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和他的保镖男友》 第1章 《病美人和他的保镖男友》作者:鹿拾【完结】 文案 苏温言,美院教授,年轻有为,远近闻名的才华横溢,温文尔雅,身边追求者不可胜数。 从教多年,他拒绝无数次示好,理由永远是同一句话:“我有男朋友了。” 却从来没人见过这个所谓的“男友”究竟何许人也。 大胆的追求者问他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么个人,苏温言只是笑笑,不置一语。 直到一次车祸,苏教授受伤在家休养,前去探望者络绎不绝,却都被一个陌生青年挡了回来。 有人看到那青年伏在苏教授的轮椅边,与他言笑晏晏,形同爱侣。 - 车祸后,苏温言行动不便,遂给自己雇了个保镖兼保姆,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 对方年纪不大,却很会照顾人,烧得一手好菜,帮他擦身,为他暖脚,对他言听计从。 只是始终戴着口罩,也从不开口说话。 苏温言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直到某天口罩摘下,他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嗯,这好像是他那分手多年的前男友。 俞亦舟伏在他轮椅前,帮他**伤痕累累的小腿,小心翼翼祈求:“苏老师,别不要我。” 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 外柔内刚温柔淡定美人教授受 外冷内热忠诚专一醋精狼狗攻 食用指南: ·1v1主受he,受28,攻24。受是美院教授,攻是体校男大(已毕业) ·破镜重圆,但是个小甜文,从重逢开始写 ·受有很多追求者,攻会为此疯狂吃醋,但攻受只爱彼此,身心唯一,互宠,双箭头粗粗粗 ·封面是模板,不具备唯一性! 内容标签: 年下 破镜重圆 甜文 成长 轻松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温言,俞亦舟 ┃ 配角: ┃ 其它:下本《穿成苗疆毒医嫁给残疾将军》文案在末尾 一句话简介:雇保镖雇到了前男友 立意:不要被命运打倒,爱惜自己,好好生活 第1章 今天是苏温言出院的日子。 三个月前,他带学生进山写生,却遭遇突降大雨,山路湿滑,他们的大巴车和迎面而来的货车发生碰撞。 事故惨烈,大巴车司机当场死亡,而苏温言坐的位置离车头最近,首当其冲。 恶劣的天气,糟糕的路况,无一不给救援工作带来巨大的困难,苏温言被卡在变形的车座里动弹不得,耳边是学生们的惊叫和哭喊。 他安抚着学生,指导他们自救,救援队赶来时,只剩他和另外两个学生还被困在车里,受损严重的大巴车内部愈发狭窄,救援只能一个一个来,他知道救他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便说自己是老师,让他们先去救学生。 雨越下越大,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在哭声和破拆带来的噪音里,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从医生口中,他得知了自己当时伤得有多重,车祸带来的冲击导致内脏破裂,又因为被困耽搁了太长时间,失血过多,差一点就没命了。 他昏迷了一个月才苏醒,又在病床躺了两个月,终于到了能出院的时候。 “东西都拿好了吗?”站在身边的男人问道。 苏温言轻轻嗯了声:“麻烦师兄了。”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要带,就一部手机和充电器、几件衣服。 “跟我还这么客气,”季扬将一束花放进他怀里,“庆祝你出院。” 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苏温言闻了闻,唇边浮现出笑意:“谢谢。” 这笑容冲淡了脸上的病气,像是一缕阳光落上经冬未销的积雪。 季扬恍了下神。 三个月来,他没少来医院探望自己这个师弟,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苏温言整个人都消瘦得有些脱形,可他却没在他嘴里听到过半句怨言。 据从事故中死里逃生的学生们说,那天他们进山前突然下雨,苏老师就提议先找地方停车,等雨过了再走,可大巴车司机却不肯,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事,说雨只是阵雨,要不了半小时就会停,赶紧跑完这一趟,他还要去接旅游团。 苏温言见他是驾龄几十年的老司机,又是当地人,对山里的气候肯定比他们了解,便也没再多说。 谁能想到,一进山就出了事。 事故发生后,苏温言虽然被救回来了,却长时间昏迷不醒,学生们无一不懊悔当时没听苏老师的话,如果他们一致要求停车,哪怕只是停个五分钟,兴许也能避免和货车相撞。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季扬帮他推着轮椅,离开医院。 事先叫好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他先扶苏温言上车,然后和司机一起把轮椅放进后备箱。 伤筋动骨一百天,因为双腿严重骨折,苏温言到现在还不太能走路,上下车已是极限。 “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了,”季扬说,“自己回家能行吗?” 苏温言浅笑了下:“放心吧。” 他今天出院本来就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是恰好师兄说要来看他,才不得已告诉了他,答应让他送送自己。 季扬冲他挥了挥手,关上车门,又叮嘱司机:“慢点开,病人受不了颠簸。” 第2章 等车开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来到季扬身边,语气熟稔地问道:“怎么不送他回家?” “那也太冒犯了,他最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登门拜访。” “他都收了你的花,不是默许你更进一步?” “算了吧,”季扬自嘲一笑,“他要是真的允许我更进一步,就不会连出院都不主动告诉我,当面是收了我的花,指不定转头就扔在哪儿了,我这个师弟啊,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你上次不是说,他拒绝你的原因是他有男朋友了?他住院三个月,我也没看见有什么男朋友来探望他,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谁知道呢,”季扬目视着早已不见车辆踪迹的前方,“或许根本不存在这么个人,只是他用来拒绝的借口,毕竟听说过这个‘男朋友’的人不少,却没人真正见过。” * 车上,苏温言抱着那束花,轻轻抚摸洁白的花瓣。 “真香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尝试跟他搭话,“这花真美,和您很配。” 苏温言指尖一顿:“和我很配?” 日薄西山的配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将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一束即将凋零的鲜花,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包装得再精美,也不过是任人摆弄的玩物,为了让拿着它的人不扎手而除去玫瑰的尖刺,却不顾这样做会让玫瑰更快枯萎。 为了取悦于人而诞生、终结,他在它们身上感觉不到美,只看到即将凋亡的生命。 他喜欢花,喜欢他的人便总是用一束花来向他表达爱意,尽管他拒绝了无数次,那些人依然乐此不疲。 这么多年了,还从没有人送过他不是用来插在花瓶里的植物。 除了……俞亦舟。 第一次约会,那个家伙送了他一盆薄荷。 很小的一盆,连盆带土,价格不见得昂贵,却养护得很好,叶片翠绿鲜嫩,生机勃勃。 苏温言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出车祸的时候还是夏天,现在竟已是初秋了。 也不知道自己三个月没回家,那盆薄荷还活着没。 曹姨应该会帮忙照顾它吧。 想着那盆薄荷,内心也对“回家”这件事产生了些许期待,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他终于抵达了阔别多日的家。 司机把他扶上轮椅,顺手去关车门,看到被他遗忘在座位上的花,忙拿起来:“先生,您的花……先生?” 苏温言轻推手柄,电动轮椅载着他向前驶去:“送给你了,记得插在水里,能多活几天。” “送我?这……” 轮椅经过无障碍通道来到自家门前,苏温言将手按上门把,用指纹解开了门锁。 家里还和他离开的那天一样干净整洁,显然这三个月里经常有人过来打扫,玄关处摆着一双拖鞋,应该是曹姨给他准备的。 曹姨是他雇的保姆,昨天他把自己要出院的消息告诉了她。 听到动静,曹姨立刻迎了出来,热情地跟他寒暄:“小苏,你可回来了,身体怎么样,好点没有?” “就那样吧,医生让我回家休养,继续在医院待着也没什么意义。”苏温言笑了笑。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即便笑起来也显得苍白,曹姨不禁心疼,叹了口气:“看你瘦的,既然回家了,那就多休息,多吃饭,才能恢复得快。” “好。”苏温言应着,弯腰去换鞋,他的腿还是不太方便,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有些吃力。 曹姨站在旁边,似乎欲言又止,苏温言察觉到她的犹豫,抬头道:“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哦对了,这几个月的工资我还没打给你,我现在就……” “不是的,小苏,”曹姨按住他要掏手机的手,“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辞职的。” 苏温言一怔。 归家的期待和喜悦开始冷却,他垂下眼帘:“如果您觉得照顾病人麻烦的话,我可以再加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曹姨连忙解释,“是因为……我闺女今年高三了,学习很紧张,我想回家照顾她——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的,本来打算你出门回来就说,谁成想会发生那种事……真的很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辞职。” “……这样啊,”苏温言还是笑了笑,“没关系,我理解,和工作相比,当然是女儿的前途比较重要,那我就提前祝她高考顺利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工资我还是打给你,不能让您这三个月白干。” “小苏,工资我就不要了,”曹姨局促地搓着手,“那个,阿姨得跟你道歉,你的花……被我养死了几盆,对不起啊,阿姨实在是不会养花,我有定期给它们浇水、晒太阳,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 苏温言脸色微变。 他甚至没听她把话说完,已经操控着轮椅来到花房。 采光良好的玻璃花房里摆着许多盆花,错落有致地排在花架上,他一眼就看到已经枯萎的其中一盆—— 薄荷……死了? 这样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居然也会死。 这盆薄荷他养了五年,期间经历过无数次爆盆,从小盆换到中盆,中盆换到大盆……无论怎么折腾,都活得好好的。 他不过是三个月没回家,居然死得这么彻底。 第3章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盆里残余的植株,仅剩的几株也变得软塌塌的,轻轻一拽就能拔起来,埋在土里的根已经烂透了。 土是湿的,大抵是浇多了水。 确定没有一株幸存,苏温言指尖有点抖,他感觉眼前发黑,肋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真的很对不起,”曹姨还在跟他道歉,满脸愧疚,“要不这样,你告诉我死的这几盆都是什么花,阿姨再去买些新的给你补上。” 苏温言努力平复情绪,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理由苛责一个保姆,养花本来就不是她的职责,他没支付工资,曹姨主动帮他照顾了三个月,已经算仁至义尽。 只是……可惜了。 前男友送的花,终于还是死了。 “……不用了,”他说,“几盆花而已,就这样吧。” 他执意要给曹姨转钱,对方推拒再三也没能拗过他,只得道:“那就给一半吧,再多了,阿姨受之有愧。” “好。” 最终,苏温言给她转了一半的钱,曹姨又说:“那我就先回了,哦还有,我上午来的时候给你买了菜,都放在厨房了,还有晚饭,在饭盒里,你要是饿了,自己热热吃。” “谢谢曹姨了。” 曹姨又退还了家里的门卡和小区门禁卡,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她一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温言喜欢安静,住院时学生们经常去看他,他觉得他们吵闹,可现在真的独自一人了,他又觉静得心慌。 他以前并不这样,一场事故,似乎让哪里变了。 他将视线投向那些花,这些曾经蓬勃的生命也变得死气沉沉,有几盆娇气的不出意料是死了,多肉也死了几株,其他还有几盆状态不太好,叶子泛黄,没精打采的。 他尽可能把它们抢救了一下,该晒太阳的晒太阳,该松土的松土,折腾了好半天,他已经疲惫不堪。 以前从没发现搬动花盆是这么费力的事。 还有一些放在花架高处,他实在够不到,也就算了。 看来得再雇个保姆才行。 他草草吃了曹姨给准备的晚饭,洗漱后便在床上躺了下来,精神的困乏和身体的疲劳让他昏昏欲睡,捧着手机,强撑着在网上发布招聘信息。 曹姨以前只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白天来,晚上走,这次就找个住家的吧。 虽然他不喜欢家里住进别人,但现在这情况,也没别的办法。 最好力气大点,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干脆选男保姆好了。 最好会养花,不会也没关系,他可以教。 最好会开车,他想出门的时候可以带他出门。 最好能帮他拒绝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条件一条条加下来,他觉得自己不像在雇保姆,倒像在雇保镖了。 试试看吧。 他有点急,那就把价格定高一点。 输入数字,发布招聘,他把手机一扔,沉沉睡去。 第2章 第二天,苏温言睡到十点多才醒。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起手机看看有没有应聘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没人来投简历。 这让苏温言有些惊讶,这个价格已经不算低了,难道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外面的物价已经天翻地覆? 再定睛一看,他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原来他昨晚发布得太匆忙,头晕眼花,居然少打了一个零,把三万输成了三千。 ……难怪没人来应聘。 苏温言叹了口气,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无奈,只得重新编辑修改。 恰在这时,后台跳出了一条消息。 有人来递简历了? 可他明明还没提交…… 他有些疑惑地点进申请看了看——来应聘的是个叫周遇的年轻人,除了没什么工作经验以外,倒是完美符合他的标准。 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别人吃亏,遂给对方发去消息:【其实我输错了价钱】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敲,周遇已经迫不及待地回复:【多少钱我都干】 苏温言顿了顿。 他自认为提的条件不算少,在燕市,一个月三千是不可能雇到保姆的。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拿这么低的工资干这么麻烦的工作…… 这人有点奇怪。 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苏温言打算拒绝,可对方先他一步,又发来消息: 【求您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我已经被拒绝了好多次,如果连您也拒绝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苏温言更疑惑了,看他的简历,明明各方面都很适合当保姆,怎么可能被拒绝? 感受到对方的恳切,他终于还是没忍心马上回绝,打算再跟他聊聊:【他们为什么拒绝你?】 周遇:【因为我不会说话,雇主觉得我们没法交流,就拒绝了我】 苏温言:“……” 仅仅是这种理由? 毕竟只是当保姆,也没必要一定要求嘴甜吧。 而且他也没觉得这人有多不会说话。 时间已经不早,他中午还想吃饭,如果拒绝了这个人再找,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谈妥。 不如就试试好了,相处几天,实在不行再换。 第4章 于是他回复:【那好吧,你先来我这试试,我们见面聊】 周遇:【谢谢您!我很快就到!】 答应了要见面,苏温言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艰难地起身下床。 左腿伤得最重,更要命的是伤了膝盖,明明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可还是一用力就会疼,把自己挪上轮椅都十分困难。 每每被这副身体拖累,他都忍不住想,还不如在车祸中死了算了。 之所以活到现在,大抵是因为他还惦记着那个人吧。 四年过去,那人就如同泥牛入海,再没有半点音信,他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否,那他至少要知道他埋在哪里,如果是,那他一定要亲口问问他,究竟为什么不来找他。 简单洗了个漱,仅有的那点力气已经耗尽,苏温言想给自己倒杯水喝,门铃却突然响了。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只好先去开门。 青年背着双肩包出现在家门口,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额前的头发也长了,有些挡眼。 看到他的一瞬间,苏温言微微怔住。 明明全副武装得根本辨不出容貌,他却莫名觉得这人像俞亦舟。 哪里像呢,是身形吗? 可他记得俞亦舟应该没这么高。 又或许是他现在坐在轮椅上,仰视带来的错觉。 总之,先放人进来吧。 他操纵着轮椅后退,青年跟着他进屋,关上了门。 “穿这么多,你不热吗?”苏温言问。 周遇抬起双手,冲他比了一串手语。 苏温言眨了眨眼。 嗯……所以,“不会说话”原来是物理意义上的? 