沅也是惊讶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真是你…不好好在外海待着抗击倭人,私跑出来…可是欺君之罪!” 王皇后也没客气的,一想到自家侄女的名誉今晚受损,恨不能马上治了他的罪。 “皇后娘娘恕罪!前方抗倭暂时取得阶段性的制胜,臣只是提前回来了而已…今晚唐突了女郎…臣愿意负责!” 赵凌煜说着便单膝跪地,作揖、叩首。 这一举动真真把王萱娇感动坏了! 要知道她都已经年满二八,再不出嫁,真的要成京城笑话了。 再者,京城的王孙世家都不敢贸然前往丞相府求娶贵女。 大家心知肚明,王家贵女非赵家将军不嫁。奈何将军一心保家卫国,始终没有儿女情长的意思。 今晚…王萱娇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 “你今晚…这身打扮…依本宫看,可不像是来找我们娇娇的。” 王皇后并未打算成全这对“苦命鸳鸯”,她睨着赵凌煜,一双杏眼盛满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皇后娘娘误会了,臣为了早日与娇娇相见,从外海赶来骑瘫了三匹马,日夜兼程地赶路,这才未来得及换下夜行衣。” 赵凌煜说着话,目光却不时地瞥向江沅,嘴角玩味地勾了勾。 王皇后听后还是不买账,语气生硬沉冷地继续逼问。 “我可听说你今晚不仅与娇娇见面,还挟持了贵妃沅娘娘!” … 赵凌煜一愣,脸上滕地升起一抹不可思议。 半晌,他大步朝江沅走来,猛地单膝跪地,抬首,清隽的脸庞写满真诚。 魅鲛 第18节 “臣…有眼不识沅娘娘,还以为…是路过的…宫女,本是想问了娇娇的住处便好。没想到唐突了娘娘!还请娘娘责罚。” 说罢,抱拳、叩首…一套独角戏下来,震惊了众人。 头点地的一霎那,他就知道,今晚自己着实体会了把危险境遇后的,那独善其身的快|感。 江沅微微皱起眉,将大度表现的恰到好处。 面对赵凌煜的“道歉”,江沅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认可,而将更多的惶恐之情悄悄隐了起来。 赵凌煜…这个人,不简单! . 江沅绷着神经,直到回到自己的寝宫都还良久未干松懈,忠实丫鬟见娘娘回来半天还未解了斗篷,不解地问道。 “娘娘,夜已深了,娘娘可否还要出去?” 江沅听了连连摇头,她哪里赶再出门。 若再碰上一次赵凌煜… 简直不敢想! 江沅支开了丫鬟木兮,又推窗朝纯粹的黑夜里四处瞧了瞧,除了特有的鸟儿鸣叫声,便是自己咚咚乱撞的心跳声。 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江沅又仔细看了遍,信上除了百余人名和预拟的军职,并未再多留只言片语。 江沅仔细翻查了良久也没再找到有用的信息,该信封字迹只是普通的楷书,也没有任何名称指代。 这封信有如“烫手山芋”般,被怕冷的自己捡着了。 可一想到今晚的赵凌煜… 在没搞清楚事情原委之前,这封信倒是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 “咚咚咚…” 门口意外地响起了敲门声,惊得江沅差点没失手打翻烛火烧了信件。 第20章 纠缠 房间里的烛火摇曳,烛芯滋滋作响,江沅打开门便看见刀削般的下颌线半隐在门边。 “怎么…?吓到你了?” 赵凌煜声线温柔,恐惊扰了睡梦人。 说完,他浅浅地勾笑,笑得冰冷又邪气。 门外忽地吹进一阵夜风,他长身玉立,被吹得衣袂飘飘,却冻得江沅浑身发颤,只觉得有阵刺骨的冷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里。 赵凌煜没再看江沅,而是径直朝屋内走去。 “赵凌煜!你一外男深夜闯入皇上妃子的寝宫,这传出去…十个脑袋都不够鲨的!” 江沅双手抱胸站在门前,警觉地看着那人很是“自觉”地坐在八仙桌前,气定神闲地自斟自饮。 “哦?是吗。若是此事被较真,沅娘娘你…觉得自己能脱得开身吗?” 赵凌煜慢慢托起那碧色茶盏,玩味地拂弄氤氲的茶气,而后慢慢抬眸看向她,清隽的唇角噙着笑,眼中倒映着烛火,光华流转。 暧昧的氛围拉扯到了极致,可江沅此时却觉得痛苦不堪。 她冲过去,双手撑在桌边,俯身咬牙道。 “那你…到底想要怎样?” 赵凌煜忽地伸手,掐住了江沅的脸颊,微微拽近了些。 “江沅…我今晚既然敢来找你…就不怕承担任何后果!” 男人抬首靠近了些,对着她的那颗泪痣轻轻呵气。 “别逼我…用强…” 说是迟那时快,江沅突然大喊。 “沐…” 兮字尚未脱口,便又被赵凌煜捂住了嘴。 门外的风突然吹灭了屋内的蜡烛,江沅努力地适应黑暗。 赵凌煜在黑夜里更是肆无忌惮,动作如白日般灵活。 他纵身跃过桌子,一把拉住想要逃跑时江沅,利索地将她锁进自己的怀里。 “登徒子!我可是皇帝的妃子,你竟敢如此对我?” 江沅感受着“热源”的靠近令她非常不适,一瞬间感觉这热度扩散脸颊,蔓延到耳根。 “哈哈哈…那鲛人不是对你说了么,皇帝将死,未亡人…的结局,啧…” “你…!简直无耻!” 江沅气极,没想到堂堂沽国镇国将军居然如此难缠!完全颠覆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枉费王家贵女对你痴心一片,她要知道你是如此轻浮一人,真的是芳心错付了!” “彼此彼此吧…你贵为皇帝宠妃,却跟一只鲛勾勾搭搭…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是等不到成为未亡人咯。” 赵凌煜又笑了,他挑了挑眉,借着月光,勾勒出唇角的弧度,显得更是阴险、狡黠。 “我都说了…没看见什么信件!别再我这徒劳了。” 江沅绕回话题,依旧嘴硬道。 在没弄清楚来人是敌是友时,紧咬不说,应该是为上策。 半晌… “哈哈哈!” 赵凌煜松开她,突然大笑了起来。 一个跨步,准确地坐回罗汉椅前。单手支颐,另一只手从容地摸着灯芯,很快屋内又重新亮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 江沅今晚简直要被赵凌煜折磨崩溃,这又是唱哪出? 赵凌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英挺的眉眼也变得柔和,极致清隽的脸庞,此时更是添了几分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气。 传闻中的他,是沽国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赵家世代良将,祖上饶是开国将军,功勋累累。 到了他这一代,更为争气,年年镇守外海抗击倭人,十八岁便受封为镇国将军。 有道是民间暗自歌颂:“沽国今犹在,赵家咏流传。” 江沅望着赵凌煜出神… 蓦地,又被他的一句话拉回了现实,而后被现实狠狠暴击。 “江沅…你仔细想想,我今晚有说过那物件是一封信吗?” 赵凌煜起身走近江沅,瞬间高大的阴影覆盖上来。他语调闲散,却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封信既然在你这,就替我好好保存吧…” “毕竟…我替你保守鲛人的秘密…亦是辛苦。” “你说呢?江沅。” 赵凌煜叫着她的全名,毫不在意尊卑之礼,邪佞狂妄的姿态如同他一身玄色衣袍在黑夜里徜徉,不管不顾、一骑绝尘。 . 江沅眼见着他跳窗走了,回想起他刚刚说的话,心中涌出一股狂潮般绝望情绪,让她感到浑身冰凉。 看来…今年的冬天是真的不好过。 翌日,彧王帝桀居然决定为赵凌煜接风洗尘,昨日之事仿佛大家都被抹了记忆般,默契地不再提。 接到“老人精”传来的旨意,江沅是真的不想去。 昨日才见了那“玉面阎王”,今日再见,怕是没什么好事。 “劳烦公公,可不可以通报下,本宫今日身体不适,不便参与接风宴。” 江沅说罢,手上的动作配合地扶额,木兮赶忙搀扶,制造弱柳扶风的氛围。 “哟!沅娘娘,这老奴可做不了主。您也知道,赵小将军他甚少归朝,经年在外征战辛苦非常人。得回今日不但是接风宴,也是赵小将军与王家贵女的订婚宴。您这要还是不去…怕是会惹恼了圣上啊…” “老人精”撂下话就跑了,他抹了抹额头上,那一头焦虑的汗,不禁又打足了精神。 这一家一家的通传各宫娘娘,可不能耽误了接风宴的时辰! . 今日虽是彧王举办的家宴,可这宴会的主角当然就是赵家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以及他的未婚妻,王萱娇。 江沅努力地安慰自己,这场宴会自己不是主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管怎样,只需要小心翼翼陪着乐呵就行,至于…赵凌煜,他应该无暇“招呼”自己吧。 其实从昨晚到现在,江沅一直在想这封信件的主人究竟是谁:如果是赵凌煜的,可是感觉他也并非那么着急;可如果不是的,那到底又与他有何关联。 “唉…如果裴寂在身边就好了。” 鲛人能够蛊惑人心,必能看透赵凌煜的真实意图,可惜裴寂如今负伤严重,真让他强行施法术,江沅确有些不忍。 眼瞧着要至宴会开席时间,江沅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宫阙万问藏瑞气,御苑,千顷漾祥云。 彼时轩窗四敞,金光浮跃。 魅鲛 第19节 江沅到的有点晚。 本想窝着后排尽力吃喝便好,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彧王发现,“好心地”让“老人精”请自己坐到最前排去。 “沅儿…怎的来晚了?还好你和赵将军昨日因为一场误会早已相见,不然这来迟了,倒显得有些失礼了。哈哈…” 彧王似好心情地搂着苏和静,不拘地玩笑道。 苏和静此时更是魅得娇滴,亚麻色长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的天鹅颈,满头珠翠在日影下熠熠闪光,一双明眸勾魂摄魄,勾得帝桀痴嗔了几盅酒,倒有了三分醉意。 美人明眸转向江沅,暗了暗,似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江沅听了彧王对自己迟到的“指责”,很是不情愿朝他左手边的位子福了福身,而后走向赵凌煜的对面,跪坐下来。 “谢皇上对微臣的抬爱。只是沅娘娘来得稍晚些…无妨。” 赵凌煜见江沅绷着脸对自己表达歉意,连忙向彧王表现自己的大度。 话虽然对帝桀说的,可他却丝毫没有行君臣之礼。 反而朝向江沅,单手举杯,笑得散漫不羁。 而后,一饮而尽! 这…在场的人都惊了,谁都没想到赵小将军竟如此地逾越礼数。 虽是他的接风宴,可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地回来,居然还敢在宴席上公然“调戏”帝王妃子,未免也太狂妄了! 大家小心地朝彧王望去,哪知君王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与身边的美人嬉戏,忘了在意君臣之礼,竟毫无反应,而是大笑地说道。 “人齐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江沅这才松了口气,自动忽略了因为自己而形成的小风波。 赵凌煜就坐在她对面,没有了夜行衣和武将服的装扮,反而看起来有种文弱的书卷气。 只见他今日着一身白色衣裳,精密大气的滚边刺绣,轻薄柔软的布料,那衣袂仿佛无风自动,给他增添了几分仙风神采。 他侧身与王萱娇说着什么,好看的眉眼夹着宠溺的笑,哄的贵女连连娇羞浅笑,对面虚人无处避,转头佯看画屏风。 歌舞宴行将过半,彧王帝桀也终于说到了正事。 “崇文(赵凌煜的字号),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孤瞧着你跟娇娇着实登对,不如择一日让你俩尽快完婚!” “唔…眼下沽国时和岁丰,四海归心。成亲之后,你便留在京城吧。彼时宜家宜室,外海征战、枕戈达旦,与尔不适。不如在家陪着美娇娘,岂不快哉?” 此刻,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无人敢接话。 台下虽缓歌缦舞,但仿佛默剧般似没了声响。只有各自人的心思在暗涌,大家默契般低下头,或自斟、或吃果… 而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人物,闻言、单臂置于案几,撑着流畅的下巴,声音闲散。 “是!微臣…领旨。那么作为娇娇的姑母…有劳皇后娘娘替微臣择一良日,娶了美娇娘。” 王皇后听了,执著的手颤了颤,犹疑地瞧向了江沅。 江沅:“…” 第21章 克己 王皇后放下竹箸,双手轻轻交握,像掩饰内心紧张一般,望向江沅。 “嗯…本宫侄女成亲,必是要隆重些。吉日占卜也是需要诚心求取。沅贵妃也算是他俩的有缘人,不若择天陪本宫走一趟红月寺,将吉日请回来?” 江沅有点莫名,似知晓些了什么,却想不出哪里不对。 以致于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是错愕导致的。 “臣妾…领命,既然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这一段姻缘臣妾也是愿意撮合的。只要赵将军与王家女郎不嫌弃就好。” 眼前的少女虽没什么表情,但赵凌煜见她不适地反复握拳,便知晓她有些恼了。 “呵呵…有趣。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江沅一抬头,便见对面的赵凌煜坦然迎视,唇边浮起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 可恶!这“玉面阎王”可真是道貌岸然。 . 江沅想着此番去红月寺,必得带上裴寂。看不透人心,被人算计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心下想着,便决定去看看裴寂。趁大家都已经颓山醉玉,江沅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径直朝沽山后湖走去。 待江沅在湖边用鲛人语唤了他许久,湖面也未有动静,也未见有鲛鱼跃而出。 奇怪了?这天寒地冻的,他能去哪。 江沅本想捏诀唤他,可怕他真有什么事因为自己而耽误了。 于是想着先回去,寻了空,去苏和静哪里一问便知。 之前在宴会厅,江沅便见彧王醉酒,揽着苏和静离开。 既然苏和静没有无故消失,那就证明裴寂暂时安全。 待江沅失落地回到了寝宫,又被沐兮告知,明日便要离开这里,打道回宫。 江沅更加失落了,这来了没几天,发生了多少事。那荔枝香汤自己也没泡个尽兴…想想都是愤然。 不管了!既然明日启程,想必这温泉众妃嫔已是泡腻。 于是,江沅决定今晚戌时,夜“袭”荔枝香汤! . 是夜,披着石榴红貉毛斗篷的少女,悄悄溜进了荔枝香汤,路过值夜的小宫女也是耐不住夜的寂寞,趴在香案上沉梦一场。 绕过一展玉面花鸟屏风,便是蒸汽腾腾的温泉了,一旁的荔枝树因为经年累月的温暖氤氲,竟隐隐有绿果挂在枝头。 江沅兴奋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温泉池,缓缓解了斗篷,暗红色的一块铺在大理石的地面,透着不能言明的暧昧。 这回,江沅找了一处最舒适的地方坐下,任凭肌肤在温泉的水流轻抚下焕发出柔嫩的光泽。 捕鲛人天生对水的喜爱,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她伸展身体,一口气闷进水中,将自己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偶听到屏风外飘进一阵鲛人语,吟吟沉沉、似低啸找寻… “裴寂!” 江沅着急地、猛地从水中站起… . 于是裴寂绕过屏风便看到那光洁白皙的美背被水打湿,一头浓墨色长发瀑布般将那片“白皙”遮得若隐若… “对不住了!” 裴寂见状猛地转身,不料一头撞上了那片玉面屏风。 “嘶!” 江沅见到身后有声响,吓得赶忙抓起一旁湘红色宫袍套在身上,而后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此时屏风那早没了人影,江沅随意地将青丝挽起,一部分余下的轻轻垂落在颈间,随着步履摇曳,那白皙的肌肤微微从红袍中衬托出来,更是妩媚风情。 晓开一朵烟波上,似画娇人出浴时。 . 裴寂垂下眼睑,尽量不去看她。 “对不住!江沅…我不是有意看见的。” 可眼前的少女却不以为意,低头凑到他跟前,有意逗弄他。 “哦?那老实交代,看见什么了?” 此时,刚想开口的少年又瞥见红袍下胸口的微微荡漾,吓的赶忙转过身去。 他微微仰了仰头,闭着眼睛平复汹涌和挣扎, 可恶!那抹白皙却怎么也无法从脑海里删去。 半晌… 再睁眼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似刚刚慌张失礼的不是他。 裴寂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捡起地上的红色斗篷,环过少女的肩… 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冲动,将斗篷罩在江沅身上,替她拉好歪在一边的衣襟,遮住了那惹眼的香肩。 一边仔细地打着系带,一边不经意地环视着四周,始终与她错开视线。 少女这才感觉今晚的裴寂不同往日,刻意与她生疏,似有心事。 “怎的了?裴寂…” 江沅眨眨鹿眼,嗓音软绵绵的,像浸了蜜似的。 说罢,环上了裴寂的劲瘦窄腰,安心地埋在他怀里。 这才过了几日,自己越发依赖裴寂。 江沅觉得这宫中的尔虞我诈,真真磨了自己的心性,但好在心中仍保留了那块净土。 嗯,是属于裴寂的! “沅儿…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偏冷的声线震动胸腔,冰凉地钻进江沅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你要离开?” 少女抬起头,圆睁鹿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寂松开江沅,转过身去。 “嗯…我家里出了些急事,需要…我处理。我…不能待在这了。” 少年的话语断断续续,他知道…不论怎么说出口,都会伤了江沅。 魅鲛 第20节 江沅对自己的依赖,他怎会不知道呢? “哦…那我能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不定…说不定我能帮上忙,你看我都是贵妃了…也许…” 江沅努力压着心底的酸涩,嘴唇勾起漂亮的弧度,这会笑得特别自然、特别漂亮! 她怔怔地朝他走去,抬眼微笑,那颗泪痣亦是笑得耀眼。 “你帮不上的!江沅。” 裴寂颤抖地覆上了少女的笑眼。 她的笑太让人心疼… 回去和南海的鲛人公主成亲!这让他如何能对心爱的人说出口。 “好…我不问!那…你…何时回来?” 江沅听话地任由自己的眼睛被冰凉的手盖着,依旧小心地问道。 裴寂看着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更是痛到极点。 没有回答,而是俯身吻了上去… . 