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想和死去的哥哥谈恋爱》 一运气 三月,首都市京启大道,一辆黑色的慕尚稳步行驶。 黎锦秀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有了浅淡的绿意,春天又快到了。他总觉得,尹莘后去世时间过得很快,仔细算来已经一年多了,他却还是像被留在了那个秋天。 这时,放在一旁充电的手机忽而响起,黎锦秀回过神,拿起手机接通来电。 “锦秀,下飞机了?”徐喻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黎锦秀道:“嗯,现在在去董事会的路上。” 徐喻轻叹了一声:“不是说让你回家休息吗?你这才刚从美国回来。” “不用了,妈。”黎锦秀轻笑,“飞机上睡过了。” 徐喻道:“那好,晚上早点回来。” 黎锦秀应了,徐喻又让他把电话给助理,嘱咐了几句,让他看着点黎锦秀,别喝太多的酒。 “您放心,我会看着老板。” 杨之夏满口应了,其实心里也没底,他跟着这位现任太子看起来爽朗大气,其实性格比前任太子固执很多,酒桌上说喝就要喝到对方趴下,他劝十次能劝住两次就不错了。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集团高层聚餐的时候,黎锦秀又喝多了。 “……小黎!”彭博然醉醺醺地拍着黎锦秀的肩膀,满面红光、浑身酒气,“现在很少见你这种年轻人了,你说你早干嘛了,早点来银承跟你哥两个人一动一静、一文一武多好……” 黎锦秀笑了一声,道:“叔叔说的是,我早干嘛去了。” 他喝酒不怎么上脸,酒量也好,醉得再厉害在外面面前也还是清醒的。 “哎……”想起尹莘,彭博然止不住地摇头叹气,甚至还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你哥……可惜了,真的……” “彭董,小心!” 杨之夏见机行事,连忙拉了彭博然的司机将彭博然扶了坐下。 彭博然看见杨之夏,便拉着他继续说:“你说是不是可惜了?你老板……尹莘……小莘多聪明啊……” 提起尹莘,全场都安静了几分,杨之夏更是满头大汗:“彭董……” “老彭。” 另一个董事席宿对着彭博然摇了摇头,“你喝多了,差不多了。” 集团监事林铭嘉也说:“是差不多了,明天还有重要会议,咱们再聚吧。” 彭博然总算清醒了几分,他又问重新坐下的黎锦秀:“明天你是小黎你来,还是你爸妈来?” 黎锦秀轻笑道:“我来,我来跟您学习学习。” 杨之夏听黎锦秀这么说,不由得有些担心。黎锦秀才刚从美国处理完公事回来,也没怎么休息好,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合适吗? “哈哈,小黎就是谦虚……”彭博然大笑几声,“不过我不懂什么……你还是……好好跟席董、林总他们讨教。” 黎锦秀笑着跟其他人示意:“总之都是要麻烦各位叔叔伯伯。” 席宿带头摆了摆手:“不用客气。” 黎锦秀接手尹莘的职位也不过一年,他的成长速度在座的人都看在眼里,再说他现在代表的是大股东和董事长所在的尹家,谁也不会在这里跟他拿乔。 聚餐散了,有需求的人去续第二摊,杨之夏则和司机一起送了黎锦秀回家。 车还没到芦苇湾的时候,黎锦秀便让停车。司机停车,黎锦秀脚步虚浮地走到路边躬身吐了,杨之夏连忙拿了瓶水又解开安全带下车去扶他。 “没事吧,老板……” 黎锦秀接过水漱了漱口:“没事,你转过去吧……” 杨之夏只好先背过去。 黎锦秀喝了两口后,用水将呕吐物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他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基本上也都是酒,除了气味难闻,并不算十分恶心。 过了一会儿,杨之夏听着半晌没动静了,便转过头去瞧。他看到黎锦秀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双手环抱,侧脸倾斜地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睁着黑黝黝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 黎锦秀伸出食指比在自己的嘴唇前方:“嘘——” 杨之夏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前车灯照得惨白的脸上。跟了黎锦秀这么久,杨之夏才发现,原来黎锦秀的左眼眼角和右边唇角下方都各有一颗小痣。 “走吧。” 黎锦秀终于站了起来,身体还有些摇晃。 杨之夏连忙扶他:“老板,小心。” 黎锦秀道:“我没事……” 站稳后,杨之夏就松开了手,跟在黎锦秀身后,等黎锦秀上车坐好了才回了副驾。 车辆启动,很快就抵达了芦苇湾。 徐喻还没有睡,她在二楼的露台上远远见着车灯了,便披了披肩坐电梯下来,刚走到门口时,杨之夏正扶着黎锦秀进来。 杨之夏略微欠身:“徐董。” 徐喻早年是税务局处级干部,后来辞职下海,与尹朴声一起创办了银承,现在也是银承的股东和董事。杨之夏进公司就在她手底下,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对她十分尊敬。 徐喻看黎锦秀红通通的眼睛,秀丽的眉毛拧起,说道:“一身酒味儿,怎么喝了这么多啊。” 她一张窄瓜子脸,轮廓分明、五官小巧、骨相优越、皮薄肉紧,看人时尤其有逼迫感和距离感,此刻却是神情柔和、目带心疼,与商场上那个雷厉风行的徐董完全不同。 黎锦秀先杨之夏一步认错:“妈,不好意思……” “哎。” 徐喻叹了口气,她想要接过黎锦秀,黎锦秀却怕自己压着她,挥了挥手说不用,徐喻只好说:“我让人准备了醒酒药和醒酒汤,快进来。” 三人进了屋,徐喻让香姨送来了醒酒药和醒酒汤,她盯着黎锦秀吃了药,又问杨之夏喝了多少。 杨之夏心虚地摆手:“……我没事。” 别人都是助理帮老板挡酒,他是老板帮助理挡酒,杨之夏拿着高额的工资,多少有点愧疚。还好徐喻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杨之夏先去休息,家里给他收拾了客房。 “好,谢谢徐董。” 工作忙的时候,杨之夏经常跟着老板留宿,对尹家不陌生。 杨之夏上楼没多久,尹朴声就下来了。 “秀猫回来了。” 黎锦秀道:“回来了,爸。”黎锦秀属虎,秀猫是他的小名。 尹朴声穿着浅灰色亚麻斜襟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质地柔软、半新不旧的羊绒衫。他个子高,长相斯文儒雅,长眉狭眼、高鼻薄唇,说话前习惯先带上三分笑,柔和了面容上的锋利。 徐喻让他过来坐,道:“又喝了不少,我之前不是让你好好教教他怎么躲酒。” “我教了啊。”尹朴声觉得冤枉,“这孩子实诚,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喻不高兴瞪了他一眼:“那是你没教会。” 黎锦秀虽然吃了药,却还是头晕又恶心,身体还一阵一阵地发着冷,但是他不想他们为自己担心,便只信誓旦旦地承诺:“我下次少喝点,你们别担心。” “好。” 尹朴声看着他脸色,“还是让孩子早点睡觉,这时差也没倒,明天集团开会还是我去吧。” 黎锦秀摇了摇头:“我去就行了,不用麻烦您。” 如果尹莘还在,就该这样。 尹朴声和徐喻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先去睡觉,徐喻还是不放心,最后说道:“看你明天状况,如果不舒服就不许去了。” 黎锦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道过晚安后便回房间睡觉。 别墅灯光一一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宁静,突然,在尹家精心维护着的花园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板?” 次日,黎锦秀掐着时间起了床,宿醉和时差没倒过来的感受不太好受,不过脑子还算清醒。洗漱过后,黎锦秀在主卧套房里客厅找到药箱,吃了片止痛药,然后才去衣帽间换衣服下楼。 饭厅里,尹朴声和徐喻正在吃早饭。 “锦秀起来了。” 徐喻吩咐佣人送碗筷,又让人先端了薏仁绿豆茶给黎锦秀喝。 黎锦秀接过喝着,坐下时才发现大小金横七竖八地躺在饭桌底下的地毯上,他打量几眼,说道:“爸的犬健身有成效,看着瘦了不少了。” 大小金是他们家的两只金毛。 提起这事,尹朴声乐呵呵地笑了:“我们认认真真跟老师打卡了一个半月,每周还有两次游泳。前两天我带大小金去体检,大金瘦了四斤,小金瘦了三斤,兽医都说他们现在状态很好。” 黎锦秀轻笑:“那就好。” 徐喻给他夹了个虾饺,催促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聊天。” “好。” 三人吃过了饭,带着大小金去后花园散步,杨之夏这时候才起床下来吃早餐。被告知了主人家都已经吃过早餐了,他有些汗颜,老板这一家子是一个比一个睡得晚、起得早还精力好,他真是完全比不上。 要不怎么说成功人士多少都是天生的,光是精力旺盛这一点就赢了许多普通人。 “杨先生?” 准备好了早餐的佣人见杨之夏迟迟没坐下,于是出声提醒。 杨之夏坐下,道:“谢谢。” “不客气。” 杨之夏拿起筷子吃早餐之前,顺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情,两个集团项目会议,一个跟银行书记、董事长的会谈,晚上还有个慈善基金会的酒会。 哎,快吃饭吧,又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天。 果然不出杨之夏所料,他们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直到酒会致辞过后才有空喘口气。下台后,黎锦秀的脸色看着不怎么好,杨之夏便将他送到了宴会厅旁准备好的房间让他休息。 “致辞发言也结束了,可以提前走。”杨之夏说道。 黎锦秀却说:“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杨之夏只好先出去了。 而另一边,宴会大厅的一角,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他面容普通,和身边所有的男性一样穿着西装和皮鞋,是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太出来那种的长相,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他的身材,又高又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犹如鹤立鸡群。 “你好。” 他微笑着跟侍者示意了一下,然后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一杯酒,缓慢地在人群里穿梭,想要找到刚刚在台上发言致辞的那个男人。 银承集团董事,黎锦秀。 他记得他的公司和名字,现在却找不到人了。 走到一个相对来说安静的角落,他忽然听到身旁有人在聊黎锦秀。 “……黎锦秀啊。”几个衣着时髦光鲜的宾客围着一个正在滔滔不绝的黄毛年轻人,“表哥一死,就能被过继到尹家当大少爷了,啧啧。” 有个女生将信将疑:“原来是过继吗?” 黄毛点头:“肯定是啊,我爸说,之前尹莘葬礼的时候,就是黎锦秀捧的遗像。不是过继哪能让他捧?尹莘自己还有更亲的堂姐和堂哥。” “怪不得我之前听黎锦秀喊徐董喊妈。” 有个年轻男性也说着,“难怪你说他运气好,不过,尹显猷,同样是亲戚,你真的不羡慕……?” 尹显猷笑着说道:“人家那种运气,羡慕不来的,黎锦秀从小就在尹家,比起我这种远房亲戚家的儿子来说更像是养子,尹家过继他也正常。” “那黎锦秀自己的爸妈愿意?”有人好奇。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你回去告诉你爸妈,有个亿万富翁要收你做继承人,你爸妈指不定亲自把你送上门。” “哈哈,也是啊。” “但是黎锦秀怎么也没改姓名?” 尹显猷道:“这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黎锦秀的爸妈好像是干部。” “什么级别啊?所以黎锦秀还是……?” 尹显猷嘻嘻地摆手:“这我就不知道啊,这话不是我说的,好了,不说了。” “别啊,再聊聊呗。” “我真的知道得也不多。”被人簇拥着让黄毛感觉良好,他翘着二郎腿,有意无意地转着自己手腕上的AP,“多的也不能随便讲啊。” 他故弄玄虚的样子让人好奇,于是其他人纷纷催促:“你就随便讲讲啊。” “好吧好吧,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啊?问吧。”黄毛道。 有人问道:“尹莘到底是怎么死的。” 尹显猷回忆了一下,道:“脑部恶性肿瘤,本来手术成功了,但是术后不知道是复发还是没控制住并发症,一下子人就没了。” “啊……” “天啊……” “真可惜……” “尹家那么有钱都没救回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多的钱也买不了健康。” 尹显猷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余光一扫,见有个陌生的面孔站在一旁,像是在听他们说话,“您好,您是……” 对方举着杯子示意了一下,微笑道:“路过。” 他走了,尹显猷等人面面相觑:“这谁啊?你认识吗?”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二抓错人了 黎锦秀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返回了宴会厅。 他的性格比尹莘更外向,和人交道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忽略身体上的那点不适。再说,在场大部分人找他攀谈都是冲着他身后的尹家而来,他不是尹家亲子,虽然听说是过继,具体是什么情况外人并不算十分清楚,所以很 多人现在还只是将他当一个代理人来看,态度都是客客气气,着重还是想知道尹董事长和徐董的情况。 黎锦秀打了一圈,挡下许多言辞中的窥探和不露声色的套话,面面俱到却滴水不漏,这才觉得差不多了,随后他跟基金会主席打了个招呼,带着杨之夏离开。 门厅前,杨之夏正吩咐司机将车开出来,黎锦秀看着不远处的欧式喷泉,道:“我去抽支烟。” “好的,老板。” 黎锦秀先一步出门走到了喷泉水池边,他靠在水池边的护栏上,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根细烟,点燃后吸了两口,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酒店和深色的天空出神。 以前觉得尹莘过的日子他一定过不了,可现在过这么久了发现其实也就这样。 就在黎锦秀思绪漫天拉扯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楼顶飞速掉了下来。 “咚——” 那东西摔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黎锦秀屏住呼吸抬眼看去,在不算明亮的灯光里看到支离破碎的身体和红红白白的浆液,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四散。 “天啊!” “有人跳楼了!” 在门外守着的保安和泊车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有了反应,胆子大的几个冲上来看了看情况,指挥报警,又让人拉起了隔离线。 一片兵荒马乱之间,有人来拉黎锦秀:“先生!请您离开这里!” 黎锦秀四肢发凉、身体僵硬,指间还未燃尽的细烟滚落在地,他死死地盯着被围起来的地方,问道:“……他死了吗?” “请您离开这里!” 这时候,杨之夏也赶了过来,他慌忙地抓住黎锦秀的胳膊,道:“老板,我们先走!” 黎锦秀却一动不动。 死了……? 一阵阴冷的风吹来,周遭嘈杂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远,恍然间,黎锦秀只觉得身边有什么人正对着他喋喋不休说什么,他听不清,只喃喃地问:“……他死了吗?” 从那么高的高楼上跳下来,应该是死了吧…… 可就在这时,黎锦秀眼睛一花,竟然看到那个支离破碎的男人又爬了起来。 “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我得走……我必须赶紧走!” 中年男人慌张地左顾右看,正好与黎锦秀对视了一眼,眼神惶恐而不安。随后,他破破烂烂的身体开始僵硬地融合,最后变成了一种虽然有些奇怪却还算完好的形态,只是脸色还十分苍白,一看就不像是活人。身体勉强组合好,他僵硬地迈开不算灵活的双腿,很快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就在这时,黎锦秀听到一阵阵锁链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哗啦、哗啦——” 他精神一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到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阴暗角落里缓慢地走出来一个宽袍高帽、脸色死白的人。 不,那不是人。 几条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那人的双脚却离地三寸。 黎锦秀倒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取得了身躯的控制权,猛然地退后了一步,而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双脚也是……离地三寸。 “……我死了?” “你死了。” 来人吐出冰冷的气息,两道寒冰似的锁链飞过来,那锁链用力地缠住了黎锦秀的双手和双脚,“跟我走吧。” 黎锦秀恍惚地想着,他竟然真的死了。 是刚刚被吓死的吗?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转过身去的人,对方帽子后方飘起的发带上像是绣着一对银色的“阴”字。 难道……这就是接引亡魂的阴差? 就在黎锦秀思索的时候,他们已穿过了鬼门关,来到了幽冥界。 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是昏惨惨的黑,层层迭迭、飘动摇摆,黎锦秀努力地睁大双眼,似乎找到视线的聚焦点,可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前方拉扯着他的阴差和他们脚下逐渐出现了一小块血色的土地。 耳边隐约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毛骨悚然的惨叫。 “呜呜呜……我好恨……” “呜呜……救救我……” “啊啊啊……呜呜……” 黎锦秀艰难地开口:“……大人,这是什么地方?” “不用叫我大人。”阴差头也不回,“这是黄泉路。” 这里是黄泉? “黄泉……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 黎锦秀忽然灵光一闪,尹莘……尹莘是不是也在这里! “阴差大人!”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便抓住了前方的锁链,就像是攀岩一般用力地拉扯锁链,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阴差的身上,“我跟你打听一个人,他也是首都人,和我一个户口,他叫……” 阴差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抓着自己问东问西:“你给我下去!” “啊——!” 随着阴差一声怒喝,阴气震动,将黎锦秀震得魂魄不宁,整个人被抛至半空,锁链铮铮作响,在晦涩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圆弧。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于有田,你没发现,你抓错人了吗?” 于有田原本想要教训一下黎锦秀,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连忙甩袖将黎锦秀拉了回来,他紧紧抓着黎锦秀手腕间的锁链,急切地问道:“你不是王福贵!?“ “……我……呕……” 黎锦秀被他甩得头昏脑胀、胸闷恶心,一句话都说不顺畅,却觉得刚刚听到的声音有些耳熟。 那是谁的声音…… “算了!”于有田见他半天说不出来,便自己掐诀一探,“生魂!?黎锦秀!?你不是王福贵!” “王福贵呢!?” 完了完了!他还在试用期就抓错了人了! 于有田咬了咬牙,准备解开锁链将黎锦秀放回去,谁知黎锦秀一把抓住了于有田的双手! “你干什么!?”于有田吓了一跳。 鬼差的皮肤透着冰冷的阴气,接触的每一秒都像是在烧灼黎锦秀的灵魂,可是黎锦秀死不放手,他脸上那原本惊慌痛苦的神色逐渐变得笃定而坚决。 “你认识尹莘吗!?” “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于有田大叫:“你说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肯定是疯病!一个生魂要来地府找人! 地府,是新生的启程,是亡魂的归处,也是众多阴灵接受阴司裁判、等待善赏恶罚的暂居之地。它有一套周密完整的架构、井然有序的运行系统以及严格有效的规章制度,因此才能默然地存在上万年或者比这时间更久。 然而作为这个阴间司法系统中的一颗还未正式上任的螺丝钉——实习阴差,于有田却在独自外勤的第一天就严重地违 反了阴差工作条例。 他抓错人了。 于有田很清楚,刚刚那个好心提醒他的不知名上司应该不会等太久,现在最好应该在阴司的警告没有下发下来之前将黎锦秀送回去,将放走的王福贵抓回来,然后去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实习名额,可是,于有田怎么都没想到黎锦秀并不愿意离开。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 按理来说,身为阴差,于有田可以将黎锦秀这种生魂直接送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锁链都快甩断了都没办法将黎锦秀甩开,最后于有田只能把黎锦秀放下来再说。 “这就是地府?” 黎锦秀见他拿自己没办法,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既来之则安之,站稳了之后,黎锦秀就开始东张西望,“昏昏暗暗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与从前听说的故事不同,黄泉路上没有飘荡的幽魂,也没有赤红如血的曼珠沙华,只是一条晦暗不明的长路,望不见来处,看不到归途。 于有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最后握着锁链长叹了一声:“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而黎锦秀认真地打量了于有田一会儿,问道:“大人贵姓?” 面前的阴差长脸宽鼻,视觉上看起来约莫三、四岁,肤色煞白、双目重瞳,带着一股说出去的阴森鬼气,此刻这张鬼脸上明显地露出无奈的神情。 “不用叫我大人,免贵姓于。”于有田说道。 黎锦秀从善如流:“于先生,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这个称呼对于有田来说虽然有些陌生,但总比“大人”好一些,于有田略微点了点头:“可。” 黎锦秀掩饰地笑了笑,问道:“于先生是什么职位?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阴差?” 于有田回答:“阴差。” 黎锦秀环顾了一圈四周,又问道:“你们这里是正经机构吧?” “当然,幽冥地府,童叟无欺。”于有田挺了挺胸膛,“我们的管理很严格,审判也绝对公正。” “那于先生会抓错人,不是新人就是实习生了?”黎锦秀微微挑了挑眉。 于有田尴尬地说道:“……我是实习阴差。” 黎锦秀道:“明白了。”他同情地注视着于有田说道:“刚刚开始上班犯点错是很正常的事,我很理解您。” “对吧!”于有田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我熬了好几百年了才通过阴差考核,也不容易啊!” “几百年?”黎锦秀不住地点头:“您真是太不容易了!” 