他沉默了两秒:“你是聋哑人?” 周遇连忙摇头,在自己耳朵旁边比了比,又在嘴边比了比。 苏温言有些头疼,尝试理解他的意思:“能听见,但说不了话?” 周遇连连点头。 苏温言神色无奈:“可我看不懂你的手语。” 怪不得会被雇主辞退,这样的确没法交流。 周遇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输入文字,再将文字转为语音。 ai吐出人声:“我可以这样和你说话。” 苏温言:“……” 好怪。 这么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大小伙子,至少不该用女声说话。 “换个男声吧。”他道。 周遇点点头,把ai切换成男声。 苏温言皱了皱眉。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总觉得这声音不贴脸。 算了,人不该对ai要求太高。 周遇把刚刚那句他没看懂的手语用语音转化出来:“你写的要求是照顾病人,我想着病人可能身体会很差,所以戴了口罩,进门前我已经消过毒了,不想把细菌带进来。” 苏温言抿了抿唇。 这年轻人倒是有心了。 因为车祸导致脾脏破裂而不得不做了摘除手术,他现在免疫力的确很差,之前学生们去看他,都要做好消毒才能进他的病房。 医生要他回家以后也得多注意,至少半年内不能放松警惕,但他实在没精力去管那些。 被周遇提醒,他开始回想自己昨天收拾完花以后有没有多洗两遍手再吃饭。 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倒是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保姆顾及到了。 苏温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青年。 要不就雇他吧。 是个哑巴倒也没什么,他并不歧视残疾人,毕竟他自己都可以去申请伤残证了。 他喜欢安静,哑巴总不会太吵闹。 而且,怎么看也是个可怜人。 明明哪里看上去都没问题,只是因为不能开口说话,就被迫来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儿,三千块的月薪,居然还要低声下气来求他。 于是他道:“我饿了,去给我做顿饭吧,上个保姆昨天送来的菜,应该还新鲜——如果你做的饭合我胃口,那就留下。” 周遇眼睛一亮。 苏温言又道:“以及,我得跟你说清楚,其实我开的工资不是三千,而是三万,是我不小心打错了数字。” 周遇摇头,再次文字转语音:“三千就够了。” “那你不如去饭店刷盘子,兴许还轻松一点,”苏温言并没在征求他的意见,“开多少工资由我说了算,你只需要做好你份内的事。” 周遇点点头,视线落在苏温言脸上,看着他干燥而苍白的唇瓣。 刚刚聊天时他舔了好几次嘴唇,似乎是渴。 他想了想,用手机对他说:“我去给你弄杯热水。” 苏温言坐在轮椅上看他。 这年轻人观察力倒是不错,挺有眼力价的。 曾经俞亦舟也是这样,不用他说,对方就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周遇用净饮机接了杯热水。 苏温言伸手接过,手指不小心擦到他的手指。 周遇微微怔住。 苏温言的手,是凉的。 在他印象中,苏老师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人如其名,苏温言给人的感觉也和他的名字一样,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和他牵手时,掌心的温度也像是春日的暖阳。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一个坐在轮椅上,面无血色、浑身病气、精神恹恹的苏温言。 第5章 苏温言喝了两口热水,放下杯子,开玩笑说:“好了,快去做饭吧,让我等太久,会给你扣分哦。” 他看上去还和平常一样,风轻云淡,谈笑自若,可周遇却只觉得他疲惫。 他垂下眼帘,问:“有什么忌口吗?” “我不吃辣,其他的随你,我不挑。” 周遇——或者说俞亦舟转身进了厨房。 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苏温言面前,他没脸见他,可又实在放心不下,才想到假扮保姆这么个馊主意。 但现在看来,他来对了。 这样死气沉沉的苏温言,仿佛稍一不注意就会咽气似的,要是没人贴身照顾他,怎么能行? 他深呼吸,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苏老师……明明最挑食了。 不吃一切有独特气味的蔬菜,芹菜、韭菜、香菜、葱姜蒜……等等等等。 可这冰箱里赫然放着一捆芹菜。 是上一任保姆忘了他的喜好,还是苏老师根本就没说过? 大概率是后者。 俞亦舟犹豫着拿出了那捆芹菜,考虑究竟要怎么处理它,苏老师不爱吃,肯定不能在“入职考试”上炒给他吃,可如果继续留着,冰箱里又全是芹菜味儿了。 直接扔掉却也不好,还是等下炒了自己吃吧。 厨房里很快响起洗菜的声音,苏温言窝在轮椅中,注视着那道忙碌的身影。 单看背影,更像俞亦舟了。 不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毕竟他都已经四年没见过他,早该忘了那背影是什么样子。 厨房里逐渐热闹起来,他这三个月没开过火的家也重新染上烟火气,苏温言等得有些困了,浅浅地打了个盹,再回神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冒着热气,他操纵着轮椅,洗过手来到餐桌边。 却发现只有自己跟前有一碗米饭,不禁疑惑:“你不吃吗?” 俞亦舟用手机输入:“我给自己留了一些,等你吃完了我再吃,你身体弱,最好别跟别人在一个盘子里夹菜,万一有什么疾病的话,容易交叉传染。” 苏温言:“。” 还怪讲究的。 但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有些保姆时刻遵循“不和雇主同桌吃饭”的规矩,显然这个叫周遇的青年也在此列,他没必要硬让他改,拿起筷子吃自己的。 尝了口菜,味道还真不错。 不过和俞亦舟的风格相差甚远。 看来的确是他想多了,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就算人变化再大,总不能连做饭的风格都变了吧。 青年坐在餐桌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告诉苏温言,他脸上应该是个期待的表情。 他又尝了尝另外两盘菜,给出评价:“好吃。” 俞亦舟肩线微松,口罩动了动,似乎是笑了。 吃到符合心意的午饭,苏温言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文字转语音比正常交流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不过他向来很有耐心,在等待之中悄然慢下来的生活节奏,似乎也变得别有趣味。 关系在闲谈中变得熟络,他开始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你说不了话,是生病还是什么原因?” 俞亦舟顿了下,敲字:“小时候受伤,伤了声带,上学那会儿其实还是能说话的,但同学们都嘲笑我声音难听,我就不敢说话了,很多年过去,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苏温言心情复杂:“你父母,或者你的老师,就没有阻止过那些嘲笑你的人?” 这次对方沉默了更长时间,ai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我父母不喜欢我,很少管我,我也不敢和老师告状。” 苏温言叹气。 他不再问,只是内心想要留下对方的念头更强烈了一些。 他吃完饭,俞亦舟便收拾了桌子,自己去厨房吃。 苏温言其实很想看看他摘下口罩是什么样子,但想想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戴着口罩才敢与人交流,便放弃了这种不礼貌的念头。 只是为什么隐约听见厨房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呢,刚刚那几个菜里有什么很脆的东西吗? 没想太多,他离开餐厅,拐去书房,打开了许久未曾使用的笔记本电脑。 雇保姆的合同模板存在哪个文件夹里来着…… 找了好半天才找到,等他打印好合同,俞亦舟也吃完了饭。 他把合同递到对方跟前:“来签字吧。” 第3章 俞亦舟接过纸笔,毫不犹豫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温言还没来得及跟他强调注意事项,不禁有些无奈:“你都不仔细看一下条款的吗?” 俞亦舟用手机敲字:“我觉得你不会坑我。” 苏温言:“……” 真是涉世未深的小年轻。 他接过签好的合同,看了看对方的签名。 只能说和俞亦舟的笔迹毫不相干。 “签了合同,那我们的雇佣关系就正式生效了,”苏温言将剩下的空白一一填满,在薪资那里写下“三万”,日期写今天,“今天就算你上班的第一天,你的工作内容——第一,定期打扫房间,具体时间你自己看着办,保持干净就行,哦对了,这两天暂时还不需要,上一任保姆走的时候,帮我打扫过了。” 第6章 俞亦舟点头。 苏温言:“第二,负责我的一日三餐,如果早上九点半我还没起来,那就不用准备我的早饭了,你吃你自己的。” “第三,帮我照顾花房里的植物,你的简历上说你会养花,那我就放心交给你了,如果有你不熟悉的品种,可以来问我。” 俞亦舟继续点头。 “第四……可能会出现一些突发事件,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时,希望你随叫随到——有问题吗?” 俞亦舟摇头。 “很好,”苏温言将一式两份的合同给他一份,操纵着轮椅转了个身,“那来看看你的房间吧,一楼二楼都有很多空房间,你随便选,那间是我的卧室,那边是花房,那间是画室,画室没我的允许不要随便进去。” 他带俞亦舟熟悉家里的布局,俞亦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合同。 就……这样吗? 只是让他签个字,就算完了?甚至没看他的身份证。 苏老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戒心了?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图谋不轨的家伙,居然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保姆。 又或者,是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事了,说敌是友是生是死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再难以强打精神。 “刚刚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苏温言停住轮椅,问。 俞亦舟点头。 “那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哦对了,这是我家和小区的门禁卡,你出来进去,拿着这个方便些。”苏温言把从曹姨手中收回的门卡交给他。 两张小小的门卡用钥匙扣拴住,俞亦舟伸手接过,用力攥紧。 他目送苏温言的轮椅离开,呼出一口气。 本来以为会露馅的,没想到真的混过去了。 他环顾四周。 这些年,苏老师就住在这儿吗。 这房子固然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些……冷清。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苏温言说过的要求,按轻重缓急排序,他首先来到花房。 苏温言喜欢摆弄那些花花草草,除了不让进的画室,花房应该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可一进花房,俞亦舟却愣住了。 这里竟是如此的杂乱无章,本该规整摆放在花架上的花盆被动过,东一盆西一盆,随手扔在地上的花铲还沾着泥土,剪刀、水壶一类的东西横七竖八。 这是苏温言自己搞的? 似乎是弄到一半就没力气了,不得不草草收尾,甚至顾不上把东西归位。 俞亦舟看着,觉得自己的心绪也和这房间一样凌乱,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整理。 擦拭干净花架,把植物们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又把高处的几盆吊兰拿下来,修剪徒长的枝叶。 再把已经死了的几盆花…… 他视线忽然停住,看向土壤中已死的植株。 这盆好像是薄荷。 苏老师住院三个月,居然连薄荷都死了? 等下。 这难道是他五年前送的那盆? 苏老师留着他送的薄荷,是不是意味着心里还有他,还在惦记他? ……不可能吧。 他食言了,没能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苏老师早该对他失望,讨厌他,甚至忘了他。 留着这盆花,不过是他向来喜欢植物,不舍得扔而已吧。 俞亦舟亮起来的眸色又黯淡下去,他把死去的几盆花放在一起,通过残株辨别清楚都是什么品种,记下以后出了门。 他去最近的花卉市场逛了一圈,顺利买到了所有同品种的植物。 回到家时,他本想先跟苏温言说一声,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居然坐在那睡着了。 轮椅停在落地窗边,午后的阳光照在苏温言身上,将他苍白的脸颊也映出暖色。 他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放松地搭在膝上,因为瘦,腕骨显得十分突出。 俞亦舟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想去碰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 最终,他还是先去了一趟洗手间,用顺道买回来的消毒洗手液认认真真洗了几遍手。 苏温言还在睡,俞亦舟小心将他从轮椅上抱起。 好轻。 曾经他们谈恋爱时,他也这样抱过他,那时苏温言只是偏瘦一点,而现在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体重了。 短短三个月,竟能把人磋磨至此。 或许他回来得太晚了。 苏温言住院期间,他去过几次医院,可每次去,他的病床边都围满了人,是学生,又或是老师,他们其乐融融的,没有能容下他的位置。 他以为苏温言这几年过得很好,即便经历了一场劫难,也有许多人在关心他照顾他——直到他无意中,在网上看到苏温言发布的招聘信息。 直到他踏进这个家,才发现苏老师其实孤身一人。 俞亦舟轻轻把人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又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等到对方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暖,才离开卧室。 * 苏温言一觉醒来,感觉有些不对。 他怎么在床上? 他本来没打算睡觉的,只想晒晒太阳,可车祸以后他就变得精力不济,一不留神就会睡着。 轮椅停在床边,大概是周遇看到他睡着,把他抱过来的。 第7章 天色已经晚了,室内一片昏暗,苏温言打开灯,闻到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 他猜到肯定是小保姆在准备晚饭了,操纵着轮椅来到厨房,果然看到那道忙碌的身影。 俞亦舟身上系着围裙,应该是之前曹姨用的,小了点,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局促。 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大男人裹在小了不止一号的围裙里,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苏温言不禁唇角上扬。 俞亦舟转身时,刚好看到门口的轮椅,四目相对,他显得有些尴尬。 做饭没拿手机,急于解释的他下意识打了手语:“我看抽屉里放着条围裙,还是新的,就用了,虽然不太合身。” 苏温言不懂手语,但多多少少能get一点他的意思:“是我忘了提前给你准备,你先炒菜吧。” 说完,他操纵着轮椅来到书房,找出一张银行卡。 吃饭时,他把银行卡交给俞亦舟:“这张卡里应该还有几万块钱,密码写在背面了,你觉得你需要什么,或者这个家里需要什么,就用它买。” 俞亦舟受宠若惊,忙拿起手机敲字:“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苏温言笑笑,“你也不想一直穿着不合身的围裙吧?” 俞亦舟有些窘迫,只好收下银行卡。 苏温言睡了一下午,现在其实还不饿,可面对一桌精心准备的晚饭,他又不好让小保姆白做。 勉强吃了些,他回到自己房间。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他内心有些犹豫。 昨天从医院回来,实在太累就没洗澡,现在只感觉浑身都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 住院三个月,他都快被消毒水腌入味了。 他往浴缸里放热水,扶住浴缸边想要起身,左腿膝盖完全吃不上劲,右腿也没什么力气。 勉强能站起来,但如果是洗澡的话,绝对会摔。 苏温言叹口气,再一次为这残破的身体感到无能为力,不得已,他只好求助外援。 俞亦舟听到他的呼唤,很快赶来。 “现在交给你个任务,”苏温言说,“帮我洗澡。” 俞亦舟:“……” 苏温言:“虽然这条的确不在合同里,但我也强调过,你得在我需要的时候为我提供帮助,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该不会拒绝我吧?” 俞亦舟垂下眼。 他当然不会拒绝,他只是没想到苏老师会这么轻易地求助于人,还是洗澡这种私密的事。 他没说不行,苏温言就当他默认了,又道:“衣服和浴巾忘记拿了,你帮我拿一下,洗发水和沐浴露在那边架子上,我够不着,你也帮我拿一下。” 俞亦舟一一照做,觉得他现在穿的这身睡衣太单薄,还特意拿了厚一点的。 东西准备齐,水也放好了,苏温言有些艰难地脱掉衣服,冲他伸手。 俞亦舟喉结滚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苏老师裸|体,可以这样的方式看到,还是怪尴尬的。 他将对方从轮椅上抱起,轻轻放进水中。 视线不自觉地落向他全身。 此刻他才意识到,穿着衣服的苏温言竟还没显得太瘦,一旦除去这最后一层遮挡,瘦骨嶙峋的身体暴|露在视线之下,几乎让人目不忍视。 明明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车祸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手术后的疤痕蜿蜒于四肢和躯干,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感受到他的注视,苏温言也看了看自己,这些不符合美学标准的疤痕的确有碍观瞻,可惜他无暇理会。 俞亦舟在浴缸边蹲身,犹豫良久,最后转语音了三个字:“不疼吗?” “的确有点疼,”苏温言坦诚道,“所以你下手轻一点,可别弄疼了我。” 俞亦舟抿唇。 他摘下花洒,帮对方打湿头发,用手掌抹开洗发水在他发间揉搓。 