裴寂的手仍旧遮住了江沅的双眼,天地间只有唇边的触感无限放大。 江沅感受唇上的温柔触感,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这一吻没有情|欲,而是盛了满腔的温柔缱绻。 一阵风拂动了一旁的荔枝树,卷走了纷纷扰扰,只留一地的青翠在两人身旁。 . 裴寂当晚就离开了,依旧没说缘由,但他向江沅保证,事情一处理完,便马上赶回来找她。 马车里,江沅兴致蔫蔫。 一旁的忠实丫鬟沐兮看在眼里,满是揪心,故作安慰道。 “沅娘娘!若是喜欢这里,咱们下次求皇上,有机会再过来玩个尽兴。” “嗯…好!到时候只有我们主仆俩,把这山上的温泉彻底泡个明白。” 江沅望着的小丫鬟不谙世事,没有烦恼的模样,狠狠地羡慕了。 这边裴寂回到了东海没了消息,而自己身边还揣着那封烫手的信件不知如何处置。 一想到这些,江沅就有些头痛,无耐…只得靠着马车睡去,一路晃悠地回到了朝阳宫。 王皇后似乎很上心自家侄女的婚事。回到水晶宫还没缓神几天,江沅便接到旨意,后天随皇后前往红月寺,为赵、王二家的婚事请个吉日。 想想真是讽刺,因为一场遇刺,自己居然成为了他俩的牵线媒人。 王萱娇现在对自己没了敌意,逢人就夸赞沅娘娘漂亮又心善,更是单方面地将她拉入自己的京城“闺蜜圈”。 这日,王家贵女又来水晶宫拜访了。 “沅姐姐,明日便随我们去红月寺了,可有还缺甚物什?我让下人们送来?” 江沅连连摆手称不需要,自己贵为宠妃,其实吃穿用度与王萱娇比起来,竟还有些差距。 自己如今失宠,趋炎附势的太监们克扣了水晶宫的月俸,就连过冬的红萝碳也是少得可怜。 王萱娇一进门就觉得有些冷,望着炭盆里无几的碳块,心下了然,委婉地想给予帮助,没想到却被江沅拒绝了。 只能缩着袖子继续说道。 “明日坐我的马车吧。姑母说你不耐寒,可不能让你冻着。” “谢谢皇后娘娘的关心。” 江沅想着王家的马车一定温暖如春,也不想再拒绝了。 其实…这一切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彧王有了新宠,不再临驾水晶宫,还了自己一片清净。 其实想要夺回往日的荣耀并不难,只要…再跳一曲水中舞… 一想到这,江沅便满脑拒绝! 与其要挽回帝桀的心才能重获地位,还不如守着这一处“冷宫”,来等着裴寂的回归。 “沅姐姐…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王家贵女左顾右盼,坐立不安地绞着手指,对于此次的来意,欲言又止。 江沅心里咯噔了下,不由得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家女郎,其实作为深宫女子,我…可能心力不足。” 还没等王萱娇开口,江沅先拒绝了。 然而…王家贵女似没听见般,依旧小心征询地问道。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红月寺庙了。今晚…你可否去帮我劝说崇文,让他与我一同前往?” … 果然,又是“玉面阎王”。 第22章 窃窃 “什么?他不同你一道去吗?” 江沅惊讶地脱口而出。 王萱娇一听,彻底垮了小脸,略带哭腔道。 “此事说来话长。昨日凌煜哥哥去找了爹爹,商量成亲事宜。哪知二人说着说着居然都急红了脸。” 王萱娇越说声音越小。 “也不知凌煜哥哥说了什么惹恼了爹爹,待他走出大门,爹爹还在他后面追着骂。” “还说…寒门无好儿,如今赵家便一老妇人当家,着实眼皮子浅,这门亲不结也罢!” 语毕,王家贵女居然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可见对于这“玉面阎王”用情至深。 “这事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去找皇后娘娘想想办法吧。” 江沅满身地拒绝,他俩成亲与否真与自己没甚关系,莫名担了一个“媒人”的名声,难道还要对二人负责到底? 王萱娇见江沅二次拒绝,彻底绷不住了,只见她一双杏眼微红,潋滟的明眸酝着晶莹,强忍着哽咽,一把抓住了江沅的手。 “沅姐姐,求你帮帮我吧,没有了凌煜哥哥,我活着还有甚意思?姑母那里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王家上下其实都瞧不上他,我也是知晓的,如今我能找人帮忙说情的,就只有你了。” 昔日王家贵女高高在上,贵不可攀。这会却因为一个男人放下了傲人的自尊,哭得跟一个吃不着糖的孩童一般。 江沅看着着实有些心中不落忍,遂只得点头应了下来。 夜色融融,黝黑的天幕上缀满了繁星点点,为那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活力。 江沅拿着王萱娇从皇后那里骗来的出行令牌,乘着王家那顶紫檀木软轿,“正大光明”地出宫了。 行至不过两刻钟的时辰,软轿便晃悠到了赵府门前。 江沅下了轿,掀开绛红色兜帽,拿眼仔细瞧了番五间估地大门,门栏窗幅皆推光木漆,甚是朴素。门口玉石台阶也是普通的麒麟纹饰,无甚华丽。 余下的只有两边高墙随着地势一路围下去,望不到边,倒是彰显了昔日将军府的气势夺人。 江沅不禁有些怅然,赵家一朝为臣为将,皆世代战死疆场,如今只剩赵凌煜这一根独苗,可怜可叹… “沅娘娘…我家公子有请。” 侧门出来的小厮未让江沅等多久,似是知道她要来,便不再过多询问就请了她进去。 “沅娘娘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家公子稍迅就来。” 那小厮领着江沅左拐右拐,进了一间偏房。 江沅望着周遭的挂满了书画,正中间一张黑漆彭牙四方桌上堆满了纸砚… 唔…这里原是赵凌煜的书房。 江沅走上前看起了桌上的书画。 “白云满地江湖阔,著我逍遥自在行。” 字体遒劲有力,萧散从容,一任自有纵横跌宕之意,着实符合书画主人的气质。 江沅无聊地随意翻看,都是些赵凌煜的练笔书法,看来并非书房,只是无甚重要的消遣之地罢了。 又等了会,赵凌煜还是没来! 江沅有些沉不住气了,明知道自己来了,却还不露面,将自己晾在这到底是何意。 又摸摸胸口的那封信,江沅松懈的心又拎了起来,如今这张“保命符”她都是随身携带,既怕被人抢了,又怕被人惦记,真真忐忑不安! 刚神思飘往他殿,忽闻屋外有说话的动静。 “娘娘…请…” 门外应是有二人对话,其中声线沉沉的男声就是赵凌煜! 就在门即将被人从外推开,江沅吓得赶忙躲进屏风后面… “娘娘…深夜来访,微臣又失远迎,还望赎罪。” 他的声线一向偏冷,在静夜中听来更像击玉般冰凉,一贯的懒散,没有丝毫的歉意。 “哼!恕罪就不必了,你不是一向讨厌那些虚伪的君臣之礼吗?” 这时女人的声音响起,盛气凌人的气势让江沅惊得差点低呼出声。 “皇后娘娘!” …她怎么会深夜出现在此处?这太反常了。 江沅将绛红色斗篷盖住全身,抱膝蹲在屏风后面,尽量让自己融进黑暗中。 魅鲛 第21节 “呵呵…娘娘今晚如此急切赶来,莫不是真的害怕微臣退婚吧?” 赵凌煜咂摸着下巴,满不在乎地说道自己的婚事,好似与自己无关。 “我倒是想让你退婚,你不若向圣上拒婚啊!我那没眼力的侄女,怎会看上你这种会吃|人的狼!” 王皇后似是气得不行,声音连带着气音颤抖,全程没有摘下玄色斗篷,一个转身,带起的阴风阵阵,不输那屋外的酷寒。 “唔…让我退婚也不是不可以,正好王丞相也未看上我,赵某也非曲意逢迎之辈。只是今天下未定,倭人三番来犯,微臣志在迎敌平叛,!王家女郎…微臣实在高攀不上。” 赵凌煜清声哂笑,眼神居高临下,江沅未听出好男儿的志在四方,只觉得赵凌煜话里有话,城府颇深。 “好你个赵凌煜,你是想悔婚吗?本宫是不会让你如意的!况且圣上赐婚哪能儿戏!本宫今日并非听你在这大谈亲事与抱负。” 王皇后走近赵凌煜,又谨慎地朝四处寻望,躲在屏风后的江沅吓得更是差点趴在地上。 “快把那封信还给我!” 王皇后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狂热的渴望… . 那低沉的女声传入耳,却像一道惊天炸雷,把江沅的神思炸地七零八落。 征兵书!谋反?这几个词语江沅怎么都没想到与王皇后联系在一起。 她的儿子帝少辛已是贵为太子,她何故如此等不及要这样做呢? “娘娘说的是那封…谋反信?” 赵凌煜似一点不惊讶,声音低沉带着点引诱。 “快点说,那晚在皇家行宫,是不是你偷走了那封信?” 对面没有说话,赵凌煜不置可否。 “我劝娘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纵观前朝哪代,也未有扶自家哥哥上位的皇后!那王铉再有野心,与你何干?你终究是要做太后的人。” 赵凌煜娓娓劝说,声音拉长,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又把事情原委说得详细。 天生那种漫不经心的味道,仿佛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又仿佛太在意某人是否理解。 江沅知道,他这是在对自己说的。 “哼!那老顽固虽封了我儿做太子,仍不满意,整日还做着再获麟儿的美梦!如今娇娘美妾不断充盈后宫,本宫哪能得知今日高枕、明日无忧!”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你这个做姐姐的毫无底线地维护弟弟,也真真令人感动。不过…娘娘今日如此坦白,不怕微臣向圣上告发么?” 赵凌煜刻意咬着告发二字,声音更稠更嘶哑,似笑…似…向某人…坦白。 “本宫此次前来不正是与你来做交易的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识时务。如今那老顽固气数将尽,君子应择良木而栖。” 王皇后没了皇后的体面,说起这些纵横之言,倒真的有几分演说家的投机。 “娘娘还是请回吧。我赵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只要娘娘肯让王铉打消那…念头。微臣可以将此事深埋心底,至此不再提。” 赵凌煜环臂站定在侧,面色从容,颀长的身量遮了江沅面前的光,逆光的身影在刚刚那番发言的衬托下,竟莫名多了几分高大伟岸。 王皇后没想到平素不可一世的赵家将军,没想到会有如此忠心护主的精神。 可单单望着他扬笑连连,那张清隽的面容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之意,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泛起若有似无的酒窝,隐约透着的狡黠,王皇后还是起了怀疑的心思。 “本宫既然将侄女嫁于你,就不怕你有二心。王赵二家今后荣损俱合,你何必在这里做虚假君子!” “哈哈哈!好一个荣损俱合!” 赵凌煜突然大笑起来,半天才止住了笑音,而后正经起来。 “夜深了,娘娘请回吧!既然娘娘如此苦口婆心来做和事佬,微臣明日去那红月寺便是。” 赵凌煜下起了逐客令,让王皇后瞬间错愕,眼瞧着今晚是碰了“软钉子”,想想也不便再久留。 于是,王皇后重新戴上玄色兜帽,蒙了面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凌煜,无奈地唤了小厮又悄悄从后门遁去了。 . “好戏看完了,这会该出来了吧。” 江沅被一阵阴影覆盖,还没有缓过神。 书房里静谧了一阵,赵凌煜猛地弯腰,一把捞起了缩成一团的少女。 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书桌前,不顾书桌上的字画凌乱,一把全将它们扫于桌下,留一片干净之地将少女呈于面前。 江沅被吓得来不及反应,待意识到自己如此失礼地坐在桌上,却又恼又羞地推开了赵凌煜,从四方桌上跳下来。 “哎呦“一声,江沅软倒在地。 可恶!又在这“玉面阎王”面前毁了形象。 “腿麻了,就别逞强了。” 那“阎王”紧跟不舍地,又是不顾江沅反对,将她抱起,这会没再放桌上,而是小心地放在软榻之上。 见江沅腿部仍有不适,便鬼使神差地蹲在她面前,想要伸手替她按摩一番。 江沅一把推开他的手,语气冷冷地发问。 “今晚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些的吧?” 第23章 请期 赵凌煜的手被推在半空中,半晌没再动作。 他紧抿着唇,垂眸、不肖动作,而后委屈地吐出了四个字。 “你误会了…” 江沅简直被弄糊涂了,今晚王皇后的约见,的确是赵凌煜有意让自己听见的。 目的么,昭然若揭。 可直觉告诉自己,此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唉…这时若是裴寂在身边就好了。 这世间上,最难懂的就是人心。 面洁口头交,肚里生荆棘。 鲛人惯用蛊惑人心之术,却心思单纯,没有尔虞我诈。 此生尽兴,赤诚良善。 “我误会什么了,是误会你偷拿信件?还是误会你想要附骥攀鳞?此生享尽荣华?” 江沅有些生气,几次三番地被耍,此时的怒火甚嚣,平日里那双懵懂鹿眼也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赵凌煜不敢看她,炙热的眸光比那火焰还要灼人。 正值隆冬腊月,沽国的寒冷透着窗户映了进来,赵凌煜任由眼前的少女责问,居然反常态地没有回怼。 只见他清隽的面容低低着,较往日的狡黠、慵懒,多了几分正色。伸手,依旧将少女的腿摆放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揉捏,举手投足的重视和亲昵,在夜里挥之不去。 “江沅…无论你今晚怎么想,我只想告诉你真相…” . 冬风卷过长街,满城的梅花愈发开的浓艳,江沅此时又被迫出宫了。 即便坐在王家舒适的马车中,还未从刚刚那一路的刺骨的寒风中缓过来,靠在温暖的狐裘上,微微打颤儿。 王萱娇亦是知晓江沅素来怕冷,可看着缩在角落的少女冻的嘴唇快没了颜色,终是不忍。 “沅娘娘,对不住了,让你陪我走一趟。” 王家贵女说着说着,不免有些兴奋,娇靥上眉梢唇角都在跳动,笑盈盈地看着江沅,虽说着歉意的话,可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满是欣喜。 昨晚得亏请求江沅去了一趟将军府,劝说了了赵凌煜今日陪自己一同前往。看来…自己与凌煜哥哥的婚事可谓是水到渠成了。 江沅本不想再搭话,那一截宫墙路已是耗空了体力。想想昨日那番场景,再看看王萱娇一脸娇羞向往的模样,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王家女郎!你真的就认定了赵凌煜是你的命定中人吗?” 江沅摆弄手中的铜炉,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赵凌煜这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即便他昨晚诱使了王皇后说出想要谋反的意图,可此桩事件依旧疑点重重。 江沅想了一晚上,依旧没甚头绪,只觉得赵凌煜他绝非可托付终生之人! “沅娘娘何出此言?” 王萱娇并未听出江沅的言外之意,只见她眼神失焦地看向前方,仿若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知道吗?凌煜哥哥是全沽国最勇敢的男儿!我第一次见着他,是在他首次出战回朝的那日。一袭银色铠甲,傲然端坐在骏马上,手中的长枪斜斜指地,气势刚健似骄阳,剑眉双眸如寒星。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傲骄凯旋,便是那一眼,我便决定了与他万年!” 王家贵女轻启莲唇,脸上喷涌出绯红色,带着几分娇羞,明眸却如春水般幽深。 江沅看着她少女怀|春的模样,想必是听不进劝的,遂放弃抵抗,不再多言,靠着马车壁沉沉睡去。 任由那王萱娇仍是滔滔不绝地赞美她那“如意郎君”。 “沅娘娘…你知道吗?凌煜哥哥他天生弯弓饮羽,适做将材!” “因为,没人见过他流泪…” . 红月寺地处朝阳城郊外。寒风乍起,官道两旁的树叶纷纷凋零,有着说不出的萧瑟。 马车哒哒,行得不疾不徐。江沅被偶然颠簸的坑凹搅得毫无睡意。 于是推开窗帘想看看沿途风景,哪知远处重峦叠嶂,浓淡不一的雾气在那座紫金山上飘荡开来,缭绕于一座寺庙,犹如九天仙境。 “王家女郎,前面那座山上的寺庙便是红月寺了吧?” 江沅指着远山上的那座庙宇问道。 “嗯,红月寺很灵的。传说,只要受过住持祝福过的善男信女,便是良缘夙缔,比翼鸣双。” 江沅:“…” 或许,王萱娇对赵凌煜那是情根深种了几百年。 魅鲛 第22节 三辆马车向着“月地云阶”前行,约莫一个时辰便到达了红月寺。 赵凌煜自上了马车便没有理过王萱娇,不知是否为欲擒故纵,王萱娇忍不住,下了马车还是巴巴地去找她的“情郎”。 江沅没人相伴,只得悻悻跟在王皇后跟前,一路无话。 “沅贵妃,本宫有些乏了。待会希安法师安排的素食宴,你替本宫参加了吧。” 王皇后自今日上了马车便一直冷着脸,哪怕面对她最喜爱的侄女,也不曾展颜,那双好看的杏眼暗淡无光,面容仿佛一夜之间失了生气和光彩。 江沅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了,虽然王皇后误以为那封信在赵凌煜那,多少对他有些忌惮。但无论出于何缘由,只要见她愁容,江沅便是高兴。 “是的,皇后娘娘,臣妾领命。” 江沅微微福身,抬头见王皇后早已走远… . 这时,王家贵女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哄好了赵凌煜,一对壁人携手走来应是养眼的。可江沅即便没有裴寂那般的读心术,她也看得出这个男人的虚情假意。 “沅娘娘,我姑母她怎么先离开了?” 王萱娇望着王皇后颓丧的背影,不禁疑惑地问道。 “嗯,皇后娘娘一路舟车有些乏了。所以命我先陪着二位先去素食宴,与希安法师问礼。 “哦…”王萱娇有些失落。 “姑母她从前不这样的…” 一句小声的嘀咕,却无人在意。 . 红月寺不愧为沽国第一大寺庙。 位于紫金山上一片殿宇连绵,画拱承云,丹栌捧日,白玉栏杆重叠而上,碧瓦飞甍在参天古树的掩映下延绵不绝。 冬日本就萧索寂静,江沅听着不远处佛音袅袅,钟声悠远,仿佛心处沉静之地,再无嘈杂烦忧。 “三位施主,请!” 小沙弥见远到贵客已临,急匆匆地跑来引路。 原本今日信众纷至,可因是皇家宗亲前来拜佛,遂红月寺婉拒了香客。 江沅看着青石台阶虽经历风吹雨打,却早已光洁如镜,可见平日里是多么人声鼎沸。 也许…这许愿是够灵的! 红月寺的素食宴是出了名的可口,行了半日的众人早已饥肠辘辘,望着那满桌的美食,也不在乎什么矜持和有度,全都狼吞虎咽起来。 江沅与赵、王二人坐对面,真真要瞎了双眼,王萱娇不停地给赵凌煜夹菜不说,见赵凌煜喜爱吃紫薯羹,竟不允许他人再分一杯羹。 …可见爱得痴狂又霸道。 江沅实在受不了王萱娇的“强制”式的伺候赵凌煜吃饭,遂丢下竹箸准备离开。 “沅娘娘!” “玉面阎王”开口了。 “怎的?难道本宫离开是碍着你们吃饭了?” 江沅不耐烦地开口。 天知道,这一路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王萱娇的痴情傻子,赵凌煜的精明虚伪,她真的是看够了! 可到底明天才能请希安法师占卜婚期。 “娘娘何故如此大的怒火?微臣只是关心这素食宴是否合娘娘胃口?” 