于有田道:“哎,谁说不是呢?小黎,你不知道,自从几千年前幽都开始结构和制度改革之后,阴差的职位就没那么容易竞争上了,我听我前辈说,他们那时候,只要功德金光基础能达标,就可以找地府里找个坑蹲着。” 功德金光? 黎锦秀不动声色地问:“功德金光是什么?” 于有田顺其自然地回答:“功德金光就是功德金光,三界生灵,行了好事便有功德金光,功德深厚的人,上天可为仙佛,入地可做鬼神,在世可为散仙,阴差虽然只是地府鬼神职系统中最低等的职位,但也需要基础的功德值。” 这是黎锦秀完全陌生的领域,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夹带私货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于先生生前应该是个大善人了?” “愧不敢当,不过是当年带兵打仗,侥幸救了些人罢了。” “那是只要有了功德金光,就能留在地府之中当差,不去投胎么?” “也不尽然,这里面情况很复杂,也有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而且,现在地府职位竞争很激烈,不是所有鬼能等待适合自己的职位。” “这个还有岗位匹配的区别?” “当然有了,像我们这种武差小吏,主要工作是出外勤带回亡魂,以后晋升的方向和相邻的岗位大约是魂差、刑差、狱差,另外还有一种文差,主要负责信息录入和公文整理,以后就是做文书长、判官、司长以及各位大人的副手之类的。” 大人。 听到这里,黎锦秀明白了为什么刚刚于有田不让他称呼自己为大人,地府的确有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和称呼方式。 “好了,你好奇的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吧。”于有田想起自己没抓到的王福贵,还有些火急火燎。 可这时候,明明很好说话的黎锦秀却说道:“不行。” 于有田无语:“怎么又不行了!?” 这家伙怎么跟变色龙一样,一出一出的? 黎锦秀微微笑了一下:“我很同情于先生,但是怎么说都是于先生工作上出了差错,我才会被弄着这种……可怕的地方来。” 于有田嘴角抽搐,他怎么没看出来黎锦秀很害怕?这家伙明明是第一次来地府,却跟回自己老家一样,闲时自然。 “那你想要怎么样?”于有田无可奈何地问。 黎锦秀假意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也不想让于先生的上司知道这件事,然后影响了您这个等了好几百年的实习资格,但……您总要给我一些补偿吧。” “可以,你想要什么补偿?金银珠宝还是……” “我想要您帮我找一个人。”黎锦秀打断了于有田,“那个人死了三年了……” 于有田彻底变了脸色:“不行。” “我只是一个出外勤的武差,查不到魂灵往来。” “那您可以拜托其他人,您一定认识其他相关职位的阴差吧?”黎锦秀着急地问道。 于有田仍旧拒绝:“不可能,即便我有认识的熟人能够查看生死簿,我也不会帮你。黎锦秀,你只是一个生魂,你没有资格。” 黎锦秀垂放而下的双手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他就知道…… “那我就不走了。”黎锦秀低声说道。 于有田耐心彻底耗尽,冷哼了一声:“那可由不得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就不该跟这个生魂在这里废话。 三那位大人 锁链又一次锁住了黎锦秀的双手,但这一次,黎锦秀却镇定自若。 “于先生,不要生气,只是帮我一个小忙。” 黎锦秀紧紧盯着阴差诡异的重瞳,他反握住那黑色的锁链,指尖缓慢地陷入锁扣黑色的空隙之间,彻骨的寒意穿透每一根指骨,他的灵魂也因此而战栗了起来。 可他没有放手。 黎锦秀不知道有没有人像他这样抚摸过阴差的武器,但按照于有田的行为和话语判断,它不该那么顺从地被黎锦秀抚摸,因为黎锦秀只是一个生魂而已。黎锦秀又想起了之前于有田曾试图用阴差的锁链将他送回人间,它也没有按于有田的心意起作用。 到底是为什么呢? 同样,于有田也是一样的疑惑不解。 阴差的锁链上附着有阴气和法力,哪怕是厉鬼,一旦被锁住,也都也会因为痛苦而失去行动能力,可是为什么锁链对黎锦秀不起作用?难道黎锦秀并不是普通的凡人? 于有田惊疑不定又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生魂。 黎锦秀约莫二十来岁,俊美非常,骨骼清奇,他穿着笔挺昂贵的手工西装,宽肩腰窄、长身玉立,虽然双手被缚,却半点不见惊慌失措的神情,只从容地站在混沌暧昧的黄泉路上,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 最后,看到黎锦秀的手指紧紧扣在锁链之间却毫发无损,于有田的神色越发古怪。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锦秀的目光同样也落在自己的指尖,他说道:“……应该是个普通人?” 虽然说起这话来,他都有些不自信。 于有田情绪有些激动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普通人不可能有这么强的……” “为何在此地喧哗?”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于有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他闭紧了嘴巴,看到黎锦秀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 于有田手执锁链,躬身行礼:“大人。” 大人? 黎锦秀好奇地转过头,看向了被于有田称之为大人的人—— 当然,依旧不是人。 来人离地三寸,穿着玄色长袍,头戴通天冠,原本就高的身形因此更加高大威严,整个人却就像是一团黑压压的雾气,冰冷而沉重。他的额前挂着一张与脸庞同宽的、有着黑色缘边的白布,白布上画有红色的符文和黑色的纹路,遮挡住了他的面容,看起来诡异阴森,不像是鬼神,而是像是被符咒封住的恶鬼。 他朝着黎锦秀和于有田缓缓地飘过来,身上和腰间挂着的那套古玉环佩无风而动,黎锦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那些古朴的装饰上掠过,隐约之间看见了上面沁出的血点,他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如果这位真的是神,那应当是个杀神。 本来只是想忽悠忽悠于有田,没想到引来了这样的人物,黎锦秀多少有些慌张,不过很快他又镇定了下来。 刚才,他被于有田带过鬼门关后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来自这位大人。 这位大人不仅好心提醒于有田抓错人了,现在特意显出身形来,不难推测他应该一直在旁边观望黎锦秀与于有田。 一位身居要位的大人怎么会这么闲? 肯定是为了于有田这个实习阴差。 黎锦秀瞄了一眼重瞳的阴差,忍不住腹诽,看来地府的确也有裙带关系。不过这样也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于有田不敢办的事,或许这位大人能帮他办。 这么想着,黎锦秀也学着于有田一样拱了拱手:“大人。” 锁链牵动相互敲击,发出细碎的响声,与此同时,那位大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黎锦秀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想着介绍自己,便略过了黎锦秀,对于有田说道:“你先去追该追的人。” 于有田忍不住看了黎锦秀一眼,然后迅速地埋下了头:“是!” 黎锦秀不知道这位大人是谁,于有田却早就认出来了,两殿司的伊青司长,如今地府管理系统的枢纽执行者。 虽然不知道为何伊青大人愿意帮他掩饰这个过错,还主动接过黎锦秀这个赖皮……烫手山芋,但保住实习名额要紧,于有田松开锁链转身便消失不见。 黎锦秀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走了?” “走了。” 伊青不知何时靠近了黎锦秀,他低下头,冰冷的气息无声地蔓延,“你也该走了。” 黎锦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行,是你们抓错了人,我不走!我要求赔偿!” “可以。” 伊青平淡地说道。 黎锦秀抬起头看他,眼中带着惊喜:“真的?” 伊青点头,面前的白布纹丝不动:“但怎么赔偿由我来决定。” 黎锦秀愤愤不平:“那怎么行?我才是受害者……” “黎锦秀,地府自有秩序。” 伊青抬起一只手,翻飞的广袖像是一缕轻烟,点亮了这一方晦涩的天地,黎锦秀看到不远处出现了模糊的骨山血河、不知名的亭台楼阁以及庄严肃穆的宫殿,他明白,这是地府的情景。 “我们也很难做。”伊青轻轻叹了口气。 黎锦秀满头问号。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大人说话好像职场上的老油条? “好了。”伊青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吧,我送你到关口,外面有人接你。” 黎锦秀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他走,一边问道:“接我?” 伊青颔首:“你忘了吗?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他的声音很轻,黎锦秀却觉得仿若如当头棒喝,对……他得回去,爸妈现在一定很担心。 这时,黎锦秀恍然抬起头,看到了面前忽然出现的鬼门关。 血色的鬼门关高高地悬在头顶,宛如铡刀,铜质的门柱上不断挣扎着凶猛的鬼面,它们那突出的獠牙上沾着粘稠的涎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口中不断发出或嚣张或凄厉的嚎叫。 “大人,我不要什么补偿,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个人……” 伊青微微摇了摇头:“黎锦秀,阴阳两隔如天堑,回去吧。” 话音刚落,黎锦秀便觉得后背一阵大力传来,他被伊青猛地一推,直接跃过了鬼门关,身体陡然失重,头晕目眩。而后,便是一阵铜铃声雀跃地响起,虚空中飞舞着的红绳缠住了黎锦秀的四肢,将他向外拉去。 “黎锦秀,找到你了。” 黎锦秀猛吸了一口气,满脸冷汗地睁开了眼睛。 “锦秀!” 徐喻与尹朴声着急地问道:“你怎么样了?感觉哪里不舒服?” 虽然他的头部不停泛起针扎般的疼痛,浑身无力、呼吸困难,但黎锦秀并不想让他们担心。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自坠楼事件后,黎锦秀已经昏迷三天了,见他终于醒了,徐喻和尹朴声几乎要喜极而泣,“你真的是吓到爸爸妈妈了……” 黎锦秀看着他们关切的神情,只觉得恍如隔世,之前在地府钻了牛角尖要找到尹莘的固执烟消云散。 现在想想他胆子也真是大,还敢跟阴差和地府官员推推拉拉、谈条件。 他稍微偏了偏头,看到不远处坐着的那个长发女孩,她穿着白色的上衣和牛仔长裤,纤细修长的手指间缠绕着垂挂着铜铃的红线,黎锦秀知道,那就是在鬼门关外拉他回来的红绳。 “阿完。”他轻唤了一声。 阿完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黎先生。” 徐喻对黎锦秀道:“你能醒来,还多亏了阿完小姐。” “是啊,咱们得好好谢一谢阿完小姐。”尹朴声也说道。 阿完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救了黎先生,我只是拉了黎先生一把。” 徐喻与尹朴声面面相觑,而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完却沉默了。 徐喻和尹朴声明白修道之人有自身的玄奥,见阿完没有解释便也没有追问。而黎锦秀有话想要单独跟阿完说,于是三言两语支开了徐喻和尹朴声,卧室里很快便只剩下了黎锦秀和阿完两人。 黎锦秀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脸上难以控制地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阿完道:“魂魄刚刚归体,你不该乱动。” 黎锦秀紧蹙着眉头,却勉力地笑了起来:“躺着跟你说话,不太礼貌。” “我不在乎这个。”阿完道。 黎锦秀笑容淡了一些,说道:“我知道。” 阿完认真地点头,然后才问道:“发生了什么?” “阴差抓错了人,带我过了鬼门关。”在她面前,黎锦秀不需要隐瞒。 阿完并不意外:“你身上的死气太重了,不怪阴差会认错。” 黎锦秀眼神撇开些许,试图回避这个事实,片刻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说道:“那还是个实习阴差。” “实习阴差?”阿完想起了什么,“原来小师叔真的没骗我。” “你师叔也去过地府?是……走阴吗?”黎锦秀问道。 阿完却说:“不是走阴。活人去地府走阴、走无常并不少见,但是一般的人很难看清楚地府的模样,只会浑浑噩噩听从阴官指使办事,分不清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谁在跟自己说话,和你这种经历完全不同。” “几十年前,我的小师叔机缘巧合之下曾经进入过地府游玩,他告诉我们,地府的现代化管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超前。” “现代化管理?”听到这个词,黎锦秀多少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这个词怎么看都与地府不搭吧。 阿完却说:“小师叔说,他推测,起码在两千年前,地府就已经开始进行管理改革了,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哄骗我,但现在看来,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两千年前?那时候的人间都没有完成现代化,地府是怎么做到的?黎锦秀也有些疑惑,不过他转念一想,为什么他习惯性地用人间来比照地府呢?那里对于凡人来原本就是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是何样貌的黑盒子。 “地府自有秩序。”黎锦秀想起了那位大人说的话。 阿完疑惑:“什么?” 黎锦秀道:“送我回来的那个阴差大人说的,地府自有秩序。” 阿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运气很好。”阿完已经检查过黎锦秀的魂体了,除了生魂离体复而归来产生的不适,他的魂魄上并没有其他损伤,“应该是那位大人保护了你。” 黎锦秀微微疑惑。 “幽都的阴气损伤魂魄,还会潜移默化地放大鬼与魂心中的执念,我听说当年小师叔回来的时候,都差点疯了。”阿完解释道。 “原来如此。” 黎锦秀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下面的时候难以自控。 阿完皱着眉头:“不过毕竟是下去了一遭,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些,还有……”她的目光落在黎锦秀左手手腕处,黎锦秀转动手腕,将那几道变浅了的伤疤藏进了阴影里。 “对了。”黎锦秀想起什么,“那位大人还给我了这个,说是抓错人的补偿。” 他摊开了右手,一枚随形的沁色玉片静静地卧在他的掌心。 阿完仔细瞧了瞧,道:“除了法力之外,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应该就是留给你防身的。”明明是地府的东西,却一点阴气都没有。 “他是个好人。”阿完下了结论。 黎锦秀扯着嘴角笑了笑:“他不是人。” 阿完道:“不是人,是什么动物吗?” “他的脸部前方挂着一块画满了符咒和纹路的白布,阴风吹起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黎锦秀想起那位大人站在自己身边的冰冷温度,难以抑制生理反应地打了个冷颤,“白布下面好像没有脸,无论是人脸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的脸。” “空的?” 黎锦秀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现在回忆起来,他也很难判断那位大人的脸是空的还是有什么其他东西。 阿完思忖了片刻:“我不清楚。”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不要再追究了,终究是下面的事。”阿完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注视着黎锦秀,淡粉的嘴唇像是花瓣一般开合,“黎锦秀,你现在体质特殊,又踏入过阴间,以后或许还会遇到更加离奇的事情。” “你要记住,不要好奇,不要追问,不要说破。” “说破?”黎锦秀蹙眉。 阿完颔首:“看破不说破,就不会沾惹他人因果。” 黎锦秀轻轻地摇头:“我不明白。” “你只需要记住这几点就可以了。” 阿完起身告辞,走之前她又对黎锦秀说道:“过几日,我要回山门闭关,届时我会让我的一位师兄司徒建兰过来, 他的修为不怎么好,但是很擅长……” 黎锦秀歪了歪头表达疑惑:“擅长什么?” “聊天。” 黎锦秀笑了:“巧了,我也很擅长这件事。” 阿完走后,黎锦秀想起了黄泉路上于有田被那位大人打断的那句话。 “‘普通人不可能有这么强的……’”他重新握紧了那块玉片,“那也是‘看破不说破’吗……” 四躲猫猫(一) 昏迷醒来后,黎锦秀被徐喻和尹朴声扣在家里休息了好几天。 天天好吃好喝、汤汤水水地伺候着,集团的事也不让黎锦秀管,黎锦秀闲得发慌,于是操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将家里的花花草草都打理修整了一番。 尹莘去世之前,他是个园林设计师。 阿完的那位师兄司徒建兰就是在黎锦秀躬耕南花园的时候到来的。 那是一个晴天,阳光灿烂,一如司徒建兰脸上炸开花的笑。 司徒建兰知道阿完接的一般都是大客户,但他没想到这个客户居然这么大——全国富豪榜排名第一,全球富豪榜排名二十,这是什么家庭啊!超级富豪的家庭啊! 他从下车后就没能合上自己的嘴巴,倒不是因为尹家有多富丽堂皇——尹家的这套别墅走的是小而精美的风格——而是因为家里的风水格局非常好,靠山吐玉、前有秀水,吉气顺畅、阴阳和谐、五行平衡,真不愧是阿完指点过的! 司徒建兰在心里为自己的师兄竖起大拇指。 管家将司徒建兰带到南花园的凉亭里,让佣人给他上了茶和点心,说道:“司徒先生请稍等。” “好。” 司徒建兰道了谢,目送管家离开,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这应该是某种岩茶,司徒建兰不是资深茶客,不能精准地说出它的品种名,但根据茶汤色泽、香气以及入口的岩韵来看,应该是三坑两涧中的尖货没得跑。司徒建兰啧啧嘴回味了一下,才啜饮了第二口,又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挑了一块咸味的叉烧酥,开心地塞进嘴里。 阿完对他真的太好了,这么好的工作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 司徒建兰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吃了个半饱后,终于看到管家跟在一个年轻帅哥的身边走过来。想着应该是他的那位大客户,他连忙从桌子上湿纸巾盒里抽了张湿巾将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擦干净,拍了拍衣服礼貌地站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正好走到凉亭前。 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亚麻质地休闲裤,留着四六分的清爽短发,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 “司徒先生,你好,我是黎锦秀。” 黎锦秀站在一树桃花下,桃花树旁边布置着错落有致的迎春花、风信子、郁金香花镜,他就像在站在枝叶繁茂的花团锦簇之中,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向司徒建兰伸出了一只手。 “还真是锦绣啊。”司徒建兰喃喃自语。 黎锦秀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 司徒建兰连忙握住他的手,说道:“没事没事,很高兴见到你,黎先生,我是司徒建兰,道号得幽,你叫我司徒建兰或者司徒得幽都行。” 黎锦秀笑着说道:“那我叫你建兰好了。” “好啊,锦秀!”司徒剑兰从善如流。 司徒剑兰二十八九岁,性格开朗,与黎锦秀一样健谈,两个人凑到一块谁也不会让话掉地上。而一旁的管家见他们相处融洽,默默地站得远了些,顺便给徐喻做了下短信“汇报”。 “锦秀看起来很开心。” “那就好。”徐喻虽然在集团,回复却来得很快。 说起来或许有些矫情,但事实如此,自从尹莘去世,黎锦秀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有时候家里人都觉得黎锦秀像是在刻意地模仿尹莘的说话方式,模仿尹莘的行事风格,担起尹莘应该肩负的责任。 徐喻明白,当时尹莘会选择将自己的一切留给黎锦秀,只是希望他能够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可现在看来,尹莘的处理方式或许错了,黎锦秀并不开心,他在强迫自己在补上尹莘的那份缺。 这是尹莘不愿看到的,也是徐喻不愿意看到的。 对于徐喻来说,黎锦熙和尹莘两个孩子,一个热情开朗,一个冷静内敛,就像是太阳和月亮,各有各的光华,都是他们家独一无二的宝贝。 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失去第二个孩子。 管家发来的照片只拍到了黎锦秀的侧脸,但徐喻能清楚地看到他在笑。她将这张照片保存在相册里,然后关上了手机,继续与下属交流工作。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情况?”聊得差不多了,司徒建兰单刀直入。 黎锦秀端起公道杯为司徒建兰斟茶,他看着莹亮通透的茶汤,不急不缓:“阿完没有告诉你吗?” 司徒建兰以二指扣桌,表示感谢,然后说道:“师兄那个人你也知道,话少,她让我直接问你。” 黎锦秀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魂魄离体,误入了地府。” “哦哦……” 黎锦秀的语气稀疏平常,司徒建兰刚开始还没能反应过来,但当他意识到黎锦秀在说什么的时候,司徒建兰瞪大了眼睛,“啊!?不是??什么!?” 去下面走了一趟,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应该是走阴?”司徒建兰不确定地问。 黎锦秀否认:“不是,阿完说走阴的人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你修行过吗?”司徒建兰又问。 黎锦秀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俗人而已。” 司徒建兰认真地观看着黎锦秀的面相,又喃喃地说:“你这可不是俗人,但即便这样,走了一趟下面也不该什么事都没有啊……” “介意生辰八字给我一下吗?”司徒建兰问。 黎锦秀无不可,将自己的生辰告知了司徒建兰。 司徒建兰掏出了手机,翻出自己常用的App开始起卦,黎锦秀知道他们玄门中人喜好和习惯不一,他没多问,也不打扰对方,只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地品茗。 约莫十几分钟过去了,司徒建兰算好了五行八字、喜用大运,赞赏地点了点头:“八专禄旺,日禄归时没官星,带财、带印、带食。” 果然是富贵命格。 司徒建兰看着黎锦秀的盘,又看了看黎锦秀的面相,:“你是不是下面有人?” 黎锦秀失笑:“我只听说过‘上面有人’,‘下面有人’是什么意思?” 司徒建兰解释道:“就是下面的阴官。” “你家里有没有让你拜过或者认过什么下面的人?”说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这种缘分是前几世修来的。” 黎锦秀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至于前世,我就更不知道了。” “无妨,我也只是瞎猜猜。”