总感觉苏老师发质变差了。 以前,苏温言很喜欢摸他的头发,他便也忍不住摸回去,他还记得那触感,柔软顺滑,像猫毛一样。 现在却有些毛糙。 苏温言的头发不是纯黑,偏深棕色,发质变差时,更显得没有光泽。 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冲干净头发,俞亦舟又往浴花上挤沐浴露。 白色泡沫逐渐绵密,他站在苏温言身后,浴花轻轻触上他后颈。 肩胛已经瘦得突出,脊椎也看得格外明显,他完全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哪里碰坏了。 手指经过他肋下突起的疤痕,绕到胸前。 浴室里开着暖风,已经足够暖和了,苏温言放掉浴缸里的水,方便他帮自己清洗下身。 在医院时,洗澡都要由护工帮忙,他居然已经习惯了让不熟悉的人触摸他的身体。 生病让人丧失羞耻心,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俞亦舟从身后来到身前,弯着腰,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义务。 苏温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离得近了,他可以仔仔细细地打量。 口罩十分碍事,他忍不住伸手在上面戳了戳。 俞亦舟猛地抬头,露出震惊的表情。 苏温言隔着口罩触摸了他的脸,大致判断出五官位置——从美学角度来看,这人的面部比例相当完美。 第8章 俞亦舟回过神,捉住他的手又认认真真洗了好几遍。 苏温言没有挣扎,任他摆弄,视线继续下移,逐一经过胸腹、腰、臀、腿。 身材也非常接近黄金比例。 有黄金比例身材的人不多,优秀五官的人亦少,二者相叠更是万里难挑其一,除了俞亦舟,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 随便雇的小保姆,居然有这么优秀的身体条件? 这人真不是俞亦舟吗? 如果能拨开头发,看清那双眼睛就好了。 想着,苏温言就要伸手,却被对方一把按住,俞亦舟手沾了水没法用手机打字,但直觉告诉苏温言,他想表达的是“如果你再捣乱我就要生气了”。 于是他只得作罢。 身上的泡沫全都冲洗干净,俞亦舟帮他洗澡,不免弄湿自己的衣服,单薄t恤紧贴身体,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 苏温言还是不死心,又问:“你想不想做我的人体模特?” 第4章 俞亦舟怔住。 一句话,似乎将他拉回了五年前。 那时他还在上大学,苏温言也还不是老师,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一家并不起眼的花店里。 他课余时间在花店打工赚生活费,恰好碰上前来买花的苏温言。 店长让他搬几盆花给客人,他抱着花盆,和苏温言四目相对。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单用“漂亮”二字形容似乎略有欠缺,用“温柔”二字亦不足以概括,他甚至忘了自己手上还抱着花盆,差点酿成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故。 而苏温言也在看他。 那双浅而剔透的眼眸将十九岁的俞亦舟尽收在内,从头到脚,俞亦舟竟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 片刻,他听到对方问:“你叫什么名字?” 俞亦舟回答了他的问题,心跳也随之加快几分,紧接着,对方冲他笑了笑:“我叫苏温言,要加个联系方式吗?” 从没谈过恋爱的男大学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心动,头晕脑胀间,已经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号,苏温言拎着打包好的绿植,站他花店门口冲他摆手:“晚上五点我在餐厅等你,别忘了哦。” 第一次约会,他紧张了整整一下午,想着要送他什么礼物才好,最终,他选了一盆薄荷。 在他帮忙照顾的所有植株中,挑选了长得最好的那一盆,鲜嫩青翠,茂盛挺立,叶片看着柔软,摸一摸却能闻到清凉的薄荷味,沁人心脾。 就像苏温言这个人。 他带着礼物赴约,苏温言收到那盆薄荷,看起来十分高兴。 晚餐结束时,他问:“你想不想来我的画室当人体模特?你的身材比例和五官比例都很完美,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开优厚的薪水,每次一两个小时就够了,不妨碍你在花店打工。” 时隔五年,他还清楚地记得那番话。 记忆中苏温言的样子和面前的人重叠起来,熟悉的人,熟悉的话,让他几乎以为苏老师认出了他。 不可能吧。 这几年间,他身上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变得更成熟了,和大学时的俞亦舟判若两人。 苏温言已经四年没见过他,他又戴着口罩,真的能这么快认出来吗? 俞亦舟迅速回神,擦干了手,重新拿起手机文字转语音:“人体模特是什么意思?” 苏温言:“……” 难道他猜错了? 青年正在对他的提议疑惑不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见他不答,便也不再继续问,而是拿起毛巾要给他擦干。 苏温言冷静下来。 看来是他太想俞亦舟了,看谁都像俞亦舟。 明明早知道那个家伙把他鸽了,还要在这里抱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苏温言叹口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来,他只好解释道:“我忘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个画画的,在艺术家眼中,人体存在一个黄金比例,这个比例最符合人们对于‘美’的定义,拥有黄金身材比例的人少之又少,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俞亦舟帮他擦干了身体,将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苏温言被他抱着,只好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以免自己摔下来,“你就是那个‘少之又少’,所以我邀请你来当人体模特,工资另开,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俞亦舟把他放在床上,帮他穿好衣服,又认真吹干头发。 他压了压苏温言蓬松到炸起的头发,将它们整理整齐,这才回答他的问题,冲他摇了摇头。 苏温言沉默。 居然不答应吗? 好吧,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脱光了衣服当人体模特,可以理解。 他略感失望,没再说什么,却见对方拿起手机,输入:“不用另开工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苏温言:“……” 这不是挺会说话吗。 这小保姆,还挺会来事的。 紧接着,俞亦舟在他面前蹲身,轻轻挽起他的裤脚。 苏温言不解:“干什么?” “我给你按摩,”俞亦舟用手机转语音,“一直不活动的话,肌肉会萎缩的,我帮你按摩、活动一下,可以缓解。” 第9章 说完这句,他又怕对方怀疑他不专业似的,补充:“我学过护理,你不用担心。” 住院期间,护工也的确会帮忙做这些事,苏温言早就习惯了,既然小保姆主动提出来,那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说:“那好吧。” 得到许可,俞亦舟开始帮他按摩双腿,活动关节,经过伤处时,动作也变得格外小心。 苏温言看着他的发顶:“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 俞亦舟顿了顿。 他拿起手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你会显得很冒犯。” 苏温言笑了起来。 “那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你现在最想问我什么?”他道。 俞亦舟思索片刻:“还能站起来吗?” “嗯……大概吧,”苏温言认真回答他,“站起来不算太难,但是没法走路,膝盖使不上劲。” 其实在出院前,他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可惜效果不佳,因为身体遭受重创,他不光是腿没力气,浑身都没力气,拄拐都很困难。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只能这样了,再也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要和轮椅相伴终生。 俞亦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帮他按摩。 “想问什么就问,我没那么避讳。” 俞亦舟摇头。 “那好吧,换我问你——白天说让你选房间,你选好了吗?” 俞亦舟点点头:“就选你对面那间。” “对面啊……”苏温言沉吟了一下,“也行,东西你自己收拾吧,日常用品有很多富裕的,需要就用,不用跟我客气。” 俞亦舟点头。 “有时间的话,教我学手语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苏温言又说。 俞亦舟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 按摩结束,苏温言便准备休息了,小保姆的手法还挺不错,他感觉舒服多了,血液循环得到促进,他现在手脚是暖的。 这让他感到浑身放松,躺下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苏温言不出意料地睡过了头。 车祸后他精力大不如前,经常睡下了就很难醒,能不能吃上早饭全靠运气。 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是中午。 苏温言叹口气,赶紧起来洗漱。 虽然起晚了,但感觉这一觉睡得还不错,身体没有昨天那么疲惫了。 心情似乎也变好了一些,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 刚离开卧室,就听到外面有动静。 俞亦舟正在客厅里鼓捣什么,苏温言操纵着轮椅靠近了,发现……这家伙居然给他买了康复训练用的护具回来。 沙发边还靠着一副拐,新的,没拆封。 这些东西其实他在医院都买了,但出院时嫌麻烦嫌沉就没带回来,没想到小保姆又给他买了一套新的。 苏温言神色复杂,对他说:“你别忙了,不是我不想,是我真的没力气,实不相瞒,我现在拧个瓶盖都费劲。” 俞亦舟抬头看他。 “快去做饭吧,我饿了。”苏温言说。 俞亦舟只得先找地方把东西收好。 见他进了厨房,苏温言没再跟着,往花房去了。 那几盆死了的花还没处理,是就这么算了,还是…… 轮椅停在花房门口,他忽然怔住。 原本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不知何时又已整洁如新,高处疯长的吊兰被重新修剪妥当,地面和花架全都擦得一尘不染。 甚至连那几个空了的花盆也被重新栽种上植物。 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花房里的绿植欣欣向荣,任谁也无法将这幅画面和昨天的狼藉联系起来。 苏温言又靠近了些。 花盆里的薄荷精神抖擞,青翠欲滴,品种和之前的那盆一模一样,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昨天是看错了,薄荷根本没死。 他轻轻揉搓叶片,将指尖放在鼻端去闻,清凉的薄荷香气直冲大脑,凉得让人困意全消。 薄荷有很多个品种,这是最普通、最原始的那一种,只有懂花的人才能分辨出它们的区别,小保姆居然没有买错。 时隔五年,他又一次收到薄荷,还是从一个身形酷似俞亦舟的人手里。 让人很难不多想。 苏温言心情复杂,午饭时,他忍不住提起这件事。 俞亦舟连忙解释:“我答应了帮你照顾那些花,正好昨天闲着没事,就把花房收拾了一下,我看有几盆花死了,就自作主张买了新的补上,品种应该没有买错吧?” ai语音平铺直叙,但不知是他正襟危坐显得过于拘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苏温言竟觉得他的字句出奇真诚。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吧。 周遇只是好心帮他种好了花,他没道理因为这个就怀疑人家。 于是他不再追问,而道:“你还真挺懂花的,看来我没雇错人。” 俞亦舟见他打消了疑虑,紧绷的肩线也放松下来,敲字:“我小时候跟着奶奶住在乡下,院子里就有这种野薄荷,我们没管过它,自己就长出好大一片。现在种这种薄荷的人很少了,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亲切。” 苏温言笑了笑。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小保姆跟他聊关于花的话题,一聊起这个,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打字的手没有停下过。 第10章 志趣相投永远让人心情愉快,苏温言觉得,如果对方不是哑巴的话,他们的相处应该也是轻松融洽的。 因为小保姆答应了要给他当人体模特,下午,苏温言带他来到画室。 画室已经三个月没人进去过,他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 之前他走的时候十分匆忙,以为自己过不了两天就会回来,所以什么都没收拾,只随手罩了几块防尘布,头天用过的画具还扔在地上,调色盘上的颜料不出意外早就干了,地上也沾得到处都是,洗笔筒里的液体已经挥发殆尽。 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狼藉,苏温言不禁有些尴尬,他不让别人进他的画室,就是不想被看到这邋遢的一面。 他摸了摸鼻子:“那个……” 俞亦舟冲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后退一些,自己要进去收拾房间。 “我的东西,你收到一块儿就行了,等下我告诉你怎么清洗,”苏温言说,“哦还有,如果发现我的眼镜的话,记得拿来给我。” 他其实有点轻度的近视,不影响正常生活,偶尔需要时才会戴眼镜,之前他带学生去写生,就把眼镜装在了包里,在车祸中损坏了。 他记得自己家里还有一副备用的,却又忘了放在哪儿,之前曹姨说没找到,那只可能是在画室里了。 俞亦舟点点头。 他拿了清洁工具进屋——不论第几次进苏温言的画室,都要被里面的混乱程度震撼到。 苏老师还是这么丢三落四的。 平常还算收敛,可一旦开始画画,就会进入另外一种状态,东西用完就乱丢,下次要用时永远找不到放在哪儿,灵感一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不吃饭不睡觉都是常事。 有一次他连续好几天联系不上他,不得不去画室找人,被告知苏温言已经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三天没出来了,他赶紧进去,就见某人正在给一幅画收尾,精神亢奋,眼底乌青,也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 俞亦舟十分怀疑,他要是再晚进去俩小时,某人能把自己活活饿死。 四年过去了,苏老师一点没变。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就见停在门口的轮椅缓缓后退,仿佛心虚似的,完全离开了他的视野。 第5章 苏温言操控着轮椅后退。 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莫名回想起以前的事——那会儿他还在和俞亦舟谈恋爱,某次沉迷于作画,三天没看手机,没回消息没接电话,俞亦舟联系不上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来画室找他。 他为了画那幅画三天没合眼,也几乎没吃东西,精神极端亢奋下完全感觉不到疲劳,直到俞亦舟闯进来,他才意识到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差点在他面前晕倒。 他记得那次俞亦舟特别生气,逼着他吃了东西,又硬把他按在床上让他睡觉,等他缓过来了,这才开始跟他发脾气。 那是他们恋爱以来第一次争吵,也是唯一的一次。 或者说,是俞亦舟单方面跟他吵,他自知理亏,全程没敢还嘴。 打那之后,苏温言就不敢再进行不顾死活式的疯狂创作了,至少会让自己中途歇一歇,毕竟,某人生气的样子还是怪吓人的。 刚刚他心底无端涌起一阵心虚,被周遇看那一眼,竟让他幻视俞亦舟,下意识想要溜走。 真是的,明明他什么也没干,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再像当年那样年轻气盛,忘我到差点晕倒的事不可能再发生了。 现在他的精力更是大不如前,别说连续作画两三天了,就是两个小时都费劲吧。 苏温言为自己的心虚感到无理,一定是周遇的背影太像俞亦舟了——他如是安慰自己。 因为尴尬,他也没盯着俞亦舟打扫房间,操纵着轮椅在家里转了转,直到对方过来找他。 苏温言又把清洗画具的方法告诉他,俞亦舟一一照做,洗净上面的颜料,养护画笔,然后收起放好。 时隔三月,画室终于又恢复整齐,焕然如新。 俞亦舟将找到的眼镜递给他,镜片已经擦拭干净。 “谢了,”苏温言冲他笑笑,“屋子也收拾好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俞亦舟点头。 苏温言让他随便摆个姿势,自己去调画架,却发现现在的自己竟连画架都拽不动,不得已,又只能让俞亦舟帮忙。 苏温言无声叹气。 他拿起炭条,开始起稿。 三个月没碰画笔,他先试着找了找手感,炭条在素描纸上勾勒出轮廓,线条很快流畅起来。 身体在车祸中毁得七七八八,但至少,这只用来画画的手没受伤,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小保姆虽然是第一次当人体模特,但接受能力还挺良好的,居然同意全|裸,唯一的要求是不摘口罩。 苏温言没有异议,反正他只画人体,不露脸也没关系。 俞亦舟靠在窗边,微垂着头,维持着一动不动,光线照亮他的发梢和肩膀,将小麦色的皮肤映得愈发紧实。 卓越的身材条件被复刻到画纸上,苏温言落笔越来越果断,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在黑白两色间浮现,生动鲜活,惟妙惟肖。 苏温言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描绘一切富有生命力的东西,植物、动物,尤其是人体,那画纸上的身躯仿佛是活的,会呼吸、有心跳,蓬勃的力量感蕴藏在每一寸肌肉和骨骼之间,在青色血管中流淌。 第11章 他对此有种近乎狂热的执着,那种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苏温言眼睛发亮——他专心致志作画时,比平日任何时候都更有神采,苍白的面容竟也因精神亢奋而浮现出一丝血色。炭条捏在指尖,因为瘦,手背上的筋就显得格外突出。 