赵凌煜站起身,走近江沅,姿态卓然,笑意疏朗,清隽的眼低头望着她。 而后在江沅的手中塞了两个…大馒头? “赵凌煜,你这是做什么?” 江沅抓着馒头,仰面怒火道。 一双鹿眼圆圆地瞪着,丝毫没有威慑力。 “微臣见娘娘全程数米,怕是今晚会饿肚子。这寺里不比宫中,可不会随时随地供应点心伺候。” 江沅:“…” 赵凌煜很欠地补刀,话里话外俱是忍着笑意。 这几日不知怎的,逗弄眼前的少女觉得乐趣斐然。 江沅捏着馒头,面色愤然。 半晌,只见她朝赵凌煜娇俏地勾了勾手指,少女虽板着脸,但那双眸子晶亮。头上的金步摇斜插入发,随身体前倾轻轻晃动于颈间,清扫那片白皙。 赵凌煜呆了呆,鬼使神差地俯身低过头去… “唔…”一个不察,被江沅塞了个满口馒头。 “喜欢吃,就自己多吃点!” 赵凌煜目瞪口呆看着少女得逞地跳脚离开,那身葱绿织锦皮袄颜色甚艳,艳光耀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王萱娇胆颤地望着赵凌煜,却意外地发现他这次竟没有生气。 他笑着拿掉了嘴里的馒头,眉心微动,目光久久瞧着那葱绿背影,眸中笑意蔓延开来。 散发着或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缱绻。 . 江沅气呼呼地回到居士寮房,打算闭门谢客至三日后占卜那时,自己是不愿再多看他俩一眼。 寺庙里没甚有趣消遣,无非就是听法师诵经念佛,江沅也不感兴趣。 “沐兮!你知道这附近有甚可玩之处?” “娘娘,奴婢也是第一次来。对于周遭环境也不甚了解。” 忠实丫鬟无奈地回道,别说主子不喜这里,整日听着禅宗,自己不是心静也要抑郁下去了。 可失落只是一时的。 到了傍晚,江沅便有点喜欢上这里,并且有点“乐不思蜀”了。 因为…他…来了! 第24章 贪欢 冬日午后,紫金山里的阳光绵而不辣,江沅吃饱素餐便有些犯懒,推开居士寮房的后窗,任由阳光洒下,斜斜靠在卧榻边,流绪微梦。 梦里…江沅回到了小渔村,落日余晖中,男孩踏着晚霞余光自还边朝她走来。 他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睫毛纤长而浓密,眼眸纯澈而黑亮,似宝石般闪着光,着一身好看的绯衣,仿若谪仙下凡缓缓归矣。 “江沅…我等你很久了!” 男孩眉眼弯弯、笑容纯粹,朝她伸出手去,循循诱之… 奇怪,为什么说的是鲛人语… 江沅不解地猛然惊醒,这才发现不是梦! 远处传来阵阵吟吟低唱,如泣如诉、如虎鲸低啸,期期入耳。 “裴寂!” 江沅顾不上穿戴整齐,赤脚着屡、抓起手边的大氅便夺门而出。 一圈绛红色绒毛迎风而动,时而掀开的斗篷露出珍珠白云丝长裙,腰间紧紧束着一根红色织锦攒珠缎带,勾勒出少女细软,宛若花中仙子出尘。 下了青石台阶,远远瞧见那绯衣少年长身玉立,冬日暖阳透过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冠折射出他修长的光影。 一阵风袭过,枝叶婆娑,他静静立于斑驳之中,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翘,深情却又蛊惑人心。 江沅朝他奋力奔去,不顾寒天冷风灌着嗓子带来的刀割感,很快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寂…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少女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思念,环住他的腰身一再收紧手臂。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每天更新更多完结文,都在q群81四8一六96三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不禁乱了心跳的节奏。 裴寂轻轻抚拍江沅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蓦然无奈又痴眷地低头笑出声。 “如何想我的…?” 少年声音干净清透,带着一点水汽滋润似的微哑,拉长的尾音带着丝□□哄。 江沅闻言抬头,鹿眼明眸氤氲着娇羞,只见她朝四处望了望,遂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裴寂侧脸落下一吻。 一瞬间…杲杲日光伴随着微风吹落了一地树叶。 传说…在这棵百年桂花树下定终生的眷侣,便能厮守一辈子。 . 果然,有裴寂的日子定不会无聊。 紫金山的脚下有一古朴村落,他们每到冬至时节,便会在全村开展“补冬”的活动,所谓“冬至补冬,补嘴空”。 裴寂带着江沅偷跑到这里,与这里的村民一同杀鸡宰羊,会须三饮。 “裴寂,你才刚到这里,怎就知道这儿有好玩的地儿?” 江沅啃着鸡腿,坐在农家小院里,烤着炉子,好不惬意地随口问道。 “知道你肯定在寺里吃不惯。为了见你,我肯定要提前计划,要如何喂饱沅儿的五脏庙了。” 裴寂看向她,眼里温柔似水,嘴角微微上扬,任凭江沅吃得满嘴油光,也只是轻轻地伸手,抹了抹少女的嘴角。 这户农家是位花甲老妇,见前来讨活动的佳人才子甚是登对,同样都是着了一身红,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佳偶燕尔。 遂热情地迎进门,在小院里摆上热炉,好酒好肉地招待了他俩。 魅鲛 第23节 “小郎君、小娘子想必是刚成亲的吧?” 花甲老妇笑嘻嘻地又端上来一盘猪肘子,忙中带闲地问道。 “误会了!我们不是…” 江沅矢口否认,但见坐在对面的少年闻言有些沉脸,遂又改口道。 “老人家,我们尚未成亲…” “哦,那估摸着也快了吧?老身过这一辈子,还未见过比小郎君、小娘子更漂亮的人哩。” 花甲老妇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你们俩将来生的孩子肯定比天上的神仙还美呐!” 说完,便笑哈哈地走回了灶膛,继续生火做菜去了。 留桌上尴尬的二人默契地低头,反复持皿喝水。 . 加餐过后,裴寂又带着江沅在山脚四处走走,晃晃悠悠便又来到了一处避风湾。 这是一个小小的山洞,只能容二人端坐的空间。 相向的那面则是一池碧绿的湖水,轻烟般的雾气在湖面上悠然弥漫,倍显烟波浩渺。飘荡的雾气接天连地,时而薄如轻纱,时而浓重如霾,景象如梦如幻,令人疑入仙境。 江沅与裴寂靠坐在山洞里,望着洞外的湖景,皆心神俱醉。 “裴寂,你还会离开吗?” 江沅歪头瞧着他,脸上的轻柔凝结在眼底,与她往日古灵的性子截然不同。 裴寂不敢迎上少女那真诚的目光,好看的桃花眼低垂收光。 “沅儿…我…有些事想要告诉你。” 此时,却猛地刮起一阵风,那声音卷着雨很快飘了出去,江沅没有听清。 天色逐渐暗沉,乌黑的云海四处飘动,二人被迫起身决定离开,雨水却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来。 江沅带着一丝无奈:“裴寂,你刚刚说什么的?” 趁着雨势还未转大,这山洞距离红月寺也不过咫尺的距离。 裴寂扯下外袍,举过头顶,护着江沅往山上跑,不一会儿便到寺门口。 二人在屋檐下整理衣裳,裴寂脱了外袍只着了一件单衣,在这三九寒天,加之淋雨受凉,他的脸略显苍白。 可即便这样,他仍执拗地将自己的外袍罩在江沅身上,并温柔地替她拂开因为沾湿而紧贴额间的碎发。 “进去吧…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江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不随我一起住么?” 因为着急,脱口而出的暧昧也令二人在促狭的空间里更显局促。 裴寂微微叹气,将她揽入怀中,忽觉得自己此刻些残忍,他嗓子干涩,有些话终究还是说不出来。 “我还有些事…” “怎的还有事!之前你都离开了,难道还没办好么?你知道这段时间,没有你,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江沅固执地打断裴寂的解释,板着脸,难过得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看似诡异的笑容,只有裴寂知道她此刻多么地委屈。 她鹿眼抬眸看他,微微的怒气氤氲着水色。即便没法哭出来,可那颗眼角的泪痣随着少女的卧蚕微颤,依旧让人心疼不已。 江沅不顾裴寂的欲言又止,又娓娓吐着委屈。 “那王皇后处处针对我,还有她那什么金贵侄女,和她的未婚夫,非要拉着我来这劳什子寺庙,我真的很讨厌这些!” “那个难缠的赵凌煜几次三番找我要那封信,没有你在,我都不敢给他。人心如猛虎,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差点被‘猛虎’给吃了…” 裴寂听到这些,眉心皱得厉害,却说不出来的心疼从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他咽喉处堵住到让他发不出声来。 他闭了闭眼,抬手抚上少女的脖颈,然后停顿了许久,才开口。 “沅儿…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 屋檐断断续续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二人的肩头,眼见着没有停歇的意思。 “走吧…我先送你进去。” 寮房里,裴寂勾起少女的下巴题她小心擦去雨水,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盈盈望向他,让人好生怜惜。 “裴寂,你还没告诉我,这阵子你去了哪里?” 江沅依旧执着地问着,她不明白此时的裴寂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他原本风发的少年气多了许多深沉、甚至是阴郁。 “我…我回家了。” “回家了?是继承了鲛人族皇位吗?” 裴寂拿着绢帕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接着了然道。 “差不多…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去处理一些事。” 江沅不解地定了眸,心中油然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裴寂:“…” “我喜欢的人就在眼前!” “巧了…我喜欢的人也就在我跟前。” 江沅想着逗他开心,无端地说起了这些情侣间的无聊小情话。 “沅儿,我不能在这久待,一会你带我去见见那个什么赵凌煜,他问你要那封信了?” 裴寂记住了那人的名字,欺负过江沅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嗯,上次他为了要回那封信,挟持了我。好在王家贵女及时赶到,然后二人居然在那场挟持中私定了终身。想想也是觉得奇诡。” 江沅拉着裴寂坐在自己身边,将头微微靠在他肩上,安心地闭着眼。 此时,周遭静谧,唯有雨打屋檐润心田。 . “沅儿,现下我真的要走了!” 裴寂左顾右盼,似是怕什么人追来,又像是怕什么人久等。 他站起身刚准备推门出去,就见屋外一人撑伞伫立在门前,清隽的脸上,一双冰眸幽暗深邃。 二人见到彼此俱是一愣,眸光相交间暗流涌动。 还是赵凌煜先开口说话了。 “沅娘娘,此番出行,没见你带这位小太监前来呢。啧…真是忠心侍主,都…追到这来了。” “玉面阎王”歪着脑袋朝裴寂身后望了望,他今日一身紫金袍流光溢彩,目光扫向江沅,突然看好戏一般笑了。 “…赵凌煜?” 裴寂忽略了他的调侃,桃花眼微眯,走近他。 彼此身高相量,对视…墨瞳里迸发的激进情绪,电光火石般消涌… 第25章 鲛姬 裴寂神色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向来都是进退有度,极少愠怒。而现在… “沅儿…你不是要下山去看那冰雕展吗?” 裴寂紧紧盯着赵凌煜,毫无情绪地转身拉着江沅,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侧身擦过“玉面阎王”。 赵凌煜被撞得一个闪身,却毫不在意地低头勾唇笑着。 裴寂没有犹豫,一直搂着江沅一口气下到了山下,像是要逃离无形的桎梏。 “裴寂…” 江沅抬头见着少年仍蹙着眉,不安地问道。 “我们下山再说。” 一路上裴寂神色几番变化,整个脸庞都呈现出难以辨识的复杂之色,渐渐地,直到了雪山镇口,一切都好似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抹深刻的思虑之色,浓如重雾,几乎要将他包围起来。 雪山镇的集会上展示着雕刻艺术家一件件晶莹剔透的冰雕作品,江沅兴奋地如同第一次吃糖的孩童,既开心又兴奋。 “裴寂,你怎么早些时候不带我来?” 从小海边长大的江沅并未见过那么多雪做的雕塑,顽皮的少女不时地东摸西看,可每每想要将两只手都放在冰上感受,却又被裴寂“无情”地拉下来。 “沅儿…莫贪凉。” 逛了一大圈,江沅有些乏了,裴寂又带她乘了一座画舫。 雪山镇的晚上,点上灯的冰雕装饰在河的两边。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拢芳树。 花灯十里,繁光远缀良夜。 雪山镇的霞光河,因着有山上的温泉水自流而下,所以即便隆冬寒天也是常年潺潺。 轻舟泛上,如梦似幻。 “沅儿,别靠近赵凌煜!” 此花晨月夕,如乘彩云而登碧落,裴寂却目光沉沉地看向远方。 “怎么,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魅鲛 第24节 江沅朝裴寂身边挪了挪,冰凉的小手往他的腰间温热钻去,而后歪头道。 “快点告诉我,那封信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少年将少女的手握在怀中呵气,染墨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而后垂眸,无奈地摇头。 “我…看不出赵凌煜的心思。” “这是何意?难道他也是捕鲛人?” 江沅脱口出自己的想法,而后又立刻否定。 “不对,他会笑的,而且是高兴时才笑!” 裴寂望着眼前有些单纯的少女,不禁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吸了口寒凉的冷气,缓缓道。 “不只是捕鲛人。赵凌煜他心志坚毅,强于常人,我们鲛人一样没办法蛊惑他。” “所以…沅儿,提防他。” . 离开画舫,小雪无声落在身边,裴寂的赤袍为江沅挡住了所有的风雪。 “我要走了。沅儿,等我好吗?” 语毕,江沅挣脱他怀,仰面相望,眼眸中溢出的全是不舍,裴寂亦是… 转瞬,少年的唇带着浅浅暖意落在她的唇上,如方才吃下的那颗桂花糕,唇齿间都是醉人的甜蜜。 江沅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雪地里,鲜活有力,一下又一下。 他的衣袍尚且带着风雪的冰冷,姿态却温柔如对待此生唯一的珍宝。 . “裴予卿!你在做什么?” 一道清丽的女声搅了这份平静,裴寂应声望去,原本眼眸沉腻多情,却倏的清明。 “云蓁蓁?!你怎么过来了?” 江沅从裴寂怀中探出脑袋,就在他俩不到十步的距离,在那牡丹花灯下,有一美人凝眉微嗔。 只见她一袭鹅黄烟罗裙,外罩雪白大氅,雪白的狐裘毛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鹅蛋脸上仍有些稚气未脱,但不妨碍她自带轻灵之气。 一双半含秋水柳叶眼,清新中透着妩媚,精致小巧的唇不妆而赤,此时虽微抿着,但酒窝在脸颊若影若现,折纤腰以微步,呈花容月貌之姿。 头上的倭堕髻斜插璧玉龙凤簪,随着少女动作摇曳,更添了俏媚。那娇靥有与尘世无关的纯真,与外在无关的灵动。 江沅看出来了,这位云蓁蓁也是位鲛人。 裴寂松开江沅朝她走去。 “不是让你在客栈等我么?” 他神色严峻,语气透着些许不耐。 “予卿哥哥!你不是答应我,把东西还给她就回来的吗?” 云蓁蓁脸颊微微泛红,气息急促,显然还未从看见二人亲密行为的震惊中缓过来。 江沅怔怔地瞧着她,眼中的惊讶并不比云蓁蓁少。 “云蓁蓁?你也是鲛人?” “我是予卿哥哥的…” “妹妹!” 裴寂忽地抢先答道,声音发紧,神色变得极为难看,只见他瞧着云蓁蓁的眼神也越发晦涩难辨。 云蓁蓁有些气结地望着裴寂,然而,含在嘴里的话最终被裴寂那渴求的眼神化作一声叹息。 “是…你就是沅姐姐吧?” 眼前的鲛人公主勉强展笑,那股清冷的傲气瞬间散了去。 “裴寂的妹妹…为什么姓云?” 江沅狐疑地偏头看着裴寂,依旧满是怀疑。 “是表妹,此番我回家,云蓁蓁也想看看人类的世界,所以我便捎带她来了。” 裴寂还是一把揽过江沅,俯身,温声低哄,小心解释。 云蓁蓁看在眼里,简直要嫉妒得发疯。 可…她知道,若此时她说出了真相,那她将会永远失去裴寂。 “她刚刚说要你还给我什么东西?” 平日里不拘的少女,今晚却特别的执着、心疑。 或许是出于女人那天生的敌对心理。 “哦…她说的是你给我的手串。我妹妹听说这是你的传家宝,便觉得不好夺人所爱。” 裴寂越说越小声,甚至连带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囫囵。 “云妹妹!我的东西想送给谁,与你无关吧!” 江沅似是察觉了裴寂在云蓁蓁面前很不对劲,于是鹿眼圆瞪,与那鲛人公主近了一步,在她耳畔严肃且认真地“警告”。 “你!你真的是…不知好歹。我不同你说了,予卿哥哥,你今晚必须同我离开。不然的话我就叫我父皇…” “唔…!” 裴寂神色凝重,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云蓁蓁的嘴巴,又在她耳边尔尔。 不一会儿,云蓁蓁便未打招呼,点头离开了。 裴寂松了口气,转而看向江沅。 哎…还得再哄一个。 . 云蓁蓁还是被裴寂哄得先离开了。 好在…他承诺,会娶自己! 暂且相信他回去便会和自己成亲。毕竟他的父皇,还有他们裴家一族的命运可都与这联姻休戚相关。 云蓁蓁撑着伞打算先回客栈。 徐徐踱步于霞光河岸边。 然,垂眸眼帘处,一双鸦青色皂靴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云蓁蓁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男人清隽的面容半隐着笑,眼神如同深邃的黑洞,吞噬着她的灵魂。 “小娘子仔细着脚下…这天寒地冻的,沿着河边走可是危险得很呐。” 男人身材高大,将她全笼在自己的阴影当中,云蓁蓁不适地后退两步,却不料对面的男人亦步亦趋地逼着她。 “公子这是在作甚?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强迫小女子,恐失了气度。” 不知道缘何故,云蓁蓁瞧着眼前的男人,心中莫名地害怕。发自内心的未知恐惧,更令人栗栗危惧。 “哦?” 赵凌煜低眉,以指抵唇,一身宽袍随着寒风飘动,时而勾勒出劲窄的腰身,俨然一副那翩翩公子的清冷模样。 “在下只是好心提醒,别无二意。” 虽是解释,可勾唇笑,毫不掩饰地戏谑,迫得云蓁蓁连连后退。 “小女子打扰了。” 鲛人公主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谁说这人类的世间,多讲究礼德,广为君子、琨玉秋霜的。 云蓁蓁低头皱鼻,暗暗得比较,得出结论:怕是够不上予卿哥哥半分。 东海和南海自古便有结亲共存的缔盟,所以自己从小便与裴寂订了亲,云蓁蓁幸福地觉得,只要等自己长大,顺理成章地会成为裴寂的妻子。 可没想到,一次外出探寻,裴寂却一反常态地长久未归。隐约闻得,他似是在人类的世间找到了他想共度余生的人。 云蓁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有被退婚的一天! 自己的父皇震怒,不忍自己整日以泪洗面。 于是东海、南海关系紧张。父皇更是警告裴寂,倘若他强行悔婚,那南海便伙同倭人族,平分了东海! 直到这时,裴予卿才怕了… 终于也不情愿地从人类世界回来了。 云蓁蓁想,不管怎样,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好。 江沅…捕鲛人!终归与裴寂是敌对的种族! . “小娘子请留步!” 赵凌煜叫住了她。 云蓁蓁却不想止步。装作未听见,继续快步、施施前行。 赵凌煜见那鲛人公主加快了步子,状作不睬,觉得有些可爱又好笑。 无法…他长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子轻盈一纵,跃到了云蓁蓁的面前。 “这位公子!你我并不相识,如此三番地截我,究竟是为何?” 云蓁蓁强压着惧意,潋滟的美眸盯着他却满含冰霜。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裴寂与江沅的进一步的关系吗?” 赵凌煜拾阶而上,嗓音从胸腔里轻震而出,语调慢条斯理的,却带着强大的气场,具有掌控性、压制性! 魅鲛 第25节 第26章 卜情 云蓁蓁被赵凌煜迫到了墙角,雾蒙蒙的柳叶眼仰头瞪着他。 “你到底是谁?” 这话一出,倒让这“玉面阎王”松了口气。他双手环胸,脑袋稍稍一偏,眼眸低垂,懒散地望着她。 “传说南海鲛人族,有一九公主。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家桃李花。她是…世间男人都想得到的美人。” “如今…看来,确为绝色。可惜啊…裴寂他如坐云雾,始终看不见你。” “云蓁蓁,你说是也不是?” 赵凌煜忽地后退两步,转身负手,俯瞰这暗流涌动的霞光河,眼中闪烁着隐隐狠戾兴奋之情。 鲛人公主重获呼吸空间,倒也没觉得轻松多少,眼前的男人声线醇厚悦耳,却字字诛心。 “你到底想要怎样?” 云蓁蓁紧了紧大氅,环顾四周,毫无退路。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 鲛人公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那个男人简直像躲在暗处的黑影,时刻准备袭上自己。 一阵风仿佛若有似无的手,拂过她的脊柱,刹那间头皮发麻,云蓁蓁冻得一个激灵,赶忙起身关了窗。 脑海里还是不停地回想起刚才那个男人对自己的要挟。 “裴寂不论与你成婚与否,倭人族是不是都想要灭了东海?…你觉得你能骗他到几时?” . 雪山镇处处冬雪皑皑,经过雨水的洗礼,路面更是冻得平滑如镜。 江沅小心地低头前行,却还是时不时的脚滑,若不是裴寂从旁揽着,今晚怕不是要摔得起不来身。 “沅儿…还是我背你吧。” 裴寂看着眼前的少女滑着前行,歪歪倒倒的模样,始终让自己心都拎在来嗓子眼。 江沅也是怕再摔了,望着裴寂背对着她蹲下,心中不免涌出了甜蜜。 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他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肌肤,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她的发丝是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偶尔的侧首眼神交汇,仿佛时间停滞一般,周围的喧嚣都被他们忽略了。 江沅不想再追问那鲛人公主究竟与他什么关系,她只想珍惜今晚的相处时间,相爱的两个人就不应该怀疑。 可一想到云蓁蓁叫他予卿,江沅还是心口一紧。 “裴予卿?真好听的名字啊!可是我今天才知道。” 裴寂的肩膀忽地传来轻微的痛,可他笑得温柔,心情也在这一刻才彻底地放松。 “嘶…我们沅儿吃醋了?” “才不是呢!你与云蓁蓁之间有秘密,我不开心。” 江沅眸光黯了黯,不免有些失落。 “不过就一个名字而已,哪里称得上秘密。” 裴寂觉得有些好笑,又将少女朝背上推了推,强忍着无奈,声音温柔又宠溺。 “抱紧我些…其实这个名字,我很早就告诉过你。” 良久… 背上不再回应,天冷风冻,少女的意识被寒风丝丝刮走,最后实在熬不住,沉沉地昏睡过去。 . 江沅再次睁眼醒来,已是第二日辰时。 “沅娘娘,你终于醒了!皇后娘娘都差人催了几遍,奴婢实在不忍叫醒你。距离希安法师占卜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忠实丫鬟急忙伺候江沅起身,手里的活也没有停下来。 江沅还是脑袋沉沉,昨晚又饱受寒风,迷糊中失了意识,她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裴寂,人呢?” “哦,娘娘是说小裴子吗?他昨晚送你回来之后便离开了,说是你准的回去探亲假,娘娘你也是真的宠他,都多久了,还未打算归来,要在别的娘娘那,早被弃了赶出宫了…” 沐兮碎碎念了许久,江沅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心仍揪着痛。 他还是离开了,带着那鲛人公主…云蓁蓁。 . 红月寺是专门为皇家婚庆做占卜的寺庙,那希安法师道法大成,只要经他祝福的眷侣,必能祥和安宁。 所以沽国十分看重希安法师,若没有他肯定,那再是两情相悦的情侣也得面对分手的局面。 这日早晨,也无风雨也无晴,天空灰暗沉沉,让人的心情多少有些压抑。 江沅洗漱完毕,便准备前往法堂。今日仪式庄重盛大,所以来客必须盛装出行。 江沅今日穿了一件素色方领长袖披袄,下身一条马面裙,一件玄色薄绒氅,那一袭深色装扮更衬得少女眉乌肤白,远胜冬雪。 赵凌煜与王萱娇这对壁人更是登对,仿若上天指定一般耦合。 王萱娇不似江沅穿得这般颜色“老沉”,毕竟是二八娇娘,一袭淡浅的橙红颜色长袭纱裙纬地,外套玫红锦缎小袄,一条橙红色缎带围在腰间,中间镶嵌上好的和田玉。 一头锦缎般长发用一支红玉珊瑚簪子挽成了坠月髻,发髻下插了一排挂坠琉璃帘,雅致的玉颜画上了清淡的梅花妆,更显妩媚雍容。 王萱娇娇羞地看着赵凌煜朝自己走来,喜不自胜。 江沅无意中瞥了一眼,而后又惊地多看了几眼,果然人靠衣装! 今日的赵凌煜不同寻常,矜贵清冷、姿态卓然。 只见他穿着紫色直襟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色蛛纹带,墨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垂手而立。 星眸剑眉,五官深峻,神色宁和淡漠,整个人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宛若天人! 那“玉面阎王”用余光感受到她的眸光切切,竟不顾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似恶作剧般歪头朝她勾笑。 这一举动惹得王皇后虽素手端立在前,也要动作微瑕,扭头,杏眼瞪向江沅。 赵凌煜、王萱娇二人抬手揖让、拾阶而上,徐徐走向天台上的希安法师。 法师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垂眉低首、悯然地睨着众生。 待赵、王二人谦卑地跪坐在希安法师对面,占卜请期的祭祀礼即将开始。 希安法师是一位清雅如鹤的白髯僧人,玉面慈悲、阖眼打坐,修长的手指慢慢扣着那一串沉香木佛珠,一粒一粒转动。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全都等着法师向上天请期。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希安法师仍不发一言。 王萱娇有些坐不住了,蹙额颦眉,差点朝一旁歪倒过去。侧首看向赵凌煜,却见他挺身端坐,虔诚垂首,王家贵女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再次挺立坐直。 许久,天色忽地昏暗下来,片片乌云仿佛要压下来,寒风像一把锋利的剑在空中飞舞发出尖利的叫声。 周围的人群全都举起袖子防止寒风的侵袭,唯独希安法师即便白髯乱舞,身躯也是风雨不动,安坐于山。 阴风过境,呼止! 希安法师终于开口了。 “前路未卜,但心系焉。缘起于己,天自有安排。” 这一句话术高深,令在场所有的人都觉得典故遥远。 王皇后听后有些急了,等了那么久,居然只请了这一句? “希安法师,敢问本宫侄女的婚期…定在何时为好?” 此情,万籁阒寂!大风刮得法师衣袂沙沙作响,可仍是沉默。 王萱娇见此状也是娇颜涨得通红,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法师…您倒是说句话呀?” “天道莫测,人道亦然;推演万物,唯有灵机一触。” 希安法师猛然睁眼,悲悯地瞧着对面二人,而后叹气道。 “腊月初八…是吉是祸,只此这一天。” 说完便阖眸,吩咐一旁的小沙弥送客。 这一场开场隆重的情期礼,草草收场。 王萱娇心中五味杂陈,那老僧故作高深,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术,到底什么意思。 王皇后这时朝王家贵女走来,眼神向前平视,并未看向她,用着只能两人听见的气音低声道。 “娇娇!这婚期依本宫看,还是作罢!” 王萱娇转头瞧着姑母那表情严肃,明显带着不满的情绪,也不敢多言,只能小声委屈地求道。 “姑母…那法师不是说了腊月初八吗?怎的就要作罢?” 王皇后转眼看着自家侄女,失望之情骤上心头。 素手高高举起,待碰上王萱娇脸颊的那一刻,终是不忍地化做轻指,点在她的额。 “你…!罢罢…本宫只希望你到时候别后悔!” 说完,便甩了明黄色的马蹄袖,忿然离去。 . 江沅眼瞧着这门亲事要“黄”,倒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她偷瞄着被姑侄二人甩在身后的赵凌煜,竟还是一脸无波,不禁有些佩服他的“厚脸皮”。 “娘娘请留步!” 希安法师突然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江沅。 “贫僧有几句话想要告诫娘娘!” 魅鲛 第26节 得道老僧这会居然不吝话语,主动开口了。 被叫住的江沅有些懵,今日可不是她的主场。 但还是依旧双手合十行礼。 “大师…请问有何指教?” 希安法师站起身回礼,依旧低眉敛目,透着慈悲相。 “我佛慈悲。贫僧瞧着娘娘天生自带凤命,可命数却有些扑朔!” 此话一出,直接震惊了逗留的众人,江沅吓得连连后退,合十的双手抖得不能衔缝。 “大师…可万万不能诳语!” 希安法师似罔闻江沅的难以置信,仍旧徐徐告诫。 “娘娘…微尘已被扰,此劫数命定,莫再强求。” … 第27章 衷肠 江沅感觉心跳得厉害,这个老僧竟然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要命了? “恭喜…娘娘,很快梦想成真。” 赵凌煜的声音更是如来自地狱的呼唤。 果真,他还是听到了。 江沅本以为他离开了,她回头瞪着他,并状似威胁道。 “不许说出去!否则…你休想要回那东西!” 赵凌煜忽地低头压住一直上扬的唇角,像听到笑话一般,最终没忍住。 “娘娘…你以为只有我不说,这事就不会传出去吗?你真当这些人都是聋子吗?” 江沅闻言,慌张地四处扫了一圈,发现这些侍女、太监各司其职,但越看越觉得他们有点欲盖弥彰… 这…该如何是好,若是传到王皇后的耳里,自己还有退路吗? 赵凌煜更是走近一步,用近乎不可闻的沙哑嗓音徐徐诱道。 “江沅…你想吗?” 少女猛地抬头,只见“玉面阎王”那深邃的眸子倏然一亮,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嗜血之色,令人毛骨悚然。 江沅知道,自己只能背水一战了。 . 回到皇宫,全部人都开始忙碌了起来,为腊月初八的婚宴做准备。王皇后心疼自家侄女,决定让她从宫里出嫁。 江沅最近都躲着王皇后,凤仪殿几乎都从未踏进过,哪怕王萱娇一直热情地邀请自己去陪她挑嫁妆,自己也是推脱身体不适一再拒绝。 或许是赵凌煜危言耸听,亦或是自己多想了,王皇后一回宫就开始张罗侄女的婚事,并未找自己麻烦。 好像那老僧从未提起过凤命说,难道这一切真的是错觉? 江沅这时又想起了裴寂,若他在便好了,让他去看看王皇后是不是真的想要对付自己。 哎…人心真的是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 又是在水晶宫里发呆的一天,江沅摩挲着手腕处的蓝色手串,几欲想捏诀召唤裴寂。 就在踟蹰无措时,有一人到访帮她做了抉择。 苏和静真真是朝阳宫最受宠的妃子,她今日能有空踏进水晶宫,可谓是稀客。 彧王如今可是一步也离不了她,也不知道今日她使了什么法术,能偷得浮生。 “水晶宫如今可真够冷清的。” 苏和静一踏入宫殿,让原本就不够温暖的宫殿瞬间又冷了几分。 “你依然那么毒舌。” 如今江沅与苏和静不再针锋相对,反而因着相同的目的,彼此惺惺相惜。 苏和静提起裙摆,整理好披帛,利索地坐在江沅对面,持盅、毫不在意地吹了吹,便囫囵喝下。 “你也听我说不着几天了。” 混血鲛人在捕鲛人面前也没甚幻术,衣着华丽的她仍是满脸雀斑,如今也没个妃子端庄仪态,坐在莲花紫檀木案几前,江沅怎么看都觉着滑稽。 “你整日施法致幻,不累吗?” 苏和静喝着茶,没停,视线又瞟向她。 半晌,却又不耐地解释道。 “这点法术能对我有何影响,捕鲛人不了解鲛人的习性,你可真够失败的。” 江沅刚想反驳,却意识到,自己与她在这个问题上争论着实没有意义。 于是另行开口问道。 “你知道裴寂与那个云蓁蓁是什么关系?” … 苏和静没做好思想准备,听见江沅这么问,一口将茶水喷出,溅得对面少女一脸。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苏和静思虑了会,又反问回去。 江沅亦是沉浸在裴寂那日的反常行为中,倒是忽略了苏和静此时的反应。 “只说是他表妹,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沅皱着眉,转头望向窗外,纤手绞着绢帕,张大的眼眶里,晶亮的眸子缓慢游动着。 苏和静低头,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心虚,嘴唇快速抖动,寻找合适的措辞。 “呃…的确、就是…就是他表妹,但我跟她不怎么熟。” 江沅听罢倒也没深究,眼珠灵巧地上下转动,突然趴在桌子上,凑近那混血鲛人。 虽然还是不会真正的笑,可望着苏和静那莹亮的眸早已溢出笑意。 “那你…与裴寂又是什么关系?” 终于,苏和静悬着的心放下来,江沅不去深究裴寂与云蓁蓁的关系也好,既然裴寂没有和她挑明,那自己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至于…其他… “我其实是东海的鲛皇收养的义女。我的父亲是人类,我的母亲是鲛人,我一出生就注定被抛弃的命运。父亲见我能幻型为鲛,害怕他自己遭人嫌弃,于是在我出生没多久便丢下我和母亲不知所踪。母亲也因被抛弃而常常以泪洗面,鲛人天性善良,受不了打击,没过多久,她也去世了。” 苏和静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身世,声音渐渐沙哑。 “好在鲛皇仁慈,收留了我这个孤儿,还让我同他的皇子、公主一道接受教育。这么算来,裴寂算是我义兄。” 说到这,她喉间一哽,似想到了什么令人悲伤的事情,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紧接着,眼眶泛红的她,赶紧抓起一只盅,用力的抿唇,大口喝下了,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混进鲛人泪的茶水。 江沅知道触碰她的伤心事了,便沉默不再多言。 苏和静自落泪之后,身体眼见着虚弱起来。 “江沅…我有点不舒服,有些事情,我就长话短说。” 眼前的混血鲛人,脸色突然苍白,就连着嘴唇也没了多少血色,以致于满脸的雀斑被无限放大,本就没多少姿色的她,此刻愈发衬得江沅娇艳动人。 江沅赶忙起身扶住她,用绢帕替她拭去额边的冷汗。 “你还是别说话了,先回我寝房休息下罢。” 苏和静摆手未动,强忍着痛意继续说道。 “江沅…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那老皇帝如今整日沉迷于炼丹吞丹之中,恐时日无多。你也早些为你自己做打算!” 此话一出,江沅原本就无表情的面孔,忽然展笑。 江沅忍着笑意,肃声回应她。 “裴寂呢?他还回来吗?他不回来,我如何为自己做打算。” “你就别想着他了,如今他亦是自身难保,不要将你自己和他的将来系在一起,裴寂他…归期未定。” 苏和静缓缓摇头,紧握的双拳或许能稍微抑制一些生理上的疼痛。 江沅听后,终于绷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她终是得到了答案,那个她一直都不愿意面对地答案。 她的笑容妩媚,温柔,是美的,可又透着阵阵凄凉。 她的嘴角上扬,但眼神却透露出迷茫和无助。 “谢谢你,苏和静!我想我不需要打算什么了。” 江沅憋着笑意,冷冰冰地吐字,场面诡异地让人心疼。 苏和静自知自己失言,而后又找补说道。 “你若没想好,不若跟我一起出宫离开吧。” “离开?又能去哪!你是鲛人可以去海里生活。而我呢,离开了皇宫,捕鲛人的身份上哪都遭人唾弃。” 江沅失力地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角依旧抑制不住地上扬。 “况且…我真的能逃出去吗?” … 苏和静终是没熬住疼痛,在江沅的寝房里沉沉睡去。 醒来也是乌金坠地,巨大黑幕笼罩着水晶宫,只有一盏油灯,光亮幽幽地抖动。 魅鲛 第27节 “啊!” 苏和静刚起身,就见脚下有一黑影。 “阿丑!别叫,是我…” 江沅悠悠开口,抱膝坐在床边却没有回头看她。 苏和静也不顾江沅刚刚对自己的称呼,赶忙穿了衣裳准备下榻回瑶仙殿。 “别忙活了,皇上那…有人替你照顾了。” 混血鲛人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眉毛轻微挑起,表示好奇。 “刚刚那‘老人精’通传了,说是李纤云不经意路过瑶仙殿,今日她尤为貌美,圣上一时心动,拉着她回了养心殿。” 