司徒建兰收起了手机,“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这种命格和家庭,正常来说应该不会跟下面有过多的牵扯才对。” 无论是尹家还是黎锦秀家里,都是家风清正、勤恳自持、积德行善的正经人家,请道士和风水先生也只是为了平安,从不走偏门奇道。 司徒建兰转而又说道:“对了,跟我讲讲你是怎么下去,又是怎么回来的吧。” “好。” 于是,黎锦秀简明扼要地将在之前发生的事告知了司徒建兰。 司徒建兰修行三十来载,也才是第二次亲耳听到这样的奇闻——第一次是他们的小师叔误入地府的事,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些感兴趣的问题,插一两句话。 “实习阴差的职位居然都要等上百年?这要么是地府能用的人太多,要么是他们现在的管理方式很有效率,不需要那么多人。” “你没问那位大人的职位和姓名也好,有些事,咱们普通人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了。” “那位大人还挺平易近人……你真的不认识他?” 黎锦秀无奈:“我真的不认识他。” 他这么说了,司徒建兰便只当黎锦秀运气好。 黎锦秀有点好奇地问:“神难道不都是这样吗?” “你说……爱护世人啊?”司徒建兰嘶了一声,斟酌着措辞,“怎么说呢?每个神司职不同、背景不同,对凡俗之人的看法也会不同,在职责范围之外,有些神仙愿意展露友好的一面,有些神仙可能会更在乎距离和自身的威严。” “就你描述的那个场景来说,那位大人本来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任那位抓错人的实习阴差用法力强制擒住你的生魂,再将你扔回来,而你即便魂魄受损也诉告无门,反正那样对他们来说才是多一桩事不如少一桩事,但他没有那么做。”司徒建兰略微停顿了一下,“他不仅不计较你的冒犯,还护你周全,让你没有受到任何阴气、死气的侵染,不得不说是很体贴友善。” 黎锦秀知道自己走了大运,便又问道:“那我是不是该怎么感谢他一下?烧纸?烧香?” “他没有告知你他的职位和名字,应该是不需要,不过可以在下次烧香的时候心中想一想他,或许他能收到。”司徒建兰道。 黎锦秀轻轻地笑了:“这么灵?” 司徒建兰认真地说:“心诚则灵。” 最后,黎锦秀将那位大人交给他的玉片递给了司徒建兰, 司徒建兰接过后查看了一番,得出了与阿完差不多的结论:“应该就是给你做护身符,你可要好好地收着。”他看着黎锦秀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死气,将那块古朴的玉片递还给黎锦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你一命。” 黎锦秀握住玉片,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对这根救命稻草没有什么兴趣,倒是宁可那位大人换点别的什么给他,比如,帮他在地府找个人。 两人聊完正事没多久,黎锦秀的亲生母亲沉蓓给他打了电话。 “锦秀,还好吗?” “我很好,妈妈。”黎锦秀跟司徒建兰示意了一下,起身出了凉亭去接电话。 沉蓓道:“那就好,我和你爸工作忙,暂时走不开。”意思就是近期不会来了。 黎锦秀不以为意:“您和父亲不用担心,我没事。” 沉蓓沉默片刻,转而说起了害黎锦秀出事的那桩坠楼案:“坠楼的那个人叫王福贵,曾经是一家房地产的老板,后来投资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工程烂尾,公司彻底破产。他欠了银行、工人和高利贷的钱,又早早跟自己的妻子儿女做了切割,一个人在外面东躲西藏。” “那一天,是他儿子生日,原本他去酒店是为了给他的孩子庆生,但却突然自己跑上了楼顶,跳了下来。” “这么说的话,是自杀?”黎锦秀问道。 沉蓓道:“警方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诸多催债人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里面有许多关于他家人的死亡威胁,现场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所以基本上可以认定为自杀。” “首都警方根据王福贵的通讯记录和银行转账记录顺腾摸瓜查到了其中一个高利贷的窝点,就在顺阳,目前我们的人已经将它打掉了。” 沉蓓就是顺阳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重案队的成员,所以她才会知道得那么详细。 “我知道了。” “那好,我就先挂了……” 沉蓓说完就想挂电话,黎锦秀握紧了手机,说道:“妈妈,你注意安全。” “……好,秀猫再见。” “再见。” 他从小寄养在尹家,和自己的亲生父母亲不算特别亲密,这通电话已经算他们在相互关心。黎锦秀心情不错地挂了电话,转身回了凉亭。 这时,管家捧了个果盘走进来。 “这是黎先生叫人送回来的。” 黎锦秀抬眼看去,看到那白玉似的薄磁盘里盛放着新鲜的枇杷:“枇杷?”他爸从来没有送过枇杷。 管家道:“是的。” “黎先生说这是他们一个对口扶贫村的农产品,他吃了觉得味道很好,所以买了些让人送过来,好几大箱呢,说给各家都送点。” 黎锦秀请司徒建兰吃枇杷,自己也擦干净手剥了一颗,又问管家:“那送了吗?” “还没,我想着想给您送一些上来再去。”管家回答。 黎锦秀咬了一口枇杷,甘甜的汁液和果肉一起滚入齿间,他微微抬了抬眉毛:“嗯,是不错。” “很甜,很新鲜。”司徒建兰也说道。 黎锦秀对管家说道:“那我去送吧,正好看望一下爷爷奶奶他们。” 管家有些迟疑:“可……” 黎锦秀才好了没几天,应该在家静养,这一出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司徒建兰打量了两人的脸色几眼,摆了摆手,说道:“三月天阳气生发,适合锦秀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 “再说,还有我作陪。” 管家这才说道:“那好,我去安排车辆和出行人员。”顺便再请示一下徐喻。 司徒建兰陪同黎锦秀出门,徐喻没有反对,只让管家多安排点人手跟着。 于是,二十分钟后,司徒建兰和黎锦秀来到停车场,看到了好几辆准备出行的SUV和十几个保镖人员。 “你出门的排场都这么大?”司徒建兰嘴角抽搐。 黎锦秀神色不变:“最近是特殊情况。” “走吧,上车吧。” 司徒建兰陪同黎锦秀给家里人送了一下午枇杷,见到了黎锦秀的奶奶、堂嫂、堂姐、表弟以及侄儿侄女,一直在不停地被投喂,到最后离开的时候他的肚皮都差点爆炸了。 “你家里人真热情。”坐在回程的车上,司徒建兰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盛情难却,我今日也是放纵了一回。” 黎锦秀轻笑了一声。 他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只吃了奶奶剥好的几个枇杷。 尹朴声和徐喻没有把他之前的事告诉爷爷奶奶他们,黎锦秀也没提,只说司徒建兰是他的朋友。自尹莘去世后,他就鲜少与朋友交往,这次突然带了朋友过来,家里人都很高兴,所以才会对司徒建兰异常热情,不停地给他送吃送喝,司徒建兰又来者不拒,最后就成这样了。 司徒建兰又感叹了一句:“你家里人真好。” 他们今天去了四、五户人家,无论是山里的别墅、城里的四合院还是市中心的大平层,每户人家家中的气都是顺顺畅畅的,家人和睦、成员和善、气场和谐,相处起来舒服又自然。 “是的,他们很好。” 黎锦秀说着,回忆起了他从小到大与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他握紧了拳头,僵硬地将转过头面向窗外。 以往,都是他跟着尹莘到处上门拜访、蹭吃蹭喝,可今天…… 尹莘不在了。 车窗外,夕阳在远山上铺开一片火红,黎锦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努力将心里那点不平静抚平。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尹莘不在了这件事。 五躲猫猫(二) 微风吹起窗口的薄纱,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雀跃地涌入,在靠窗的书桌桌面上投下着斑驳的痕迹。 一个身形挺拔的短发少年坐在书桌前,他握着一只钢笔,聚精会神地做着习题。 不远处的大床上睡着另一个少年,他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被子只搭了一角在胸前,睡衣下摆却不知什么时候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的腰肢。 忽然,他哼唧了两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然后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哈……” 他睁开眼睛,揉了揉自己的乱糟糟的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做梦。” “梦见什么了?”窗边的少年问。 “我梦见德语老师抽查完形填空,我身边的人都被抽了,就差我了。”他翻身下床,眉飞色舞地跟对方描述梦里的场景,“我紧张得不行,生怕他下一个就抽到我。” “是你不会的问题?” “他抽别人回答的时候都是我会的问题,我害怕到我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不会的问题了,所以他一叫到我的名字,我立马就吓醒了。”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太吓人了,我最害怕‘怕什么来什么’了。” “那你自己写。” 对方将手中的钢笔递了过来,脸上带着朦胧的笑意。 “哥!你说了帮我的!”他握住那只洁白无暇、骨节分明的手,整个人靠了过去,不停地耍赖,“我马上就要出门去漫展,我和他们都约了好久了!就这一次!我保证!最后一次!哥!哥哥!” 尹莘也只是逗逗他:“好了,我帮你写,你去玩吧。” “哥!你最好了!”黎锦秀半个身子都挂在尹莘肩膀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给你带小礼物回来!” 尹莘带着浅笑,却挑了挑眉说:“别乱吃东西就行了,我不想再去医院接你。” “这次绝对不会!”黎锦秀信心十足,“我今天出cos,穿上cos服我就是兵,一口我都不会吃!” 尹莘侧过头眯着眼睛看着他:“你不会以为自己很聪明吧?” “不然呢?”黎锦秀歪了歪头。 尹莘放下笔,合上德语习题册,说道:“我跟你去。” 黎锦秀大吃一惊:“为什么啊!你去了谁给我写作业啊!” 尹莘皮笑肉不笑:“你就关心你的作业。” 黎锦秀感觉他的神情不太对劲,拔腿就往后面跑,可惜来不及了,尹莘起身长臂一捞,就将他面朝下地按在了床上。 “哥!干嘛啊!”黎锦秀死命地挣扎,耳后到脖子都红了。 尹莘看着他衣物吓颤抖的背和弧度隐约的后腰,一巴掌抽在了黎锦秀的臀肉上:“收拾你。” “一点儿不听话。” 静寂的卧室里,黎锦秀睁开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起身坐在床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了冰冷的双手之中,长久地沉默着。他刚刚做梦了,梦到了他与尹莘的过去。黎锦秀不想醒过来,可是尹莘总是很吝啬……就像他并不想要到黎锦秀的梦里来一样。 黎锦秀常常怀疑,是不是其实尹莘很恨自己,所以才会这样惩罚他。 真想找到尹莘问问他。 不,他一定要找到尹莘,无论以什么方式。 黎锦秀放下双手,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决。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什么东西从他的睡衣口袋里滚落了下来,黎锦秀下意识地伸手去寻,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是那位大人给他的那块随形的玉片。 黎锦秀打开了床边的一盏灯,他借着灯光仔细地观察者这块玉片。阿完和司徒建兰都看不出特别之处,黎锦秀就更看不出来了,不过…… 他用指尖轻轻地摩挲在玉片的边缘。 玉片的这一处好锋利,像是刀刃一般,不知道能不能划破皮肤。 这么想着,黎锦秀神使鬼差地握着玉片,将锋利的那边抵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逐渐用力—— “怪哉。” 司徒建兰握住自己的小罗盘小心翼翼地在尹家游走,“尹家怎么会有阴气?”而且还找不准方向。 “欸,等等!” 察觉到西南方阴气变得更明显了,司徒建兰眼睛一亮,快步朝那边走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到贫道显摆一手的时候了。” 尹家的西南边上有一方偌大的池塘,司徒建兰追踪着那道阴气很快就来到了池塘边上。这方池塘引了外面进来的活水,里面水草活鱼数不胜数,无论白天黑夜都是生机勃勃,或虫鸣、或鸟啼、或鱼跃、或蛙叫,可现在司徒建兰却听不到一点儿动静、感受不到一点儿风声。 司徒建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来是个了不得的大家伙。 他收起罗盘,掐起了天师诀给自己壮胆,运着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池塘上那横跨左右的小桥。 “谁!?” 司徒建兰还没走两步,就差点被一声如同狮子吼一般地喝声击倒在地。 那声音如雷贯耳,敲击在司徒建兰脆弱的耳鼓鼓膜和纤细的听觉神系,扩大百倍的疼痛感让他额头上青筋爆出、双耳溢血,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真的好痛…… 司徒建兰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那声音劈开了,他倒退半步,转过身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疾走咒,准备开溜。 他技不如人,这时候还是走为上计。 可司徒建兰还没来得及驱使符咒,便被一条凌空而来的锁链死死锁住,然后狠狠地向后一拉,将司徒建兰飞速拖拽在地。 “啊——!痛痛痛痛痛!” 司徒建兰被拖到了对方脚下,已经是痛得满地打滚,“松开我啊!!!我要吐了!” 对方赶紧松开了锁链,但已经晚了。 “呕——” 司徒建兰双臂撑地,脸朝下,吐了个人仰马翻。 “啊……终于舒服了……” 他吐完后,顺势倒在了地上,就这么与刚刚用锁链扣住他的人对上了视线。 果然,是阴差。 司徒建兰咧了咧嘴,对着站在自己上方的这位重瞳阴差挥了挥手:“您好啊,这么巧,您也出来溜达啊。” 于有田面无表情地问:“道士?” 司徒建兰讪笑:“对对,我是……” “第一次见到当道士当得跟做贼一样的,你是哪个山头的?”于有田问。 司徒建兰尴尬地笑了笑,瞥见不远处那摊呕吐物,他有点不敢报自己的师门了,万一师父知道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会不会抽他? “我……前辈,我还是先将这里收拾一下吧。”司徒建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于有田无所谓:“请便。”反正他可以闻不到。 两分钟后,司徒建兰收拾好了自己的烂摊子,他搓了搓手指,将燃尽的符灰彻底掸开,然后挤到于有田身边,问道:“请问您怎么称呼?” “鄙人姓于。” “嘿嘿,于先生。”司徒建兰也不磨叽了,“在下司徒建兰,九龙山俞祖天师派。” 于有田四个眼珠子上下移动地打量着司徒建兰,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司徒建兰半点不受影响地扬起笑容:“于先生为何到此地来?” 如果那些阴气是来自阴差就好理解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阴差会到尹家来,难道黎锦秀或者尹家真的下面有人? 于有田微微皱眉:“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司徒建兰接话。 于有田白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司徒建兰却死乞白赖地说道:“有什么关系,于先生说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于有田对他的修为不抱希望,不过还是问道:“旁的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您请说。” “除了我之外,你有没有在这里察觉到其他的阴气?” “其他的阴气?好像有……”司徒建兰绞尽脑汁地回忆,“我今天晚上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于有田又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躲猫猫’?” “‘躲猫猫’?‘捉迷藏’?” 于有田是追踪着王福贵的痕迹来到尹家附近,但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他能察觉到王福贵的气息,却怎么都抓不到这个死鬼。最终,王福贵躲进了尹家,再没有移动过。 而一刻钟前,于有田想要进入尹家搜查的时候,伊青出现了。 原本于有田以为伊青到来是为了追究了于有田失职的罪责,但伊青并未那样做,而是告诫于有田,不必着急捉拿王福贵。 “大人,这是为何?”于有田不解。 伊青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你可知道,何为‘躲猫猫’?” 于有田摇了摇头:“不知,这跟王福贵有什么关系吗?” 伊青道:“你遇到的这件事并不是个例,有人在教他们……”忽然,他停下了话。 “大人?”于有田疑惑地望向伊青。 “我去去就回。” 伊青身形微动,阴风乍起,忽而消失不见。 冰冷又麻木的触感自手腕处传来,本就因为失血而开始失温的黎锦秀无法抑制地打起了冷颤,同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睛,看到了那位面前挂着诡异白布的阴官。 对方俯身紧握住黎锦秀的手腕,玉饰摇晃,长袍垂地,像是要将身下的黎锦秀彻底地吞吃。 “松手。”他说。 黎锦秀脱力地松开手,染血的玉片滚落在地。 他迟钝地望向自己的手,看见左手手腕处又出现了一道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新的伤口。 他做了什么了…… 黎锦秀无力地喘息起来,终于回忆起自己刚刚好像用这位大人给的玉片自杀了。不,那时候他没怎么想死的事,他只是想试试,因为那块玉片看起来很锋利。 黎锦秀脑子略过了纷繁复杂的念头,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不是故意的……不能、不能让家里其他人发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都会担心…… “对、对不起……” 黎锦秀意识逐渐迷离,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拽住阴官冰冷的衣袍,“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我不、不该……用那个……” “别说话。” 伊青终于出声。 他握住黎锦秀的伤口,那些对他来说算得上滚烫的鲜血不断地从黎锦秀的身体里涌出,将伊青那青白僵硬的指节彻底染红。 “他大部分时间都很乖,但是有时候——” “很不听话。” 六躲猫猫(三) 黎锦秀安静下来后,阴官那染上鲜血的手指飞快地掠过了黎锦秀手腕上的伤口,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瞬间止了血,连带着他的手腕都变得干干净净。但那道伤口依然存在。 “我只能替你止血。”那位大人说道。 黎锦秀无力地靠在伊青的身上,低头看向那处翻开的嫩肉和其中隐约的骨头,苍白的嘴唇隐约动了动:“……谢谢。” 伊青提醒道:“你需要缝合和包扎。” “谢、谢谢……” 不流血了,但还是很疼,不过总算是不那么晕了,黎锦秀思维清晰了不少,他用右手支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坐稳在床上,让自己不要再紧靠着那位大人。 阴官的躯体又硬又冷,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见黎锦秀还不准备通知他人,伊青又说了一句:“你应该叫医生。” “……嗯。” 黎锦秀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缓慢地抬头,有些费劲地问道:“……大人,你的发声器官在哪里?” 伊青微愣:“什么?” “比如说,声带。”黎锦秀虚弱地解释了一下,“人的声带在喉咙的位置,口腔、鼻腔、头腔、胸腔都是我们的共鸣腔,所以人的声音大概是从这些位置出现。” “可是您的声音……好像也从下面发出来。” 伊青沉默了。 黎锦秀看着他面部的白布,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好像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不过这位大人真是太高了,这样仰视地看起来他似乎有两米五往上,还好他家的层高足够。 “我和人不同,我没有发声器官。” 就在黎锦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伊青却回答了,“我的声音从何而来,取决于你认为它从何而来。” 黎锦秀轻笑:“原来是这样。” 虽然笑着,他心中却难免失落。 在司徒建兰询问他是不是下面有人的时候,他动过一个妄念,如果他下面真的有人的话,那个人会不会是尹莘?可是尹莘去世才一年,那位姓于的实习阴差等了几百年才能够上实习的职位,尹莘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现在就能庇佑他。 但这位大人为什么护他救他,又来得这么及时呢? 即便理智上知道机会渺茫,但黎锦秀依旧忍不住思考这位大人是尹莘的可能性,尤其是是他因为伤口失血靠在这位大人身上的时候,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这就是尹莘,是尹莘在救他。 但这位大人却说,他和人不一样,他没有发声器官,那么大慨率这位大人生前并不是人。 他不是尹莘。 黎锦秀低下头,在阴影中自嘲地勾了勾唇,这位大人本来就不会是尹莘,是自己痴心妄想。 等黎锦秀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常有的笑,虽然这个笑容还很是苍白。 “谢谢你,大人,我自己能处理好后续的事情。”他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伊青却像是没听懂,他拿起黎锦秀的手机递了过来,说道:“打电话,叫医生。” 黎锦秀勉强地笑了笑,神情为难地说:“我现在还不能打电话,我需要先处理衣服和床单。” 他的衣物和他身侧的床单上都有还未完全氧化的血迹。 伊青放下手机,将那一角床单撩了起来:“已经浸下去了。”下面的床褥和床垫也染红了。 黎锦秀皱眉:“这可难办了。” 如果只是销毁一条床单,那还简单,但要瞒着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更换一张床垫,即便是没有受伤的黎锦秀也没有这个自信。 伊青松开床单,忽然问道:“你不会叫医生,是吗?” 黎锦秀有些措不及防:“不会……”他不能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弄伤了自己。 “不过,收拾好这里之后,我会去医院。”黎锦秀又解释了一句。 伊青却道:“正好,我需要你出去。” 黎锦秀不明白:“什么?” 伊青没有解释,他手指微动,那块染了血色的玉片从地上飞进了他的手里,他对黎锦秀说道:“我会替你处理好这些。” 他一说完,黎锦秀便发现床上和他身上的血迹都不见了,而那块玉片彻底被染红。 “这是……”黎锦秀讶异。 伊青收起了玉片,说道:“好了。” “叫上你家的道士。” 黎锦秀云里雾里,却按照伊青说的话做了,这位大人三番两次地帮他,应该不会害他。他立刻给司徒建兰拨通了电话。还好,司徒建兰也还没睡下,两人三言两句说好,黎锦秀挂了电话。 伊青道:“走吧。” “等等。” 黎锦秀起身,走到套房卧室外面的小客厅里。