他的人和他的画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没见过他的人一定想不到,这样充满力度的画作,竟来源于一具如此孱弱的躯体。 他画得很快,一幅素描很快完成,他将画纸从画架上取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三个月没画画了,再一次拿起画笔,他心情十分愉悦,精神高度集中又松懈,引起一种消耗过度的畅快,就像是和俞亦舟做|爱后的贤者时间,疲倦、舒服,余韵悠长,让人上瘾。 他滚动喉结,对小保姆道:“好了,你可以穿衣服了。” 苏温言将画纸捏在手中,看着画中的人。 周遇的身材比例和俞亦舟太接近了。 他画过俞亦舟太多次,对他了如指掌,两个人不论是躯干的比例,还是四肢的比例,都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周遇要比俞亦舟更高一点,也更壮一些,但毕竟过去了四年,身形发生变化是正常的。 就像世上不存在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苏温言也相信世上不存在两个身材比例完全相同的人,只可惜俞亦舟身上实在没什么标志性特征,不然,他现在就要断定他们是同一个人了。 不摘口罩,额前头发又长得挡眼,导致他没法辨认他的真实样貌。 但如果逆向思维,周遇是不是正因为不想让他认出,才故意这么做的? 为什么变成哑巴了,莫非是装的? 手语又是跟谁学的? 俞亦舟已经穿好衣服,苏温言抬起头来。 如果他们真的是一个人…… 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假扮成陌生人,又为什么跟他玩失踪,消失了这么久? 难道是因为没有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心虚吗? 他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如果是因为某些不可抗力而食言,好好跟他解释清楚,他还能胡搅蛮缠不成? 苏温言仰头看着面前的青年,内心有许多话想问,最终却只弯了弯眼尾,对他说:“你身材不错。” 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戳穿了,万一真的是他认错了,那多尴尬。 就算他们真是一个人,可他现在不知道俞亦舟这么做的动机,万一戳穿了人反而跑了,以他现在这个站起来都费劲的样子,追可是追不上的。 俞亦舟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的夸赞。 “你实在不该当保姆,该去当模特的,一定特别抢手。”苏温言托着下巴,打趣他,“我之前雇的人体模特,身材都没你好,胸肌没你大,腿也没你长。” 俞亦舟皱了皱眉。 “都”? “去帮我把这个挂在那面墙上,”苏温言把画好的素描递给他,“哦对了,挂之前先喷一下定画液,不用喷太多,一点就够——那边那个小瓶就是了,摇匀再喷。” 苏温言不喜欢闻定画液的味道,索性|交给小保姆了,如果他真是俞亦舟,做这种事一定很熟练。 手指被炭条染得黢黑,他打算先去洗手。 俞亦舟伸手在脸颊边指了指,示意他脸上也有。 苏温言操纵着轮椅离开画室,俞亦舟给素描喷好定画液,拉开墙上的防尘布。 防尘布后面是一块巨大的软木板,上面挂满了人体素描。 整整一面墙的男性裸|体素描,任谁看了都觉得震撼。 艺术家总有些奇怪的小癖好。 墙上的素描按照时间排序,俞亦舟抬起头,看向最上面的一张,落款时间是五年前。 他还记得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给苏温言当人体模特的日子。 之后一年内的素描他都见过,无一例外画的都是他,但再往后…… 俞亦舟皱了皱眉。 他们四年没见过了,苏温言的素描却一直没停过,画上的人都没有脸,他实在看不出画的是谁。 看身形和他有些像,但在他这种外行看来,所有男性素描都长一个样,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 而且刚刚苏温言说“都”…… 那就意味着肯定不止一个模特吧? 除他以外,苏老师还雇过别人? 四年了,他指不定还雇过多少人,他们都是像他一样,在这间画室里,脱掉衣服赤身裸|体,供苏温言观察描绘的吗? 虽然知道在画家眼里裸|体只是艺术,无关性与色情,可还是有种微妙的不爽。 俞亦舟从盒子里拿了几枚透明的工字钉,将手里的素描固定在墙上空白处。 时隔四年,他终于又登上了苏温言的展示墙。 看来以后得让苏老师多多画他,争取早日把中间那些画盖掉。 * 苏温言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俞亦舟已经帮他挂好了画,正在打扫地上掉落的炭粉。 果然很熟练。 看来以后画室的清洁工作也可以放心交给他了。 轮椅从门口经过,俞亦舟余光一扫,看到被某人遗忘在小桌上的东西。 眼镜。 才找回来,又扔这儿了。 苏老师真是…… 第12章 俞亦舟无声叹气。 * 画画消耗了苏温言本就不多的精力,吃过晚饭,他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也果断没能按时起床。 上午十点半,俞亦舟开始琢磨中午吃什么,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打破了别墅的安静。 有客人来? 苏老师没提前跟他说啊。 俞亦舟有些疑惑,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苏温言房间的门关着,没有任何要起的迹象。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苏老师现在身体状况这么糟糕,想必也没精力接待客人,自己先帮他打发了吧。 想着,俞亦舟上前开门,智能猫眼的显示屏里显示出门外之人的身影。 看年纪二十出头,应该是大学生。 苏老师的学生?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在对方第二次按响门铃前,俞亦舟打开了门。 “苏……”男生正要打招呼,发现面前的人不是苏温言以后,愣住。 他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旁边的门牌,表情奇怪地问:“这里应该是苏老师家,我没走错吧?你是?” 第6章 俞亦舟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长相还算出众,但有点吊儿郎当的,一身名牌,看起来像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美院的学生都这样吗? 他莫名对这人没有好感,搭在门把上的手一带,大门在身后关上。 “不是,你不请我进去的?你到底谁啊?”男生肉眼可见地不满起来,“苏老师是不是住这?他搬家了?” 俞亦舟把他带到一边,远离智能猫眼的监控范围,这才开口:“他还没起床,我是他的保姆。” “保姆?”男生将信将疑,“苏老师家的保姆不是个阿姨吗,什么时候变成男的了?” 俞亦舟:“……” 连这都知道? 看来这男生以前没少来苏老师家,该不会是那数个人体模特之一吧? 看身材却又不太像。 “之前的阿姨辞职了,我替她。”俞亦舟说。 “哦,那好吧,”男生把手里提着的果篮递给他,“等苏老师起了,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再帮我捎句话,就说他的学生们很挂念他,苏老师闷声不响地偷偷出院了,我们都没来得及送送他,大家都放心不下,希望他早点恢复,学校不能没有他。” 俞亦舟接过果篮,看到上面插着一张贺卡,翻开来,里面写道:【祝苏老师早日康复。】 落款是“简飞”。 俞亦舟不动声色,将贺卡原样塞回,递还果篮:“等以后你见到他,自己送给他吧。” 这帮学生真是没眼力价,苏温言偷偷出院,明摆了就是不想让他们送,居然还找上门来。 “你什么意思?”简飞不高兴了,“让你帮忙递个果篮你都不干?那你倒是让我进去。” “我说了苏老师还在休息。” “你这人……” “更何况,他根本不喜欢吃苹果,”俞亦舟瞄向果篮里的水果,“给人送东西,至少也打听打听他的喜好,送点他喜欢吃的。” “……”简飞表情一阵扭曲,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区区一个保姆教训了,他逐渐火大,“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不爱吃苹果?” “我是他的保姆,我当然知道。” “之前他住院的时候,我们每次去探望他都给他削苹果,也从来没见他拒绝。” “那是给你们面子,虽然没拒绝,却也没说过自己喜欢吧。” “……” 简飞眼皮直跳,看对方愈发不顺眼起来,也不知道苏老师什么眼光,居然雇了这么个人当保姆。 两人对峙许久,谁也不肯让步,终于,是简飞率先败下阵来。 俞亦舟身量太高,身形又十分结实,九月的天气,上身只穿了一件t恤,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分明。 他往那里一站,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人带来极强烈的压迫感,口罩遮去大半张脸,看起来不像保姆,倒像个混黑|道的保镖。 跟他对视,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简飞后退半步,觉得自己势单力薄,还是先别招惹他了,清清嗓子:“那什么,我改天再来,你记得告诉苏老师我来过了。” 说完,拔腿就跑。 俞亦舟目送他离去,转身回到家中。 进门第一件事,是先从鞋柜上拿起一瓶医用酒精,往自己身上一通狂喷。 苏老师现在身体这么弱,还是尽量别和外人接触了。 之前他去过一趟医院,和苏温言的主治医师打听了他的情况,他都知道,这些学生不可能不知道。 明明都知道他抵抗力差,应该少接触外界,还偏要三天两头去看他。 在医院的时候他管不了,现在苏温言回家了,他一定要管。 俞亦舟越想越生气,把口罩也摘下来换了一个,才刚戴好新的,就听到一声懒散的哈欠。 轮椅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客厅里,苏温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含着鼻音问:“小周,中午吃什么?” 小……周? 差点忘了,他现在叫周遇。 可这个称呼…… 记得他和苏温言谈恋爱的时候,对方故意逗他时,就会喊他“小舟”。 虽然不是同一个字,但读起来根本没差别。 第13章 刚刚换口罩时,应该没被他看到脸吧…… 俞亦舟有些拿不准,苏温言见他半天不回话,疑惑地“嗯”了一声:“你不会还没开始准备吧,我都饿了。” 俞亦舟回过神来。 已经十一点多,的确该做饭了。 都怪那个学生耽误他时间。 见他进了厨房,苏温言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 app连着大门上的智能猫眼,猫眼捕捉到有人从门前经过,就会自动拍下来发到他手机上,小保姆每天什么时候进出家门,他都知道。 不过他一般懒得去翻,刚刚看到俞亦舟空着手回来,觉得他应该不是出门买菜了。 好奇心驱使他打开app,果不其然,刚才有人来过。 这帮学生,还真找到他家里来了。 苏温言无声叹气。 半小时后,俞亦舟从厨房出来,将做好的午饭端上桌。 不知道是厨房里热,还是某人天生不怕冷,苏温言都换上了秋装,他还只穿半袖,两只胳膊露在外面,身上系着一条围裙。 是条合身的围裙,上面印着狗狗图案的卡通印花,憨态可掬,应该是他自己选的。 身量惊人、虎背蜂腰的年轻男人,穿着卡通围裙洗手作羹汤,这画面很难不让人多看一眼。 苏温言的视线在他身上巡睃良久,终于转向餐桌:“今天吃炸酱面啊,我还挺喜欢吃炸酱面的。” 俞亦舟点点头,给他摆好筷子。 饭桌上,他跟苏温言提起有客人来的事,用手机文字转语音:“上午有人来找你,说是你的学生,我看你还在睡觉,没忍心叫你,就把他打发走了。” 顿了顿:“你是老师吗?大学老师?你的学生为什么会找到家里来,他知道你家地址?” 苏温言筷尖一停。 小保姆还怪谨慎的,居然装出一副对他一无所知的样子。 猫眼也没拍到他们的交涉过程,不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看来当年那个心思单纯,一搭话就跟他走的十九岁的俞亦舟,是一去不返了。 不过,这大概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越是谨慎,反而越证明他心里有鬼。 苏温言配合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学生?男生女生?叫什么名字?” 俞亦舟:“男生,他说他叫简飞。” “他啊,”苏温言露出了然神色,“他的确知道我家地址,上个学期期末他差点挂科,我给他补习,懒得一趟趟往学校跑,就让他来家里了。” 俞亦舟沉默。 苏温言继续说:“小简嘛,人缘不错,组织能力强,家里有钱,经常自掏腰包请同学们吃饭聚会,上次和人打赌输了,愿赌服输承担了全班同学未来一年的白颜料,可以说除了成绩不理想以外,其他方面没什么可挑剔的。” 俞亦舟:“……” 苏老师对所有学生都这么如数家珍吗? 还是说这个叫简飞的比较特别? 苏温言:“不过,我总觉得他上美院动机不纯,之前给他补习,看得出他并不是很喜欢画画,好在领悟能力还行,倒也能混个毕业。” 动机不纯? 之前就听说苏温言的学生里有很多人对他有意思,他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们学校不是严禁师生恋吗,苏老师到底是没察觉到,还是故意纵容? 俞亦舟放在膝盖上的五指渐渐收紧。 “像他这种富二代,上不上大学倒也无所谓,反正毕业了都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怎么还在说他…… 苏温言:“哦对了,他既然来,没带什么东西?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空着手来吧?” 俞亦舟不是很想回答,不情不愿地用手机敲字:“送了果篮,被我退回去了,家里不缺水果,吃不了只能放坏。” 苏温言还在吃面,一侧腮帮子鼓起,含糊道:“嗯,也好。” 俞亦舟:“他还让我转告你,说你的学生都很挂念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苏温言停下咀嚼,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酱。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还能回去上课的吗?”他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说,“这个学期的课我已经找人替我上了,他们应该也知道吧。” 医生让他在家好好休养,至少这个学期他是不可能回学校了,至于以后怎么样,谁又说得准呢。 俞亦舟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眼睫漆黑,更显得面色苍白。 沉默片刻,他又敲字:“你不想回去吗?” “这不是想想就行的,”苏温言笑了笑,“我身体什么情况,我自己还是清楚的,反正我还能画画,这就够了,不当老师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又不缺那一口饭吃。” 俞亦舟皱眉。 嘴上说的轻巧,实际心里才不是这么想的吧。 苏温言的确不缺当老师的那点工资,可他知道他对这份工作的热爱。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可以帮你做康复训练,”俞亦舟又打字,“我之前在一家康复机构学过专业的方法,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们明天就可以开始。” 苏温言抬眼看他。 这个家伙,这几年到底在干什么,又是学手语又是什么康复机构的,他不应该在运动队参加比赛才对吗? 第14章 怎么这么闲,还能给他当保姆,难道他已经不是运动员了? 苏温言有些怀疑,回应得也敷衍:“唔,再说吧。” “别再说了,”如果俞亦舟用的不是ai语音的话,想必语气一定很急,“你越拖,肌肉萎缩得越厉害,到时候你想站都站不起来了。” 苏温言叹气,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你一个保姆,怎么比我还上心,我们的合同里可没有这一条吧。” 俞亦舟:“……” 这是开始耍赖了? 他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字,苏温言不想听他长篇大论,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不是我不想配合,之前都跟你说了,我是真的没力气,拄拐都拄不稳,你要我怎么锻炼?” 俞亦舟:“这不是问题,我有别的办法。” 苏温言无语。 这家伙还来劲了。 看来他得收回之前的话,现在的俞亦舟和十九岁的俞亦舟也没太大差别。 还是那么一根筋。 第7章 自觉说服不了小保姆,苏温言决定逃避。 反正他就是不配合了,对方能把他怎么样,硬把他从轮椅上薅起来吗? 仗着自己是弱势群体,苏温言摆烂得理直气壮,心想某人还敢欺负他这老弱病残不成。 没想到他还真敢。 第二天下午,苏温言午睡起来,想弄口水喝,就看到俞亦舟在摆弄前几天买回来的复健用具。 苏温言内心警铃大作,火速掉头跑路,却不想对方比他更快,一个箭步拦在了他轮椅前。 逃跑失败被当场抓住,苏温言十分尴尬,但他还想再挣扎一下,虚张声势道:“干什么?我要回去睡觉。” 俞亦舟无动于衷,冲他比了句手语。 这几天没事的时候,苏温言会跟他学两句手语,现在已经掌握了一些简单的词汇,看懂他刚刚比划的是“你睡醒了”的意思。 “我还没睡醒呢,”他嘴硬,“我只是起来喝水,喝完了还要继续睡。” 俞亦舟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苏温言一点多睡下的,怎么看也该起了。 狡辩无果,苏温言决定先跑为敬,可下一秒,对方直接按住了他搭在轮椅手柄上的手。 俞亦舟的力气无需多说,苏温言冰凉的手指被他包裹,只觉那热度和力度熨着手背,他被牢牢握住,动弹不了一毫。 俞亦舟朝他倾身,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苏温言下意识后仰,脊背贴上轮椅靠背。 视线却顺着对方压低的领口探了进去,胸肌轮廓清晰分明,仅凭目测,就能知道手感一定很好。 虽然他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动那种心思,但他对这种身材实在缺乏抵抗力,喷薄而出的力量感和荷尔蒙,让人看上一眼都灵感爆棚。 趁他转移注意力的当口,俞亦舟手一偏,果断关掉了轮椅的电源。 苏温言:“……” 不等他重新把电源打开,俞亦舟已经绕到他身后,抬脚在后轮的转换开关上一踢,轮椅从电动模式变成了手动模式。 控制权被彻底夺走,苏温言头痛地捏了捏眉心。 这小子真别太熟练了。 失去反抗能力的苏先生只能任人宰割,他被俞亦舟推着轮椅,语气忧郁:“你来真的?” 俞亦舟并不理会,把他推回客厅。 苏温言家里到处是闲置空间,就像画布上的留白一样,客厅里的这块地方足够宽敞。 俞亦舟蹲在他身前,托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又将裤脚往上挽,一直挽到大腿根。 睡衣宽松,苏温言又瘦,竟毫不费力。 裤子一撩起来,腿上的疤痕就显露无余。 