江沅平平叙之,似与自己无一点关系。 苏和静慢下动作,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呵呵…还真是你的好姐妹!” “江沅…我且问你,圣上那…你就不再争取下?” 混血鲛人后背抵着墙,垂在身侧的手绻了绻,侧头睨着江沅,一副调侃的模样。 少女转身地在她的大腿上狠掐了一把。 “再打趣我…水晶宫就不欢迎你了。” 苏和静嘴角扬笑,一把拉过江沅,与自己并排靠墙坐着。 此刻…她异常地放松和享受。 可转头望向养心殿的目光,眸子却透出无情的光芒,暗暗嚅声道。 “太好了!那个老东西终于要|死了。” . 王萱娇和赵凌煜的的亲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江沅自知道这朝阳宫即将要变天,倒也觉得这宫中操办婚事,也为压抑的皇宫增添了一丝欢喜之气。 王家贵女今日又邀了江沅前去凤仪殿,帮忙挑选嫁妆。 这回距离婚期也不过三天,江沅真的没理由推辞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江沅由宫女引着踏进了凤仪殿。 不同于其它宫殿,准备侄女出嫁的暂居之地,凤仪殿里处处张灯结彩。 一步一系胭脂红的纱缦,无风时静静垂落,沿着蜿蜒的石阶而上,就像飘在空中的嫣红云团。 待到微风拂过,纱幔飘扬舞动,仿若入了世外仙境。 而仙境的那端,有一公子挺立如玉,遥遥朝她望来… 第28章 三折 即便对面那人似谪仙下凡,江沅还是不情愿地朝前走去。 “三日后便是大婚,依照老一辈习俗,你跟贵女这时候不应该见面。” 江沅轻轻开口,乜着赵凌煜,声音清冷如水,没有一丝亲切。 “玉面阎王”感觉到对方不友善的目光,倒也无甚在意。 硬朗的面容透着温润,如玉般的笑意在他眉梢洋溢,明亮的晨光下,更映得他瞳若点漆,越发的晶亮莹润。 “无妨…习武之人不讲究这戏繁文缛节。我托人从南海带来浆酪给娇娇尝尝,不知沅娘娘可有兴趣品尝一番?” 江沅蹙眉颦额,自己可不敢食这位阎王带来的吃食。 于是她又后退了两个台阶,冷漠地望着他,自己仿佛与他有着千山万水般的距离。 “不必了…” 说完便微微福了身,继续拾阶而上。 江沅从前也常来凤仪殿请安,可并未感觉主殿的台阶会有那么长… “江沅!” 赵凌煜转身叫住了她,没有尊称娘娘,没有戏谑调侃的语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保护好自己!谁都别信!” 江沅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微微摇摇头,努力摆脱坏思绪,而后用天真伴着玩笑地反问。 “那你刚刚的那句话,我可以相信吗?” … 赵凌煜站在台阶下望着她,身姿笔直、宛如青松。 莫名的北风刮过,那微乱的发拂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中和了些许锋利和冷漠。在这杲杲冬日里,显出了一丝悲凉。 . “沅娘娘,你来啦?” 王萱娇正和婢女讨论要带哪些东西去将军府。赵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女主人当家了,如今年迈的奶奶不理家事,倒让个忠心侍主的管家掌权多年。 “王家女郎,你这是快要把整个凤仪殿搬空的架势。” 江沅望着地上杂乱地摆着各种衣裳、糕点还有珠宝饰品,压根没法再下脚朝前走。 “是啊,凌煜哥哥常年征战在外,府里肯定缺东少西的。如今我去了,定要将那里布置得热热闹闹。” 王萱娇转身拿起了一盅浆酪,慢慢举勺细品,嘴角的弧度似月芽儿般完美,她步伐轻盈地跳跃在各个箱子之间,仔细查看,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对了,沅娘娘你要尝点这浆酪吗?可好喝了。之前我一直求着凌煜哥哥从南海带点予我,可他从未放心上,没想到今日竟亲自携着送我。” 王萱娇边说边羞地低下头,继续幸福地说道。 “许是我将要成为他的妻子,他真真放我在心了。” 她放下瓷盅,又跳着走到江沅跟前。 “沅娘娘,你知道吗,今日凌煜哥哥主动和我提及将来让我来掌家!以后我便是赵家的女主人了。” 冬日暖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进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金灿灿的发丝发着光,耳根红透,声音微糯。 江沅看着娇羞的准新娘,不禁心中怅然,愿她今后都能如这般无忧、甜蜜。 . 在凤仪殿没坐一会,便听见婢女匆忙地从外跑进来,口中还焦急地大声叫道。 “贵女,不好了!出事情了!” 王萱娇抬头看着那婢女,一脸不高兴,明显讨厌一切会让自己婚事不顺利的消息,所以嘴中啐道。 “呸呸呸…怎么了?后日我便要出嫁了,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贵女!那个李家秀娘不小心戳破了手指,血滴在盖头上污了一片。” 婢女的声音已然带着哭腔,再看她这副咬嘴唇强忍哽咽的委屈模样,定是明白,皇后若将此事追究下来,自己的命数也差不多到头了。 果真,王萱娇闻言气息猛地急促起来,胸膛上下起伏,显示出她明显的激动和不满。 只见她气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红箱子,满串珠宝倾泻而出,胡乱地摊了一地,煞是狼狈。 “你们都是怎么回事?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盖头没了,我要如何成亲。” 语毕,王萱娇还嫌不够解气,一巴掌打在那婢女脸上,瞬间起了五个指印。 小宫女被打亦是不敢哭泣,仍哑着嗓子解释道。 “贵女莫生气,为了赶工这盖头,李家秀娘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过了,所以…今日亦是疲乏过度才失了分寸…还望贵女恕罪。”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王萱娇气红了眼,一下子泄力瘫坐在地上。 “这盖头临了出事…难道这婚事不成了?” … 江沅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望着可怜又可气的王萱娇,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王家贵女别这么想,眼下还有两天,一个盖头赶赶工,应该还来得及。那李家秀娘绣工再好,亦是不能用了。” 王皇后这回刚从佛堂礼佛出来,自从红月寺回来,听了希安法师的宣讲,居然整日研学佛法了。 江沅也不知她是做给谁看,总之王皇后要信佛,她是一百个不信。 “娇娇!不就一个盖头吗,至于发那么大脾气?” 王皇后一把搂住自己侄女,心疼地替她拭泪,本来想着埋怨她几句,可说出口的全都是安慰。 “好了好了!娇娇不哭,全京城找个会绣盖头的绣娘能有多难?” “可是…她的绣工是全天下最出色的。” 王萱娇依旧哭成了泪人,瓮声答道。 而后顾不得擦眼泪,开始捡起了散落的珠宝。 “现在可是应证了天下最出色也不过尔尔,不是吗?” 王皇后扶起王萱娇,指使下人们收拾,将她扶进内殿休息。 江沅见状,想着估摸着也没自己事情了,便也打算悄悄遛走,不料… “啊!” 王家贵女又是一声大叫。 “娇娇…这又是怎么了?” 王皇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耐地问道。 魅鲛 第28节 “姑母…我的玉佩!凌煜哥哥竟然没有与我交换!” 王萱娇摸着腰侧,眼瞧着依旧是那块冰花芙蓉佩,原本该交换的双兽纹玉佩,赵凌煜今日前来居然忘记提及了。 成亲前,眷侣双方需要交换彼此随身的物件,以为信物。喻为两情相悦、忠贞不渝。 “娇娇…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要我说这亲事就不该随着你的性子答应。你瞧瞧,自从你与赵凌煜定亲以来,出了多少幺蛾子。” 王皇后似早就料到如此,憋在心中的不满终于全都说出了口。 眼前这不争气的侄女,自己真的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自家弟弟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从小没了母亲,便养在王皇后身边,如今更是将她作亲生女儿惯着。 王萱娇似没心思听姑母的教训,依旧还在翻找。 半天…终于挑选了八宝莲花漆木盒子装下自身的冰花芙蓉佩,正准备托人送到将军府去。 王皇后眼瞧着王萱娇那没出息的样子,更是怒不可遏。 “王萱娇!你真的是丢了王家的脸面!他一寒门武将,攀上我们王家是他的荣耀!怎么你还在这巴巴地盼着,因他的一点小事就失了魂。你这副样子若是让你爹看见了,非要将你赶出家门口不可!” 王皇后说完更是甩袖准备离开,不再管这让人心烦的侄女。 江沅眼瞧着贵女的可怜模样,也着实不忍。试想哪家姑娘成亲也都希望万事顺遂。 “贵女不必担忧,这玉佩交换也不会耽误什么时辰。不如我替贵女跑一趟吧。” 虽然很不愿意再见到“玉面阎王”,可自江沅主动“请缨”,姑侄二人的关系这会算是缓和下来了。 . 马车哒哒地晃悠到将军府门口,江沅掀了帘子,莲步踱踱半日,依旧没勇气出来。 望着那无华的赵府牌匾,不由得仰天注目那路过的乌鸦,怅然若失。 今日与那“阎王”究竟还有多少孽缘。 守门的小厮不知从哪得的反应,依旧是他,将江沅请下了马车,然后几近转悠,还是来到了之前那间书房。 江沅望着这间书房,心中不由发怵。 之前的偷听经历令她心有余悸,以致于今日在门口徘徊许久,仍不愿意跨进去。 可今日又不同于彼时,房间的主人这会从屋内应声道。 “若是沅娘娘前来,微臣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江沅不由地垂首蹙眉,平生最讨厌虚情假意之人,而赵凌煜就是其中翘楚。 话语虽是包含歉意,可让人听不出半点真情。若细细深究,听者竟然还可以感受到有些…许嘲讽之意? 果然…语言的艺术,已然被他拿捏到位。 江沅推门而进,见赵凌煜闲散地席地而坐,似在书写什么。 居家的“阎王”可亲了些,乌发只用发带束着,一身雪白绸缎,衣襟大敞、内里那线条利落的肌肉若隐若现…不羁中带着自律。 见有人进来,脑袋稍稍偏过来,闲闲地望着她笑,那极为漂亮的眉眼异常舒展。 “快进来吧…别在外面冻着。” 江沅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自打从红月寺回来,她就察觉赵凌煜待自己不似从前那般敌对。 莫非…他真觉得自己能当皇后,所以来提前讨好? 正当江沅胡思乱想之际,无意中瞄到了赵凌煜将写完的信塞进信封里,而后于信封题名上,赫然写了个“袁”字。 这一刻…江沅便全盘否认了之前,自己对他的一切猜想! 第29章 念兹 江沅鹿眼圆瞪,眼睁睁地看着赵凌煜将一封家书写完,折好,再慢条斯理地塞进信封里,而后落款于一遒劲楷书“袁”字。 此时的江沅心跳得厉害,脑子一片空白,尘封已久的记忆似洪水猛兽般挟持着她,让她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良久,赵凌煜似才发现江沅的不对劲表情。 他召了小厮准备将家书寄出去。 赵家虽人丁单薄,但母亲娘家远亲居在武陵地区,无论他们能否能及时参加婚宴,礼貌地邀请还是必须的。 “等等!”江沅猛地捉住赵凌煜的手臂,目光死死绞着那封还未递出去的信。 “怎的了?难道这封家书…贵妃娘娘也想把它藏起来…然后,威胁我?” 赵凌煜转头看向她,轻轻挑眉一笑,声音极低,眸光流转,满是戏谑之意。 江沅显然没在意赵凌煜的调侃语气,她蹙眉皱鼻,眼神依然盯着那赵凌煜拿着信封的手,目光坚决地近乎执拗。 “我且问你,这封家书你准备寄向哪?” “水域城,武陵镇。” 赵凌煜说完这句话,江沅便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强忍着因为震惊而感不适,继续颤着音,努力压制沙哑的声音。 “袁…字,是不是你的别名?” 赵凌煜闻言,手臂的微微垂下,刻意躲开了江沅的柔荑。 而后俯身平直盯着她,压住了嗓子,声音就被刻意压得又低又磁,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 “想要了解我?” 江沅似被蛊惑般,眼神定定地瞧着他半晌,嘴唇微抿着吞了口水,微微垂眸、点头… “呵呵…” 赵凌煜直起身,命小厮退下,缓缓朝江沅近了一步,弯腰执起江沅的手,将那封信放在她的手心。 动作慢条斯理,眼神直勾勾地瞧着江沅,嘴角不可察地勾了勾,侧脸、凑上她的耳边。 “江沅…你记清楚了,我叫…袁…” … “非弈!” 还未等赵凌煜开口回答,江沅抢先说出了自己记忆最深处的那个名字。 赵凌煜的侧脸僵在江沅耳边。 他飞快地扫视着眼前的少女,不想错过她此时的所有细微表情,敏锐的眼里忽然涌出一股子疑惑之色,眼底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迷雾,透出若有所思之意。 “所以…你以前住在武陵镇?” 江沅蓦的侧首,眼角那颗泪痣隐隐扫在赵凌煜的唇边,烫得少女身体向后折去,脚下一个不察,绊在了书案边。 “当心!” 赵凌煜伸手捞住江沅,一手垫在她脑后,一个借力,手背重重地砸在书案上。 “唔…” 被压住手的主人,闷声冷哼。 “对不住…我刚有些走神。” 江沅赶忙起身,抓起那被自己压肿的手,小心查看,长睫微垂… 赵凌煜早已忘了疼痛,低头看着少女那担心的模样,睫毛每一下都在轻轻抖动,微微地如同羽毛,轻刷自己的心房。 “你就是我十二岁时在海边认识的捕鲛人女孩?” 怔默了片刻,赵凌煜唇角又泛起了美玉光华,低低的话语带着淡淡的鼻音。 江沅垂眸静默了半晌,依旧抓着赵凌煜的手没放开,似在研究什么瑰宝珍元。 “嗯…我…怎会未曾认出你?” 软软糯糯的低语,虽是疑问,可明显带着丝丝懊悔。 待到手背与掌心覆得滚烫,江沅才不好意思地松开,微垂的双手无措地搅着裙裾,耳朵也渐渐发烫,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江沅,你是…如何…沦落到…宫中的?” 赵凌煜拉着被现实震惊到的少女,坐在一旁的软榻,执壶,为她斟茶。 “此事说来话长…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病死之后,武陵镇就再没我可留恋之地,本想着来朝阳城讨生活,结果阴差阳错入了宫…” 江沅喝了茶,似平复了心情,回忆那般痛苦,她如今也能坦然回忆,时间真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赵凌煜听后起身,慢慢走到她身旁,蹲下与她平视。 望着眼前的少女鹿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光里写尽委屈。于是轻叹一声,伸出手指轻托起她的下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且问你,六年前,你为何不辞而别?” 少女靠在他肩膀上,低哑着嗓音,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颤声道。 赵凌煜被问得表情一瞬间错愕。他止不住地抬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要抚上她的发,想想又将半空中的手放下。 他双手握住她的手臂,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两人对视间,赵凌煜那清隽的面容带着稍许落寞,嘴唇时而轻抿,时而又欲言又止… “江沅…我…抱歉,因为…当年…家中发生一些变故,所以…我来不及…与你告别。” 赵凌煜懊恼地垂首,下颌线紧绷,鸦羽般长睫投落暗影。 江沅见儿时的玩伴似提及了伤心事,倒也适时地彼此沉默中。 “好在…老天眷顾我,让我有生之年再见你。” 江沅努力想起悲伤的事,好让自己能在日思暮想的男孩面前,展露出一个最完美的笑容。 少女的笑容是妩媚的,那深眸虽雾蒙蒙的,但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眼角的那颗泪痣亦是灼灼耀华光。 “江沅…别这样…” 赵凌煜知晓捕鲛人天生不会哭,想要开怀笑更是奢望。 魅鲛 第29节 望着眼前的少女对自己讨好般地笑,不知何时,心有一块地方又莫名地揪痛起来。 . 此时此刻…气氛出奇地安静,安静到连窗棂上麻雀煽动翅膀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他本不欲告诉她的那件事,却也想此时送她一个安慰,于是赵凌煜脱口而出。 “江沅…你知道吗?其实你们捕鲛人一族天生不会哭其实是与皇家诅咒有关。” 对面的少女,不由得蜷了蜷手指,抬手想要捉住什么,无果,然又若无其事地压了压耳旁被风撩起的乱发。 “你怎会知道这些?” 江沅听的心颤,那种心事被人戳中的彷徨。 母亲的确在临死前告诫自己,不要靠近皇宫,因为那是捕鲛人变得不幸的开端。 可自己偏偏不信命运,既然皇宫是开始,那么就让自己在皇宫将一切结束! “自然是在朝中一些道听。但是我不知道其中内里,只因此事原般是被记录在一本《皇家密志》中,那本书也是皇家的禁书,无人知晓它在哪。” “江沅…对不住,我没能查出这本书在哪。” 赵凌煜用力地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地开口说道。 江沅一时心乱如麻,其实这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她并未打算告诉任何人,即便和裴寂说了也是徒增烦恼而已。 自从遇见了那鲛人,原本以为自己能忘记这些,忘记作为捕鲛人的使命。就这样逃离皇宫,与裴寂过上隐居生活。 可是正如赵凌煜说的那般,“谁都不可以相信!” 裴寂如今不知所踪,自己还能再依靠谁? 眼前的男人盯着自己,略有些泛红的眼尾透着些许悲凉。动了动唇扯笑,亦是带着几分自嘲。就连一贯戏谑,狡黠的声音,此时都变得有些沙哑和真诚! 赵凌煜吗?或许… “哦,对了,王家贵女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与儿时的玩伴互诉衷肠至此,江沅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要事未办。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推到赵凌煜面前。 可他瞧着那盒子并未有多欣喜,甚至还未有刚才与自己说话那样表情真挚。 只是如牵线木偶般,拿走了桌上的锦盒,又将自己腰间的那块双兽纹玉佩解下递给她。 全程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 江沅摸着那块带有余温的玉佩,借故天色已晚逃也似的离开了赵府。 直至上了马车,一颗心还是没来由的砰砰直跳。 