他单手从一个边柜里取出了医药箱给自己消毒包扎。伊青静静地立在墙角,观看着黎锦秀细致熟练的动作,偶有一缕淡漠的阴气在房间飘过,他却熟视无睹。 “好了,走吧。” 黎锦秀放下袖子,遮住绷带,朝着伊青露出笑容。 “我会跟着你。”说完,伊青便消失不见。 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黎锦秀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这位大人实在有些奇怪,如果他不是尹莘或者跟尹莘无关,黎锦秀想不出他这样关注自己的原因,难道……跟之前那个实习阴差的事有关? 他们要抓的那个人——王福贵——还没有抓回来? 黎锦秀想起沉蓓告诉自己的信息,不由得心情有些微妙,王福贵一死,阳间的官司了结,可阴间的案子却才刚刚开始。 十分钟后,司徒建兰和黎锦秀驾车出门,前往医院。 “一公里外就有一家私人医院,我们去那里吧。”司徒建兰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划拉着车载导航。 黎锦秀连忙拒绝:“那是我们家的医院,不能去。” “哦哦,对,那不能去了。”司徒建兰想起黎锦秀说上医院这事儿不能被家里人知道,他又找了个公立医院,设为目的地,“这个吧,五公里。” “好。” 司徒建兰开着车,又有些好奇地问:“你哪儿不舒服啊?” 黎锦秀含糊其辞:“肚子疼。” “我就说看你脸色不太好。” 说着,司徒建兰正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却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端坐在后座上,他握紧方向盘,匆忙移开了目光。 司徒建兰佯装镇定地说道:“锦秀,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黎锦秀平视着前方,车灯驱散了一片黑暗,说道:“不用了。” 司徒健兰只好说:“好。” 他表面什么事都没有,却暗地里捏了一把汗,因为后座上坐的那个明显是鬼。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为什么他都没有察觉到? 司徒建兰脊背僵直,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车,一边回忆刚刚两人上车前的细节。走夜路原本就不安全,黎锦秀现在体质又敏感,司徒建兰一来拿不准那只鬼的实力,二来投鼠忌器,不敢在这时候挑明对方的存在。 只能希望于有田还没有走远。 “咳,锦秀。”司徒建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外套口袋里有个小礼物,白天忘了给你了,你自己拿一下。” 这一路上,黎锦秀都忍耐着手腕处的疼痛,但听司徒建兰这么说,他只好继续装着没事,姿势别扭地伸出右手去拿司徒剑兰说的礼物。 “就在右边。”司徒建兰说道。 黎锦秀将手伸进司徒建兰的外套口袋,指尖触摸到了一些微凉的、圆润的颗粒和粉末状的东西:“……这是什么?” 米?和什么东西? 司徒建兰却催促道:“在里面,找一找。” 黎锦秀的手指插进了米里,很快就摸到了里面那个迭成了三角形的小纸块儿,黎锦秀立刻就意识到了,那应该是符箓。他将它取了出来。 “拿到了,这是什么?” 黎锦秀打量着手中的符箓,黄色的符纸里隐约可见朱砂的痕迹。 司徒建兰快速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那个脸色青白的中年男人露出了畏惧的神情。 怕就好,就怕他不怕。 这是司徒建兰自己画的符,如果这只鬼不怕的话,恐怕司徒建兰就打不过了。 司徒建兰稍微放松了些,对黎锦秀说道:“驱邪斩鬼五雷符,走夜路不太安全,你留着防身。” “好。” 黎锦秀没有多想,将黄符收了起来。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到了医院,司徒建兰将黎锦秀送到急诊室便找了上厕所的借口溜了,他想去把车上的那只鬼解决了。同样,黎锦秀也不想司徒建兰发现自己试图自杀这件事,司徒建兰主动要离开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确定司徒建兰真的走了以后,黎锦秀拿着挂号单重新找到了护士。 “还没到你。”护士看了看他的号码,“你什么问题?哪里不舒服?” 黎锦秀挽起袖子,解开了纱布,说道:“我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一个极深的、切面整齐的伤口出现在护士眼前,瞬间鲜血炸裂般地喷出,护士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疾手快地按住被黎锦秀拆得松散的纱布,差点尖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你能走吗?要担架吗?”护士又问道。 “不……” 黎锦秀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却眼前一黑,踉跄了两步。 看来是那位大人止血的法术失效了。 是计划好的吗? “他快死了!!!” 护士艰难地扶住他,喊着自己的同事,“快快快!担架!!!” 而另一边,医院的停车场里,司徒建兰对着空荡荡的后座抓耳挠腮。 “不见了?怪哉,难道就是为了搭个顺风车。”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司徒建兰回过头,又看到了那位重瞳阴差:“于先生,这么巧,你也出来看病?” 于有田翻了四个白眼:“不是。” “哦,那你是……” 于有田也不跟他废话了,开门见山地说道:“刚刚你是不是见到了这只鬼?”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随意勾画了一下,一张中年人的脸出现在司徒建兰的面前,司徒建兰睁大了眼睛:“就是他!” “这是我要抓的人。” 司徒建兰恍然大悟:“噢,您就是要抓他啊。”他左右看了看,“他刚刚还在车上,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过您应该能找到吧。” 他听他小师叔说,阴差有专用的鬼魂定位仪,可以定位他们要抓的目标。 于有田道:“他跟着黎锦秀走了。” “您也认识锦秀?”司徒建兰一听他提黎锦秀,立刻就想到了之前怀疑黎锦秀下面有人的推测。但很快,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后,司徒建兰吓得差点跳起来,“什么?跟着锦秀走了!?” 于有田点头:“不必着急,他无法伤害黎锦秀。”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你今晚察觉到的阴气就来自于他。” “是他?” 听于有田保证黎锦秀不会受伤害,司徒建兰放心了不少,但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我还以为那阴气来自锦秀,您知道吗?锦秀误入过地府。” “知道。”当然知道,还是他抓错了人。 于有田的神情有片刻不自然,“不过送他出来前,我等特意为他去除了阴气。” “原来如此。”司徒建兰了然,又问:“可那只鬼为什么会跟着锦秀?还能藏在尹家这等风水的阳宅?”他百思不得其解。 于有田问他:“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起的‘躲猫猫’吗?” “记得。” 当时司徒建兰跟于有田解释过这个游戏后,于有田就走了,也没跟他说为什么问这个。 而现在,于有田终于将答案告诉了司徒建兰:“那只鬼现在就在玩这个游戏。” “捉迷藏需要躲藏起来,黎锦秀是他寻找的掩体。” 司徒建兰抓了一把头发:“好痛苦,我怎么听不懂!” 从来没听说过鬼跑路还要和阴差玩游戏的! “不是……”司徒建兰琢磨出不对劲,“您不是要抓他吗?直接去把他抓了不就好了?” 于有田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司徒建兰疑惑。 “因为这个游戏是未知的第三方坐庄。”于有田想起伊青告诉他的事,“当被阴差抓住,这个游戏对于那只鬼来说就宣告失败了,庄家会按照事先与他的约定收走他的魂魄,而我等无法阻止这个过程,除非就地灭杀那只鬼。” 司徒建兰瞳孔地震:“这是某种契吗?”涉及魂魄的契才会让阴差也束手无策,因为一旦生效,就算外力强制破除,那道契所契的鬼魂也只会一起被灭掉。 “应当是。” 于有田眉头蹙起,“所以我们不能出手。” “我明白了。” 司徒建兰苦思冥想片刻,又急切地说道:“可我们也不能让那只鬼留在锦秀身边太久!” 被鬼当成“掩体”,其实就是一种借运。 七躲猫猫(四) 蓝色的布帘合拢,围成一个小小的空间,黎锦秀躺在正中心的病床上,身体虚弱。 休克后再醒来,黎锦秀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麻药还没有失效,医生应该还另外给他用了止痛药,所以他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不过,黎锦秀还另有苦恼。 他现在的状态比他自以为的要严重得多,医院应该不会让他很快离开,黎锦秀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知道了这件事的徐喻和尹朴声。 他又要让他们担心了。 怎么就没死掉呢…… 类似的念头难以抑制地出现在黎锦秀的脑海,紧接着,他便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没能死掉。 那位大人。 他稍微侧着脸,却没有看到对方。对方不是说过会跟着他吗? “锦秀!” 这时,司徒建兰匆匆走了进来,“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护士说你很严重,没事吧……”他话还没说完就看清楚黎锦秀鼻下的输氧管、病床旁的输血袋和心电监护,着实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了?”司徒建兰明白了,黎锦秀应该不是肚子疼。 “不要大声喧哗。” 护士听到动静,掀开帘子提醒了一句。 司徒建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护士看了看黎锦秀的床号,又问司徒建兰:“你是家属?” 司徒建兰摇头:“我是他朋友。” “你跟我来一下。”护士说道。 司徒建兰回过头对黎锦秀说了一句:“我去一下,马上回来。”黎锦秀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 出了急诊室综合病房,护士低声对司徒建兰说道:“你知道你朋友出了什么事吗?” “他说他肚子疼。”司徒建兰道。 护士道:“他刚刚创伤失血性休克了。” “什么?”司徒建兰听不太懂专有名词,但他知道休克是很严重的事情,“他是怎么了?” 护士神情有些微妙:“他被锐器割伤,出血严重导致了休克,那个伤口的角度……”她右手比了个刀的手势,从自己左手手腕上划过,“应该是这样。” “怎、怎么可能?”司徒建兰瞠目结舌,“你是说锦秀他自……” 护士紧紧抿起唇,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司徒建兰及时噤声。 “最好把他的家属叫来。”护士见司徒建兰也不太搞得清状况,于是提醒道:“他现在脱离危险了,不过还需要治疗和观察,今天晚上你们得上上心守着。如果恢复得好,明天应该会让你们转到普通病房去。” 刚才他们以为黎锦秀是无陪护病人,都打算联络派出所找他的家人了,还好司徒建兰及时来了。 “好的、好的,谢谢护士。”司徒建兰连连道谢。 送走护士,司徒建兰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回到了病房。 锦秀为什么要自杀?他什么时候自杀的?上车前还是在车上的时候?可是上车前后,锦秀的状态都很自然啊,难道是自己太过关注那只鬼,所以才没能注意到锦秀的动作? 无论司徒建兰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黎锦秀来医院的这一路上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难道是在他返回停车场去找那只鬼的时候,黎锦秀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杀了?可那样的话肯定会引起轰动,会有人谈论,护士也会告诉他具体情况。 头大,黎锦秀怎么是这么个情况?阿完也没有告诉他啊……说不定阿完也不知道,算了,还是先回去守着黎锦秀再说。 司徒建兰抓了抓自己的头,掀开淡蓝色的帘子走了进去。 黎锦秀合着眼睛,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司徒建兰依然可以看到他浓密的睫毛遮掩着的眼下青黑,几近透明的浅淡唇色,还有他那被包扎得极为紧实得左手手腕。 现在的黎锦秀脆弱而遥远,与白日里的那个他完全不同。 司徒建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准备就这么凑合一晚上,同时思考着等黎锦秀醒来该怎么跟他开口,而就在这时,黎锦秀醒了。 “兰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飘起来的羽毛。 司徒建兰连忙凑过去,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黎锦秀努力扯起了一个笑,“你去附近的酒店休息吧。” 司徒建兰道:“不行,护士说你这里不能离人。” “我的手机里……” 黎锦秀抬眼看了看床头,“有常用的陪护,我可以让他来。” 司徒建兰却摆了摆手:“大半夜叫人过来多不方便,你放心,有我在这儿,不用叫他来。” “不过……”他转而提起护士的建议,“医院说最好通知一下尹先生和徐女士。” 黎锦秀蹙起眉,有些着急地摇头:“不要……” “好好好,你别激动。”司徒建兰怕他乱动,轻按住了黎锦秀的肩膀让他躺好,“你先好好休息,旁的事再说。” “太晚了。”黎锦秀轻声说,“不用打扰他们了。” 司徒建兰点头:“我明白。” 黎锦秀连医院都特意找了公立医院,应该就是不想让尹朴声他们知道他割腕了这件事,但是也不能不告诉他们。 “没事,放心有我。” 司徒建兰安抚好了黎锦秀,又重新坐下。 黎锦秀现在需要休息,他却还要干活,得把那只鬼找出来。 刚才他在车上刻意让黎锦秀拿符,是为了试探一下那只鬼,可那样也会让那鬼对他心生提防,远远地躲着他。 不过司徒建兰想着王福贵只是个新生的鬼,应该没有那么难对付,还有,如于有田所说,王福贵将黎锦秀当成掩体,那么他即便再忌惮司徒建兰和那道符,也不会离开太远,因为现在的王福贵更害怕被阴差找到。 司徒建兰看了黎锦秀一眼,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便掏出了自己的迷你小罗盘放在膝盖上,凝神运气,暗中掐诀念咒,开始定位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 王福贵的确不敢离开,没一会儿,司徒建兰就找到了他。 他在黎锦秀的床底。 司徒建兰有些哭笑不得地收起了罗盘,然后捏住了口袋里那道阴符——那是于有田给他的传音符。 “于先生,找到了。” “把他赶出来。” “明白。” 医院里身虚体弱的人太多,万一王福贵上了谁的身就麻烦了,但是……司徒建兰看向黎锦秀,又暗地里给于有田传音。 “于先生,您的同事能照看好锦秀吗?”黎锦秀是阿完交给他的人,他可不能让他出事。 “能,我保证。” “好。” 司徒建兰不再耽误。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床头摆放着迭放整齐的衣物,是黎锦秀之前换下来的衣服,他从里面取出驱邪斩鬼五雷符,将它塞在了黎锦秀的枕头下面。 床底,王福贵感受到那道至纯至阳的法力逼近,打着哆嗦飘到了床尾,抱住了床柱。 他被发现了吗?应该没有吧…… 下一秒,一张带着狰狞笑容的活人脸就凑到了王福贵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王福贵还能发出声音的话,他肯定已经尖叫起来了,而司徒建兰趁他被吓到,将一张准备好的镇鬼符派排拍进了他的鬼体之中,随后一把掐住了王福贵塞进外套里,起身便往外走。 王福贵被司徒建兰控制住,那枚滚烫的镇鬼符让他痛不欲生—— 不、不,他不能就这么被抓住! 他挪动着手指,插入了自己魂魄之中,找到了魂体深处的那枚契。 “帮帮我……” “帮帮我……” 而这时,司徒建兰已经带着王福贵离开了急诊室,他朝着人迹稀少的停车场跑起,嘴角隐隐带着成竹在胸的笑。 对付这种新生的鬼,他也算是手拿把掐。 就在司徒建兰忍不住幻想日后会道门如何显摆自己这次的英勇时,忽然,他感觉到胸前传来一阵撕裂地疼痛—— 他踉跄了两步,低下头,隐约看见一只残破的鬼手插进了他的胸膛。 而这时,那只手的主人也显示出了模糊的躯体,他跪在地上,带着血腥的笑容和浓重的戾气看向司徒建兰。 “你的符,也不怎么嘛。” 是王福贵。 急诊室内,护士替黎锦秀更换了输血袋,又查看了一下黎锦秀的状态和他身上的各种仪器。 “好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司徒建兰轻轻地点了点下巴:“谢谢。” 送走护士后,他拉上布帘,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那张属于司徒建兰的脸便已经彻底被布满了咒文的白布所遮掩。 “大人。”于有田传音而来,“王福贵变成厉鬼伤了司徒建兰,是否将其诛杀?” “不用出手。” 伊青静静地站在床边,像是一尊木雕,“道盟的人快到了。” “但不知道司徒建兰还能不能撑下去,那小子修为不算好。” 伊青道:“能。” “我看过他们的生死簿。” 修行者与常人不同,地府有一本专门记录他们的册子。 “明白。” 于有田不再传音,伊青便学着司徒建兰那样坐下来。 他虽然化成了司徒建兰,身体却比本是活人的司徒建兰僵硬不少,因此落座的时候他没能控制好力道,让金属的椅脚重重地在地面摩擦一点距离,于是,综合病房里响起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伊青莫名就想起了之前黎锦秀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的发声器官在哪儿。 “……兰哥?” 黎锦秀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司徒建兰的脸,而是那块熟悉的、带着黑边的咒文白布,是那位大人。 “大人?” 想到自己刚刚制造出来的声音,伊青莫名有点紧张:“嗯。” 不过黎锦秀并没有在意那个声音,或者说,现在的他没有精力去在意一道无足轻重的噪音——病房里有病人,也有陪护者,时不时就会有一些痛吟或者呼噜声响起。 “兰哥……” 黎锦秀想起之前伊青对司徒建兰的称呼,“我家的那位道士先生呢?” 伊青道:“在忙。” “这么晚了……”黎锦秀有些担心地拧起了眉。 “他是道士。” 伊青解释了等于没解释,黎锦秀却笑了一下:“也是。”能人异士行事不能按常理来考虑。 “会有危险吗?”黎锦秀又问。 伊青道:“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得到这个答案,黎锦秀放心了,他打量了一下伊青,发现对方现在实际上与司徒建兰一模一样,除了那块白布。 “是他请您过来的吗?”黎锦秀大胆地猜测。 伊青摇头:“算是替班。” 结合之前伊青说的话,黎锦秀明白了:“他帮您办事去了。” “对。” 伊青命令道:“你休息。” “好。” 黎锦秀微微勾唇,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大人,晚安。” 晚……安。 八躲猫猫(五) 磐庆区第三人民医院是一所占地二十亩的中小型综合性医院。 医院的停车场位于消毒供应中心以及信息管理科之间,与急诊部和住院楼有一段距离。消毒供应中心以及信息管理科的大部分工作人员早八晚六,这个点除了值班的人,其他人早就下班了,因此,除了偶尔进出的车辆,现在的停车场没有什么人往来,约莫也没有人注意司徒建兰狼狈的模样。 “我了个福生无量天尊勒……” 司徒建兰一呼一吸都疼得打颤,可他看着王福贵的鬼相,依旧忍不住嘴贱,“你小子来真的啊……” 王福贵的五官错位,眼球爆出,鼻梁骨折、下巴破碎,青白的脸庞满是红到发黑的鲜血和浑浊的脑浆,看得出来死得很惨烈,但是司徒建兰知道,这不是他突然化作厉鬼的原因。 不是什么人死了都能成为厉鬼,在司徒建兰给王福贵下镇鬼符之前,王福贵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阴魂。 看来这个庄家做的事应该会超出他的想象。 “少废话。” 王福贵现在感觉出奇的好,他兴奋地转着边缘缠绕着红血丝的眼珠子,扭曲的鬼爪又往司徒建兰的胸膛进了进,死死扣着道士的皮肉,“我本来只是想借黎锦秀躲一躲,可是你偏偏要自找死路——” “啊!” 三张镇鬼符自王福贵的后背处拍进了他的魂体中,司徒建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一脚踢开! 王福贵像一只破破烂烂的风筝一般摇摇晃晃地飘起,摔在地上,他僵硬地张开嘴巴,露出血肉模糊的口腔和舌头,鲜血急涌而出,却费劲地说着话:“你、你……!” 司徒建兰捂着胸口破破烂烂的衣服,喘息了几声,道:“我的符质量的确不好……”最好的那张符给黎锦秀了。 “但我量大啊!” 司徒建兰咧嘴一笑,唰地展开了一迭镇鬼符。 王福贵趴在地上,四肢歪歪扭扭,他的关节沾着碎肉、结缔组织和鲜血,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脖子早断了,头却诡异地抬起。 他怒目而视,戾气暴涨:“你找死!” 刚刚司徒建兰用在王福贵身上的三张镇鬼符应声而碎,他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飞速地窜了过来,连带着的阴气和戾气如江水咆哮,摧枯拉朽。 “靠!” 司徒建兰丢出手中的一把符纸,捂着受伤的胸口、踩着疾走符,拔腿就跑。 可那些符纸却只是稍稍拖延了王福贵的速度,不过瞬息,他又追了上来。 司徒建兰受着伤,本就跑不快,王福贵穷追不舍,不停地伸出去手去抓他的脚踝,司徒建兰好几次躲避不及,被抓出一道道泛着黑气的伤口,鲜血长流。 “……贫道今天……不会就栽在这里了吧……”司徒建兰逃窜得几近缺氧,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不行,这样他坚持不了太久,必须想办法拉开距离。 司徒建兰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宝镜,掐诀步罡,猛地将其对上了王福贵:“古镜照杀万年鬼,急急如律令!” 镜中金光乍现,像是根根金针飞去,穿透了王福贵的魂体。 “啊——!” 王福贵痛苦地大叫,身体开始变得模糊。 司徒建兰也并不好受。 他天资普通、修为不精,又受了伤,驱使起这方宝镜十分勉强,不过几个呼吸便开始七窍流血,再用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但是现在王福贵摆明了想要他的命,司徒建兰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刃带火的长剑不知从何而来,逼开了王福贵。 “火狱灵灵,天师勑行。造狱力士,奉命严威。收摄邪鬼,毋辄容情。急急如律令!” 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挡在了司徒建兰前方,他脚下步罡,双手结印,声如洪钟,那把宝剑飞起直插入王福贵的天灵盖之中—— 王福贵睁大了眼睛,狰狞可怖的鬼面在火光之中寸寸龟裂! “啊啊啊啊啊啊——!” 司徒建兰软倒在地,看着那个年轻道士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喘息。 “无有师兄!” 悦耳的女声传来,司徒建兰侧过头,看到匆匆赶来的一个年轻的女生。那个女生着急地看着那个驭剑的年轻道士,她没有穿道袍,司徒建兰观她气韵身形,知道她应该是个坤道。 “明白。” 那道士翻手取出一张符咒,动作利落地抛出:“定!” 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已经消失了半个脑袋的王福贵被钉在了半空之中,那个名唤无有的道士念出了一段司徒建兰从未听过的咒语,随后他便看到一张鲜红的符契从王福鬼的魂体之中飘了出来。 那符契约莫半个手掌大,缺了一角,上面绘着未知的符文。 司徒建兰惊呼:“是那个契!”阴差提起过的那个契! “你知道?”那女生朝司徒建兰走了两步,惊疑不定地问:“你是什么人……” 正说着,正在收契的道士忽然说道:“不好!” 