俞亦舟之前问过医生,医生说苏温言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左腿伤得太严重,膝盖骨折韧带撕裂,虽然经过治疗已经长好,但要想恢复正常功能,并不是什么容易事。 他将复健用的支具绑到他腿上,可以对膝盖起到保护和支撑作用,才刚固定好粘扣,就听对方道:“有点紧了。” 俞亦舟调松了一点。 苏温言:“又太松了。” 俞亦舟:“……” 他抬起头,就见苏温言胳膊拄着轮椅扶手,撑着下巴看他,一脸无辜。 俞亦舟眉尾跳了跳,决定不听他的,按照自己的判断重新绑好粘扣。 苏温言又说:“这样我腿会很冷。” 俞亦舟沉默片刻,拿出一副新买的护腿,拆出一只来套到他小腿上。 绒面,加厚,其保暖程度可以抵挡冬天零下三十度的严寒。 苏温言不说话了。 小保姆准备得太充分,无可挑剔,无计可施。 紧接着,俞亦舟打开立在旁边的瑜伽垫,在地上铺平。 苏温言左右张望,思索接下来要换什么策略,还没想好,就见对方已经起身,向他靠来。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只感觉腋下一紧,整个人被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脚上仅剩的一只拖鞋也随之掉落。 苏温言一惊,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他根本没有还手余地。 俞亦舟已经绕到他身后,胳膊紧紧将他锁住,小心放在瑜伽垫上。 苏温言低下头。 第15章 腿并不疼,因为完全没吃劲儿,甚至脚跟都没落地。 他全身的重量都被身后的人分走,俞亦舟抱着他,仅靠一双胳膊,居然纹丝不晃。 ……这小子的力气也太恐怖了。 虽然十九岁的俞亦舟也是随便抱他,但也没有像现在这么拎小猫一样轻巧吧,到底是自己这段时间体重掉了太多,还是对方这几年又力气见长。 苏温言神色复杂,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这就是你说的‘别的办法’?” 倒是也……别出心裁,顺利解决了他没力气拄拐的问题。 俞亦舟从双手抱他改为单手抱他,腾出一只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这一下让两人之间仅剩的那点距离瞬间缩短至无,苏温言感觉对方的胸膛贴上了自己后背,温热感将他完全包裹。 别说,还真挺软,靠着很舒服。 但是单手抱他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样他很没面子。 手机从胳膊底下穿过举到面前,看不到俞亦舟的脸,但能看到他单手在上面敲字:“我架着你,你不用浪费力气。” 他贴得太近了,口罩边缘碰到他的脸,带来一点粗糙的刮擦感。 苏温言恍了下神。 被他这样抱着,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印象中,俞亦舟总是喜欢从背后抱他,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第一次谈恋爱的男大学生还十分青涩,和他亲密接触总是会脸热,从背后抱他,不容易被看出来。 他压上来时,好像一只努力和主人贴贴的大型犬类,毛茸茸暖烘烘的。 苏温言喜欢这样的温度,手指虚搭着他的胳膊,热度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传来。 太久没和俞亦舟亲密了,以至于连一个怀抱都十分贪恋,他沉浸在这样的氛围当中,完全忘了正事。 直到他感觉俞亦舟抱着他的胳膊微松,被分走的重量还回来一部分,双脚在瑜伽垫上踩实了。 突如其来的承重让双腿感到一阵疼痛,苏温言皱了皱眉,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要把脚缩回来。 他蜷了蜷脚趾,又忍住,俞亦舟都用这种方法帮他复健了,他要是再不配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更何况,他的确不想一辈子都要依靠轮椅。 苏温言深吸一口气,尝试抬脚,太久没走路了,他竟在犹豫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正在这时,俞亦舟往前挪了一步,他便也不得不迁就他的步伐,膝盖稍一吃劲,就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楚,像是已经锈死的零件强行运转,进行缺乏润滑的摩擦。 他一秒也不敢多停留,赶紧把右腿跟上来,将身体重心转移,这才感觉疼痛缓解了些。 ……这腿真是不要也罢,他一个臭画画的,有手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走路呢。 刚想打退堂鼓,俞亦舟又搀着他往前走,苏温言感觉自己是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根本由不得自己,只好忍着疼又迈了一步。 一步一挪地从瑜伽垫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他浑身冷汗都下来了,此刻他好像变成了童话书里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是酷刑。 苏温言疼得浑身发抖,很想说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可身体一阵阵发虚,止不住地气喘,喉咙居然堵得说不出话。 好在俞亦舟没有强迫他继续,抱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疼痛得到缓解,苏温言慢慢喘匀了气,四肢迅速回暖,冷汗变成了热汗。 他疲惫地说:“差不多行了吧?” 俞亦舟没答,确定他缓过来了,抱着他慢慢转身,继续帮他做康复训练。 苏温言:“……” 他真是有点后悔雇保姆了。 半小时后,苏温言神情麻木,生无可恋,他机械地配合着复健,居然也感觉没那么疼了,生锈的关节慢慢活动开,似乎也勉强能走。 反倒是右腿不太能承受了,折断又长好的骨头能力有限,开始传来阵阵钝痛。 他悄悄放松了身体,完全不怕这样会摔倒似的,把全身重量甩给对方。 俞亦舟抱紧他,手臂因为用力而绷起青筋,怀里这具躯体实在太单薄了,仅是这样抱着,都能感到他身上嶙峋的骨头。 中途停下来的几次他都想要放弃,苏老师已经受了这么多罪,他不该再让他承受任何痛苦。 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如果自己也不帮他,那就真的没人能帮他了。 他不该停在这里,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讲台,回到属于他的画室,继续做他喜欢的事。 俞亦舟不禁开始后悔,如果他当年没有失约,如果他可以和苏温言一起登上那辆大巴车,事情一定会变得和现在不同。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苏温言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告诉你,不管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继续了,你最好赶紧把我放下,小心我解雇你。” 因为体力耗尽,嗓音也轻得发飘,威胁都没几分威慑力。 俞亦舟回过神来,赶紧把他扶上轮椅。 刚刚他有点失态了,苏老师应该没察觉吧…… 苏温言缓了口气,气若游丝:“水。” 俞亦舟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拿了一瓶甜牛奶给他。 苏温言不爱喝牛奶,但甜牛奶可以,上次俞亦舟按他的要求买了一箱,各种口味的都有,递到手里的这瓶是草莓味的。 第16章 甜牛奶对他的吸引力明显大于水,他喝了两口水便不喝了,用吸管扎开牛奶封口。 歇也歇了,牛奶也喝了,苏温言从刚刚要死要活的状态中缓了过来,他指着自己的腿,使唤小保姆道:“赶紧把这玩意给我脱了,你想把我热死。” 俞亦舟瞧他一眼。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说冷的。 他帮苏温言脱掉护腿和支具,顺势开始给他按摩。 摆了这么久突然开始复健,肌肉使用过度,要是现在不好好按揉,明天一定会疼,他都猜到明天苏老师要用什么样的借口耍赖逃避复健了。 苏温言忙着喝牛奶,也没仔细揣摩他的意图,只当是日常按摩。 一瓶牛奶喝完,也按摩得差不多了,俞亦舟帮他放下裤腿,刚起身,就听到门铃声。 两人同时回头。 如果不出意外,又是来探望的学生。 俞亦舟十分无语,说改天再来倒也不必这么快,这帮学生真是没完没了。 他很想冲上去把人赶走,可昨天那是苏温言不知道,现在当着他的面,他至少得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万一苏老师想见他们呢…… 俞亦舟耐着性子,将视线投向苏温言,冲他比划:“我去开门?” 苏温言眉心微蹙,神情难辨,终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奈一笑:“我这个样子,还是别让他们看见了吧,你替我应付一下,就说……就说我在睡觉。” 这理由昨天都用过了。 苏温言打开轮椅电源,准备跑路:“快去,以后不管谁来,你都替我打发回去,交给你了。” 第8章 看着轮椅拐进卧室,俞亦舟前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就发觉情况不对——今天来的居然不止简飞一个人,除他以外还有五六个学生,年纪都差不多,有男有女。 俞亦舟果断回手门关。 “……怎么又是你,”简飞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昨天说好的,今天我们特意下午过来,苏老师应该没在睡觉吧?” 俞亦舟把他们带到之前说话的地方,语气淡淡:“在睡觉。” “你在开玩笑吧?”简飞一脸不信邪,“上午睡觉,下午还睡觉?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让我们见他。” “都猜到了,还不赶紧走?” “你!” 见他们要吵起来,另一个男生急忙插话:“这位……保姆,我们都是苏老师的学生,我们来只是想看看他,没恶意的,你通融通融,让我们看一眼,确定他平安无事,我们就走。” 俞亦舟无动于衷:“他不想见你们,请回吧。” “凭什么呀?”一个女生冲上前来,“你说不想见就不想见了?到底是苏老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就是,”另一个学生附和,“苏老师教了我们两年,怎么也有感情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他出院以后杳无音信,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们都联系不上他,谁知道是不是被你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看他受伤了好欺负,对他做了什么不轨的事吧!” 俞亦舟:“……” 美院的学生,脑补能力都这么强的? 话音一落,几个学生顿时义愤填膺起来,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不讨个说法不罢休的架势。 “我会让他回你们消息,”俞亦舟说着看向简飞,“昨天我已经帮你带话了,今天他依然不想见你们,意思很明显了吧。” 学生们七嘴八舌:“这都是你一面之词!” “今天见不到苏老师我们绝对不走!” “你们别吵了!”站在最后的一个男生突然快步上前,来到俞亦舟跟前,“不好意思,其实他们都是陪我来的,是我想见苏老师,那个……我叫叶子忱,苏老师出院前,我本来和他约好了第二天去看他,没想到第二天我到了医院,护士却跟我说他已经出院了,我觉得奇怪,给他发消息他也一直不回,所以才想过来看看。” 男生长得眉清目秀,有股忧郁的书卷气,嗓音也柔柔弱弱的,像是柔顺的垂柳。 他将怀里抱着的花递给俞亦舟:“苏老师不想见我们也没关系,你帮我把这束花转交给他吧,就说……求他回一下我的消息。” 俞亦舟看着那束花。 一束白色郁金香。 原来如此。 搞了半天,苏温言的追求者不是简飞,而是这个叫叶子忱的男生。 苏老师还真是魅力四射,在严令禁止师生恋的燕华美院,都有学生冒着被处分的风险跟他表白。 叶子忱一直举着花举到手都酸了,俞亦舟也没伸手去接。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俞亦舟开口道:“我不会替你转交,苏老师不喜欢这种花。” 叶子忱一愣:“不喜欢郁金香吗?” 俞亦舟没答。 准确地说,是不喜欢所有鲜切花。 离开土壤就意味着死亡,短短数日的花期里,可以透过盛放看到凋零。 凋零与衰败亦是一种艺术,有些画家喜欢歌颂死亡,但很显然苏温言不在其列,他更喜欢描绘鲜活的生命。 不过,他又有什么必要给情敌透露这些。 “你们说他教了你们两年,可你们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俞亦舟看着这些学生,觉得他们还不如十九岁时的自己成熟,“他背着你们偷偷出院,就是不想让你们送他,在医院时你们硬要去看他,他没办法,只能同意,现在他回家了,你们还要缠着他,你们就没想过,他真的需要你们的探望吗?” 第17章 学生们沉默下来。 没人会愿意把自己落魄脆弱的一面呈现给外人,更何况是面对自己的学生。 “这些……都是苏老师跟你说的?”一个女生有些哽咽,“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添麻烦?” 同伴忙安抚她:“你别听他瞎说,他只是个保姆,总共才跟苏老师相处了几天,怎么可能是苏老师告诉他的,我看他就是在故意唬我们。” “可苏老师出院没告诉我们是事实,现在想想,我们哪次去看他,他也没主动问过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去。”女生后退一步,“算了,我不跟你们一起了,我要回学校了。” “喂,你!” 女生说完便离开了,剩下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叶子忱看着那束没能送出去的花发呆。 感觉情况不对,简飞忙想挽回场面:“哎,我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出发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一定要见到苏老师吗?区区一个保姆,你们就退缩了?” “我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个男生犹豫道。 “要不咱们改天再来吧,万一苏老师真在睡觉呢。” “不是……” 简飞还要说什么,被叶子忱拦住,摇摇头道:“我们回去吧。” “怎么连你也……” 叶子忱看向俞亦舟:“今天是我们不好,拜托你一定要转告苏老师,让他回下消息,不然我们真的放心不下。” 俞亦舟应了声。 学生们接连离开,确定他们不会再折返,俞亦舟回到家中。 苏温言不在卧室,他找了一圈,发现他在花房,透过玻璃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几个学生渐远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苏温言放下喷壶,回头道:“辛苦你了,他们应该没为难你吧?” 俞亦舟心说这话或许应该反过来问,是他不为难那些学生才对。 他摇摇头。 “有时候我也在反思,我是不是和学生走得太近了,”苏温言操控着轮椅离开花房,“同事们总说我没架子,混进学生堆里找不出来,但我觉得和学生做朋友也没什么不好,我有我自己的教学方式,知识的传播应该来源于兴趣与分享,而非以威慑手段强行灌输。” “不过嘛,导致的结果就是他们太缠人,有些不是我的学生也来办公室跟我探讨问题,问他为什么不去问自己的老师,理由居然是他们老师太严厉了,不如我好说话。” 苏温言笑了笑:“所以,偶尔我也会想尝试改变,在老师和朋友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可惜这么长时间一直没什么成效,现在又……算了,不说这些。” 俞亦舟跟在他身后,一时无言。 他和苏温言满打满算只谈了一年恋爱,分手时苏温言还不是老师,之后不久他进了市运动队,训练很忙,没有什么时间去打听苏温言的消息。 关于他当老师期间的那些细节,还是他在得知对方出事以后,现去了解的。 他不知道老师和学生之间应该以怎样的方式相处,但他相信苏温言的判断,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苏温言就是这样的脾气秉性。 许多年了,从未变过。 苏温言就是苏温言,没必要因为旁人改变自己,如果旁人给他带来困扰,那也一定是旁人的不对。 俞亦舟在手机上打字,想说一句“你没做错”,还没来得及转成语音,苏温言已经先他一步开口:“刚刚出了汗,我想洗个澡,你帮我吧?” 俞亦舟急忙删字重打:“还是先吃饭吧,饿着肚子洗澡,容易头晕。” 苏温言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五点多了,只好想按捺住想要洗澡的心:“好吧,那你简单做点就行了,别弄太麻烦的。” 俞亦舟点点头。 苏温言说随便吃点,那他就随便做点,简单弄了两个家常小炒,吃完饭也才不到七点。 稍微歇了一会儿,他抱苏温言去洗澡,上次用浴缸觉得不太方便,这次干脆用上了新买的小凳子,让他坐着冲淋浴。 一边洗,一边又聊起那几个学生。 “你说叶子忱给我送花?”苏温言低着脑袋,闭上眼睛让他洗头,“看来我的预感没出错,他果然对我动了那种心思。” 俞亦舟指尖一停。 原来你知道啊。 “这孩子天分不错,成绩优异,和往届所有学生相比也算是拔尖的那一批,只不过……情感有些过于充沛,这对于艺术培养是好事,但在人情世故这方面……” 苏温言叹口气:“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是第一个对我有意思的学生了,这种事,我还算有经验。” 俞亦舟默不作声。 不是第一个…… 有经验…… 苏温言:“下次他再来找我,你放他进来吧,我跟他单独谈谈。” 俞亦舟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正在扮演哑巴。 还想有下次? “你弄疼我了,”苏温言提醒,“我的头发,应该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俞亦舟回过神,忙放轻了力道,有些歉疚地看着他。 苏温言笑:“逗你的,不疼。” 俞亦舟:“……” 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场变得不太妙,苏温言迅速拉回话题:“他们几个估计都是简飞叫来的,我印象中,简飞和叶子忱是室友……不,不止,他们好像是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小学、中学都在一个学校,叶子忱学美术,走艺考,简飞也陪他学美术,一起考上了燕华。” 第18章 原来苏老师之前说简飞上美院动机不纯,是这个意思? 不是为了追老师,是为了陪青梅竹马啊。 “哦,他为了叶子忱考燕华这事是我猜的,他没亲口承认过,你可别跟别人说。”苏温言补充。 俞亦舟帮他冲干净头上的泡沫,开始打沐浴露。 苏温言:“剩下的几个,都是我住院期间经常去看我的,有个叫顾澄的女生——就是你说率先跑了的那个,她天分一般,但勤奋好学,隔三差五就去我办公室……” 俞亦舟开始后悔跟他聊起这个话题了,苏老师一提起那些学生就没完没了。 