也许自己真不该“蹚”这趟浑水,虽然是替王萱娇与他交换信物,可真正做这件略显暧昧的事…确是自己! 这一次赵凌煜没有追出去,望着江沅带着玉佩逃离,收敛了笑意。 他自嘲般伸手支额… 莫不是这次真的对她动了情? . 江沅回到宫中差了婢女将玉佩送还给王萱娇,便忿忿地躺回了床榻,回想起今日赵凌煜对自己说的话,有太多的震惊。 想想也真是孽缘,从之前二人的针锋相对,再到如今这般惺惺相惜,这中间的极限转变,江沅压根都没缓过神。 不知道自己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突然出现的儿时玩伴,赵凌煜! 然而没有给自己准备和消化的时间,王萱娇和赵凌煜的成亲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十里红妆,马车井然有序的队伍,从宫门口一直排到赵府,满城的树上都系了红绸带,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头探脑地望去,这百年难见的大婚。 正可谓:彩凤齐鸣三殿晓,天桃并发万年红。 在这场婚礼中,皇家给足了王家最鼎盛的风光! 也还是在那场婚礼中,王家丢足了全部脸面! 而江沅在那场婚礼中,需要面对最痛苦的抉择。 第30章 横生 这日江沅被早早地叫醒,虽不及新娘子丑时便起身上妆,但被邀请作为王萱娇的娘家人,到底要打扮一番,提早前去凤仪殿增些人气。 终是要参加婚宴的,平日里由于气候过于寒冷,也无需争圣宠,江沅疲于装扮。 忠实丫鬟沐兮看着自家娘娘本就冰肌玉骨、仙姿玉貌,便殷勤地拉着江沅坐在妆奁前。 拿着篦子顺了顺江沅如绸缎般的墨发,一脸兴奋地说道。 “娘娘…今日您可不能再惫懒了。那王家大婚您可是作为牵线人出席的,自然要装扮得隆重些!” 江沅一脸睡眼惺忪,沐兮的话也是听了半边,朦胧中有如提线木偶般任人装弄。 半个时辰过去了,沐兮放下手中的胭脂,望着江沅那精致容妍,不由得惊呼出声。 “娘娘快睁眼看看…您真的有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只见江沅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缂丝对襟襦裙,淡黄色的裙装广袖是细软的绒毛,裙摆处有大片的海棠纹,精美绝伦,仿佛能轻嗅一阵花香。 头盘回心髻,缀以金海棠珠花步摇,一颦一颌首间,珠串轻扫雪白肤颈,颇为灵动雅致。 江沅起身外罩紫色菱锦暗花大氅,手中捧着紫金铜手炉,静静站立不动,眉目淡然却又不失端庄秀丽,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沐兮得意地望着自己的“大作”,走到江沅跟前,却又口不择言。 “娘娘真的太美了,想必都能盖过新娘子的风头呢。” 江沅闻言立刻捂住那丫鬟的口,鹿眼微瞪道。 “仔细说话!今日新娘定是最美的!” 忠实丫鬟沐兮大眼眨了眨,惶恐地点头回应。 . 江沅其实很抗拒前往凤仪殿送亲,自打“认回”赵凌煜,可心中依旧有些别扭,还没调整好要如何面对他,结果今日又要相见。 坐着步辇一路上晃悠,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终是到了那热闹的场地。 较之前,今日凤仪殿的喜庆氛围已至极。大红的锦绸,从殿门口铺开到外房檐廊角,梅枝桂树上都搞挂了红色裁剪的花。入眼处,一片红色的华丽。 江沅刚下了步辇,便有喜娘塞了甜蜜的合果子,迎着进了新娘的闺房。 此时的王萱娇早早地全部装扮完毕,就等着赵凌煜前来迎亲了。 “沅娘娘,你快些过来,再晚一点儿,就等不上凌煜哥哥过来了。” 王家贵女听见动静便掀开盖头,瞧见江沅过来了,立刻热情招呼。 话音刚落,大伙都意识到不妥,王萱娇自己也觉得刚刚有点失言,而后又咳嗽了下,找补道。 “我是说…我大婚,今日你该早些到的。” “对不住,这严寒酷冬,你也知晓,我甚是乏力,不耐冻,所以…贵女还望见谅,今日你成婚可不兴得赌气。” 江沅努力想着裴寂,能表现得难过一些,而后扬唇微笑。毕竟在这大喜日子,对新娘子展笑连连也是图个好彩头。 今日的王萱娇也是格外的美,头戴凤冠,身着绣花红袍肩披霞披,白皙的皮肤有如月光般皎洁,两颊的胭脂淡淡扫开,白里透红的肤色更增添妩媚。 一旁的贵妇们对新娘的妆容惊叹地赞叹连连,可江沅总觉得王家贵女本就是明艳长相,此刻虽是好看,可却有点过于浓艳,反而遮住了王萱娇原本的风韵。 凤仪殿一时间笑声不断,不远处传来了鸣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赵凌煜翻身下马,走进凤仪殿似眼神逡巡,最终落在了…江沅身上。 他今日着一身大红婚服,腰间扎了条同色金丝蛛纹束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銮金冠固定着,丰神俊朗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赵凌煜见到到江沅先是一愣,烟波上下流转,清隽的眉眼微眯着,带着几分戏谑,嘴角上扬,而后用大笑掩饰口型。 可江沅还是懂了他的意思,一瞬间、感觉温热自耳根扩散至脸颊,那灼灼目光让她无处遁形。 赵凌煜分明说着:“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今日的新娘究竟是谁?”江沅瞪眼用夸张的口型回怼过去。 哪知赵凌煜并未看见,被人拉着转过身去,恭敬地向王皇后行礼敬茶。 … 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赵府。 新婚二人给家中唯一的长辈,赵家祖母敬茶,老人家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听地抹眼泪,嘴角喃喃。 “老身…经年无愧赵家!” 赵凌煜此时却无甚表情,看不出悲喜,任由喜娘吩咐着做动作。 此情此景,江沅甚至有一瞬间错觉,好像下一刻,赵凌煜便要翻脸悔婚,夺门离去。 然…婚礼仍旧正常进行着。 . 江沅作为贵宾一落座,便有些贵妇围上来,询问她身上的服饰和首饰都是哪家铺子订购的。 其实自她进了赵府,却先王萱娇傲一步吸引全场的目光有些胆大的世家子弟更是直接上前搭讪,但都被丫鬟沐兮礼貌地借表明身份礼貌拒绝了。 贵女们则都互相咬耳朵,知晓她是贵妃之后,纷纷顺风专舵,对着江沅更是谄媚地极尽夸赞。 一时间,都分不清究竟谁是今日的主角。 江沅忿恨地瞧着沐兮,挑眉眨眼,眼神里带着对话。 “今日就不该盛装出席。这回还真被你说中了,抢了新娘的风头。” 忠实丫鬟沐兮接收到主子的批评,也是瞬间领悟地低着头,而后抬头用眼神回应。 “娘娘…咱本就天生丽质,要是再有一次,应该再给你您配个面纱的。” 江沅:“…” 魅鲛 第30节 孺子不可教也! . 宴席吃到一半,赵凌煜一直被人拉着喝酒。那端正挺立的身型此刻也有些步履虚乏,清隽的面容上也染上了醉酒的坨红。 江沅望向他,却见他也朝自己望来,那深邃的眸熠熠光亮、饱含深情。 吓得江沅赶忙低头喝汤,并内心渴望逃走。 这时…机遇来了? 一阵吟吟低唱,那似虎鲸低啸般只缕缕传入江沅耳中,却让她再也无心贪恋席上美食。 借故登东而走,忠实丫鬟没甚在意,只听了主子的吩咐留在席上等候。 宴席上那被人灌酒的新郎官眼神紧随着那紫色大氅飘出屋外,一点留恋不曾。 赵凌煜眼角虽早已被酒意润红,但眸子却骤然如寒星,里面似乎有暴风雨在酝酿… 再出赵府已是桑榆暮景,江沅顺着曲廊走到屋外。 那个少年依旧身形挺拔站在曲廊道尽头,一身绯衣外罩黑色斗篷,无风而动,似能为她挡住一切风浪。 裴寂那狭长的桃花眼微眯,朝江沅望来,敛了魅惑。眸中溢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沉醉其中。 江沅不敢相信地朝他慢慢走去…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没想到触手的面庞是带着奔波的霜寒,拇指抚过的薄唇是真实的柔软。 裴寂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明目张胆的爱意羡煞旁人。 他就站在那儿任由少女抚摸“检查”,眼神清亮,嘴角噙笑。 “裴寂…你真的是坏透了!” 在确认完毕是本人之后,江沅猛地回过神,绵拳锤打着身边人,似要将经历的委屈全都卸给对方。 下一瞬,江沅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寂将少女揽腰入怀,光洁的下颚轻轻地抵在她肩上,唇角勾了勾。 “沅儿…我好想你啊!“ 可怀里的人并不老实,依旧拳打脚踢地想挣脱束缚。 “别动,沅儿…就让我先这样好好抱着你。” 裴寂凑到她耳边低声哄道,清淡的音色染了一丝氤氲。 江沅停止了撒气,同样回抱住他,翁声嗔怨道。 “你去哪了?都那么久也没音讯,苏和静还让我别等你了…你知道听到这些我有多难过吗?” “对不住…沅儿,都是我的错…我…“ 裴寂听后心里也不是滋味。 此番回去,南海不知道同倭人族做了什么交易,对东海步步紧逼,自己若不是同意娶了南海公主云蓁蓁,以此怀柔,东海的未来形势堪忧。 如今这次偷跑出来,想着无论怎样都要将江沅带在身边才放心。 至于云蓁蓁,自己必然是要悔婚的,南海那欠交代,左右不过一场硬仗!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要如何组织言语着说出口。 裴寂知道自己或许没有那么大魅力,能说服江沅跟自己离开,可是面对心爱的女人,自己还是不忍放弃。 “沅儿…此事说来话长,你可愿随我离开。待到归路时,我再向你慢慢解释,好吗?” 裴寂微微睁开有些疲乏的桃花眼,布满了因连夜赶路而困顿无果的红血丝,望着江沅的眼神从缠绵到渴求。 “离开?去哪儿?东海吗?你能保证那儿的鲛人对我没有敌意?” 江沅以为裴寂此次会留在自己是不走了,而不是带着自己离开。 如今找到了儿时的伙伴,说到底,江沅一时也不想离开。 裴寂未料到江沅态度如此坚决地拒绝,刚想开口继续解释,就听见赵府里面有小厮传来尖叫。 “不好了!新娘子薨了…!” 第31章 绰绰 癸卯年, 腊月初八… 琅琊王氏家族,第五代嫡长女死在了与赵家少年将军结为秦晋之好的那晚洞房花烛夜。 江沅听见赵府里一阵哭天抢地的悲怆之声,下意识地松开了裴寂,转身向后跑去。 “沅儿…别去看了。” 裴寂拉着她, 耸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声音干哑地说道。 “这都是她的命…她命理该有此劫!” 江沅狐疑地甩开手, 慢慢地抬眸,用一种冷淡近乎陌生的口吻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裴寂先是一愣,而后垂首沉默不语。 天空中又忽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很快两人都被染白了头。 江沅后退了两步,双手握拳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裴寂,我原先以为你是善良的、待人真诚的!可现在…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少女又退了两步,似与眼前的少年隔了银行般距离, 歪着头看向他, 眸光里晦暗不明,嘴角上扬抽搐。 虽没有眼泪,眼角的那颗泪痣代替泪珠,在这皑皑白雪中熠熠生亮… 裴寂呼吸一窒, 死死盯着江沅, 眼底的情绪剧烈的一颤,忍不住发着抖, 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呵呵…你我如今都这般不信任了吗?” “是!从你不愿意给我眼泪的那刻起!从你与我不辞而别的那一晚!从你对我隐瞒你所有的过往…从你今晚来这突生变故…” “你还要我列举多少!” 江沅声嘶力竭地吼着,眼眸中越发空洞。 裴寂想要抓住她, 却被她无情地甩开。 半晌, 她茫然了许久, 眼睛被呼啸的风刮得生疼,江沅揉了揉干涩的眼, 神情受伤,难掩悲痛。 “别再跟着我了!从此天高凭君游,人间…不再相见!” 她扬笑,嘴角弯成了苦涩的弧度,面对裴寂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无需再听他解释什么,只静静地转身离去。 寒风呼啸而过,大雪横扫廊檐和门廊,少年斗篷飞扬,神色肃穆,四周一片悲凉、孤寂。 . 江沅跑进赵府,就见那间喜房被赵家人围得水泄不通,贵妇们各个哀嚎,哭到不能自己。 “娇娇…我那可怜的侄女啊!母亲走得早,怎么偏偏自己的大喜日子都受不住呢?” 一个身着绛红色织锦长袍的美妇人被丫鬟们扶着仍旧瘫倒在地上,无法站立。 江沅挤不进去,回头四处找寻,靠近喜房的老松柏常青树下,有一美妇人孤独地站在哪里,肩颈线仍旧高贵地绷直,遥遥望着那间房,不发一言。 见江沅朝自己望来,愣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去… 江沅分明看见那落寞的背影在转身的那一刻抹了眼泪。 不消半刻,便有裣尸人前来收拾。 江沅徘徊在门口,眼睁睁地见王萱娇被人抬了出来,一朵鲜花就这样凋零了。 唯有那一抹刺眼的红裙角从白布中钻了出来,在这惨白的雪天里,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赵府里一片混乱,王家人已经都离开了,江沅立在这后院里,眼神空洞望着喜房,至今都还未缓过神来。 王家贵女,那么一骄傲的人,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就这样…死在自己的婚礼上。 “沐兮…王萱娇究竟怎么死的?” 江沅黯然神伤,神情恍惚地问道。 “娘娘…奴婢还在前厅与小姐妹说话,就听后院叫喊说新娘子突发心悸,紧接着…就有人哭喊说新娘子薨了。” 沐兮说完,见江沅嘴唇早已冻得没了颜色,心疼道:“娘娘,咱们回去吧…天见得太冷了,您身体受不住的。” 忠实丫鬟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给娘娘御寒的物件,正焦急再准备去其他地方找寻,一件黑色锦锻的大氅递在自己的眼前。 “裴…” 沐兮刚想出声,却被裴寂制止了。 他就矗立在风雪中,只着一件绯衣,单薄的身躯毅然挺立。即便自己那满身的白雪,也仍固执地要将那件大氅给了江沅。 沐兮接过斗篷,还未道谢,裴寂已然转身离去… 二八乐舞水中游,三千世界雪花中。 . 此刻亦是过了酉时,赵府渐为冷清,江沅无奈准备离去,便见一人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啊…王萱娇之死,最重要的人物出现了。 还未换下大红喜袍,赵凌煜手持一个紫金铜炉,步步走下阶梯。 面容清隽冷淡,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之前因醉意熏上的红早被冷风吹散,长眼黑沉沉的,薄唇轻抿着,寻不见半点慌乱难过之色。 “是你!对不对?” 少女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并不愿伸手接过那温暖的铜炉。 他瞳孔微缩,似大梦初醒般,清隽无暇的脸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复杂之色。 “江沅…为何连你也不相信我?” 魅鲛 第31节 赵凌煜脸色苍白了两分,微蹙了眉,低头,依旧将铜炉塞子江沅手中。 少女冰凉的手指瞬间滚烫,正如她的内心这般。 “若不是你,我真就想不到别人了!你本就不情愿娶她,如今还害她丢了性命,王皇后说的对,你就是吃|人的狼。” 江沅颤着声音,缓缓吐出自己的看法,她想,今日就不该来参加什么婚礼。 她不敢闭眼,脑海里全是雪地里那一抹凄惨的红,久久挥散不去。 她也不敢去听回答,更不愿相信儿时的玩伴,赵凌煜就是鲨人凶手。 赵凌煜没再搭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屋内走去。 “你别碰我!” 江沅的气愤地甩开手,如今她脑子一片混乱,也再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江沅…屋外太冷了,我们进屋,我慢慢解释,但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凶手!” 赵凌煜对上她的眼,模样一改往日的狡黠,眸子里满是真诚。 屋内的炭火早已烧得滚烫,又是那间书房,没了往日的杂乱,今晚是干净又整洁,那高高堆起的字画和书本,暗示了主人的整装待发。 “你想和我说什么?” 一进屋便被暖气烘了一脸热浪,江沅一下子被热昏了头脑,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赵凌煜刚想伸手,便被江沅躲开了,江沅伸手紧了紧黑色斗篷,无声地抗拒着他。 果然赵凌煜的目光被江沅身上的这件男人斗篷吸引着去。 他勾唇冷冷地问道。 “那只鲛又回来了?” 江沅听出来赵凌煜对裴寂的恶意,顿时有些不悦,转身向推门离开。 可下一瞬便被人合上了。 赵凌煜一手撑在门边,一手圈着江沅,原本清明的眸变得有些暧昧迷蒙。 “好好…我不说他了。” 江沅白了他一眼,弯腰从他腋下钻了出去,径直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几前坐下。 然后用生人勿进的表情睨着他,暗示他可以说话的。 赵凌煜挑眉不置可否,他并不着急开口,而是走到书案前,从那堆堆放整齐的字画中翻出了一张字条,上面赫然写着: 有辱门楣,王家从此不再有嫡长女! 江沅拿着这张纸条看了半天,再回忆今日一天的行程,确实未见着王铉王丞相。 难道…? “这是我手下从丞相府里截出的。” 赵凌煜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信鸽的方向,是凤仪殿!” 话虽说得轻巧,可江沅的心还是重重地沉了。 “紧凭一张纸?能说明什么!” 江沅依旧想证实清楚。 果然求锤得锤… 赵凌煜拿着那张纸条对上烛火,透过光影地变换,江沅分明看见了一个王字。 世家大族都会有自己的图腾和标识。 这个王字至少能证明这张纸是从王家出来的。 “江沅…我是真的冤枉。今日拜堂,祖母她欣喜若煜,老人家一生无甚遗憾,只希望我早日成亲。” 不等江沅想明白。赵凌煜哑着声,红着眼眶,怔然反问道。 “试问,一个养育我多年的祖母,我怎舍得伤她的心呢?” “那王萱娇是怎么死的?” 江沅抬头看了他一眼,而有垂眸思索道。 “就是心悸死的啊!刚刚官府的人已经派仵作验过了啊!” 赵凌煜拖着尾音,语气明显意有所指。 江沅知道自己今日是问不住什么了,她脑子如今乱成麻。 赵凌煜见江沅依旧有些犹疑,无奈地一笑,自嘲地说道。 “罢罢…我再多说什么,你也只认定自己相信的。” 江沅起身准备离开,听见赵凌煜的说辞,又转身看着他,眼眸中的迷惑更深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王家人宁愿损失一名贵女也要陷害你?” 赵凌煜痛苦地垂首,犹豫了半天,又缓缓说道。 “自打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就没骗过你。那封征兵书就是,长久以来是王家针对我,我对他们的反击。” “而今却又被你拿了去,迟迟不愿与我沆瀣一气。” 江沅转身走近他,表情亦是严肃 ,目光逡巡着,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赵凌煜,你真的是我十岁遇到那个男孩?” “江沅…事到如今你还不相信吗?袁非弈,我从小到大写袁字都是错写的。那日,你明明看见,我写袁字时,方框里多加一横却没有指出来。” 赵凌煜弯腰凑到江沅眼前,盯着她那双迷茫的鹿眼,咬字清晰地问道。 “江沅…你在害怕什么?” 第32章 拯溺 赵凌煜那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清隽的眉眼晶亮,不等江沅做反应,眼底有一瞬间猩红,不过很快消失无踪。 江沅垂眸, 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抬起一只手慢慢划向另一只手肘, 而后有果断地放了下来。 “赵凌煜!此事…你未免有些太操之过急了吧!” 江沅按下心头慌乱, 面上镇定道。 说完,便拉开门…狂风卷着雪花猛地吹进来,刹那间冷意翩飞, 江沅不适地捂住眼睛。 仍旧没有回头,温和又平静地继续说道。 “今晚…就当我未曾找过你。” … 赵凌煜望着少女步履踉跄的背影,乌黑的眸子顿时一黯,绷紧了嘴角。 . 江沅回宫的第二日, 王皇后便来召见她了。 果然…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江沅让小宫女得了回话, 不消一柱香,便无精地从妆奁前起身。 “沐兮,你今日便留守在水晶宫吧。” 江沅想着衷心护主的小丫鬟不该跟着自己受这份罪。 “可是娘娘,皇后若刁难你怎么办?” 忠实丫鬟皱着眉头, 神色全是担忧。 江沅看着她, 内心觉得好笑,沐兮明明只是丫鬟, 对自己倒还有几分真心。 反观其他人呢?赵凌煜、还是裴寂… 走出水晶宫,外面又飘起了大雪。 灰暗的天空上, 飘着团团铅灰色云朵, 参差低垂, 厚重压抑,凌空洒下漫天雪花。 江沅步入其中, 很快撑起的十八股油纸伞被皑皑覆盖,雪白的天地间只江沅一身黑色斗篷立于其间,仿佛这场冷冽的雪只为她一人而落。 通往凤仪殿的两旁宫墙是冗长又高大,江沅好似走不出尽头。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辰,大雪几乎将整个朝阳宫变成了迷宫,最终还是由一名路过的小太监领着到了凤仪殿。 那宫殿两旁的新亮红绸,婢女们还未来得及全部换下,仅留零星挂于枝头,远远看去就像几支“招魂幡”。 昨日的喜庆场景仍历历在目,却又恍如隔世。 “沅娘娘,皇后娘娘请你进去。” 门口的婢女见江沅驻足不前,只能“善意”催促。 若再不把“出气”对象带到,恐怕自己要沦为皇后娘娘的出气筒。 刚刚在凤仪殿,皇后娘娘痛失侄女,心情悲伤至极点,把殿内的能碎的物件通通砸了个遍,嘴里还絮絮叨叨。 “一定是那个低贱的捕鲛人做的局!我那苦命的娇娇,就这样稀里糊涂送了命!我一定会让她加倍偿还!” 那婢女回想起今日皇后疯癫的模样,不禁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寒风一吹,刺骨的凉直扎脊椎骨。 “皇后娘娘,沅娘娘带到。” 通传完毕,婢女三两步后退着离开了,为防止殿内灌风,走时还“贴心”地关上门。 此时殿内只有皇后与江沅二人。 江沅正张望四处找人,王皇后便负手从那副黑漆葵纹屏风后钻了出来…着实自己被惊着了。 尤其刚露面,那阴鹜的杏眼微眯,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目光锐利如刀。 魅鲛 第32节 王皇后原本想着,见到江沅必须得加些莫须有的指责。 可见台阶下的人,双膝跪地,身子微微前屈,行了半叩礼。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江沅今日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及头面,着因红遍地金妆花补子袄,蓝色妆花织金裙,丁香色膝盖裤,老鸦色遍地金平底鞋,整个一声丧服,让王皇后无从挑错。 王皇后只得不情愿的乜着她,冷哼地让她平身。 没有赐座,一场变相地“严刑拷打”开始了。 皇后位居高座,气定神闲地举起茶盅,抿了几口,分明笑着,眸中却只有痛色。 “江沅!我今日召你前来,想必你也知晓是为何。” 江沅没有答话,只见她挺立了身姿,微微仰头,眼神没有躲避,应上皇后的眸子中透露出一丝坚定的信念。 “你我二人也算是朝阳宫中的老人,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本宫也并未刁难你。偶生些许摩擦和误会,也不足为宫中异事。只是…” 王皇后瞬间紧拧眉心,语调一转,语含忿恨,表情狰狞道。 “这一次…你触碰了本宫的底线!” 江沅倏的觉得眼前的压迫感十足,微微抬首,便见王皇后慢慢走下台阶,眼神锁着自己。 耳边传来声音冰凉。 “我且问你,娇娇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句问话从皇后的口中说出,使江沅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禁瞳孔微微一震。 “皇后娘娘…这是…从何说起?” 鹿眼朦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王家贵女突犯心悸,臣妾并未在场。” 江沅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地回道。 王萱娇之死,整件事自己都未曾参与其中,王皇后这招“贼喊捉贼”怕是要落空了。 “哦?你并未在场。唔…试问贵妃想鲨一个人,需要自己亲自去动手吗?” 王皇后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紧,围着江沅来回踱步,上下打量着,不放过眼前人的任何一个动作或者微表情。 江沅被王皇后强加了这一套“强|盗理论,一时间无从反驳,良久气结。 紧接着江沅猛地后退两步,逃出了王皇后的“狩猎圈“。 但仍旧尊卑地垂首,眼睫也垂着,扯了下唇角,一字一句地不甘回怼道。 “试问欲加一个犯罪名头,需要找莫须有的借口吗?” … “江沅…你牙尖嘴利得很呐!我娇儿看错了人,居然把你这样的蛇蝎当心腹!” 王皇后杏眼回瞪着她,精致的眉眼染了怒气,停步立于她跟前,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真是好笑!王家贵女之死,不去查她的娘家和夫家,反而追着一个不相干的人逼供半日。皇后娘娘您是想屈打成招吗?” 江沅谦卑垂首,双手交叉紧握,时不时地摩挲着手腕处的珠串,努力地使自己保持镇静。 “我家娇娇从小冰雪聪明,身边的人无不欢喜她,她那么天真纯良,怎会结仇?” “皇后娘娘,您也说了,贵女她纯良,那怎会与我结仇?” 江沅简直要被气笑了!她坦然迎上了王皇后的目光,坚决地近乎执拗。 “你…你便是嫉妒我家娇儿!那日在荔枝香汤,她出言不逊顶撞了你,让你当众颜面尽失。” 王皇后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夸张地指着江沅,更是大放厥词。 “再者…本宫早就瞧着你看赵凌煜的眼神不对劲。娇娇成婚前,便央着你去找那赵凌煜说情讨好,殊不知她这是在引狼入室啊!” “皇后请慎言!” 江沅满面绯红,一直红到发根,两眼盯着造谣者,煽起了不可遏制地怒火。 自己再也不想忍受这疯癫的婆娘,处处危言耸听,却没有一句属实的。 “哈哈哈…让本宫慎言?本宫可是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王皇后此时发髻微微有些散落,气急败坏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动作大起大落,硬压着嗓门说话。 此刻,凤仪殿内无人敢应声,各个噤若寒蝉。 “皇后娘娘…臣妾尊称您一句皇后,也望您拿出不愧屋漏、不虞之誉的气度来。” “事情地缘由始末,想必您比我了解,与其在这‘逼供’,不如费精力找出真相才是正经事。” 说罢,江沅微福了福身,不欲与其周旋。 可谁曾想,王皇后今日是铁了心不愿放过她。 走向高台,端坐,眼神却追着江沅的背影而蹦出狠戾之色,而后发出高昂的声音。 “来人啊!把沅娘娘带出去冷静冷静。既然她头脑蒸热迷糊,想不清楚事情,就让她跪在凤仪殿宫门口,仔细!想想…” 江沅惊恐地顿住脚步,转身看着眼前这位高权重的皇后,心头忽地窜出凉意,一直灌到脚心。 “王皇后!你有何理由罚我?我不服!” 眼瞧着自己被两个力大无穷的老嬷嬷拖了出去,江沅不甘心地叫喊道。 “呵呵…本宫惩戒妃子还需要理由么?你真当自己还是那受宠的贵妃吗?” 王皇后面容阴狠,抹了眼角的泪珠,一双沉沉乌亮的眸更是衬得她阴险妩媚,让人不禁胆寒。 江沅不住地踢打老嬷嬷,试图挣脱束缚逃跑,可她的力量哪里与两人抗衡。 被捆绑在雪地里,不消半刻,江沅的头发上挂满了冰霜,寒冷的感觉很快蔓延全身,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很快便跪不住了,江沅痛苦地蜷缩,倒在雪地里,睫毛也很快盛了雪,此刻就连叫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江沅又沉梦了。 依然是那个渔村,阳光明媚炙热。 男孩推醒了靠在树下沉睡的自己,狭长凤眸弯成月牙,嘴角腼腆地扬笑,语言笨拙地向她打招呼。 “江沅…我叫袁非弈,字予卿。你记住了吗?” . 空气冷冽,寒意刺骨,凤仪殿的一角,枯骨般挺立的老树虬扎在北风里摇曳不止,尖锐的呼啸声犹如野兽在耳畔嘶吼。 天地一色,苍茫又萧瑟。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江沅似梦非梦中瞥见一角绯衣。 那低声沉吟,温柔哄道。 … “沅儿…皇后娘娘准许我们回去了…” 第33章 厝火 江沅是在温暖的床榻上醒来, 内室的那一鼎铜炉难得余烟袅袅,精煅炭火内夹杂着苏合香和薰陆香,芬芳宜人,澄青的地砖融融透出暖热之气, 竟隐隐有了些春气。 “沅儿…再躺下些, 天还未亮!” 江沅刚挣扎着起身, 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撑着后腰和脖颈缓缓带她躺回床塌。 “点一盏灯吧,我不想睡了,咳咳…” 话音刚落, 那沙哑的声音,连江沅自己都吓一跳。 重躺回温暖的被窝,便瞥见那香案前有一抹高大的身影正弯腰寻了火折子。霎那间…屋内明亮如昼。 裴寂三两步走到江沅跟前,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眉心皱得厉害, 那滚烫的温度更是灼得他浑身发疼。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颀长的身形温柔地蹲下身,那薄唇亲触她的… “沅儿…对不起, 我去晚了。” 江沅被那略带冰凉触感的柔软冻得浑身发颤, 她裹紧了锦被,微微弓着身, 细密纤长的羽睫轻颤。 少女喃喃地唤着。 “沐兮,我不要吃凉的…” 江沅此刻烧得有些糊涂了, 那场大雪似带走了她所有的体温。 但却怜悯地给她留了一丝意识。 她清楚地记得, 是裴寂冒充凤仪殿的小太监, 明目张胆地蛊惑了皇后。 还是裴寂,将自己背了回来… . 裴寂支走了水晶宫里所有的婢女, 不放心地自己守了她一夜,可眼前的少女依然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高烧不退。 自己离开的这阵子,江沅在宫中的日子越发艰难,就连过冬的炭火也未从内务府中分到几颗。 裴寂坐在床塌边,摸着有些烫手的地板,不禁自嘲地勾唇。这些过冬的炭火竟还是从苏和静的瑶仙殿里讨来的。 坠兔收光,天将蒙蒙亮。 裴寂又扶着少女坐起,喂了几口水。 江沅抗拒地皱起微红的鼻头,闭着眼睛翘起娇唇满身抗拒道。 “沐兮,我不要喝水,我不渴…咳咳…” 还未说几句话,喉头发痒,江沅的胸腔又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一咳,彻底给自己咳清醒了。 江沅不适地眯着眼睛,对面之人那俊美魅惑的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魅鲛 第33节 不等江沅开口,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瘦削修长的手指,隔着锦袍上下摩挲着少女的那骨节微突的后背。 凉凉、轻轻的声音带着心疼的哽咽。 “沅儿…你瘦了!我…我不打算再走了!” 裴寂异常小心地将她紧紧嵌入自己的怀中,肩膀甚至微微地颤抖,声音低哑,若有若无的颤音。 “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江沅听后喃喃道,神情有些飘忽。 “你不去找那鲛人公主了?”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裴寂又将她搂紧了几分,不假思索,拔高了音量保证道。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江沅微微挣脱出温暖,蹙眉瞪着他,眼角的泪痣颤着,那立体的五官带着薄怒更显得娇俏。 “所以…你之前的离开就是因为那个云蓁蓁?” 裴寂凝神望了江沅片刻,先是一怔,旋即清清淡淡,无奈地笑道。 “真不知你脑袋整日想些什么,难道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始乱终弃之人?” “唔…差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江沅清了嗓子,肃着脸,晶亮的鹿眸烟波流转,故作嗔怨道。 裴寂轻叹一声,唇边犹带着笑,复又将少女揽入怀中,良久才轻声开口道。 “我的沅儿…别想太多。” 耳边响起轻软的声音。 “那你回家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吗?” … “嗯…” “那你蛊惑了王皇后,将我放了,不怕她找你麻烦?” “…我连她身边人也一并蛊惑了。” 那糯糯的问话,像是江南最缠绵的风,透着股醉人的清甜。 . 自那日大雪之后,朝阳宫的天开始放晴,阳光日趋温暖,并一直沉浸在暖洋洋的氛围中。 凤仪殿没有再下过雪,当最后一团雪也消失殆尽后,绿茸茸的草尖全部都冒出来。 春风过境,再过半月便是除夕。 巍峨肃然的皇宫也逐渐喧闹起来,各宫殿都换了门神、联对和新油了桃符,从午门到龙泉宫一路正门大开,两边皆是朱红灯笼大高照,点的如两条金龙一般。 江沅的水晶宫也象征性地贴了福气窗花和挂牌,忠实丫鬟沐兮兴高采烈地忙上忙下… 若不是自家主子大病初愈,受不得过于喧嚣的人气,沐兮真想邀着小姐妹将水晶宫彻底翻修一遍,祛除一年来的晦气。 “娘娘…您回屋里坐着吧,静妃娘娘又给咱们送了一筐炭,暖气管够。” 沐兮瞧着江沅仍旧脸色发白,两颊冻得通红。站在屋外看着她们忙活,不消半刻眼底又显了病色,于是心疼地搀着她回屋了。 若不是静妃娘娘常常差人送些常规药物和过冬物件,这个冬天,沅娘娘怕是熬不住。 一想到这,沐兮更是无奈地直摇头。 这一举动被江沅看了去,她转头正色问道。 “都快过年了,眼瞧着我身体也病愈十分,你这小丫头怎的还是满面愁容?” “娘娘有所不知,咱们水晶宫曾经风光的时候,这门槛都叫人踏平了。如今…放眼整个朝阳皇宫,也就冷宫、还有咱水晶宫最为冷清。” 忠实丫鬟皱着眉头,愤愤不平道。 江沅听后倒不以为然,这样的冷清她乐得自在。 只是,苦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小丫鬟沐兮。 于是,当晚江沅便吩咐了婢女将自己的寝房里的炭火拿了些给沐兮,又从自己的例钱拿了一部分准备给沐兮过年包个大红包。 水晶宫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起不了半星涟漪。 也许是看着风平浪静。 凤仪殿没再找自己麻烦,王皇后自那日起也没再召见过江沅。 反而贴心地派人通传:沅贵妃体弱多病未愈,今后的请安便都免了罢。 可江沅领命之后未有半点松懈感。 因为她犹记得裴寂那日的告诫。 皇后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 朝阳宫里有皇家传统,小年夜的当日,需由皇上领着一众妃嫔去红月寺里祈福。 祈福来年烟火年年、岁岁念安安。 对于红月寺,江沅有些抗拒。 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历历在目,冥冥之中的羁绊,好似一张网让她无法逃离。 今日一早,便被小太监催着上了马车。 江沅精力蔫蔫,不过好在这一次有裴寂作陪… 裴寂坐靠在一侧马车壁,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一腿垂落,悠悠晃着。一腿曲着,自由又随性。 江沅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双清澈的鹿眸比春日初雪化晴后的溪水还要明亮。 裴寂一抬头就撞上了这双眸子,眸子的主人一瞬间略显慌乱,她一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的目光倏然变得怡然。 裴寂勾唇,莞尔。眼里的星星点点欢喜毫不避讳,轻笑调侃道。 “某人的目光略显猥琐…” 江沅一听便有些绷不住了,她朝他身边坐过去,双手捧着那让人艳羡的皮囊,歪着脑袋,得意洋洋道。 “你这是说谁呢?本宫看上的小太监,肯定是正大光明地看了!” 说着,江沅再次抬眼,与他视线交汇。空气滞住的一瞬,桃花眼狭长遮了墨瞳,他的眼神深邃又神秘,仿佛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见江沅未有动作,裴寂又朝她靠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鼻唇处,慢慢地,他俯身吻上了娇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带着独特海藻香的唇越吻越深,他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的意识逐步一点一点抽离,她保持原来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也没动。 马车滚滚向前,马车里的二人不抵缠绵… . 今日的皇家车队行得格外缓慢。许是马儿见到初萌的草芽儿馋得慌,驹儿都不愿快走,几欲都想往草地深处跑,急得马夫多次拉缰绳转向。 后实在无法,禀告了皇上,得了原地休整的指令。 