司徒建兰和那个女生纷纷抬头,却看到那道契绕开了道士的手指,朝着司徒建兰射来! 然后啪叽一下钻进了司徒建兰的口袋里。 “……这是怎么回事?!” 司徒建兰瞠目结舌。 道士沉了脸色,那个女生的表情也不太好,她凶巴巴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张契怎么会跟上你!” “我、我……” 这两人分明是把他当成嫌疑犯了,司徒建兰又气又急,胸口和脚踝都疼得不得了都顾不上,“你们管我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 “对啊,你们是什么人啊?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陌生男声响起,司徒建兰三人回过头,发觉是医院的两个保安走过来了。 保安看清楚了司徒建兰的状况,有点慌张地问道:“怎么回事?”司徒建兰坐在地上,衣服和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胸前和脚上都是血。 “刚刚有人说,他看到不知道什么人在停车场乱跑乱叫,就是你吧,你怎么了?受伤了?” 司徒建兰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嗨,没什么,就是遇到了几只野猫。” “王福贵没了?” 京郊的一间居民房里,一个高高瘦瘦、面容平庸的男子看着手中的一道契化为灰烬,“黎锦秀身边的人有些本事,当老板真好啊,有钱就有人帮他解决问题。” “赔本买卖,啧。” 一道拉长的人影从男子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像一条水蛇一样贴在男子的肩膀上,伸出又细又长的手徒然地去接那些稍纵即逝的灰烬,“王福贵没了,金三,他赊的筹码要从哪里讨?” 金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亮,他拿起一看,笑了:“沉抟,咱们这次也不算赔本。” 沉抟瞥了一眼手机上的转账信息,不以为意地嗤笑:“那是你,不是我。”没吃到王福贵,他一股子火。 金三托着手臂,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那我给你烧点?” “你是嫌鬼差来得不够快。”沉抟冷冷地说。 “这次的契也没一同毁掉,也没收回来,恐怕又被道盟的人取走了。” 金三伸出手缓慢地摸了摸沉抟那张青白的鬼脸,说道:“放心,无论是道盟还是鬼差,他们都翻不出什么花。” “这么自信?” “契是你结的,只要不害活人掩体,道盟无法插手阴间的契。”金三放下手机,嘴角隐约带着笑“人是我找的,可是我阳寿未尽,鬼差可管不了阳间的人。” “你就没想过死后会被清算?”沉抟对此很是清楚,“地府那本修行者的帐记得分明。” “生前哪管身后事,再说,这不是还有你么?” 金三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到时候我们就做一对亡命鸳鸯……鬼。” 沉抟却说:“做鬼有什么好?若你转世,我们还能继续像这样过下去。” “你也说了,那本册子记得分明,我怎么逃得过?” 沉抟思忖了片刻,说道:“若是能换命呢?” “换命?谁的命?”金三问。 沉抟想起那个人的命,那可真是世世代代都富贵平安的好命。 “黎锦秀。” 金三从未有这样的想法,他皱起眉头思索着:“与其说换命,不如说是易魂,让天地以为我是黎锦秀,还要骗过地府众神的审判,这可比一般的移花接木难。” “不过,可以研究一下。” 金三笑眯眯地亲了沉抟一下。 急诊室的综合病房里,黎锦秀睡得并不安稳。 周围稍微有些动静都会惊醒他,尤其是护士来更换输血袋的时候。 他能听到护士和那位大人小声地交谈。那位大人明明用的是司徒建兰的音色,说话的方式却明显不同于司徒建兰,他的起伏顿挫更冷硬,话语也更简短,完全没有司徒建兰那种天然的活络和热情。 醒的次数太多,黎锦秀彻底没了睡意,便试着与那位大人聊天。 “您工作不忙吗?” 伊青道:“还好。”实际上他现在还在听着于有田的汇报,也算是在加班, 黎锦秀又问:“您从事的是文职还是武职?”上次于有田说过,阴官有不同的分类。 “我这个位置,无所谓文武。”伊青道。 “文武双修?” “差不多。” 黎锦秀缓慢地思考,地府里鬼差是武职,判官是文职,文武双修是…… “阎王爷?” 伊青摇头,面部的白布轻轻飘荡:“不是。” 黎锦秀松了一口气。 如果伊青真的是阎王,他反倒有点受宠若惊,他何德何能能让阎王给他守夜。 可伊青也没有解释自己到底是什么神职了,黎锦秀只好转而问起其他问题,他慢吞吞地说:“大人,我听人说,人死后很少会立刻投胎……” “那是老黄历。”伊青像是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的流程很快。” 黎锦秀勾了勾嘴角,眼眸却暗淡了下来:“是吗?您没有骗我吗?” 他第一次见到阿完的时候,阿完曾经告诉他,凡人死后,很少会立刻投胎,经过阴司审判后,有人会被发往各个炼狱、地狱,有人会驻留枉死城,有人会上天庭或留在地府,还有人会在奈何桥边等一等——等等他的牵挂之人。 黎锦秀不可避免地起了执念,或许尹莘还在地府等他,等他去找他。 从此他也有了一丝希望。 可现在看来这一丝微薄的希望大约也是妄想。 伊青沉默了,像是在思考自己是否有骗过黎锦秀,黎锦秀却眨了眨眼睛,费劲地带上笑,轻松地说道:“您当然不会骗我,我知道。” 一个小小的凡人有什么可骗的? “几点了,大人?兰哥还没回来么?”黎锦秀转而问道。 伊青终于说话了:“凌晨四点五十七。快回来了。” “我要走了。” 黎锦秀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飞速地看了伊青一眼,问道:“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或许。” “那……” 黎锦秀有些紧张,垂下了眼睛,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喑哑轻柔,“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伊青。” 听到他的回答,黎锦秀松了一口气,可抬起眼时,那位大人已经不在了。 阿完让他不要问这个问题,他知道,他不该问,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或许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但是眼前这位大人或许是他唯一能深入接触的地府阴官了,黎锦秀无法放弃探寻那个地方的机会。 “……伊青。” 黎锦秀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重新睡过去。 司徒建兰在急诊室处理好伤口后,带着两个甩不开的小尾巴一瘸一拐地走向黎锦秀所在的综合病房。 “你们不要跟着我了。”他压低声音,“我说了,我是在事主身边发现了那个什么,我现在还要回去陪事主,你们再跟着我,我要报警了。” “你不交出契,不交代它的来历,我们不会离开。”那道士说道。 司徒建兰很无语:“我也想要交给你们,可是你们拿不走啊!” 他也不想把那破玩意留在身边,但于有田暗中告诉他,让他顺其自然,也让他不要提起遇见了阴差的事。 “而且,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司徒建兰问。 那道士直截了当地报了家门:“灵霄正道派,张无有。” 那女生也道:“五青山,苏棠春。我们都是道盟的人。” “原来是道盟的道友。”司徒建兰稍微礼貌了些,“九龙山,司徒建兰,道号得幽。” 张无有问:“你与孟得善一个字辈,同门?” 司徒建兰点头:“是的。”孟得善就是阿完的大名。 此时已经到了病房门口,司徒建兰又说道:“两位师兄,请回吧,我真的要进去陪事主了,我事主病了,离不了人。” 张无有与苏棠春对视了一眼,最后苏棠春说道:“我们陪你一起。” 契不到手,他们不会走。 司徒建兰无奈:“行吧,那请你们小声一点。” 他们进了综合病房,司徒建兰又找了给张无有和苏棠春两张椅子,最后,三人整整齐齐地、安安静静地坐在黎锦秀的病床边入定。 那场面多少有点诡异。 九躲猫猫(六) “……有趣的事情?” 黎锦秀靠坐在舒适的单人沙发椅上,长腿交叉,放松地搭在前方的脚凳上,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的确有。” 林翡好奇地问:“什么?”她给黎锦秀做心理疏导也有差不多一年了,这还是黎锦秀第一次跟她分享生活里有趣的事情。 想起那天早上醒来后看到床边整齐坐着三个人这件事,黎锦秀心情有点微妙。 “是什么样的事?”林翡又问。 黎锦秀有些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件事,类似于……大变活人?” “睡前明明是一个人,醒来后却变成了三个人。”黎锦秀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天的事。 林翡失笑:“那还真有趣。” 黎锦秀也笑了。 于是,林翡转而问道:“所以,你愿意跟我聊一聊那天的事吗?” 黎锦秀的笑容淡了些:“那是个意外,我没有那样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当时你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林翡调整着措辞。 黎锦秀颔首:“是的,只是……”他微微蹙起眉头,“当时看到那个东西那么锋利,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是什么锐器吗?” “不是……它不是……它也不应该是……” 黎锦秀很后悔,“我知道……我清醒过来后,觉得很抱歉。”那块玉片原本是伊青送给他的护身符,却被他当成了自杀的工具。 林翡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记下细节。 从这之前她让黎锦秀做的测试来看,黎锦秀的状况依旧很严重,现在她又知道知道了他在某些情况下会失去自控能力——当人靠近危险物品或者处于危险场地中产生高地效应很正常,但真正地实施了又是另一回事。 “是觉得后悔吗?”林翡问。 黎锦秀道:“是的,我不该那样做,我的家人会担心。” 家人,林翡了解,家人一直都是制止黎锦秀自杀的因素,但这一次好像不同,林翡又问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但它应该算是护身符。”黎锦秀回答。 林翡微微讶异:“护身符?”从来没有听说过护身符可以成为凶器。 黎锦秀没有再解释,林翡便从另一个角度问道:“那个护身符是谁送给你的吗?” “是的,一个……”黎锦秀停顿了片刻,“一个公务员。” “公务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算是朋友吗?” 黎锦秀带着些许自嘲笑了笑:“不是。” “他只是好心帮了我。” 而他却随意地践踏了对方的好意。 “原来是这样。”林翡又轻声问:“他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提起这件事,黎锦秀脸上带了些疑惑,“他没有怪我,反而又一次救了我。” “他是一个很宽容、很好的人。”林翡道。 黎锦秀点头:“是的,他是一个好人。”他咬字很轻,最后的“人”字几不可闻。 “可是我……” 林翡问:“什么?” 黎锦秀露出笑容:“没什么,就是想下次见到他再好好感谢他。” 他摆出了回避的姿态,林翡专注地看着他,轻声说道:“锦秀,你可以信任我。” “我很信任你,林医生。” 黎锦秀戴上了面具,滴水不漏地说着,“我知道,你是个好医生。” 林翡见他今天已经不会再为她打开心门了,也不再“逼迫”他,只轻笑了一下,说道:“谢谢你的夸奖。” 林翡走了,留下了几盒新开的抗抑郁药,黎锦秀将它们放进药箱里最深的那一层。 黎锦秀觉得他不需要再吃药了。 林翡曾经告诉他,走出悲痛的方式之一是寻找一个新的目标,虽然他现在仍然没有走出来,但 他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跟伊青打好关系,通过他找到尹莘。 但麻烦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伊青,也不知道如何与伊青建立亲近的关系。 “锦秀?” 门外传来司徒建兰的声音,黎锦秀走过去打开房门,问道:“兰哥,怎么了?” 司徒建兰神情有些苦恼:“我得……跟我的那两位师兄离开几天。” 他身上那些被王福贵抓出来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张无有和苏棠春却还是没有办法从他这里取走那张契,所以这两人一直半是监视半是怀疑跟在他的身旁,还坚持让他跟他们回道盟。 司徒建兰行得端、坐得正,从不做亏心事,并不怕跟他们回道盟,但他担心病床上的黎锦秀,不愿意离开,张无有和苏棠春便提出等黎锦秀好了再说。这两人暂且以司徒建兰师兄的身份留在了尹家。 黎锦秀原本有些疑惑,听了司徒剑兰的话后,他带着无奈说道:“兰哥,我倒是没关系,但你知道,我爸妈他们不怎么放心……” 这段时间黎锦秀接连出事,如果不是阿完或者司徒建兰在,徐喻和尹朴声不敢想象会黎锦秀身上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希望司徒建兰能够在家里,或者说黎锦秀身边,多呆一段时间。 “我明白。”司徒建兰愁眉苦脸,“我本来就该守好你,这是我的工作。” 黎锦秀好奇地问道:“兰哥,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太行云台山,灵霄正道道观。”道盟位于灵霄正道之中。 黎锦秀露出些许笑容:“我能去吗?” “啊?” 司徒建兰懵了,“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对,跟兰哥在一起,我家里人会很放心。”黎锦秀含笑点头,“再说,灵霄正道大名如雷贯耳,我却还从来没有去拜访过,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司徒建兰思索片刻,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不错,我去跟那两位师兄商量一下。” 黎锦秀跟着他们一起去,一来,方便他照应,二来,黎锦秀即便不在灵霄正道中奉神问道,也能借云台山这种风水宝地涤荡一下身心,总体看来是有利无弊。 “好,那我也准备一下。” 司徒建兰离开后,黎锦秀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 他提出跟司徒建兰等人一起去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他猜测司徒建兰这次离开是因为之前的事——那件伊青让他办的事。 黎锦秀作为一个普通人,他的生活离伊青这种地府阴官太远了,如果就在家里等,恐怕等到他老死,他都等不来伊青,所以他必须主动寻找与伊青产生联系的方法。 像司徒建兰他们这种能够沟通天地的修行者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关于带上黎锦秀这件事,张、苏二人没有什么异议,反正云台山和灵霄正道都是旅游景点,就当黎锦秀是普通游客或者香客就行了。 徐喻和尹朴声两人虽然有些担心,最后还是在黎锦秀的劝说下同意了。 不过有条件。黎锦秀需要要带上私人助理、保镖和出行团队,还要每天跟他们联络报备,黎锦秀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于是,下午黎锦秀四人乘坐私人飞机飞往云中省虎伏市的虎踞机场——那是离云台山最近的机场,然后转乘徐喻安排好的车辆抵达云台山灵霄正道。 作为东道主,张无有主动为黎锦秀安排好了住宿——就在道观里面,清净又安全。 很少见张无有对人这么积极主动,苏棠春低声问道:“怎么,师兄,私人飞机迷人眼了?” 张无有没好气地说:“怎么可能。” “你没发现,这位黎总很不一般吗?” 苏棠春挑着眉毛点点头:“之前在他家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种人,八转禄旺、富贵无双,顺风顺水、逢凶化吉,不仅旺自己,还旺别人,无心插柳或者顺手而为就能做别人的贵人。” 不远处,黎锦秀正微微仰起头,观察中堂的壁画,神情内敛而肃穆。 “不是。” 张无有瞥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他带这么多人,不安排好住宿后续会很麻烦。” 苏棠春无语地笑一下:“那倒也是。” 黎锦秀的人都很紧张自己的老板,黎锦秀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有人上前询问或者服务,生怕黎锦秀累了倦了、渴了饿了,就好像他是一尊易碎的琉璃像,一不注意就会摔了、打了,彻底玩完儿。 “不过也可以理解。” 苏棠春的目光落在黎锦秀的左手上,“师兄,你知道之前黎锦秀为什么住院吗?” 张无有道:“不知道。” 苏棠春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轻生,我无意间听到过他和他妈妈的对话,黎锦秀轻生了不止一次。”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命格那么好,却阳气不足,轻生太多次会损耗自己的运与气,还有可能导致阳魂轻易离体。” 张无有明白了:“所以司徒建兰才不肯单独跟我们回来,他是真的要守护黎锦秀。” “嗯?师兄,你一直怀疑司徒建兰说谎吗?”苏棠春有些诧异。 张无有纳闷:“不能怀疑吗?” 苏棠春道:“那倒也不是,只是九龙山祖师爷传下来的心法十分特别,修行者不能说谎,一旦说谎,他们的道心就破了。” 司徒建兰是真的不知道那道契为什么会跟着他,也是真的跟那道契没关系。 可这一点,苏棠春愿意信,张无有不一定信,道盟的其他人就更难相信了。 逢庙烧香,遇神则拜,万事吉顺。 安顿好了之后,黎锦秀便前往三清殿参拜,又捐了一大笔香火——相当大的一笔,让主管香火钱的知客惊讶到询问是否需要举办一个捐赠仪式。 黎锦秀拒绝了。 他心思不纯,参拜时也不敢胡乱动念头,生怕被神灵察觉到那些想法。 不过如果诸天尊真的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会如何反应?降下祸端,或嗤之以鼻,抑或是……阻拦?他们与伊青算是同事或朋友吗?他们会告诉伊青吗? 告诉伊青,这个凡人心怀不轨、异想天开,不自量力、蚍蜉撼树。 不过这些可能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在黎锦秀还小的时候,就有道士说过,他与道没有缘分,只是神灵不会特别留意的芸芸众生之一。 黎锦秀自嘲地笑了笑,带着随行的秘书和两个保安离开了灵霄正道的主殿。 不过,刚下殿前的长阶,他便遇上了张无有和一位道骨仙风的老道长。 “黎先生。” 张无有拱手,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父,也是道观的主持,泓钧道长。” “泓钧道长,您好,我叫黎锦秀。”黎锦秀微微欠身。 泓钧道长约莫五、六十的年纪,皮肤紧实有光泽,面带红晕,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姿挺拔,他笑起来眼睛时眯成了一条缝:“慈悲。” “我见过你,锦秀,你长大了。” 黎锦秀惊讶:“您见过我?”可他以前从未来过云台山。 泓均伸手比划了一下:“照片。” “照片?” 泓均道:“二十年多前,曾有个小友来此暂住,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黎锦秀微微睁大眼睛:“……尹莘?” 尹莘来过灵霄正道?可是他为什么不知道,二十年前他已经住进尹家了。 “不错。” 泓均颔首,又问道:“他还好吗?” 黎锦秀神色黯然:“他已经……走了。” 泓均轻声叹息,又道:“尹莘施主是童子命,注定了英年早逝。” “什么童子命?”黎锦秀紧张地问。 他从未听说过尹莘或者徐喻他们说起过这件事。 泓均解释道:“童子命就是说,尹莘施主是神仙座下童子下凡投胎,童子转世,或体弱多病,或命途多舛,极易早逝。二十年多前,尹莘施主的父母曾经带着尹莘施主来云台山,希望能够寻求破解之法,那时候贫道便察觉到尹莘施主与道有缘,若是舍弃尘缘出家,或可保其平安,但他拒绝了。” 黎锦秀追问:“为什么拒绝了?” “不知道。”泓均摇了摇头,“那时候,尹莘施主才六七岁,他身体病弱,却极有主见,他的父母奈何不了他。人各有志,我也只能留他多住一段时间。” 黎锦秀紧紧地握着拳头,自责地说道:“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和尹莘一起长大,却不知道尹莘瞒了他这么多事情。 泓均宽慰道:“童子转世的人去世后,是回到他原本的地方去了,施主不必过于介怀。” “原本的地方……” 黎锦秀眉头蹙起,眼圈泛红,一错不错地看着泓均,嘴唇微微颤抖地问道:“道长,那他还是尹莘吗?” 泓均看清他眼底的偏执,神色变得慈悲而不忍,还未回答黎锦秀就明白了。 童子归位后就做回了童子,他短暂经历过的这一世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无足轻重。 尹莘不存在了。 彻底地不存在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偏偏在他以为有希望能找到尹莘的时候告诉他,尹莘不存在了。 黎锦秀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痛得要命,让他无法呼吸,只能发出艰难而断续地喘息,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师父。” 张无有有些紧张对泓均低声说道:“他轻生过很多次……”黎锦秀痛苦的神色让张无有明白,大概这就是黎锦秀轻生的原因。 泓均却只是抿紧了唇。 他并不想刺激黎锦秀,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破不立是他目前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 注: 1.高地现象:high place phenomenon, HPP 是一种大脑的过度保护现象。由弗洛里达州立大学的Jennifer Hames提出,他指出:当靠近高崖时,你的生存本能开始起作用:你需要把自己推开,这时在你大脑中央处理意图的那部分可能就会认为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或者你真的想要跳下去。 十躲猫猫(七) 在黎锦秀过去的人生里,除开记忆模糊的幼年,尹莘一直在他左右。 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黎锦秀三岁就到了尹家,从那时起他就从来没有和尹莘再分开过。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了许多彼此生命中的第一次,是兄弟,是家人,也是……恋人。 黎锦秀记不太清他与尹莘谁先主动了。 他们俩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从不红脸,从不吵架,从兄弟变成恋人也没有费什么周折,好像是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 变成恋人后,他们的相处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除了亲亲和抱抱,除了一些更深入的了解。 尹莘的气息和温度,还有那喑哑的话语,足以让黎锦秀丢掉顾虑,溺毙在那些亲昵的小游戏里。 “锦秀,看着我。” 他们背着家人偷偷地牵手,食髓知味地接吻,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一般耳鬓厮磨、肢体交缠,每一次黎锦秀却都忍不住心惊胆战,因为他害怕他们关系被人发现……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啊。 尹莘却画了家族树告诉他,他们不是直系三代血亲,可以在一起。黎锦秀仍然不安,他总有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在他大二后的暑假里变成了现实,徐喻撞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黎锦秀从未见徐喻那么生气过。 黎锦秀三岁就到了尹家,他身体健康、活泼开朗、懂事听话,慰藉了徐喻和尹朴声因为尹莘的病而疲惫的心灵,他们从来都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经年累月地相处过来,与其说她是黎锦秀的表婶,不如说她是黎锦秀的养母。 