或许是今天复健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苏温言说着说着就困了,等俞亦舟用浴巾裹着他把他抱出卧室,他已经昏昏欲睡。 擦身体换睡衣吹头发,他都任人摆弄。 俞亦舟十分无奈,苏老师对人这么没有防备,要是来当保姆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怎么办。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从抽屉里找出一管药膏来,掀开苏温言的衣服给他抹药。 药膏是淡化疤痕用的,他认识一些运动员朋友,训练比赛难免受伤,很多人会备着这种药膏,据说效果不错。 苏温言自己不上心,只能他来帮忙了。 他给对方身上所有伤疤处都涂了药,充分按揉,然后给他盖好被子,起身要走。 忽然,苏温言轻轻拽住他的手腕。 俞亦舟微惊。 床上的人闭着眼,貌似在半梦半醒间,眼睫微微颤动,唤他:“小周……” 俞亦舟停下动作,听到他的喃喃:“……别走了,陪我睡觉。” 第9章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落针可闻。 苏温言哼哼完这句就再没了下文,呼吸逐渐平稳,似是睡熟了。 俞亦舟坐在床边,手指用力抠紧床沿。 苏老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对身边的人不设防备也就算了,居然让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保姆陪自己睡觉? 万一他真的不怀好意,对他图谋不轨呢?就凭他这副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打算怎么收场? 俞亦舟越想越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又气他过分对别人散发善意,恨不得真的留下来对他狎弄一番,让他体验一下人心险恶。 ……可他又哪里敢。 这样一副孱弱的躯体,好像一碰就会折断,一不注意就会咽气,他抱他都要小心地收着力气,又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 终于,他还是只能小心握住他细瘦的手腕,轻轻塞进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俞亦舟关了灯,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了下来。 时间还早,又被苏温言气了一通,他现在完全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苏温言之前说过的话—— 不是第一个……有经验…… 不是第一个!有经验!有经验!有经验!! 俞亦舟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掀了脸上的口罩,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拍脸。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跟苏温言表白过? 他对学生是不是也和对保姆一样,毫无底线地对人家好,一脸温和善良地说出一些让人误解的话,再配上那张看上一眼就终身难忘的脸,加上燕华美院最年轻的教授的身份,才华横溢又温文尔雅,也不怪那些学生会对他心动。 俞亦舟将打湿的头发撸到脑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他改变不了苏温言,还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不能让苏老师停止散发魅力,那就剪光伸到他身边的烂桃花。 明天就去燕华美院会会那群不识好歹的学生。 反正不是第一次干了,这种事情,他也很有经验。 * 与此同时,美院附近的一家ktv里。 “你们就这么被打发回来了?亏你们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今天一定要见到苏老师,居然被一个保姆搞定了。” “你是没见到他那样子,”简飞瞪了说话的男生一眼,伸手比划,“那块头,那肌肉,一个打我们十个,我看他哪是保姆,根本是保镖吧。” 白天去看望苏温言被挡回来的学生都在这间包间里,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几个人,很明显和他们是同学。 “要不就算了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那个保姆不是说了,会让苏老师回我们消息,只要能确定他平安无事,就算见不到也没关系吧。” “可他到现在也没回消息。” “再等等呢?反正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给苏老师添麻烦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终于忍不住怼道,“他本来就是为了带我们去写生才受伤的,现在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他住院期间,医生都让你们不要频繁去看他了,苏老师肯见你们那是看在咱们是他学生的份上,现在他都回家了,你们还不依不饶的。” “正因为他是为了我们才伤得这么重,所以我们不放心他啊,”一个男生反驳道,“我们关心他有什么错?何况那个保姆看起来就不像好人,我们怕他趁人之危加害苏老师,有问题吗?” 马尾女生翻了个白眼,转向叶子忱:“那你呢?他们是担心苏老师的安危,你又是因为什么?简飞为了你组织了这么多人,可你其实只是想跟苏老师表白吧?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第19章 叶子忱低下头:“我……” “如果你真的在乎苏老师,就别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咱们学校严禁师生恋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想让十年前的丑闻再次上演?” 一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短发女生忽然开口:“纠正,是十一年前。” “啊对对对,”马尾女生点头如捣蒜,“总之,如果你不想被开除,也不想让苏老师背上处分的话,就别再去找他了。” “那也说不准呢,”简飞道,“谁知道苏老师还能不能回学校,如果他以后不当老师了,那不就……” 话还没说完,包间里的所有人齐齐向他投来怒视。 “……我错了,我错了,”简飞连忙道歉,“我只是开个玩笑,玩笑。” 叶子忱:“我可以等,还有两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我再去找苏老师表白。” 马尾女生一脸无语。 短发女生再度开口:“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另外一种可能?苏老师之前说过,他有男朋友。” “你还真信了?那不就是他用来拒绝的借口吗,这么多年了,谁都没见过……” 简飞的话音戛然而止。 除了两个女生,其他人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是说,那个保姆……他不是保姆,他其实是苏老师的……”戴眼镜的男生咽了口唾沫,“不、不可能吧,苏老师原来喜欢那种风格吗?那我们在座的岂不是全都没戏了?” 马尾女生一摊手:“我要是他,我也不可能放你们进门,谁会对情敌仁慈,不把你们打一顿都是好的喽。” “不行!”叶子忱猛地起身,“如果他真是苏老师的男朋友,那……我明天再去一趟,我要找苏老师当面问清楚!” * 第二天。 早上九点多,刚好是一节课结束的时间。 俞亦舟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外。 这节课是好几个专业一起合上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老师前脚刚从前门出去,俞亦舟后脚就从后门进来。 他用力关门,发出砰一声巨响。 喧闹的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向他看去。 俞亦舟今天没戴口罩,额前头发斜梳,清晰英俊的眉目显露无疑。 教室里的学生打量着他,发出窃窃私语: “哪来的帅哥?” “没见过,不是咱学校的吧。” “帅是挺帅,可怎么一脸凶相……这是要干什么,干架?” 俞亦舟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目光沉沉:“你们谁是苏温言的学生?” 他五官本就偏凌厉,平常还好,一旦生起气来,就显得目有凶光,再配上这身高和体魄,竟让一教室的学生鸦雀无声,没一个敢接话。 学生们面面相觑,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呃……这教室里,有一半都是苏老师的学生,你找谁?” “既然你们都在,那我就直说了,”俞亦舟从台阶上下来,顺着过道往前走,“以后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再去他家里找他,他现在需要安静休养,而不是为了你们的‘探望’耗费心神,如果你们再敢去打扰他,别怪我不客气。” 有学生小声嘟囔:“你又是谁啊……” “不是,你怎么还找到学校来了?”昨天去过的一个男生颤巍巍道,“我们昨天又没见到人,你不至于这么穷追不舍吧。” “你们真去找苏老师了?”不明所以的学生震惊道,“你们从哪知道他家地址的?” 俞亦舟看了他们一眼,几人纷纷闭嘴。 “我的话撂在这里,你们好自为之,”他不再跟他们纠缠,径直走向前排,“简飞,你跟我过来。” 简飞双手合十,求饶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俞亦舟拽住他的衣领,强行将他拖出教室。 眼睁睁看着简飞被拖走,围观的学生露出担忧的表情:“他不会有事吧?” “要不咱去帮帮他?他还欠咱半年的白颜料呢,不能让他这么挂了。” “你觉得咱们打得过吗?” “……”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松动,八卦的学生询问知情的学生:“刚那人到底是谁?” “嗐……就苏老师雇的一保姆。” “保姆?你见过这么凶的保姆?我看保镖还差不多。” 正在这时,后排一个女生突然拍案而起:“我知道了!” 学生们齐齐回头。 “我知道了!我见过他!”女生兴奋不已,“在苏老师的画室,人体素描!整整一面墙,画的全是他!” 一个男生疑惑:“苏老师画人体又不画脸,你怎么确定是他?” “你瞎啊!”女生恨不得给他一拳,“你看不出他是完美身材,黄金比例?和苏老师画上一模一样,这种身材全燕市能找出第二个吗?怎么可能不是他。” “这你都看出来了?卧槽,你们是把尺子刻在眼睛里了吗?” “就算是这样又能说明什么,不过就是个人体模特而已嘛。” “那可是苏老师的私人模特,私人、专属、不外借的!懂不懂这几个词的含金量?”女生对这帮人的情商感到担忧,“而且你们说他是保姆?那就肯定和苏老师住在一起吧,苏老师画他画了一整面墙,还允许他把你们赶走,他是什么身份,你们还不清楚吗?” 第20章 “哦——!”另一个女生睁大双眼,“难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苏老师的男朋友!” 此言一出,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男朋友?!”不知是谁在哀嚎,“那不是谣言吗?苏老师居然真有男朋友?!” 一个男生捂住胸口,作痛心疾首状:“啊……我失恋了……” “别搞笑了你们,就算苏老师没有男朋友,也看不上你们啊,”一个女生揶揄道,“再说了,人家身材那——么好,长那——么帅,输给他,你们就偷着乐吧。” 她旁边的女生露出姨母般的笑容:“我就说,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苏老师的眼,现在看来,苏老师的审美果然一流!哎呀,这体型差,身高差,肤色差……话不多说,我先嗑了!” 后排的女生已经掏出速写本,在纸上奋笔疾涂,炭笔勾勒出两个交叠的人影,她两眼放光,发出嘿嘿嘿嘿的声音。 周围人大惊:“你产粮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 教室外。 俞亦舟把简飞按在走廊里。 简飞举起双手投降:“我都说我错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俞亦舟没时间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你和叶子忱是发小?” 简飞愣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们上小学就在一起,中学也在一起,你甚至为了陪他,考自己不喜欢的美术专业。” “呃……这……”简飞挠头,“这是苏老师告诉你的?” 俞亦舟压低声音:“你其实喜欢他吧?” “?!”简飞被他这惊人之语震撼道,一脸错愕,“你说什么呢?我是直男好不好,他是我哥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直不直?你为他做了这么多,甚至帮他追人,在他说他喜欢苏老师的时候,你心里难道就没有那么一丝丝不爽?” 俞亦舟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让简飞一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放任他胡闹下去,”俞亦舟继续道,“画画是他的梦想,可他现在要为了一份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自毁前程,身为‘哥们’的你,居然看得下去?” 看简飞的表情,明显是动摇了。 点到即止,俞亦舟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但刚刚在教室里,好像没看到叶子忱的身影。 于是他问简飞:“叶子忱呢?” 简飞回过神,犹豫道:“他……请假了。” 俞亦舟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请假了?为什么请假?” “就……”简飞眼神飘忽,“那什么,去找苏老师了呗。” 俞亦舟脸色一变。 糟了。 第10章 苏温言家。 早上九点,他被门铃声吵醒。 他本来不想理会的,想着反正有小保姆帮他解决,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有人去开门。 敲门的人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地按了十分钟门铃,苏温言终于不堪其扰,从床上爬了起来。 复健的后遗症开始显露,浑身肌肉酸疼,还好昨天俞亦舟帮他按摩了一番,有所缓解,不然的话,他今天一定起不来床。 苏温言操控着轮椅前去开门,家里静悄悄的,没看到俞亦舟的身影。 居然不在家,出去了吗? 门铃声又响起来,他开了门,看向来人。 不出意外,是叶子忱。 “苏、苏老师!”叶子忱见到他,露出惊喜的表情,“您真的在家,我还以为……” “嗯,进来吧,”苏温言点点头,“你先坐,等我一下。” 叶子忱有些局促地进屋关门,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苏老师家,不禁好奇地打量起四周。 苏温言去洗手间洗了漱,简单整理了头发,昨晚刚洗的澡,现在头发有点炸。 差不多像个人样了,他才回到客厅,要给叶子忱倒水。 叶子忱连忙起身:“我自己来就好!” 水壶里有热水,大概是俞亦舟出门前接的,他给自己和苏温言各倒了一杯。 水在杯子里散发出热气,隔着玻璃熨着掌心,叶子忱内心的紧张慢慢消退,激烈的心跳平复下来。 许久,他开口道:“苏老师,昨天……” “我都知道了,”苏温言放下杯子,“本来是打算回你们消息的,但昨晚睡得早,忘记了,你们这些学生真是急性子,一刻也等不得。” 他说话时眼角带着笑意,分明是在开玩笑,却听得叶子忱一阵羞愧,脸热道:“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苏温言:“现在你也见到我了,确定我平安无事,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叶子忱不敢看他的眼睛,抠弄着自己手指,支支吾吾道:“苏老师,其实我来找你,不止是……” 看着他脸红得说不出话,苏温言无声叹气:“不止是想确定我没被人谋害,还想借机跟我表白,试探一下我的心意?” 被他戳穿意图,叶子忱低下头去。 苏温言神色严肃了些:“子忱,你应该知道,学校禁止师生恋,这不仅仅是道德问题,更是违反校规校纪——十一年前,有位老师师德败坏,同时和好几个学生交往,其中一个学生被甩以后伤心欲绝,跳楼自杀了,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终那位老师被学校开除,并永久取消教师资格,学校也赔偿了学生家属高额补偿款,时至今日,这都是燕华校史上一桩无法抹去的丑闻。” 第21章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那之后,学校将禁止师生恋加进校规,如有发现,严肃处理。对于老师,轻则停职,重则取消教师资格,甚至和外校学生恋爱都会影响考评;对于学生,轻则记过,重则开除。” “你天赋很高,你也跟我说过,你从小就将画画当成自己的梦想,燕华的分数线在全国数一数二,能考进来的都是艺考生中的佼佼者,”他看着叶子忱的眼睛,“老师认为,你不该这样自毁前程。” “苏老师,我……”叶子忱惊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学校禁止师生恋,我也不会让您因为我而受处分,我只是想说……我可以等!再过两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就不再有什么校规约束,不会有任何风险了!” 可以等…… 这番话,真是好耳熟啊。 苏温言无奈笑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总是碰上这种事。 “苏老师,”叶子忱红了眼眶,眼中潮湿,“抛开师生的身份不谈,你就真的对我没有一点……那方面的感情吗?” “我都告诉过你们了,我有男朋友。” “可那不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我有什么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苏温言道,“是你们不肯相信,无论我说多少遍,你们也只将那当成我拒绝你们的借口,次数多了,连我也懒得解释了。” 叶子忱脸色逐渐苍白,他慌张起来,忍不住抬高音量:“可那天在大巴车上!你明明……” “我明明让救援队先救你了,是吗?”苏温言感觉有点心累,他早有预感,一向听话又尊敬他的叶子忱突然激进地对他表现出好感,一定和那天车祸后发生的事脱不开干系。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当时车上除了他,还有两名学生被困,其中一个就是叶子忱。 