江沅见马车停了也不愿意出去,刚整理了略显凌乱的发髻,苏和静便掀帘闯进。 裴寂虽然刚刚离开,帮着沐兮到前一辆马车整理物件,可苏和静依然闻出了一丝旖旎。 再转头看看江沅那鹿眸里的情迷还未消散,半晌才恢复清明。 于是清了下嗓子,没好气道。 “你…跟…他,注意一些!老东西毕竟还没死!” 江沅闻言有些目光仓皇躲避,她垂眸瞥着案上的香炉,似在找寻什么。 心想你这混血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干脆改行去做捕快算了。” 少女心下还未想完,便脱口而出。 苏和静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江沅另有所指。 她将一罐药丸放下,便起身退去。 “…这是回天丸,你带着傍身吧。” 回天丸是朝阳宫中最贵重的药丸,它几乎可以让人起死回生,所以起了这么个霸气的名字。 江沅捏起瓷瓶摇晃,孤独的脆响划着瓶身,里面就只有一粒。 她挑着眉又将那瓷瓶摔到一旁,嗔怪地自言自语。 “这苏和静也太小气了,这点礼数都不懂:送东西当然要送双了。” 可江沅想不到的是:苏和静是将自己唯一的一粒回天丸送给了她。 更令她无法预料到的是:那粒回天丸,自己下午就用到了。 因为,江沅的马车又出事了。 本还是温顺的小马驹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蛮近地脱开缰绳,径直朝东边的悬崖跑去… 第34章 不遑 休整好的皇家马车又哒哒地继续上路了, 裴寂揽着江沅靠在马车内闭眼小憩,好不悠闲。 四寂无声,唯有春风隔窗摇花,初雪融化的官道两旁, 春日暖潮浮动。温暖的湿气氤氲 , 空气中弥漫不知名的果树木香。 江沅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 想着也许这次出行也未必是坏事。 可凡事都为瑞应灾异,越是美好的事物,危险或许内里蛰伏。 传来一声马啸, 马车突然剧烈地晃动。顷刻之间,江沅被大力地甩在马车壁,可马车仍不停歇。 魅鲛 第34节 身旁的裴寂也不曾好到哪里去,他为了护住江沅, 将她推进车里, 自己则被强大的惯性扔出车外… 车外的马夫早不知所踪,马车在隆隆声中嫉速冲向悬崖。 裴寂的手努力抠着窗棱,青筋爆突,遒劲有力。双腿跟着马车速度狂奔, 眼见着他体力快速耗尽, 却仍想着爬上马车,拽住缰绳。 “裴寂…你别管我了!一直这样, 我们俩都会掉下悬崖。” 江沅努力地爬到马车窗前,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 向着裴寂大喊道。 两旁的景物快速滑动后退, 时不时有树干和残枝横飞, 刮伤了裴寂的脸颊和手臂。 他用力地攥了攥手,丝毫没有想过放弃, 那妖魅的脸庞更是耗得没一点血色。 “沅儿…你别说话,跟着我,准备跳车!” 裴寂用尽力气低吼道,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凶兽,他红着眼眶,却不掉泪。 江沅望着失控的马车,害怕地摇头,她真的没有勇气跳下去。 裴寂见江沅惊恐犹豫,眼看悬崖近在咫尺,心下一横,一个大力跨步,又坐上了马车,摇晃费劲地拉住了缰绳。 “沅儿,你别害怕,抱紧我,我带你离开!” 少年微微偏头,冷白如玉的脸上沾有少许血迹,额前的几缕碎发垂下,显得隐忍和坚毅。 江沅爬着来到马车门口,小心站起来,扶着裴寂的后肩,后背抵着门柱,一动也不敢动。 她害怕地咽了口水,哪怕刻意地控制自己的声线,可是她局促不安地抠住少年那硬挺的后背和尾音带着一点点颤音。 “裴寂…我…听你的!你说跳就跳!” 江沅一下子全身伏在裴寂身上,双手死死扣住他,努力地缩着身子,将头埋在他颈项处,仿佛共生体。 少女惊骇地闭着眼,不敢去看周围,抿了抿唇,修长的睫毛仿若惊惧的蝴蝶,急速地扑闪着。 转息之间,天旋地转,裴寂带着江沅跳车的那一刻,马车跃进深渊,伴随着强大的惯性,自己也被卷下了悬崖。 裴寂的身后是死死抱住他的江沅,脚下则是如渊似海,仅靠双手紧紧握住的老树藤,来悬着两人的重量。 “沅儿…你别害怕,抓住我的手千万别松手。” 感受到后背的力量一点点地消弭,裴寂瞬间感觉到惊慌失措,仿佛支撑他活下去地信念也跟着挥散,他的手开始颤抖。 身后的少女似晕了过去,正慢慢向下滑去。 裴寂只能硬腾出一手向上托着她,一边大声说话,试图将她唤醒。 “沅儿!你醒醒!你看前面有个山洞,我们跃过去就能得救了。” 江沅隐约听到后,用仅剩的残识回应着。 “好…可是裴寂…我头好痛。” 许是跳车的一霎那,不知被何物重创了下。那尖锐的疼痛瞬间在骨髓里游走,江沅不敢害怕,即便额前的鲜血顺流如柱,早已糊了双眼。 裴寂感受到后背的温热顺着脖颈流下来,一股浓烈到血腥味直钻他的口鼻。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难受得让他有些慌张不安。 “沅儿!你不会有事的!” 听着老树藤在咔嚓着慢慢折断,裴寂心下一横,手腕翻转,向后一个借力腾空而起,纵身展臂,像一只鹏鸟一样稳稳地落进对面的洞中。 当他把江沅从背后放下来的那一刻,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从他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了咽喉处,堵住到让他无法发声。 只是颤抖着机械的用衣角擦着江沅头上的鲜血,很快裴寂身上的绯红染了大片过于红艳的“深黑”。 他根本不敢回想,刚刚在马车失控时,江沅究竟经历了什么。 裴寂懊悔地闭了闭眼,把她抱入怀中,不停地亲吻她的娇唇、鼻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内心的痛苦。 悬崖边的峭洞,空间逼仄,中间生起一堆火,裴寂只能抱着江沅才能勉强取暖。 然而暮色已经模糊起来,除了噼里啪啦的树枝被点燃而断裂的声,就听见脚下汩汩的流水声,时不时地大力拍打崖壁。 沐浴冷月华光,树影凄凉。 江沅斜斜靠在裴寂怀里,额头的伤口已经用绯衣角包扎止血了。 她长长的发髻垂散,如云铺散在双颊两侧,更是衬托她因为失血而煞白的脸,那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紧闭着,脸上因为疼偶尔紧锁眉头,像是笼罩了云雾般,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不觉间,夜已深。 江沅又入梦了。 自己在八岁间,第一次跟着母亲出还捕鲛,那日风和日暄,海面风平浪静。 江沅划着小船,紧跟母亲身后,可母亲一心想着捉鲛换钱,竟忽略自己今日是带女儿出海的。 眼瞧着母亲摇船远行,江沅想着这一次捕鲛行动也就作罢。 调转船头朝岸边划去,却远看见海面上飘着一团红,江沅朝它的方向摇着船桨。 然后…她救上来一个小姐姐。 那女孩一身红衣袍,衬得她唇红齿白,虽紧闭着双眼,但那狭长的眼缝被长睫覆着,江沅不敢想,若是她睁眼的那一刻,该有多惊艳。 经过半日的照料,女孩转醒。 果然,当她睁眼时,桃花眼长而媚,黑白分明的瞳熠熠生亮,天地间悠悠然失去了华光。 “谢谢你救了我!” 女孩眼角下弯,嘴角上翘,宛如春花明媚。 “…我叫于青!很高兴认识你!” .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江沅又找了舒适的方位往裴寂的怀里钻了钻。 这轻微的动静扰了少年,他小心地抽出手活动了两下,来缓解整夜的血脉不合的麻痹感。 而后伸手摸了江沅的额头,虽还有些肿胀,但好在止血及时,少女的脸色开始有了正常的红晕。 裴寂这才舒了口气,昨晚若不是从江沅身上摸出了回天丸让她吞下,她今日哪能快速脱险。 苏和静将唯一的皇上赏赐的无价药丸居然送给了江沅。 裴寂无奈地低头扯嘴角,回顾了往昔,得出了自己都不相信的结论:她俩关系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 那堆火灭了,峭洞依然留有余温,但是…没有饷飨。 “裴寂…我饿了。” 江沅感感受到胃中咕咕作响,如同这空旷的峭洞在悬崖两岸的回荡。 就着寂寞地风声,昭示着二人的饥饿,裴寂得想办法去弄点吃的。 裴寂伸出手摘了崖边的野果放在洞口堆起了果子山。野果涩口难咽,倒是鸟儿们的美味。 不一会,洞口聚集了几只鸟儿,警觉地降落,停顿了会,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啄果子吃。 裴寂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树枝箭头,无声息地朝小鸟群们射出。 一声轻响,果子纷飞,如同鸟兽散,如流星般平地而起,大力地飞过咫尺距离。 裴寂一箭射穿了两只鸟儿,简单地处理后就放在火上烤炙,没有任何调料的辅佐,却依然飘来阵阵肉香。 江沅巴巴地望着烤鸟,不禁地反复吞咽口水。 裴寂望着身边的“小馋虫”,哑然失笑,深邃的眼眸满含宠溺。 “别着急…这两只都是你的。” 江沅不解地应声望去。 “都给我,那你吃什么?” “我吃果子就好。” 他冲她偏头而笑,江沅这才发现裴寂一手握着受伤的手臂,稍微动作,鲛人的蓝色血液从伤口渗出。 “怎么弄的?” 江沅朝他扑过去,担心地查看伤口。 江沅没有盘发,青丝倾斜而出,额间的红艳的绷带似抹额镶嵌其中,少女低头的瞬间,裴寂低头看她,又是不设防的心动。 “无甚大碍,就是跃进洞口时不小心被树枝碰到了。” 裴寂轻描淡写的口吻,更加惹了江沅的怀疑,少女三两下解了裴寂潦草处理的伤口。 之间裂口颇深,从皮掀肉地泛着蓝血,墨兰近乎深黑… 江沅微微低下头,柔弱的背脊弯曲,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谨慎地包扎。 没有布条,江沅只能撕了自己那粉色的裙裾,耐心地层层裹住了裴寂的手臂,小心地“叮嘱”道。 “待会那烤鸟,我们一人一只。” “裴寂,你若是死了,那丢下我该怎么办呢。”少女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可天知道她当时有多心痛。 . 偶听见悬崖上有一阵脚步声,那是冷兵器相碰的脆响… 还未等裴寂做反应,江沅兴奋地拽着藤蔓,向上呼救。 “救命!你们能看见我们吗?” 不一会儿,一个官兵抻头往下看来。 . 可是,那阴狠的眼神,合着冷箭一起对准了江沅… 第35章 灵犀 突如其来的暗杀让江沅措手不及, 还未来得及呼救,那只箭猛然朝她胸口袭来,强大的冲击力令她迅速下坠。 那肩膀的钻心疼痛让江沅几欲昏死过去,就在她最后的睁眼瞬间, 看见的依然是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眸中全是不舍… 魅鲛 第35节 “啪啪!” 二人双双落入湍急的河水中。 鲛人遇水化尾, 双腿在入水的那一刻并成一条蓝色的鱼尾,纵身摆尾快速潜入河水深处,一把拉住了因昏迷而将要沉入河底的江沅。 . 周遭有哗哗的水声, 扰了江沅的清梦。让她再次醒来睁眼看到的是土墙旧案,地上的火堆仍旧旺盛地燃着。 自己这是…在哪? 江沅挣扎着起身,奈何头容易裂,又无力地躺倒回炕上。 “裴寂呢?”江沅想要大喊, 可意外地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法出声, 张嘴半天跟漏风的老闸门一般,勉强地嚎出几个音节。 上了年头的老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寂像受到感应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右手臂被干净的布重新包扎后吊在胸前,换了身黑色的农家打猎短打, 露出的小腿粗壮, 看起来甚是滑稽。 江沅虽然不会开怀笑,但并不妨碍此时打趣他。 “呃…还挺适合你的, 呃…可以去捕鱼了。” 少女板着脸,扯着破锣嗓子卖力地表达, 裴寂从她晶亮的眼神知晓大概的意思。 裴寂闻言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弯腰抚向她的额, 蹙眉颦额,又将她的被角掖好, 而后软声回道。 “还起热呢,都有心思打趣我了?” 接着单手扶起她靠在自己怀里,又顺手拿起一旁的热茶喂了她。 “别瞎想了!就算我穿成捕鲛人的服饰,我也不能捕捉我的同伙啊。” 裴寂气定神闲地回应道,仿佛受伤的只有江沅一人。 “这是…呃…哪?” 破锣嗓子“不甘寂寞”。 裴寂不忍她再这样耗嗓子,只能简单且扼要地介绍当前的状况。 “你被官兵射中了肩头,落入河中。索性你水性极好,在水中闭气良久,留有余地让我将你捞起。” 江沅没说话,眉眼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当我背着你走了几里路就看见这儿了。这是一片源水而居的村落,民风都比较淳朴。” “所以…” 裴寂桃花眼微眯,思索了会,随即耳尖通红一片。 “所以…呃…到底…呃…是什么?“ 江沅坐起身,双腿盘踞,饶有兴趣地发问。 裴寂闭了闭眼,侧过头去,又伸手指着江沅的衣服。 “所以…他们误以为我们是夫妻,见着农家老伯热情张罗,我也不好反驳。” 江沅听了半天,没懂… 遂歪着脑袋盯着裴寂,双眸清澈,如稚童般天真。 “再者,农家老伯家中没有女眷,况且你身上的衣服已然破得没法上身了。所以…我上旁家借了身中衣…就顺手替你…给换上了。” 裴寂偷瞄着她,勾唇邪笑,那微翘的桃花眼射出灼烈且狡黠目光。 正当江沅低头看着自己这身雪白的中衣,这才后知后觉,不顾头疼也掐诀灼烧裴寂的手腕。 果然,那蓝色手串似纹身一般凸显在手腕,与江沅手腕间的相互呼应,发出阵阵耀眼的蓝光灼烧着他的皮肤。 裴寂此时疼痛难忍,可又吊着绷带,无法用一只手揉搓止痛,只能单膝跪到江沅面前,低声渴求她别念了。 原本江沅只是觉得自己嗓子受损是没法念诀,这才准备吓唬他,没想到这手串居然如此通灵。 在自己默念的情况下,还能使出法术,真真的是个宝贝。 可惜…自己却从未听说它叫什么名字。 江沅俯身盯着他瞧了许久,一双鹿眸星星点点全是愉悦的神情。 “予卿…你这是在玩火…”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蜿蜒柔软的唇中央,堪堪落在那里,不紧不退,心弦绷在半中央。 裴寂又何尝不是,当他为她换衣时,是需要何其的忍耐。 他帮她挽过耳边的碎发,抽拉背后的肚兜绳,克制且温柔地落在她略微发烫的肌肤,而后拉上露出一处香肩的衣襟。 若隐若现的鲜红肚兜系带,映衬着雪白的肌肤和重峦叠嶂,香一条细细的小蛇全往他心理钻。 此刻…亦是同样的心境。 裴寂再也忍不住,仰首衔住了少女的唇。 两股热浪在双方身体里来回传递,那脖子因为仰伸到极致而青筋凸起,江沅前倾环住他的,白嫩的柔荑轻抚那性感的凸起,一阵阵酥麻从裴寂的脑仁直冲而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沅的衣衫到底是白穿了。 当她感受到被硬物相抵以及裴寂那不自然的神情,这才红着脸将他推开,背对着他,默默地将肚兜打了系带。 二人都没再说话…彼此内心间都有道鸿沟。 那座跨不去的坎,裴寂心想,总有一天要将它砸了! . 就这样过了几日神仙般的日子,江沅和裴寂的也日渐康复,但彼此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回宫的事。 哪怕都没有再讨论过一次,那在峭洞外,射中江沅的人究竟是谁。 裴寂也没识趣地没再提过,让江沅随着自己离开的请求。 因为他知道,这皇宫是必须要回。 而有些事也必须要处理,否则不论江沅跟着自己逃到哪,仍然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若要重回皇宫,需要一个契机。 隔天,这个契机便到了… . 这日,江沅正坐于背风的院中围炉煮茶,裴寂则随着老伯外出捕鱼去了。 临走时,这只鲛仍嫌弃地不愿穿上捕鱼服,但寄人篱下,终归要坐下无可奈何的事。 是果,江沅几经劝导,表明捕鱼而已,坏不了常纲。若有再坏也敌不了捕鲛人与鲛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掐着时间点,想想裴寂也该回来了。 江沅隐约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遥遥传来,她凝目望去,但见一人策马而来,那个男人着一身石青锦袍,身材修长,面容清秀隽逸,浓黑的剑眉,黑亮的眼瞳,挺直的鼻梁下,嘴唇高高扬起,笑容罕见的干净又爽朗。 行驶至小院前,“玉面阎王”勒马停住,纵深跃下马来。 他矗立在门前,勾唇盯着她,唇边的笑容依旧玩味,不过漆黑的双眸中,却在一瞬间透出某种警告和漠然。 赵凌煜不紧不慢的地朝她走来,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扒了一个橘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江沅自看清来人后,心就怦怦直跳,她不确定他这次孤身一人前来寻她的来意,一想到这更觉得心慌意乱,有点不知所措地鹿眼圆瞪瞧着他。 “谁派你来的!” 江沅镇定地问道。 赵凌煜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大敞着折在小桌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闲闲地垂在膝上,手背上青筋蜿蜒,在太阳下莹莹凸显。 那双清隽的眸夹着玩味地笑,促狭地在她身上打量。 半晌,漫不经心的腔调响起。 “江沅,你希望是谁呢?” 对面的少女闻言一怔,目光微凝,幽幽地瞥向他。 “莫不是有人不愿意让我回宫,如今你这次来怕是要跑空了。” “呵呵…我既然此番能过来,自然能保你平安。” 赵凌煜起身,负手踱步。 “皇宫内暗流涌动,即便你不回去,也依然会被卷入其中。与其随波逐流、不如激流勇进。” 他走到江沅身边,蹲下与她平视,语调闲散,意味深长地轻叹口气。 “江沅…你还甘心吗?” . 一想到王皇后,江沅心生胆寒。 可冥冥之中似有注定。 因为赵凌煜还说了一个令她不得不回宫的理由。 《皇家密志》那本禁书有消息了! 据赵凌煜的内探打听到,皇家在清理文渊阁的藏书时,意外见着了角落的《皇家密志》,本想翻开来一探究竟,结果被“老人精”眼疾手快抢了去。 “哎哟!这哪里是咱们能看的东西呀!脑袋不想要啦?” “老人精”翘着兰花指,甩着拂尘,将那本秘志又重新放回了里间的珍宝阁内。 珍宝阁…江沅从未进去过,那里是珍藏着历届皇家密宝,多有和壁隋珠。 没想到这本密志居然能与之比肩,束以宝阁内,可见…内藏玄机。 一想到这,江沅便有些激动,捕鲛人的身份秘密或许不日而解,自己也将无愧于家族荣耀。 可江沅却遗漏了很重要的一点,皇室的覆手翻云,尔虞我诈,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靠近皇室想要正名,无异于以卵击石,这正是母亲最想要告诫她的。 可此时的江沅并未想太多,不日她便乘上了回宫的马车。 马车内,气氛异常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