徐喻了解自己的孩子,她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尹莘的问题。 尹莘从小就冷静、聪敏,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成熟,而且他还是哥哥,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和锦秀在一起意味着什么——这不亚于亲生兄弟在一起,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于是,徐喻分开了两个孩子后,先单独跟尹莘聊了聊。 “小莘,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四年前。” 尹莘没有丝毫犹豫地坦白,“妈,是我主动的,我喜欢锦秀,你别怪他——” “啪——!” 看着尹莘没有丝毫悔意,徐喻控制不住扇了尹莘一巴掌,尹莘却只垂下头,一声不吭。 徐喻痛心疾首地说道:“尹莘,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这样让我怎么跟锦秀的爸爸妈妈交代?”那时候,黎锦秀还没成年。 “我喜欢他,妈。” 细软的额发遮住了尹莘的眉眼,徐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认真的声音,“我喜欢他,我们不是三代血亲,我们在一起并不违法,而且锦秀的身体也不适合找外人,我会照顾他一辈……” “闭嘴!” 徐喻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你根本就不懂,这不是什么三代血亲的问题!你和锦秀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你让你爸爸,锦秀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们怎么接受这件事?” “还有,‘一辈子’……” 徐喻难以抑制住痛苦的泪水,“你用什么来承诺‘一辈子’?” “妈……” 尹莘握紧拳头,手臂上青筋凸起,他猛地抬起头,脸颊上残留着几道绯红的指痕,“我现在身体很健康,不会再生病了,你不要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 徐喻咬着牙别过头不看他,好一会儿,她稍微平复了心情才又问道:“你们到哪一步了?” 尹莘拒绝回答:“这是我们的隐私。” 徐喻气得差点再给他一巴掌:“狗屁隐私!” 长这么大,尹莘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脏话,他有些惊讶地说:“妈,你会说脏话?” “呵。”徐喻冷笑了一声,“我不仅会说脏话,我还会打人,你刚刚不是体验了吗?” 尹莘嘴角微微勾起,有些尴尬。 随后,徐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小莘,你和锦秀的事行不通,我带锦秀出国旅游几天,你在家里冷静一段时间。” 尹莘笑意凝固。 黎锦秀不知道徐喻与尹莘的争吵,只在那之后忐忑不安地跟着徐喻上了去伊比沙岛的飞机。 一路上,徐喻跟他聊了许多,关于她的看法,家里人会有的想法,还有外人可能的议论,最后,她说道:“你们太小了,又太要好了,可能弄混了对对方的感情。” “还有,锦秀,你有没有想过,小莘从小到大没有接触太多的外人,如果以后他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对待你们?” 黎锦秀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徐喻说的这些事情。 她说得对。 尹莘小时候病痛缠身,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医院或者家里,十四岁才正式去学校上学,还常常缺课。那时候他没有什么朋友,最为亲近的人就是黎锦秀,但现在他已经很健康了,他上了大学,开始接手家里的企业,也认识了很多人,或许以后,他也会喜欢别人。 到了那时候,黎锦秀该如何自处? 他的父母和尹莘的父母又该如何相处? 他们争吵或者分手是不是会逼着他们的家人在他们俩之间选一个? 黎锦秀想起过年时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终究选择了妥协。 他跟尹莘提出了分手。 而这个决定,却成为了黎锦秀后来最为悔恨的事情,哪怕是现在,他依然痛恨自己。 如果不是他那样拒绝尹莘,尹莘也不会瞒着他自己生病的事,更不会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他。 黎锦秀很恨自己,而现在,这份自怨自艾化作了更为粘稠、沉重的绝望——就像是密不透风的流沙,拉着他不断地往下坠,直至将他彻底吞噬。 尹莘是童子转世,归位后,尹莘就再也不存在了。 告别泓均道长与张有无,黎锦秀转过身,眼角的一滴泪缓慢地滑落,落在经历了千年风霜的汉白玉台阶上,渺小近乎虚无。 “老板。” 新来的私人助理王亦和两个保镖着急地跟上,“要回去了吗?” 他们是想问黎锦秀是不是想回住处,黎锦秀却理解为了回家。 不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低声说道:“等司徒先生的事情办好,我们就回去吧。” “啊……好!” 就在黎锦秀一行人刚从三清殿下来的时候,王亦接到了一个保镖打来的电话。 “老板,小樊说,司徒先生可能出事了。” 黎锦秀疑惑:“怎么回事?” 他记得这个小樊。 小樊全名樊赤云,今年二十九岁,也是退役军人,沉默寡言,身手却十分矫健。 “小樊说,他们看到司徒先生在院子外跟人拉拉扯扯,担心出事就跟了上去,结果发现有几个道士将司徒先生绑了起来,带到了另一个宫观。”王亦三言两语地解释,“那个宫观外面没有牌匾,里面又有人把守,他们不好进去,就说先给您打个电话。” 黎锦秀道:“位置在哪?我们去看看。” 王亦让樊赤云发了定位过来,又问道:“要不要跟主持说一声?” 灵霄正道里面怎么会发生绑人的事?黎锦秀总觉得有些蹊跷,便说:“先去看看再说。”也就一个电话的事。 “好。” 想着这是人家的地盘,黎锦秀还让王亦将在住处待命的保镖都叫上了,没什么事最好,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怕落下风。 灵霄正道派的道观不小,黎锦秀等人走了小半个小时,又穿过了一片小树林,才到了樊赤云发来的定位所在。 这里应该是后山,与热闹的前山不同,游客稀少,十分清净。 “那儿。” 王亦抬起手,指向一座紧闭着大门的独立庭院。 这座庭院的建筑风格与灵霄正道其他的宫观一样,飞檐翘角、斗拱重檐,各式各样的鸱吻与脊饰掩映于参天古树之下,整体看起来庄严典雅、浑然天成。 黎锦秀等人走到门前。 大门外摆放着一对狮子,雄狮滚绣球,雌狮踏小狮,象征着混元一体与道门昌盛。黎锦秀却因此有些讶异地抬了抬眉毛,这座无名宫观虽然藏得深,规格却不低。 这时,樊赤云带着两个人走过来。 “老板。”樊赤云生得人高马大,声音却斯斯文文的。 黎锦秀颔首:“小樊,怎么回事?” 樊赤云道:“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录了视频。”他掏出手机,将之前录的视频播放给黎锦秀看。 在他们暂时落脚的院落外,几个身着道袍的道士似乎与司徒建兰发生口角,随后他们便用绳子将司徒建兰绑了,然后带走了。樊赤云见情况不对劲,于是带着人追了出去,那几个人冷着脸没说话,倒是司徒建兰让他们不要管他,早点离开。 “……你们赶紧走,别过来。”视频最后停在了司徒建兰带着焦虑之色的脸上。 黎锦秀拧着眉头:“你做得很好。” 樊赤云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时候还记得留下证据。 虽然不知道司徒建兰遇上了什么事,但有这个视频起码可以证明这里面有人非法绑架和囚禁。 “老板,怎么办?”王亦也很疑惑,“灵霄正道怎么会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绑人?他们是这里的道士吗?” 黎锦秀摇了摇头:“不知道。” 听阿完说,出家人所在的地并非世间净土,一样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是不知道绑走司徒建兰的人是为了公仇还是私怨。 走一步看一步,先进去见到人再说。 黎锦秀上前半步,敲响大门:“有人吗?” 半晌,一个道士打开了门,他那审视的目光在黎锦秀和他身后的众人身上一一滑过,最后说道:“这里不接待游客,诸位施主请回。” 黎锦秀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想走,可是……你们把我的朋友扣下了啊。” “你说什么?”道士神情严肃,“道门之地,你不要胡说八道。” 黎锦秀拿起樊赤云的手机,将画面调到那些道士绑走司徒建兰的那一幕,然后在那道士面前晃了晃:“这难道不是你们的人?” 那道士沉着脸:“不是,不关我们的事,你们走吧。” “那我只能报警了,说你们非法绑架。” “你……” 道士气结,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转头又叫了两个道士过来,吩咐道:“你们守着,我去找师父。” 他走后,黎锦秀将樊赤云的手机物归原主,然后低声说道:“做好备份。” 法治社会,他不信这些道士能把司徒建兰一个活人弄没了。 没一会儿,那个道士便带了一个四五十模样的中年乾道回来。 “慈悲,慈悲,这位施主,请问贵姓?”他略微拱手。 黎锦秀道:“免贵姓黎,道长怎么称呼?” 那中年道士道:“贫道姓马,道号无名。” 与张无有一个字辈。 黎锦秀毫不客气,开门见山:“马无名道长,我的朋友是哪里冒犯了你们吗?为什么你们的人将他绑走了?” 马无名疑惑地问:“施主的朋友是?” “司徒建兰。” 马无名恍然大悟:“是得幽啊。”他微笑着说:“这是个误会,我们只是想请司徒道友帮一点忙。” 黎锦秀看着他假惺惺的笑容也笑了:“我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托人办事要讲礼貌,从来没见过请人是五花大绑押着走的。” 马无名神情丝毫不变,只说:“我都说了,只是一点误会。施主是年轻人,应该也明白,年轻人气盛,一时没谈拢就容易动手动脚,我已经让那几个做事粗鲁的小辈跪香反省去了。” “施主如果不信,可以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他会告诉你,他好好地在我们这儿做客。” 黎锦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却没有给司徒建兰打电话,而是又问道:“马道长,这里是什么地方?” “灵霄正道。” “不,我指的是你所在的这座宫观。”黎锦秀微微皱眉,“还有,你们都是灵霄正道的正规道士吗?” 马无名耐心地回答:“这是我们处理内部事务的地方,至于我们当然都是正规的道士。” “既然是正规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打开门说亮话?我要见我的朋友。”黎锦秀道。 马无名抿了抿唇:“黎施主,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咄咄逼人,我说了,这是我们内部的事务。”他又强调了一遍。 “内部?”黎锦秀轻嗤,“司徒建兰可不是你们灵霄的人。” 放在平日,黎锦秀听到这种话,摸着分寸回去等着了,可今天他心情不怎么好,而且他还总觉得司徒建兰这件事和这个马道长有点奇怪。 黎锦秀注视着马无名,说道:“马道长,司徒道长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家请来的贵客,如果你不让我见到他,我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 “或者,需要我跟你们主持打个电话吗?” 黎锦秀抬了抬下巴,王亦十分有眼力见儿地拿去手机,找到了泓均道长的电话,王亦说道:“老板,要打吗?” 马无名脸色恼怒,意味不明地看了黎锦秀一眼:“进来吧。” 黎锦秀皮笑肉不笑:“谢谢。” 十一躲猫猫(八) 马无名带着黎锦秀一行人进门。 绕过大门正对着的一方影壁,黎锦秀看到这座神秘宫观的庐山真面目,那就是—— 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座宫观的神殿、膳堂、园林,还有方便道士们修行的平台和广场,都与灵霄正道的其他建筑一样,除了——黎锦秀注意到,那些开间的门口挂着的牌匾名里带有“正全道盟”这四个字。 正全道盟?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 不过黎锦秀也只是在尹莘去世后才接触了玄学界,大部分粗浅的知识都来自于阿完,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不算多。 最后,他们进了西跨院。 马无名指了指一间屋子,说道:“司徒得幽就在那里。” 黎锦秀看过去,看到两个陌生的道士站在门口守着门。看到马无名,他们便唤了一声“无名道长”。 “你们先下去。”马无名吩咐道。 两人神色莫名,尤其是看到黎锦秀和他身后的二十来个保镖的时候,惊讶呼之欲出,不过马无名使了个眼色,他们就什么也没问地下去了。 “请。”马无名推开房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黎锦秀毫不犹豫,迈步而入。 这个房间不大,一边摆着书桌,一边摆着罗汉床,而司徒建兰就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 “锦秀。”司徒建兰看着黎锦秀和塞满了房间的保镖,乐呵地笑了,“你怎么过来了?” 黎锦秀皱眉打量着他,道:“兰哥,你没事吧?” 司徒建兰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马无名,道:“说不好。”马无名脸都青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锦秀问道:“为什么这位马道长的人要那样粗鲁地请你来做客?” 他将“粗鲁”和“做客”都咬的很重,司徒建兰又偷偷瞄了马无名一眼,发现马无名气得更厉害了,忍不住乐开了花:“嘿嘿,小事、小事。” 黎锦秀疑惑地看看司徒建兰,又疑惑地看看马无名,马无名没好气地别开了头。 “行了,你们走吧。” 随着马无名的话音落下,司徒建兰突然抖了一下,就像是僵冷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他嗖地一下从罗汉床上跳起来,拱手说道:“叨扰了,马道友。”随后便去拉黎锦秀的胳膊,“走吧走吧,我们走吧。”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马无名直接放人了,黎锦秀对他态度稍微好了些:“马道长,再见。” 他们刚走到门口,马无名的声音从二十多个保镖身后远远传来—— “司徒得幽,别忘了,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司徒建兰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多个保镖黑压压的一片,他压根看不到马无名在哪。道行再高,也怕保镖,司徒建兰呲着大牙笑:“再说,再说。” 黎锦秀察觉到了他的幸灾乐祸,看来这个马无名之前对司徒建兰不怎么客气。 他们按来时的原路返回,出了那所宫观。 门内,眼看着司徒建兰的身影即将消失,马无名身边的一个年轻的道士问道:“师父,就这么让司徒建兰走了吗?” 马无名白了他一眼:“那我能怎么办?谁让你们办事都不靠谱。”抓个人都能惊动那么多人。 那年轻道士讪讪不敢搭腔,只又问道:“那个姓黎的施主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带这么多保镖?” “不知道。” 马无名被迫放了司徒建兰,还不高兴呢,他懒得应付自己徒弟,转身便进了殿。而他的徒弟却好奇地打开了手机,开始搜索“黎锦秀”的信息。 “银承集团……董事、总经理……” 查看完了公开的信息,他切换了另一个软件,忽然眯了眯眼睛。 “有人在买黎锦秀的生辰八字?” “杨量安,还在外面愣着干什么,进来!” 马无名的吼声向若洪钟,杨量安揣起手机,像一条灵活的泥鳅一样钻进了殿里,“师父,我来了!” 另一边,黎锦秀和司徒建兰已经回到了前山。 两人与助理和保镖保持了一段距离,小声地聊着天。 “兰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司徒建兰有些为难地舔了舔嘴唇,他不能撒谎,但这件事是道门里的事,他也不怎么方便跟黎锦秀明说。 “就是……就是……出了点事。”司徒建兰也很无语,“马道长找不到肇事者,非将我当成嫌疑犯。” 马无名第一时间就取走了那道契,当场司徒建兰才发现那道契上有很重的阴气,也就是说,那是一道阴契,是鬼与鬼之间缔结的契约。 取走契后,马无名并没有放走司徒建兰,而是强硬地给司徒建兰下了定身符和吐真符,生逼着司徒建兰问出了他知道“躲猫猫”这件事,随后马无名就认定了是司徒建兰勾结了结下这道契的阴鬼。可是于有田应该给司徒建兰下了禁制,即便马无名用了吐真的法术,他也无法讲出自己是怎么得知亡魂“躲猫猫”的。 司徒建兰真的很委屈,他明明是意外卷入“躲猫猫”这件事,却被马无名那样怀疑和侮辱,要不是修为不够,他得当场就跟马无名打起来。 还好黎锦秀来救他了。 道盟的人正义,却也霸道专横,如果黎锦秀不赶过来救他,他都不知道自己会被磋磨多久。 司徒建兰突然抓住黎锦秀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好兄弟!谢谢你救了我!” 黎锦秀轻笑了一下:“我没做什么,还是小樊心细,兰哥你真要谢就谢谢小樊吧。”随后,他将樊赤云怎么联络的他,怎么拍了视频,又怎么追着抓司徒建兰的人去了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 司徒建兰感动地哇哇的,又好好地感谢了一通樊赤云。 樊赤云却只是正色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当天傍晚,黎锦秀和司徒建兰便离开了灵霄正道。 临走时,张无有得知这件事后赶过来送两人。他单独找了司徒建兰,司徒建兰摆了摆手,不冷不热地将他挡了回去:“我知道,你只是职责所在。” 张无有说:“等这件事查明,如果与司徒师兄无关,我会代表道盟向师兄你道歉。” 司徒建兰不悦地抿了抿唇:“张师兄,能让马道长跟我道歉吗?”他们九龙山的人不能说谎,不会说谎,向来坦坦荡荡,直来直往,马无名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可他还是逼供了,司徒建兰脾气再好,也会记仇。 “我……” 马无名是他的师兄,在道盟里的职位也比他高得多,张无有左右不了他。 司徒建兰耸耸肩:“再见,张师兄。” 他转身上了黎锦秀的车,没有再看张无有一眼。 车辆启动的时候,黎锦秀看到张无有有些颓丧的神情,说道:“这位小道长原来也有这样生动的表情。”以往他都是酷酷的。 司徒建兰突然笑了:“嗯,我认识的人里真正面瘫的就只有阿完一个人。” 提起阿完,他的心情好了,司徒建兰将道盟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手舞足蹈地跟黎锦秀说着阿完的事情:“阿完一直到六岁都不会哭、不会笑,听人说,这可能是某种病,我师父吓得连夜带着阿完和我下山去看病。” “但是经过检查后,医生说阿完没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懒得哭、懒得笑……” 黎锦秀听到这里,意识到一个问题:“兰哥与阿完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嗯,我们都是师父养大的孤儿。”司徒建兰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只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虽然是一起长大,阿完可比我聪明多了。” 黎锦秀轻笑,眼里的情绪却很复杂:“是吗?” 他想起了和他一起长大的尹莘,尹莘小时候也没什么情绪、没什么表情,尹莘也比他聪明多了。 返程的私人飞机落地首都约莫八点,黎锦秀想着司徒建兰在飞机上光呼呼大睡去了,也没吃东西,便提出先带着司徒建兰去吃饭。 “不用啊,我们回你家随便下点面条就行。”司徒建兰不想大动干戈。 黎锦秀却道:“这么晚回去,又没吃饭,不是下点面条能解决的。” “什么?” 黎锦秀有点苦恼:“我爸妈应该会一边念叨,一边给我们端上满汉全席。” 司徒建兰讪讪地说:“也是……”尹先生和徐女士爱子心切,这样的事大概黎锦秀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 司徒建兰没了异议,黎锦秀便对前排的王亦说:“去锦城小馆。” “好的。” 王亦打电话给锦城小馆去了电话,同时,车辆下了机场高速向着餐馆的方向驶去。 可是很快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车子走了三十分钟,车载导航却报了好几次路线错误,最后司机张哥终于忍不住纳闷地说道:“不太对劲啊,怎么回事……” “怎么了?”王亦问。 司机道:“不知道是导航有问题,还是路牌没了,我已经走错四次了,不应该啊。”以前他常常送黎锦秀和尹莘去锦城小馆,周边的路他都熟悉,导航也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堵车或者临时修路而开。 正说着,导航又响起了一声:“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王亦也东张西望地看着前后左右:“这是什么路?欸!?” “小樊和医生他们的车呢?” 这次黎锦秀出行带了保镖和医生,足足有三十来人,分了好几辆车,原本那些车都跟在他们这辆车的后面,现在却都不见了,王亦吓出了一身冷汗。 司徒建兰一个激灵解开了安全带,吩咐道:“天窗打开。” 司机有些犹豫,而一旁一直没做声的黎锦秀也出声了:“打开。” “好。” SUV的天窗打开,司徒建兰从那里钻了半个身子出来,不知道做了什么后,他很快就回来了。 “有点麻烦。”司徒建兰道。 黎锦秀敏锐地察觉到某个可能,低声询问:“是鬼打墙吗?” 司徒建兰摇了摇头:“不止,还有迷阵。” 迷阵?道法? “对方一定是冲着我来的,你放我下车,然后开出去。”司徒建兰想到了道盟的事,神色凝重。 黎锦秀断然拒绝:“不可能。”他不可能在这时候抛弃司徒建兰。 “好吧。”司徒建兰也担心他们分开又出其他的事,“我先试试破阵。” 司徒建兰又从天窗钻了出去,而黎锦秀对司机和王亦道:“出了点小状况,继续开车,不要停。” “老板……到底怎么了?”司机的声线有些颤抖,“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王亦惊讶:“什么?” 司机咽了咽口水,说道:“我听过常走夜路的同行说过,晚上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用担心。” 黎锦秀安抚两人,“司徒道长在这里,好好开车,保持镇定” 司机用力地点点头:“我明白。”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己吓自己,否则惊了魂更容易被邪魔入侵。 司徒建兰半个身子钻在外面顶着风施法破阵,而车内导航系统不断地响起:“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看着面前怎么也开不到尽头的长路,王亦差点崩溃地打掉司机的手机:“不要再叫了!” 王亦的失控,让司机的情绪也变得更紧张,他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手心里都是汗。 “不用惊慌。” 见状,黎锦秀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他起身将司机的手机从手机支架上取了下来,关掉了导航,受惊的王亦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忽然从车前掠过,司机睁大了眼睛,用力地踩下了刹车! 司徒建兰的腰卡在天窗边上,他差点被这猛地一下勒得断气:“怎么回事……” 车内,解开了安全带的黎锦秀身体失控,一头撞在了车载屏幕和挡位之间,他眼前一黑,在王亦的尖叫中失去了意识。 “啊——!老板!” “血!” “锦秀。” 窗边的人回过头,眼里带着笑意,“起来了,小猪。” 