另外一个女生很快被救走,到了最后,车上只剩他和叶子忱,救援队见他伤重,再次提出要先救他,他依然坚持,先救学生。 因为他隐约听到有人说叶子忱伤了手,手对于美术生来说至关重要,他不想让自己的学生因为一场车祸再也不能画画。 却没想到,这成了误会的根源。 苏温言沉默良久,再度续上话音:“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是老师,如果被困的不是你,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所以……”叶子忱嗓音颤抖,“在苏老师眼里,我和别的学生并没有不同,对吗?” 苏温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最后一份希望终于破灭,叶子忱眼中黯淡下去,他朝苏温言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给苏老师添麻烦了。” 他后退一步,似是要走,苏温言叫住他:“叶子忱。” 叶子忱停下脚步。 “你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我,”苏温言驱动轮椅来到他身边,“我相信你一定听说过,在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吊桥效应’,两个人同时处在危险的情境中,会错误地认为心跳加快是因为对对方心动,这是激素升高和大脑混淆认知带给你的错觉。 “你不需要为此而道歉,你没有错,我没有错,所有人都没有错,这只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心理现象,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会陷入这样的思维误区,所以你大可放下这件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会责怪你的。” 叶子忱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苏老师……” 苏温言拉起他的手,看到他手背上的疤痕已经淡了:“你的手,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叶子忱抽噎着,“只是破了皮肉,没伤到神经。” “那就好,”苏温言放开他,半开玩笑似的说,“这也只是我身为老师,对于学生的关心而已,不要误会了。” 叶子忱苍白的脸色重新转红:“我……我当然不会。” “嗯,”苏温言点头,一本正经道,“你刚刚说抛开师生的身份不谈……那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两个受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说对吗?” 叶子忱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苏老师你……” “好了,快回学校吧,我记得你们今天有课,翘课来的?” “没有,”叶子忱不好意思地说,“简飞帮我请假了。”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又是帮你组织同学来看我,又是帮你请假的,不得请他吃个饭?” “我会的!苏老师,对不……不,谢谢你,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叶子忱擦了擦眼泪,准备离开,谁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智能门锁嘀的一响,下一秒,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拉开。 俞亦舟裹着戾气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把叶子忱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回头看苏温言,苏温言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叶子忱侧身避过俞亦舟,在他要吃人的目光中逃出了别墅。 下一秒,俞亦舟抓起鞋柜上的医用酒精,对着自己和门口一通狂喷。 喷完了,他转向苏温言,差点没忍住开口说话,气得朝他比划手语:“他进门之前消毒了没有?” “嗯?”苏温言露出无辜的迷茫,“这手语太复杂了,我看不懂。” 第22章 俞亦舟眉头一跳,掏出手机:“我问你他进门前消毒没有?” “这个……”苏温言思索片刻,“我不知道进门前有没有,反正进门后没有。” 俞亦舟倒抽冷气。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出他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 他抓着酒精瓶子走向苏温言,如雾的酒精倾泻而下。 “咳咳……”苏温言被过于浓郁的酒精味儿呛得直咳,忙伸手去挡,“你要用酒精给我洗澡吗?” 俞亦舟毫不理会,又对着茶几和刚刚叶子忱坐过的沙发一通乱喷,苏温言看着,心说这水没法喝了。 喷完酒精,俞亦舟又强行抢过轮椅的控制权,把某人推到洗手间给他洗手。 苏温言被他按着洗了三遍手,无奈道:“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医生只是让我多加注意,也没说完全不能接触外人,你这么紧张,不如给我弄个无菌仓把我关进去算了。” 俞亦舟怒视他,把手机敲得噼里啪啦:“你身为病人,怎么一点没有病人的自觉?” “我要是没有自觉,还能配合你让你给我洗手?”苏温言从毛巾架上拽下毛巾,将双手擦干,故意打趣他,“一个保姆气性这么大,凶神恶煞的,小心我解雇你。” 俞亦舟:“……” 这个哑巴能不能不装了,他现在就要跟他吵架! 苏温言仗着他不能开口,转语音又慢,有恃无恐地操纵轮椅出去了。 俞亦舟追在他身后:“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会生气。” “放心,这次过后,他们不会再来了,”苏温言伸手要去拿茶几上的杯子,想把水倒掉,被俞亦舟一把抢过,只好继续说,“刚刚我已经和叶子忱说清楚,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喜欢我了,这次的事只是个误会。” 俞亦舟倒了水,洗了杯子,将信将疑地看他。 什么误会能让学生喜欢上老师? 苏温言:“之前你一直没问我是怎么受的伤,现在我告诉你,三个月前我带学生去写生,乘坐的大巴车出了事故,我和叶子忱被困在车里,我让救援队先救他,这个举动可能让他产生了一些误解。” 俞亦舟皱了皱眉。 他当然知道车祸的事,却并不知道事故中的细节,学生们都受了惊吓,描述得五花八门,只有一件事他们说法一致,那就是苏温言是最后一个被救下车的。 但俞亦舟不知道倒数第二个获救的是叶子忱。 苏温言:“人体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在危急关头,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会让伤者感觉不到疼痛,大脑亦会在激素的影响下做出错误的判断,认知发生紊乱,记忆出现混淆,在经历重大事故之后,许多人会丧失事故发生瞬间的记忆,这其实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 他看着对方:“那个男生永远会记得,在充满血腥味的狭窄的大巴车里,敬爱的师长对救援队说出的一句‘先救学生’,那一瞬间他或许忘记了身体的痛苦,内心的那份敬重在激烈的心跳中升级为更加强烈的感情,让他误以为自己爱上了那个老师。” “我们不应该因此而对他过分苛责,你说对吗?” 苏温言微微笑着,苍白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和。 俞亦舟抿住唇。 有时候他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苏老师能永远保持温柔善良。 明明在事故中受伤最重的是他自己。 他却要设身处地地为了一个学生着想,为他种种不礼貌的行为开脱。 俞亦舟心里五味杂陈,他捧着手机打字,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憋出三个字来:“那你呢?” “嗯?”苏温言不解地眨眨眼,“我怎么了?” “你这么心疼学生,谁又来心疼你?” 苏温言笑了,他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他:“不是还有我的小保姆吗?你说是不是,小周?” 第11章 被他这样认真注视着,俞亦舟不禁心跳加快了几分。 可下一秒,他又反应过来苏温言注视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叫周遇的保姆。 内心的暧昧荡然无存,转而升级为某种酸溜溜的妒意,烧得他浑身难受。 他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忍不住敲字:“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苏温言疑惑不解,忽然想起什么来,“啊,差点又忘了给学生回消息,你提醒我了。” 俞亦舟:“……” 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吧。 可看苏温言好像真不记得了的样子,他又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了,一句意识迷离时的梦呓,怎么想也不可能还有印象。 算了,就当没发生过。 反正苏温言说的“睡觉”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都顾住家保姆了,陪着睡觉不是很正常。 是他思想龌龊,不该怪苏老师。 苏温言摸出手机回消息,头也不抬地说:“我饿了,去做饭。” ai语音不掺杂个人感情:“早饭午饭?” “都这个点儿了,当然是午饭。” 俞亦舟进了厨房。 苏温言已经很多天没打开社交软件了,一点进去,消息全部999+。 来私聊问他近况的人太多,他实在没办法一一回复,干脆点进专业大群,在群里报了个平安。 他一出现,本来就很热闹的大群里瞬间沸腾,消息刷得人眼花缭乱,他随便扫了几眼,除了跟他说没事就好,祝他早日康复的,更多的人提到了另一件事。 第23章 【苏老师,上午有个好帅的帅哥找到学校来了,他是你男朋友吗?】 【胡说八道,明明是保姆兼男朋友】 【那么凶,明明是保镖】 【是保镖兼人体模特兼男朋友】 【所以到底是不是啊,苏老师快回话啊!苏老师!!】 【乱中插,苏老师您的人体模特外借吗?】 苏温言挑了挑眉,回复了问他外借不外借的那条:【私人专用,不外借】 【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这是承认了吗?是承认了吗!!】 【不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 学生们又炸开了锅。 苏温言果断关掉大群,放下手机,看向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 这个家伙,宁可去学校吓唬他的学生,也不愿意跟他坦白自己是俞亦舟。 到底在隐瞒他什么? 到底为什么不肯承认,又为什么违背了约定,四年前他们分手时,明明商量好的。 轮椅来到窗边,停在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他身上,又在他身后投出阴影。 刚刚叶子忱跟他说的那番话,和当年俞亦舟说的如出一辙。 那年他被燕华特聘为副教授,准备去任教,而俞亦舟还在上大学。 有人告诉他,在燕华当老师,最好不要和学生扯上关系,很可能惹人非议,影响未来发展,即便是外校的学生。 当时他其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苏家是书画世家,苏老爷子还在世时,和燕华校长是至交好友,情同手足,校长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为难故友的儿子。 可不知怎么,俞亦舟也听说了关于燕华的传闻,主动找到苏温言,跟他提出暂时分手,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他的工作,让他落人口实,包括可能出现的“学校对他网开一面是因为他有关系,走后门”这一点。 时至今日,苏温言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俞亦舟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等我毕业了再来找你,我可以等,相信你也会等我”。 苏温言思量再三,最终选择了答应他,因为那时俞亦舟恰好也被选进燕市田径运动队,很快要去参加集训,他们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与其这样互相干扰,不如暂时分开,等到各自安定下来,再见面不迟。 两年而已,并不算长。 只是苏温言没想到,他等着等着,居然把人等丢了。 刚分开的时候,他们每逢节日还会给彼此发祝福,过了几个月,俞亦舟就开始不回他的消息,苏温言以为是他集训不能看手机,也没放在心上。 等到了第二年,他就发现自己彻底联系不上他了。 好友被删除,手机成了空号,整个人仿佛人间蒸发。 那时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俞亦舟可能把他甩了,他说不定早就想和他分手,当年说暂时分开只是借口。 但他还抱有那么一丝侥幸,在俞亦舟毕业那天,他去了一趟他的学校,却被告知对方提前离校了,连毕业照都没拍。 后来,苏温言不再打听他。 直到对方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终于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确认周遇就是俞亦舟的那一刻,苏温言就笃定,对方一定不是故意鸽他的,肯定是有什么事将他绊住了,而且不是小事。 他太了解俞亦舟了,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如果打算说肯定早就说了,现在还不说,那就是打算隐瞒到底。 所以,他也不打算主动去问。 他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就当是对他不坦诚的小小惩罚。 * 吃过午饭,苏温言要回卧室,被俞亦舟拦住。 “一个小时后我叫你,”他打字道,“今天的康复训练,别忘了。” 苏温言表情怪异:“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今天起得太早,下午当然要多睡会儿,别叫我了。” “不行。” “你是保姆,我才是雇主,保姆要听雇主的话,不然我解雇你。”苏温言理直气壮,轮椅一拐,绕过他进了卧室。 俞亦舟看着他的背影,咬牙。 都怪这群学生,又被苏老师找到偷懒的借口了! 他怒气冲冲地冲进厨房洗碗泄愤,而苏温言回到房间,关好了门。 爬上床,打开笔记本电脑。 不问归不问,他还是得搞清楚俞亦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人间蒸发好几年,还对此讳莫如深。 该从哪查起呢…… 有了,事情应该是在俞亦舟进入市运动队后发生的,那就先从运动队查起吧,说不定就是与此有关。 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字有点小,眼睛看不太清,他只好先去找眼镜。 嗯,上次让俞亦舟帮忙找回眼镜,然后放在了哪里来着……完全没印象了。 但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苏温言刚准备下床,抬头一看,赫然看到眼镜就在床头柜上。 “……” 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放的,八成是俞亦舟。 这小子真是懂他,以前他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有当保姆的天分呢。 架好眼镜,苏温言开始认真浏览网页,关于田径队的新闻倒是不少,但看来看去,却没有一条是关于俞亦舟的。 真是奇怪,他明明记得当时俞亦舟成绩不错,在校队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来着,进市队应该表现得更出色才对,怎么反而无声无息了? 第24章 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个所以然,苏温言更加觉得其中有鬼,看样子光从网上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他或许得动用一下人脉。 他师兄季扬认识不少艺术圈外的人,说不定能帮他打听到消息。 季扬平常挺忙的,发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了,干脆打个电话吧。 想着,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季扬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季扬的声音传来:“温言?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对面有些嘈杂,苏温言不想有关俞亦舟的内容被其他人听到,先问:“你现在不忙吧?” “刚跟别人吃完饭,在回画室的路上,”季扬说着,背景音安静下来,“好了,现在旁边没人了,有什么事?” 苏温言:“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他曾经是市田径队的,你认不认识那边的人?” “田径队?”季扬思索了一下,“我托几个朋友,可能确实能打听到,不过我可从来没见你对学生以外的人上心过,你让我查的这个人,该不会……?” 不等苏温言回答,他又说:“我可刚听说有个疑似你男朋友的人上午去学校大闹,你让我查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什么叫‘大闹’,”苏温言忍不住纠正他,“他有分寸,顶多是呵斥了那些学生几句,传言传到你这里,就成了谣言。” “嗬,这么维护他,看样子是他没错了。” “……” “你这男朋友藏得可真深,听说他还是你的私人模特,金屋藏娇呢?”季扬打趣道,“不过,既然是男朋友,你应该对他最了解啊,怎么又拜托我去查?” 苏温言犹豫了一下:“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你放心吧,你不让我说的我绝对不说,你让我说的我绝对不藏。” “其实我们还没复合呢,他是我前男友,他消失了好几年,突然回来找我,我想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消失。” “前男友……也就是说,其实我还有机会?” 