黎锦秀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他懒懒地蹭了枕头几下,睁开了眼睛:“不想起来……”看到尹莘起身走过来,黎锦秀打了个哈欠,又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昨晚上又偷偷玩游戏了?” 尹莘掀开被子,冰凉的手指搭在黎锦秀的肩膀上,“你不肯跟我一起睡,就是为了晚上躲起来玩游戏?” “哥!好冷!” 黎锦秀在被子里死命地躲他的手,十三岁的少年灵活地像是一条扭动的蛆,“我晚上要踢被子嘛,你感冒好不容易才好,我不想……” “小骗子。”尹莘掐着他的后颈,“快点起来,小猪。” 黎锦秀继续耍无赖:“你好无情……呜呜……好的时候叫人家小老虎、小猫,这种时候就叫人家猪……呜呜呜……” 尹莘气笑了:“再不起来,我抱你了。” “有本事你就来啊!”黎锦秀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屈服的……欸!?” 他真的被尹莘抱起来了,还是公主抱。 黎锦秀不敢闹了,尹莘拍了拍他的屁股:“老实点。” “放我下来,哥。” 尹莘嘴角噙着笑:“不放,我抱你去浴室。” 黎锦秀抓着尹莘的衣领,着急地说:“我这么重,别把你累坏了!” “你当你哥是纸糊的?” 尹莘有些无奈将他放下来,“快点,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饭。” “噢。” 黎锦秀脚一沾地,便一溜烟地跑了。 吃过早饭后,司机送他们去上学,两人读的是同一所国际中学,不过一个是初中部,一个在高中部。 尹莘将黎锦秀送到他的教学楼下面,将黎锦秀的书包递给他,道:“上去吧。” 黎锦秀单手将书包甩在肩上,潇洒地摆手转身:“中午见,哥。” “中午见。” 尹莘看他走进教学楼,才转身离开。 黎锦秀进了电梯,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其中就有与他交好的肖霄。 肖霄明知故问:“锦秀,你哥今天没送你上楼?”尹莘之前都将黎锦秀送到班级门口,一次不落,所以他们都戏称黎锦秀是“哥哥的乖宝宝”。 黎锦秀白了他一眼:“少阴阳怪气。” 电梯开了,黎锦秀率先走出去,肖霄追在他身后:“欸,别走这么快啊?生气啦?”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黎锦秀无语,“但是——” 他认真地说:“别拿我哥开玩笑。” 肖霄投降:“好好好,我保证!” “对了,之前我说的那关你过了吗?我卡了好几天了……” “昨天晚上过了。” “教教我!” 黎锦秀与肖霄走进教室,跟其他的朋友打了招呼,然后他随意地将书包放下,坐在座位上与后座的肖霄继续讨论着游戏,直到铃声响起。 这是平常而普通的一天。 上课、学习、做作业、做实验、做手工,和哥哥吃午饭,和朋友们上网球课,放学后再等着高中部放学,和尹莘一起回家。 在车上的时候,黎锦秀照旧跟尹莘分享了今天发生的新鲜事。 “哥,你记得范尚明吗?” “记得,你的朋友。” “他跟隔壁班的班花在一起了,网球课的时候特意跟我们官宣,还请我们喝了饮料。” 尹莘眉头微微蹙起:“少喝饮料。” 黎锦秀无语:“你就说这个?我要的是气泡水。” “那还行。” 尹莘满意了,见黎锦秀撇着嘴,他又说道:“你不可以早恋。” 黎锦秀抱着手臂,气鼓鼓地说:“我才不会,这句话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尹莘十六岁了,他的相貌生得十分好,成绩优异、多才多艺,即便是在初中部,黎锦秀也听到了不少他哥的“传闻”。 见尹莘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黎锦秀又说:“你早恋了,我肯定会跟表叔表婶告状!” “真的?” 尹莘不相信地看着他。 黎锦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真的!” 尹莘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黎锦秀的额头,轻轻一声脆响。 “啊!” 黎锦秀捂着额头,“干嘛啊!” “哥哥对你那么好,天天就想着告密。”尹莘道。 黎锦秀眼珠子转了转,道:“那你贿赂我,贿赂我我就不说了。” 尹莘轻笑:“行贿受贿犯法。” “我们偷偷地。”黎锦秀也笑了。 尹莘不置可否地挑了挑左侧的眉毛,原本清贵凛然、生人勿近的气质变得生动而鲜活。 这时,司机问道:“莘哥,之前你说要去一趟射箭馆是吗?” “嗯。” “那我从这里转了。”司机打了转向灯,转动方向盘朝着另一条路驶去。 黎锦秀问:“去射箭馆做什么?” “之前弄坏的那把弓修好了,顺道去取一下。”尹莘道。 黎锦秀却疑惑地说:“可是昨天晚上射箭馆的人把它送回家里了呀。” 尹莘蹙眉:“是吗?” “嗯。”黎锦秀点头,“当时我在花园里,看着射箭馆的李老师把弓交给李叔叔了。”李叔叔是尹家一个佣人。 “那就不去了。”尹莘吩咐司机,“调头吧。” “好。” 司机稍微踩了油门降下车速,他观察了道路,又说:“这条路单行,也不能左右转,得先开过去,下个路口再转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辆中小型的货车突然从旁边的路口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 司机慌忙地打方向盘避开,可他们乘坐的车辆还是被那辆车刮带了一下,失控地滑出了好几米,直到司机死命踩下刹车,才堪堪停了下来。 他冷汗直冒地回过头去查看两个孩子:“莘哥,锦秀,你们没事吧?” 车子没有被直接撞击,尹莘和黎锦秀又都系了安全带,两人应该没什么事,但黎锦秀脸带菜色地说了一声:“头晕,好想吐。” 他好像刚刚在剧烈的晃动中被甩起来了,头撞在了前面的液晶面板上,但因为太晕了,黎锦秀根本无法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想。 尹莘抓着黎锦秀的手,说道:“打电话叫其他人来,我们得去医院。” “好。” 这场车祸下来,司机和尹莘没什么事,黎锦秀却因为轻微脑震荡住院了。 就在他们到了医院不久,射箭馆的李老师就给尹莘打了电话,说昨天忘了告诉他弓已经送回去了,让他不用过来了。 尹莘脸色不好地挂了电话。 那时候如果不是锦秀突然提起了弓已经送回去的事,他们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车祸。 黎锦秀晕头晕脑地躺在病床上,他努力笑了笑:“哥……别生气……” “别说话了。”尹莘皱着眉头,“还想不想吐?” 黎锦秀道:“不想了……就是难受……好累……” 看他难受,尹莘坐立难安:“药还没起效吗?我去找医生。” “不用……” 黎锦秀疲倦地撑着眼皮,“你陪着我……” “好。”尹莘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黎锦秀意识渐渐模糊,陷入沉睡前,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说,他哥的手……好冷啊…… “滴——滴——” 明亮的无影灯下,一个医生打扮的黑影为自己带上了一双白色的手套,他戴着手术室用的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了一双狭长的三白眼。 “准备手术了,沉抟。” 金三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黎锦秀,眼中带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将他的爽灵剔出来。” 十二躲猫猫(九) “叶哥,电话打不通,我下去看看。” 没等叶帆回答,樊赤云就打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口,凝神看向空荡荡的前路。 他记得,约莫是十分钟前,他们在这个路口跟丢了黎锦秀的车。刚开始,叶帆还以为是他们开错了路,于是绕了路又回到了导航指示的必经路上,但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瞧见黎锦秀乘坐的那辆车的影子。 更糟糕的是,电话也打不通。 无论是黎锦秀、王亦还是司徒建兰和他们的司机,一个电话都打不通。 “怎么样?” 叶帆和其他几个保镖也下了车,他们走到樊赤云身边。 “老板他们的车到底去哪儿了?” 有人弱弱地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甩开我们?那么几个大活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 正说着,他便察觉到一阵冷得让人犯恶心的风吹起。 “会不会是……出事了……”有人颤抖着声音。 叶帆沉着脸:“别胡说。”如果是出事,他们也应该看到受损的车辆。 “我不是说车祸,我是说……”那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叶帆脸色越发凝重。 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遇到过一些难以言喻的怪事,不是没这个可能,更别说黎锦秀刚刚从道观回来,指不定他就是因为这方面的事情才会要去道观。 这时,樊赤云突然朝前方走了两步。 “小樊!” 樊赤云回头:“叶哥,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叶帆是这只小队的队长,他不会退缩。 他又吩咐身后的人,“去叫人,不怕的人跟上我和小樊,害怕的人守在车上,等我们的电话。”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身上佩戴的无线电,“或者无线电。” “……好,叶哥。” 很快,就有十几个人跟上叶帆和樊赤云,踏上了清风街。 清风街是联系明月大街和西二环路的一条次干道,四车道,两侧有非机动车道笔直平坦。因为靠近金融中心,清风街街道两旁的建筑多为写字楼或商业大厦,这个点有不少加班的白领下班,所以陆陆续续有私家车从两边的辅道开出来,行驶在明亮的路灯下。 看了一圈后,叶帆说:“没有什么问题,先回车上吧。” 樊赤云却觉得那些从身边路过的车辆距离他们很远,就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连声音都有些模模糊糊。他听到了叶帆的话,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依靠着自己的第六感朝某个方向走了一步。 忽然樊赤云的心脏猛然跳动,他难以自控地晃神。 再睁开眼时,他的身后已经变得空空荡荡——队友不见了,路上的那些来来往往的私家车也不见了。 樊赤云深吸了一口气,隐约明白自己应该是意外踏入了什么不该进来的地方,但是他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说不定还会意外的惊喜。 他向前走去,很快就看到一辆歪斜地停在车道上的宾利—— 那是黎锦秀他们乘坐的车! 樊赤云刚想上前,又看到那辆车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他反应极快地俯下身,借着辅道和主道之间的绿化带遮掩身形,隐秘前进,直至靠近那辆车。 “妈的,车门锁了,怎么打开?” 那个人像是在跟什么人通话,“我不会开这玩意的锁,什么破车!算了,我从上面把那货拽出来。” 樊赤云小心地透过绿化带枝叶之间的间隙看出去。 那人翻身爬上了车头,踩着车头又跳上了车顶,而车顶的天窗处倒着这一个直立着的人,是司徒建兰。 连道长都能放倒,是什么邪术? 那人扣住司徒建兰的肩膀,死命地将他往外拉,还忍不住埋怨:“修为不高,体重不轻,呵呵。” 终于将司徒建兰拖出来后,那个人直接将失去意识的司徒建兰推下了车。 “咚——” 司徒建兰滚落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那人累得不行,坐在车顶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跳下去,而就是这个短暂的停留让樊赤云看清楚了他的脸。 他见过这个人,就在今天。 樊赤云飞速地回想,终于定格了一个记忆中画面——他是那座宫观里的一个守门道士,不是跟黎锦秀交涉的那个,而是被吩咐留下来好好看着门的某一个。 这算什么?道士之间的内斗? 樊赤云见他并没有进入车辆去伤害黎锦秀或者王亦他们,便没有着急行动。 那道士走到司徒建兰身前,背对着樊赤云蹲下了,樊赤云隐约看到他塞了什么东西在司徒建兰的衣服里,然后又取出了背包里取出了一瓶“饮料”,将里面那粘稠的液体浇在了司徒建兰的身上。 “道友,有冤就跟阎王爷申去吧,谁让你撞到马道长——” 还没说完,后颈处传来剧痛,他睁大眼睛,然后翻了个白眼,倒了下去。 “还好,看来还是肉体凡胎。” 挨打一样会晕过去。 他的身后,樊赤云松了口气,他将伸缩棍收起,重新挂在了腰上。 樊赤云动作极其麻利地将地上晕倒的道士捆了起来,知道这些道士可能会结印或者念咒,他又将道士的手指分别捆绑,最后还从道士的外套上撕下了一块衣料,堵住了对方的嘴巴。 做好一切后,樊赤云试图叫醒司徒建兰。 “司徒道长,你醒醒!” 樊赤云摇晃着司徒建兰,发觉对方皱着眉头,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施法:“急急……如律令……” 叫醒无望,樊赤云只能先查看司徒建兰的情况。 司徒建兰身上的液体是菜籽油,听那个道士的意思,樊赤云猜测,对方应该是想给他做一个物理火化升天的仪式。 樊赤云先将司徒建兰身上那沾满油的外套扒了,他刚想扔到一边就看到两个迭好的符纸从里面滚了出来,但那两个符纸与常见的黄符不太一样,它们是血红色的。 “邪门。” 樊赤云没有动那两个符纸,起身去看车里人的情况。 黎锦秀、王亦和司机都像是昏迷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司机满头是汗,王亦口中是不是发出尖叫,黎锦秀却很平静。 平静地像是死了。 樊赤云取下伸缩棍,对准车窗薄弱处用力地敲了几下,将一侧的玻璃砸碎,然后手臂伸进去,从里面打开了车门。 “老板!”樊赤云试图叫醒三人,“王助理!张哥!” 三个人却像如同地上的司徒建兰一样,毫无反应。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还是先带他们闯出去再说。 樊赤云转身将司徒建兰搬上了车,将司机拖下来塞进了后面的第二排。他又想起了地上的道士,于是下车将道士抓起来,塞进了后备箱里。至于那两道符,丢也不是,不丢也是,樊赤云心一横,将它们捡起来丢在了那道士的身上。 做完一切后,樊赤云坐到了驾驶位上, 他小时候在山上遇到过鬼打墙,樊赤云记得自己那时候就是闷头大叫着闯出去的,那么这次应该也可以。 他妈说了,管他什么妖道、鬼道、邪魔外道,在一腔正气面前统统都是雕虫小技! 樊赤云剑眉拧起,启动车辆掉头,猛踩油门朝着他刚刚进来的地方直线撵去—— 刹那间,栽倒在座位上的司徒建兰睁开了眼睛。 “金三,阵破了。” 沉抟凝重地对手术台上的人说,“那道士真是个废物,你那里怎么样了?” “我试着融合了一部分,但还没成功。”金三抬起头:“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将黎锦秀带走吗?” “不行,恐怕会有人追来。”沉抟摇了摇头,“你先回去。”金三是阳魂离体。 金三却贪婪地看着沉睡着的黎锦秀,说道:“这么好的命,真不甘心。” 沉抟催促道:“你说过,这次就是一次实验,快走!”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手术室的门外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哭丧声:“沉抟……!” 幻境应声而碎,手术室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空间。 沉抟眯了眯眼睛,看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自白雾间出现,下一个瞬间,他们又猛地显现在他的眼前,此起彼伏地哭嚎像是魔音入脑,刺痛他的心神。 是黑白无常。 “沉抟……!” “……沉抟!” 沉抟邪佞一笑,歪了歪脖子,说道:“老朋友啊……” 随后他的身形暴涨数倍,青白的鬼脸上落下血泪,直冲着白无常而去,三鬼交战在了一起。 而另一边,金三见情况不对便想开溜,却突然被抓住了胳膊。他低下了头,看到了原本应该沉睡着的黎锦秀对他露出了笑容。 “这位金三先生,您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刚刚在我身上做了什么?” 金三像是比见到黑白无常还惊讶:“你一直醒着!?” “托您的福,我的确一直是清醒着的。” 黎锦秀像是才看到旁边的黑白无常和厉鬼:“这是黑白无常?那是你朋友……沉抟?我记得他叫这个名字……” “滚!” 金三挥手想把黎锦秀甩开,黎锦秀却死死抓着他纹丝不动,金三焦虑又着急:“怎么回事!?” 黎锦秀勾唇一笑。 于有田都甩不开他,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怎么可能甩开他? 黎锦秀看他着急,语气更阴阳怪气:“你很想走吗?不用着急,阴差大人都在这儿,他们肯定会保护好人。” “你——!” 金三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黎锦秀的命金贵,金三现在投鼠忌器还不敢伤他,于是想要找沉抟当外援,但回过头才看黑白无常已经唤出了更多的阴差,他们已经团团围住了沉抟。 不太对劲,他和沉抟一直都躲得好好的,怎么会在此时此时惹上阴差? 黎锦秀见他出神,便一手将金三脸上的口罩扯了下来,一张有些邪性却平平无奇的年轻男性面容出现在黎锦秀的面前。 金三怒不可遏,指间出现了一道符箓:“你自找死路!吞眼!” 那道符箓萦绕着黑气,化作数只开弓的小箭向着黎锦秀的眼睛扎来! “你为什么生气?” 黎锦秀惊慌失措想要躲开,又忍不住猜测:“难道你怕我这个受害者去警局指认你——” 他明白了。 “你是活人!” 那煞气逼人的符箭逼近,黎锦秀躲避不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他的面前,符箭悄无声息的消弭。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产生,黎锦秀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只如青玉一般的手。他抬起头,看到身旁的伊青。 “大人……” 又是一个阴差,金三脸色铁青。 看到对方脸上那画友不知名的雷文云篆和血红纹样的咒布,金三明白这人应该更不好惹,他藏在身后的手不停地掐诀,准备利用回魂术逃回自己的身体,但下一秒,他便看到那个无面的阴差扯下了自己面前的咒布。 那白布顷刻便飞至他面前,将金三的脸彻底覆盖。 金三感觉自己像是瞬间被投掷进了八重地狱中,烈火焚烧、刀剑穿体,痛不欲生却完全不能动弹。 这是什么东西……金三差点被这样的痛感逼疯。 “大人?” 黎锦秀看金三被定住,连忙抬头去看伊青的脸,没想到一张新的白布早已经又出现在了伊青的面前,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扯了一张就会有新的…… 黎锦秀疑惑望着他:“这就跟抽纸差不多……” 伊青微微低头:“什么?” “没事。”黎锦秀尴尬地转过头。 “啊啊啊——!” “啊——————!” “放开我!!!” 这时,不远处的沉抟发出了一声穿透耳膜、让人胆寒的鬼哭,黎锦秀紧张地咬住牙关,却忍不住下意识看去,却被伊青捂住了眼睛和耳朵。 “勿看、勿听。” 黎锦秀却颤抖着声音说道:“……大人,你手好冷……” 伊青愣了片刻,没有回答,而下一秒黎锦秀便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车里。 “锦秀!你醒了!” 司徒建兰带着一股浓郁的菜籽油味道凑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面镜子,着急地问:“你遇到什么了?有没有事!?” “老板!”王亦哭兮兮地转过身,“你吓死我们了!” 黎锦秀头有点疼:“……我们现在在哪儿?” 前方驾驶位上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去医院的路上。” 黎锦秀疑惑:“……小樊在这里?那张哥呢?” “我在这儿。” 后排座位冒出了一个人,正是司机张哥。 司徒建兰惭愧地说:“还好有小樊,是小樊救了我们。”他修道三十余载,却不如一个火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干。 黎锦秀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有些着急地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徒建兰低声道:“等会儿到了医院,三合部门的人来了,我再跟你解释,你先休息一会儿。” “三合部门?” 那又是什么。 黎锦秀还想再问,可是头实在是疼,只能先按照司徒建兰的建议闭目养神,而司徒建兰收起了镜子,紧握住了那件沾满油的外套和那两个血色的符箓。 他没想到,道盟的人居然跟鬼怪纠结在了一起。 十三躲猫猫(十) 或许是因为太过疲倦,黎锦秀本是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睡梦中,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很轻,等待意识再聚拢时,黎锦秀听到金三吵闹的声音。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放开我!” 黎锦秀努力睁开眼睛,终于看见了眼前那条熟悉的黄昏路和一双被锁链束缚的手……怎么回事…… 不对,这不是他的手。 而金三的声音还在响起:“我阳寿未尽!我只是误入了阴差办案的现场!” “放我回去!” “放我回去!” 黎锦秀约莫明白了,他好像附在了金三的魂魄上…… 为什么呢?黎锦秀终于想起来,金三试图偷走他的一部分魂,不对,情况比“偷魂”更复杂一些。 在之前的那个梦一样的幻境里,黎锦秀回到过去,重新经历了他初中时和尹莘出车祸的那一天,但实际上,那一次车祸后他只是轻微有点脑震荡,没几天就好了,根本没有进过手术室。 所以,当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黎锦秀就恢复了意识,他清楚地听到了金三和沉抟的对话。 刚开始,黎锦秀还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把他得爽灵剔出来?直到金三用那把不知名的手术刀探入他的“大脑”和“身体”中,黎锦秀才明白他要在做什么。 “奇了,黎锦秀的魂魄本就是散着的。”金三有些惊讶,“他之前应该有过多次濒死和魂魄离体的经历。” 沉抟对黎锦秀的过去毫不在意:“动作快些,那道士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只替罪羊。” 金三嗤笑了一声:“真是没有研究精神,只知道吃吃吃。” 薄刃轻巧地划过,黎锦秀只觉得身上仿佛轻了好多,他像是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轻飘飘地飘在半空,一个木讷而沉重地躺在台上。 “好香。”沉抟忍不住咽口水。 金三语气宠溺:“如果我的研究失败了,就让你吃了他,但不是今天。” 黎锦秀愣住了。 这两人还想吃了自己?他们到底在自己身上研究什么? 沉抟说道:“我明白,没人做过这件事。” “是啊。” 金三端详着漂浮着的那个黎锦秀,那是他分离出来的爽灵,“夺舍容易,借运也容易,因为有肉身遮挡,可以欺瞒那些无知的凡人,可要做到魂魄易主就太难了,因为要让我的魂魄变成黎锦秀的魂魄,那必须要欺过天地、骗过鬼神,让它们将我当成黎锦秀,让我生生世世享受黎锦秀的命与运。” “如果不是我要做这件事,我真的会嘲笑那人异想天开。” 黎锦秀懵了。 金三要抢他的命?不是这一世,不是这一个肉身,而是生生世世?这太荒谬了! 一旁的沉抟并没有笑他,而是问道:“有头绪吗?” 金三道:“我这几天重新研究一下《魂笺》,稍微有点想法。” “说来听听。” “你的修行功法由《魂笺》而来,所以能吞魂咽魄,被吞噬的魂魄也将会彻底失去意识,成为你魂体的养分。”金三捏住黎锦秀爽灵的手腕,继续说道:“但魂魄和魂魄的意识一旦消失,那个存在就彻底不见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意识决定存在,如果我的意识在与黎锦秀进行魂体交换中消失了,那么天地也会当作我不存在了,这样就没有任何意义,活下来的还是黎锦秀。” 金三忽然又问道:“你知道忒修斯之船?” 沉抟道:“不知。” 