苏温言无奈:“师兄,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季扬叹气:“好吧,不过你们之间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他要是肯说,我也不会找你。” 季扬沉思片刻:“行,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帮你查,等下你把他的详细信息微信发给我。” “好。” “不过这事你别着急,运动队嘛,你也知道的,水很深,想查些事情没那么容易,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不急。” “那就这样,哦对了,那天我碰到张老师……” * 俞亦舟刷完碗,开始给家里打扫卫生。 苏温言说下午要睡觉,他正好来个大扫除,家里被其他人入侵过,不彻底清扫干净,他心里总有根刺梗着。 扫着扫着,他隐约听到哪里有说话声。 他第一反应是邻居家传来的,可再一想,苏老师住的是独栋别墅,哪来的邻居,又以为是谁的手机开了外放没关,找了一圈,结果也不是。 他在家里四处寻找声音源头,最终发现好像是从苏温言的卧室里传出的动静。 奇怪,他不是睡觉了吗? 他十分疑惑地凑到门前,果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终于,他伸手拧动门把,一探究竟—— “没关系,我不急。” 话音刚落,苏温言听到开门的动静,一抬头,恰好和俞亦舟对上视线。 第12章 目光相撞的瞬间,气氛陡然凝固。 手机里季扬的声音还在继续,苏温言完全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迅速合上电脑:“我这边突然有点事,下次聊,我先挂了。” 说完,火速挂断通话。 俞亦舟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苏温言十分尴尬,试图为自己辩解:“其实我刚睡下了,是我师兄给我打电话问我近况。” 俞亦舟的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向他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苏温言继续编:“呃……他还跟我说起新学期课程交接的事,我的课让其他老师代了,但之前一直没顾得上走教务系统,现在刚好有时间,就弄一下。” 对不住了师兄,就替他背了这口锅吧,他可不想真惹俞亦舟生气,怪吓人的。 这次的事要欠季扬一个人情了,不过还好,成年人比那些大学生更懂分寸、知进退,季扬虽然始终对他有好感,却也不至于让他用感情来还人情。 正因如此,他才敢把这种重要的事交给他。 俞亦舟盯着他看了半晌。 才刚打发走那些学生,又冒出来一个师兄,苏老师的交际圈还真是广。 而且,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在别人睡觉时间来打扰,不知道苏老师需要多休息吗? 苏温言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摘了眼镜,把电脑收到床头柜上:“没什么事的话,我继续睡了。” 俞亦舟走上前来。 苏温言见他不退反进,顿觉不妙,警惕道:“干什么?” “我看你一点都不困,”俞亦舟用手机敲字,“睡不着的话,不如起来复健,运动有助于睡眠。” 苏温言:“……” 想当年,运动助眠的do是doi的do,什么时候竟沦落到复健助眠了。 第25章 真是时过境迁,盛年不再。 “谁说我睡不着了,”他强行让自己又打了个哈欠,“我困得很,这就睡。” 说着就要躺下,却被俞亦舟抓住胳膊。 对方强行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苏温言满头问号:“你是不是真想被我解雇?” “复健重在坚持,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荒废几天,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我又没说不做,就不能晚一点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苏温言彻底无语了。 明明是个体育生,成语倒用的挺溜,分手这几年就学了这? 搞艺术的打不过搞体育的,终于,他还是被对方扶上轮椅,生无可恋地推出房间。 一进客厅,苏温言就看到立在墙边的扫除用具,不禁眼睛微亮:“你在搞卫生啊?那我不影响你了,等你打扫完我再……” 俞亦舟一把按住他不安分要去控制轮椅的手,居高临下,神色深沉:“客厅我已经打扫完了,特别干净,一点都不影响。” 苏温言:“……” 真是的。 怎么就这么犟呢。 跑也跑不掉,商量也没有余地,不得已,他不情不愿地开始了今天的康复训练。 虽然浑身肌肉酸疼,但好像没昨天那么吃力了,又或者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走一步疼一下的感觉,一旦忍耐成为习惯,疼痛好像也变得不再可怕。 靠在俞亦舟怀里时,他忍不住想,如果这个家里只有自己,他一定不会想不开去复健的,没有人帮他,他根本迈不出一步。 他素来不喜欢依赖别人,但这一次…… 还好对象是俞亦舟。 苏温言坐在轮椅里休息,今天的运动量和昨天一样,但可能因为彻底活动开了,他出了更多的汗。 俞亦舟给他递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巧克力。 “这是什么?”苏温言疑惑,“昨天是牛奶,今天是巧克力?你是打算每次结束后都给我塞点吃的吗?” 俞亦舟点头:“我在康复机构帮忙的时候,他们说每天结束复健后,要给予病人一些奖励,口头上的,物质上的,多说夸赞的话,多给他们买喜欢吃的东西,这样会提高他们的积极性。” “那这是你给我的奖励喽?”苏温言晃了晃手里的巧克力盒子,“不过怎么只有物质上的奖励,口头上的呢?你怎么不夸夸我,难道是我今天表现得不够好?”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他绝对要让俞亦舟把物质奖励换成亲吻,可惜,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周遇”。 只能以后再找他兑现了,欠他多少,他可都会记得的。 俞亦舟沉默下来。 他实在不是很擅长夸人,可既然是苏老师要求的…… 手指犹豫着在手机上打字,ai吐出人声:“今天表现得很好,很努力,特别棒,明天也请继续加油哦。” ai每读一句,俞亦舟脸上就红一分,好在有口罩遮挡,从外表看不出来。 苏温言听着这蹩脚又僵硬的夸赞,配合毫无感情的朗读,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在哄小孩吗?” 俞亦舟脸更红了。 苏老师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老是喜欢戳他的弱点,他越不擅长什么,就越让他干什么。 看他恼火的样子,苏温言不禁笑出眼泪:“你刚刚不是很会说吗,什么三天打鱼,一鼓作气的,怎么让你夸我,反而词穷了?” 俞亦舟别开眼。 “好了,不逗你了,”苏温言打开巧克力盒子,“你的口头奖励不尽人意,物质奖励总不能也……” 视线停在巧克力的包装上,他动作一停。 这巧克力…… 牌子是外国牌子,包装十分精美,每颗巧克力都是独立包装,有很多种口味。 但重点不在这里。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他和俞亦舟谈恋爱的那年情人节,途径一家甜品店,他一眼看中的那款巧克力。 但当时并没买成,因为店里最后一盒被别人预订走了,那年这款巧克力在国内还并不火,没几家店有卖,他们又转了好几家,最后也没能买到。 这么多年了,俞亦舟居然还记得。 近几年这个牌子倒是在国内火起来了,但价格也水涨船高,这一盒恐怕至少一千块钱。 苏温言抬起头:“这巧克力,外国牌子……不便宜吧?拿我给你的钱买的?” 俞亦舟摇摇头。 他怎么可能用苏老师的钱给苏老师买巧克力。 “你一个保姆,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东西?就算要给我奖励,也不用这么破费吧。” 俞亦舟看着他。 为什么只说贵,绝口不提这是他想要的呢。 苏老师……是不是已经把以前的事忘了。 那年情人节没能买到的巧克力,他答应了他,下一个情人节一定给他买,却没想到,在下一个情人节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分手了。 当时他甚至还在为巧克力太贵而犹豫,现在却只觉得后悔,东西再贵,也比不上苏温言喜欢。 这盒巧克力他两个月前就买了,用的是他离开运动队时拿到的赔偿款……或者说封口费,本来打算某天去医院,趁没人注意偷偷放在苏温言床头,可病房里总是有人,不是医生护士,就是前去探望的学生,一直也没找到机会。 第26章 或许他应该等到明年情人节再送,但保质期没有那么久,只好现在拿出来了。 俞亦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苏温言有些疑惑,他记得俞亦舟家境不好,父母离异后跟着父亲生活,但父亲不管他,很小就开始自己赚钱,后来上了体校,学费有补助,可生活费还得自己想办法。 那年情人节,苏温言本来打算自己掏钱买巧克力的,但俞亦舟执意要送他,最后买了差不多价位的另外一款。 现在他突然出手这么阔绰,难道是这几年参加比赛拿了奖金? 那更应该声名远扬才对吧,怎么反而查不到关于他的消息呢。 怀着满心疑惑,苏温言拿起一颗巧克力,轻轻揭开底下垫着的包装纸,将巧克力放进嘴里。 果然好吃,不愧是他一眼看中的。 就是有点太甜了,吃一颗刚好,吃两颗会腻。 想了想,他又拿起一颗最好看的,递到俞亦舟面前:“今天你表现不错,作为你帮我复健的奖励,也给你吃一颗。” 俞亦舟一怔。 “怎么,不吃吗?我刚尝了,很好吃的。” 俞亦舟有些犹豫,他的确好奇,想尝尝苏温言一直想吃的巧克力究竟是什么味道。 可是…… 他指了指脸上的口罩。 “你就不能把那玩意摘了?认识你这么多天了,我居然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就算是为我的身体着想,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俞亦舟摇头。 “……”苏温言当然也知道他不肯,只是随便一说,他退而求其次,“那你把口罩掀起来,我给你塞进去,放心,就一下,不会有事的。” 俞亦舟迟疑了,如果只是掀起一点的话,应该不会被看清脸吧…… “快点,你再犹豫,巧克力要化了。” 终于俞亦舟妥协了,他小心把口罩掀起一角,露出嘴唇。 苏温言立刻把巧克力顺着他唇缝塞了进去,塞得有些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也塞进去了。 指尖接触到柔软的口腔,俞亦舟浑身一顿。 苏温言赶紧把手撤了回来:“啊,不好意思。” 巧克力在手里捏了太久,已经融化了一些,沾到指腹上,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想把巧克力舔干净。 刚往嘴边伸,却被俞亦舟一把抓住。 知道他要说“你的手都碰了别人的嘴怎么还敢往自己嘴里放”,苏温言试图解释:“巧克力很贵的,这一点都要好几块钱。” 俞亦舟想想觉得也是,于是他拉过苏温言的手,自己把巧克力舔了。 微凉的指尖含进嘴里,他才反应过来—— 草,他在干什么。 第13章 苏温言问:“甜吗?” 俞亦舟浑身僵住,一时竟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自己嘴里那块巧克力甜不甜,还是他手指上的巧克力甜不甜。 他连忙松开他,解释:“我只是在舔巧克力。” “嗯,那不然呢?”苏温言眨眨眼,一副没有多想的样子,又把拇指伸给他,“这里还有。” 俞亦舟:“……” 苏老师,是故意的吧? 可事已至此,要是他不继续,又显得他动机不纯似的。 纠结片刻,他终于还是轻轻含住对方的手指,吮去指尖残余的巧克力。 苏温言看着他。 俞亦舟口腔里的热度将他包裹,柔软,湿润,舌尖轻擦过指纹,带来些微痒意。 就像曾经和他接吻时的触感。 外表看上去再凶厉冷漠、不近人情,唇舌依然柔软灼热,他喜欢和他亲密,享受一切触碰,不论是亲吻,还是行鱼水之欢。 画画让人上瘾,俞亦舟也是,他放不下画笔,也放不下他。 苏温言轻轻滚动喉结,指尖的触感似乎连着心脏,让人心里也跟着痒痒,他好悬才忍住没做多余的动作,看起来还是那么一本正经。 俞亦舟松开他,迅速拉下口罩盖住脸,抽了张消毒湿巾给苏温言擦手。 即便看不到也能猜到,口罩底下的脸肯定泛了红。 苏温言忍笑。 投喂完“奖励”,今天的康复训练终于宣告结束,俞亦舟把剩下的巧克力重新放回冰箱,然后帮苏温言洗澡。 今天时间还早,洗完了他还能延迟睡个午觉,运动助眠确实不假,这一觉他睡得十分踏实。 俞亦舟继续把大扫除做完,自己也去冲澡。 * 接下来几天,苏温言在俞亦舟的督促下,继续保持这样的生活节奏,俞亦舟每天帮他复健、洗澡,他休息的时候,就去照看植物、打扫卫生。 一日三餐……不,一日两餐也十分规律,除了保证营养,会尽可能做一些苏温言爱吃的菜,每天复健结束后,也投喂他一些喜欢的零食饮品,一个星期下来,苏温言感觉自己被越喂越馋了。 之前住院期间,他几乎对进食失去了兴趣,虽然每天都在医护人员叮嘱下好好吃饭,但更多的是把这当成一项任务。 师兄去看他给他带饭他会吃,学生们送他水果他也会吃,他好像已经品尝不出这些东西好吃与否,更无所谓喜不喜欢,食物只是单纯用来维持生命所需的养料。 被俞亦舟照顾了一段时间以后,这种情况大有改善。 这天,他正在和对方商量明天要什么样的复健奖励,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第27章 他还以为是之前拜托季扬的事有结果了,忙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却是“张老师”。 苏温言愣了一下,对俞亦舟说:“是这学期代我课的老师,可能是学校的事,我接个电话。” 俞亦舟点头。 苏温言操纵着轮椅拐进书房,关上门,将电话接起:“喂。” “苏老师你终于接了,没打扰到你吧?”电话那边传来女老师的声音。 “没,刚在和家里的保姆聊天——有什么事吗?” “苏老师跟‘保姆’关系还真是好,”张老师打趣道,又清了清嗓子,“说正事,之前你不是给我发消息,让我多关注一下叶子忱的情况吗,我就让心理咨询室的老师给他做了两次心理疏导,老师说他现在没什么事了,简飞也有在开导他,正好要十一假期了,我看他们正计划着出去玩。” “那就好,”苏温言放下心来,笑了笑说,“张老师对我的学生这么上心,还特意打电话给我,我都不好意思了,等下次评职称,我一定给你投票。” “苏老师你也太客气了,谁都知道之前那次事故,对你的学生当然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张老师道,“对了,上次我在学校碰上你师兄季扬,让他帮我捎话来着,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啊……”苏温言回想起那通被他挂断的通话,最后季扬好像确实提起“张老师”什么的,“不好意思,他是说了,但当时我正好有事,没顾得上——除了叶子忱,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说?” 张老师叹口气。 “是关于姚舒的,苏老师还记得他吧?”她问。 听到这个名字,苏温言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当然。”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学校上课了,”张老师说,“前段时间,她家长来学校给她办了休学,休一个学期,至于下个学期还来不来,她家长也说不好。” 苏温言皱眉:“学校没给她找心理医生?” “当然找了,他们家自己也在到处求医问药,但都效果甚微,医生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恐怕只能苏老师你亲自出马了。” 苏温言沉默下来。 姚舒也是他的学生,是那次车祸的受害者之一,不过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并没有在车祸中受伤,也没被困。 给她带来心理阴影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出发前,姚舒因为去上厕所回来晚了,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其他同学都已经找好座位,只剩司机后面的那个位置还空着。 当时苏温言并没在意,拿着名册核对完人数,就让司机开车了,发车后不久,他发现姚舒频繁往他们这边看,而坐在他身边的女生也和她比比划划,似乎想说什么。 苏温言是随便找空位坐的,没意识到这其实是姚舒的同伴给她留的位置,那个女生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他别坐,等发车了,两个女生没能坐在一块儿,才忍不住偷偷交流,想办法和别人换位置。 意识到这一点,苏温言便主动和姚舒换了座位,还跟她开玩笑说下次不许迟到了,女生红着脸跟他说谢谢,顺利和同伴汇合。 本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却没想到因为换了座位,车祸发生时苏温言重伤濒死,姚舒却毫发无损。 苏温言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是他不小心占了别人的位置在先,换回来也是理所当然,但姚舒好像不这么想。 他住院三个月,姚舒一次都没去看他,后来,姚舒的同伴跟他说,是因为她觉得没脸见他。 她觉得害苏温言重伤是她的错,如果他们没换座位,苏温言就不会受伤,因此陷入了强烈的愧疚和自我谴责,朋友劝她,父母劝她,心理医生也给她做了心理疏导,但都无济于事。 事故发生后,她就再没来学校上过课了,一个暑假过去也不见好转,这个学期依旧没来。 苏温言印象中,女生有些内向,总是自己默默画画,偶尔想请教他什么问题,也一定要拉上同伴陪她才敢去,但成绩一直不错,属于比较低调,让人省心的那一类。 美院的学生总是很有个性,姚舒这样的学生并不打眼,如果不是这次的事,苏温言对她印象也不是很深。 电话里,张老师又说:“上学期事故发生后不久,学校就放暑假了,一些受伤的学生也在家休息没回学校,这个学期一开学,学校统一给他们做了一次心理测试,发现留下心理阴影的学生还真不少,咱们学校的心理老师又不够,上周学校紧急外聘了几个心理咨询师过来,现在咨询室那边每天都人满为患。” 苏温言没接话,张老师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轻声道:“苏老师?” 苏温言回过神:“嗯,我在听。”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知会你,学校的心理老师跟我说,很多学生在做心理疏导时都提到了你,最让他们害怕的可能不是车祸,而是苏老师差点死在车祸当中。” 苏温言攥着手机的五指紧了紧。 “不论是从学校的角度,还是从学生的角度,大家都希望你回来,但我还是想说,身体重要,别太勉强自己,学生的事,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只能尽力而为。” 苏温言:“嗯……”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张老师又说,“相比学生,心理阴影更大的应该是你才对,你……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