金三笑了一下:“忘了你是前前朝的老古董了。这么说吧,佛教的《大智度论》也记载过一个类似的故事。” “夜晚,一个旅行者睡在了一个空屋子里,忽然,两个鬼半夜闯进来,它们为了抢夺一具尸体争吵不休,于是旅行者被两只鬼要求裁定尸体的归属权。” “当旅行者诚实地将尸体判给扛来尸体的第一只鬼之后,第二个鬼大发雷霆,它撕扯掉了旅行者身体的各个部分,而第一只鬼不断用那具尸体上那些相对应的部分为旅行者补全被第二只鬼扯得残缺的身体。” “最后,当旅行的全身都被尸体替换之后,那两只鬼一同吃掉散落地上的、那原本属于旅行者的肢体,然后扬长而去。” “如果你是这个旅行者,你还明白你现在是旅行者还是那具陌生的尸体呢?” 沉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还是旅行者,我的意识存在。” “不,不是你的意识存在,确切地说,是你认为你是你的意识还存在。”金三看了沉抟一眼,又说:“这个故事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因为我们能明显地分别肉身和意识,但在魂体上则不然。” “什么意思?”沉抟越听越迷糊。 金三道:“意识附着于魂体,单独存在于肉身,因而哪怕是夺舍,我们也知道我们是谁,但是魂体上的意识是什么样的?它是单独存在的吗?它可以被剥离还是均匀地分布在三魂里?”七魄生于人魂,在这个问题上可以忽略不计。 沉抟哑口无言:“……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魂魄为食,每次都必须或先或后地灭杀他魂的意识,否则可能会出现被被吞噬的魂魄抢夺控制的情况,他从未考虑过那个意识是如何存在的。 “如果意识像是魂魄独立于肉身一样独立于魂魄,人的魂体就是一个俄罗斯套娃,我必须找到藏在最深处的意识。” “可是如果意识是或均匀或不均匀的分布于魂体,那么……就需要推测出适当的比例。” 沉抟问:“什么比例?” “我的意识主宰黎锦秀的魂体需要占据多少百分比。”金三的手术刀抵在了黎锦秀爽灵的手腕上,开始切割,“比如说,我与黎锦秀交换这一部分,会不会影响我们双方对自己的认知?如果有影响,又能影响多少?” 沉抟皱起了眉头:“可是,那样的话,你还是你吗?” 金三抬头看他:“我不知道。” 黎锦秀听得头皮发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魂魄被切割掉的感觉,钝疼……麻木……意识变得恍然……连金三和沉抟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锦秀又一次恢复了清醒。 “金三,阵破了,那个道士真是个废物,你那里怎么样了?”沉抟语气略带焦灼。 “不行,我试着融合了一部分,但还没完全成功……我们现在将黎锦秀带走吗?” 刚开始听到金三说他没成功,黎锦秀放松了些,但又听到想将自己带走,黎锦秀又紧张了起来。还好,沉抟拒绝了这件事,并要求金三立刻回去,金三便将黎锦秀的爽灵安放回他的魂体中。 黎锦秀思绪回笼。 他现在忽然出现在金三的身上,难道金三那时候真的带走了他的一部分魂?该不会金三的一部分魂魄也在他身上吧? 这么想着,黎锦秀觉得有点恶心。 金三还真把他俩当成忒修斯之船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有这么多邪门的术法和想法。 另一边,金三很快被一个黎锦秀没见过的阴差拉扯到了黄泉路的尽头,望乡台。 “我不去!我不去!放了我!” 那阴差面容扭曲,十分可怖:“金子烛!少废话!走!” 原来他叫金子烛。 金子烛说道:“你既然知道我叫什么,就应当知道我命不该绝!我是阳魂!我还有阳寿!你们抓错人了!” “命不该绝?”阴差冷笑了一声,“自你十年前结识沉抟以来,他犯下的血案,桩桩件件,都有你的推波助澜。” 金子烛一口反咬:“你们污蔑我!我从未帮过他!是他!胁迫了我!” “我从未做过任何害人害鬼的事!” 阴差又是冷笑:“这些骗人的话,便到阎王爷面前说去吧!” 他不再与金子烛废话,径直将其带到迷魂殿,灌下了一大碗迷魂汤后,最后将他带到了一座高大威严的城楼下。 黎锦秀借着金子烛的眼睛看到了上面的文字——酆都。 这就是酆都。 “走,走快点,阎王等着呢。” 阴差押着金子烛走过城门,金子烛却一反常态地死死咬着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进了酆都没多久,它们来到一座大殿前,殿上写着三个字,“殿前司”,殿门摆着一张长案,长案前坐着两个穿着玄袍的阴官。 他们的穿着打扮与伊青有些相似,黎锦秀琢磨着,难道是和伊青一个部门的官员? “李大哥,这是谁?”其中一个阴官出声,黎锦秀才发现她是女孩子。 姓李的阴差掏出了自己的工作簿,交给殿前司的人核对。 “金子烛。” 那小姑娘和她的同事核对无误后,哐哐地在李阴差的工作簿上敲了章,她有些高兴地说:“这人终于抓了。” 金子烛咬着嘴唇,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控制不住地说:“你认识我?” “不、不,不对,你们早就盯上我了?” “怎么可能?我是阳魂,我是活人,你们管不了我!” 那小姑娘的同事冷冰冰地说道:“你现在的确还是阳魂,但等一会儿就说不准了。” 金子烛怒不可遏,忽然又笑了起来:“好,那就我在阎王爷面前,辩个是非曲直!” 李阴差懒得跟他废话:“走!” 这一次,金子烛的脚程比阴差还要快,追着赶着一般进了秦广王殿,还大喊“冤枉”。 “禁止喧哗。” 殿前文官模样的阴官拍了拍桌子,“有何冤屈?” 秦广王高坐殿上,金子烛身负锁链,应声跪下:“我叫金子烛,颙南吉安人,系阳寿未尽,被误抓入地府,大人主掌间寿夭生死,一查便知。” “即便我真的有何罪责,也该阳尽寿终之后再入地府,分辨善恶福业。” 一旁的判官翻阅着生死簿,而后对秦广王说:“金子烛说得不错,他还有十年阳寿。” 听到这话,金子烛脸色却扭曲了一瞬。 秦广王雄浑的声音传来,却是问押解金子烛的阴差:“李易水,为何抓他?” 李易水行了一礼,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此人乃是两殿司司长伊青交付的罪人,系以邪术害人的人间修行者,非常人也。” 阴官不管活人,但如果遇上修行者害人就可以直接拘拿。 “我没有害人!你们冤枉我!我说过了,我是在胁迫下替沉抟做了一些事,但我从未害过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应当去找沉抟!”金子烛说道 “沉抟?是方才压回来的那个千年厉鬼吗?”秦广王问。 判官回道:“是,正是十多年前,从八重地狱逃出的那个。”听李易水说金子烛是修行者,判官又另外取出了一本册子,说道:“金子烛似乎真的没有害过人,他只是收取了一些钱财,这些待他死后再判也无妨。” 听判官这么说,金子烛的嘴角隐约着笑意。 可就在这时,判官突然又笑了:“我就说,两殿司交过来的人应当不会有错……大人,金子烛今日害了人。” 金子烛愣住了。 “今日,金子烛以妖术窃凡人黎锦秀之魂,虽然是一部分,却有伤天合阴德,乃大罪。” 秦广王怒气冲冲:“窃魂!?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伤天害理之事?” “不、不算!”金子烛彻底地慌乱了起来,“我只是不小心留了一小部分在自己身上,怎么会算窃魂呢!不,不对,不对!” 他没想到这样都会被地府的人发现。 李易水押住他,喝道:“老实点!” 秦广王厉声道:“魂岂能解离?一丝一毫、藕断丝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你只是偷了一小块魂魄,却不知道——呔!” 他吐气如罡风,将跪在地上的金子烛吹翻,也将他身上的黎锦秀给吹了出来。 金子烛回头,双眼血红:“黎锦秀!” 黎锦秀晃晃悠悠地稳住身形,见他瞪着自己,又连忙躲到了李易水的身后:“哇,你好可怕!” “黎锦秀,你不必怕。”秦广王安慰了他两句,“你将发生了什么,一一说来。” “好,大人。” 黎锦秀从容一笑。 十四躲猫猫(完) 黎锦秀将他在手术台的经历讲了出来,殿上阎罗大怒,当即便销了金子烛剩余的阳寿。 “来人,押他上孽镜台!” 金子烛见事情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凄厉地叫嚷,他恨不得扑到黎锦秀身上将他撕咬成碎片:“我真该叫沉抟吃了你!” “吃了你,沉抟或许就不会被抓了!” 李易水冷哼了一声,绞紧了他的脖子:“迷魂汤都不能让你吐真言,现在知道说真话了?完了!” 他拖着金子烛走到了大殿右上方的孽镜前,让其跪倒在孽镜面前。 黎锦秀遥遥地看到那面巨大的镜子上方写着一行小字“孽镜台前无好人”,而当金子烛跪下后,镜子里灵光一闪,他生前所犯的罪事一件一件地播放了出来。 “……师父?呵……老不死的算什么师父?说我前世罪过,今生注定孤苦无依、一穷二白,呵?前世的我有罪,就应该找前世的我去讨,今生的我是无辜的!他凭什么不帮我!” …… “沉抟……你叫沉抟吗?我不是故意拿走那本书,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别杀我……我能帮你……” ……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叫它‘躲猫猫’……呵呵……你吃亡魂,我收金钱,互利互助,怎么样?” …… “你别急,王福贵死了我也不会让你赔本,你去把王福贵儿子的两魂一魄吃了,他老婆病急乱投医,肯定会找到我给他们……嗯……消灾解难,到时候,我坑她一笔,你再随便吃点什么,就差不多了。” …… “司徒健兰和黎锦秀在一起?我也去……我去在黎锦秀身上做个实验……为了我,不,为了我们的长久……” …… 信息量太大,黎锦秀都看懵了。 “金子烛!” 秦广王怒声道:“孽镜台前无好人,你还什么好说的!” 金子烛颓丧地笑了起来:“我有什么可说的……非要说……那就把我和沉抟关在一个地狱吧……” “你想得美。” 李易水毫不犹豫地给他泼冷水,他能想到这俩凑一块不知道还得生出多少事端。 “押下去!” “是!” 阴差押着金子烛离开,应当是去往其他阎罗殿审判发落了,黎锦秀看着他一蹶不振的背影,心情有些微妙。 金子烛脑子这么好,却没用到正道上,倒是可惜。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黎锦秀也有些疑惑,今生的命真的是前世决定的吗?可是喝过孟婆汤,忘记了前尘往事,今生和前世真的还算一个人吗?如果不算一个人,为什么福报业报要报在新的一世呢? “黎锦秀……” “黎锦秀。” 黎锦秀回过神,发现是判官在喊他。 “你先回去,稍后会有人将你缺失的那一角魂送回来,今日你受惊了。”判官道。 黎锦秀感谢:“谢谢各位大人。” 等他再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以及……伏在床边的徐喻。 “妈妈……” 黎锦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泪水浸染眼角。他又让爸妈担心了。 徐喻是一个坚强而冷静的人,黎锦秀醒后,她只是终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醒了就好,我让人去叫医生和你爸。” 黎锦秀安慰她:“妈,我没什么事,司徒道长和王助理他们呢?” “我将他们安排在了旁边的病房。”徐喻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小樊说,你们遇上了怪事……” “是有一点奇怪,不过结果是好的。”黎锦秀道。 徐喻微微蹙起眉头,轻叹:“好吧,我还是先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经过一通检查后,医生确定黎锦秀已无大碍,不过毕竟出了车祸,他还是嘱咐道:“有些轻微脑震荡的症状不那么明显,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里还是好好观察一下。” “好的,谢谢医生。”徐喻将医生送了出去。 黎锦秀这才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记得他之前撞了一头血,怎么没有伤口?难道,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进入沉抟口中所说的阵法里了么? 只有等会儿问问司徒建兰了。 黎锦秀劝徐喻和尹朴声去休息后,给司徒建兰发了消息,司徒建兰半点不含糊,穿着病号服就跑过来了。 “钱哥,你先在外面休息,我跟兰哥聊聊天。”他对徐喻留下的陪床说道。 “好,那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叫我。”黎锦秀的病房很大,外面有沙发和床位。 陪床出去后,司徒建兰坐在了黎锦秀的床边,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魂魄又离体了?” 黎锦秀没着急回答,而是问司徒建兰:“兰哥,你记得上一次阿完救我是为什么了吗?” “知道啊,魂魄离体,去了地府……噢,这次又是!?”司徒建兰嘴巴都合不上,“你小子,也太猛了!” 都不知道该说黎锦秀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了。 黎锦秀点了点头,又说:“其实,我这次去地府的缘由,与上一次去地府的原因有一些关联。” “什么?” “王福贵,还有……”黎锦秀观察着司徒健兰的神色,“还有跟他相关的一个道士和一个厉鬼?” 司徒建兰有点生气:“果然你也是因为他们!” 黎锦秀便试探地问道:“兰哥,你被道盟的人找去,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是……” 司徒建兰脱口而出,又尴尬地捂着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事。” “但是兰哥,我是当事人,不是无关的人。”黎锦秀道。 司徒建兰放下了手:“也是。” “王福贵的死牵扯很多,我原本以为只是有厉鬼或者妖道在后面帮忙,可是没想到道盟里也有内应。” 司徒建兰皱着眉头,简单地给黎锦秀把这件事情讲清楚了,“……如果不是阴契莫名其妙跟着我,恐怕我也不会引来今天的祸事,更不会发现道盟的人有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三合部门的人已经把道盟的那个人带走了。三合部门是管理玄灵圈的正规部门,我想他们应该能找那背后的厉鬼和妖道。” 而电光火石之间,黎锦秀想起了殿前司门前那个阴官所说的话:“这人终于抓了。” 他明白了…… 黎锦秀问道:“兰哥,最初,王福贵的事情,是不是地府的阴官告诉你的?” 司徒建兰讶异:“你怎么知道?” 黎锦秀看着司徒建兰澄澈的眼睛,突然有些不忍心说出真相,司徒建兰应该是被地府的阴官给利用了。 当然,同样被利用的,或许……还有他? 黎锦秀到底没有忍心说出来,只是说道:“地府已经抓到了那个道士和那只鬼。” “真的吗?太好了!” 司徒建兰喜不自胜,问黎锦秀道:“锦秀,你怎么知道,快给我讲讲!” 黎锦秀道:“事情还得从王福贵跳楼开始说起……” 听完了之后,司徒建兰叹道:“我明白了。” 整个过程,他都明白了 王福贵跳楼在跳楼前结识了金子烛,金子烛帮他找了黎锦秀当作掩体,而沉抟与他结了死后的阴契,让他能有一定的能力躲过鬼差的抓捕。 在王福贵跳楼时候,煞气和阴气冲撞了本就魂魄不稳的黎锦秀,因而让于有田将他的阳魂当成了应抓走的王福贵带回了地府。地府阴官发现抓错了人,便将黎锦秀送了回来。 后来,司徒建兰代替阿完守着黎锦秀,却在于有田的引导下发现了藏在黎锦秀的王福贵,还对上了王福贵。而王福贵又与沉抟做了交易,平白化作了鬼力大增的厉鬼,司徒建兰修为不济,差点落败,幸好有道盟的张无有与苏棠春来了,他们降伏了王福贵,又取出了那张阴契。 那张阴契平白无故地跟着司徒建兰,让张无有和苏棠春将他视为幕后凶手,半是要求半是强迫地让他带着黎锦秀回了道盟。而司徒建兰和阴契之间关系、以及他知道“躲猫猫”这件事不仅让好大喜功的马无名强行逼供,也引起了道盟里的内鬼的注意,于是内鬼与金子烛、沉抟决定联手将这件事栽赃在司徒建兰身上。 至于黎锦秀,应该只是金子烛和沉抟顺意而为之,毕竟对他们来说,黎锦秀就跟人参娃娃没什么区别。 最后,就在他们分别对司徒建兰和黎锦秀出手的时候,又分别被当场抓获。 “有那么巧的事吗?”司徒建兰迷惑了。 现在冷静想想,樊赤云那小子道法、风水、八卦全不懂,居然就靠一腔孤勇就从鬼打墙和道家迷阵里带着他们闯出来了,还有,鬼差怎么就那么凑巧在黎锦秀受害的时候出现了? 黎锦秀再不忍心也该说真话了:“兰哥,你不明白吗?这件事就是……” “嘘。” 一股凉意自身后传来,“勿言。” 是伊青。 黎锦秀紧张地咽下口水。 司徒建兰看着他:“啊?这件事是什么?” “这件事就是……我们运气好。”黎锦秀勉强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是那个什么贵人命吗?” “还有小樊,指不定他就是什么将星转世。” 司徒建兰恍然大悟:“别说,真有可能!” “那张阴契为什么跟着我,我也想通了。”司徒建兰摸了摸下巴,“因为我当时身上一直带着阴差给我的阴符,同性相吸嘛。” “啊……很科学。”黎锦秀道。 两人聊完,司徒建兰高高兴兴地回去拜三尊、拜祖师爷,而黎锦秀脱力地倒在床上,叹了一口气。 算了,傻人有傻福。 “你很聪明。” 伊青出现在了床边,躬下身来,将那张被白布遮盖着的脸凑到了黎锦秀的面前。 黎锦秀呼吸一滞:“……大人,你还没走?” 靠近了,黎锦秀才发现伊青那块白布上的纹路和图案是活的,它们一直在缓慢地变化,看起来更阴更邪了。 “我来给你送魂。”伊青道。 黎锦秀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角魂被王子烛拿走了,他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 伊青又说:“这件事了了,地府会补偿你和司徒建兰。” 黎锦秀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还有……” 黎锦秀道:“我明白,不对外说。”阿完告诉他,看破不说破。 伊青满意地颔首。 黎锦秀终于忍不住别开了头。 “怎么了?” 黎锦秀头疼:“……您离我太近了。” 自从看到那块白布被扯下然后又“长”出一张新的,黎锦秀再看到这张白布总会有一种想要去扯一下这个“抽纸”的冲动,伊青靠这么近,他差点就忍不住伸手了。 伊青立刻退后了半步:“抱歉。” 他的咒幡对于凡人来说,应该很恐怖。 “没事。” 黎锦秀慌忙地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却让伊青以为他是真的害怕了。 “睡吧,我将魂还给你。” 伊青指尖在黎锦秀额前划过,黎锦秀顿时便觉得困意涌起、难以抵抗,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也缓缓地合上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很疲惫。 “晚安,黎锦秀。” 十五代理 次日,司徒建兰来到了找黎锦秀的病房。 “锦秀!我……走鸿运了!” 司徒建兰兴高采烈,浑身都洋溢着喜气。 黎锦秀正靠坐在床头读书,他放下手里的书,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哎……” 司徒建兰刚想说,又回头看了看,他先把VIP病房隔间的门给拉上了,然后坐到了黎锦秀的床头。 “昨天我不是将道盟那个人举报给三合部门了,三合部门说我帮了大忙,必有后福,于是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小神官。”司徒建兰眉飞色舞,“他说他是魁星座下童子,前来为我点化增慧,然后他就走过来在我头顶上拍了一下。” “醒来后,我发现我的脑子突然变清明了许多,从前读不懂的经义能读懂了,记不住的符箓咒诀也变简单了。” 黎锦秀有些惊讶,很是为司徒建兰高兴:“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 司徒建兰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他今年三十五,原本早就对自己天资和修为认命了,修什么不是修,只要他踏实实在地过好这一生,也是一种圆满,可若说内心深处没有遗憾,那也是骗人的。可他真没想到,自己能因祸得福,得到修行上更进一步的机缘。 司徒建兰又说道:“我还要感谢你!和阿完!” 如果不是阿完让他来黎锦秀这里,他也不会遇到后面那一连串的事情。 “还有小樊。” “对!还有小樊!” 司徒建兰脸上放着光,像个小孩子手舞足蹈,黎锦秀想起了自己年少解开难题时候也曾有过这样单纯的快乐,后来他长大了,解决难题成为了他的工作、他的日常,这种快乐也就不复存在了。 难道修道之人的心都会更年轻吗?或者,是他的心太苍老了? 黎锦秀看着司徒建兰,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对了,兰哥,你说的三合部门是什么部门?”想起这个问题,黎锦秀问道。 “三合部门……嗯……”司徒建兰想了一下,“算是玄灵圈子的监管部门。” “你知道,凡间不止道教会法术、通阴阳,三教九流、民间法脉、少数民族巫术或神术……这些都受三合部门的监管。”司徒建兰用了黎锦秀能听懂的话解释,“三合部门的大Boss们是常理凡俗的各路神仙,比如说东岳大帝、城隍爷、土地公、财神、灶神、妈祖娘娘、月老、普贤菩萨、文殊菩萨、观音菩萨、地藏菩萨、韦陀、孔子、孟子、关公等等等等。” “他们是神仙,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三合部门在凡间会选定执行人员作为代理,当然这些代理也基本上都是修行者。” 黎锦秀道:“原来如此。” 但是他又有些疑惑,“我记得你说过,道盟也监管着道教的修行,可他们内部依旧有出现不公的情况,那么谁来监管三合部门的修行者呢?神仙吗?” 司徒建兰摇了摇头:“诸位神仙那么忙,哪有空盯着一个或者两个人。三合部门挑选执行人员的标准十分严苛,要求纯善无私、阴德无亏,并且他们那里有一盏很特意的灵器,名叫……善恶仪。” “听说那是一盏形似天秤的明灯,烛火明亮,日夜不息,如果谁的心思变坏了,它就会显示出来。” “那不是跟孽镜有些像?”黎锦秀想到了秦广王殿里的那面镜子。 司徒建兰点了点头:“别说,还真挺像。”他摸了摸下巴,“指不定这善恶仪是地府的神官打造的。” 不知怎么地,黎锦秀的脑海里出现了伊青。 司徒建兰继续说道:“不过也是因为三合部门用人标准很高,所以三合部门的代理总人数不多,即便划定了案件的等级,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摇了摇头,又说:“所以这次他们来得那么快,我还有些惊讶。” 黎锦秀猜测着:“应该是因为道盟这件事很严重?”金子烛和沉抟已经被地府处置了,也只有这个因素了。 司徒建兰点了点头:“有可能。道盟成立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出现这种事情,而且据我所知,那个道士背后还有人指示,三合部门的人还在查。” “……难道是那个刁难你的马道长?”黎锦秀想起了马无名那张臭得不行的脸。 “你也这么觉得?”司徒建兰神色平静,“小樊说过,那个道士准备对我下手前,曾提过类似于‘我撞到了马道长的手里’这种话,可我却觉得背后的人并不是马道长。” “马无名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滥用刑法,的确很讨厌,但是他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黎锦秀不如他了解道门里的人,只顺着他的意思分析:“你的意思是,背后的人其实不仅栽赃了你,还栽赃了马道长。” “有可能吧,具体就要等三合部门调查了。不过,他们人手不多,一时半会儿应该出不了结果。”司徒建兰耸了耸肩。 黎锦秀失笑。 “三合部门说,以往都是道盟自行解决这种结了阴契的厉鬼。因为契约者已死,即便道盟交上了那些回收的阴契,他们很难查到下契的那一方是谁,基本每次都是不了了之。”司徒建兰又提起了一点,“如果那道阴契没有因为阴差给的阴符跟上我,那么我也不会卷入这件事,因为一般的修行者即便杀了厉鬼、取得了阴契,也会将阴契交给道盟处理,就此了结。”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司徒建兰作为第三方介入,还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恐怕三合部门的人到现在都不会发现道盟里有内鬼这件事。 但那个内鬼不是太着急了? 上一脚司徒建兰刚走,下一脚就来追杀了。 因为对道门的人际关系不熟,黎锦秀想不明白这件事,他微微蹙起眉头,转而问道自己:“地府的阴官大人们不能查那道阴契吗?” “能,但是,一般来说,地府不管阳间事。三合部门都没有发现道盟里有人在做手脚,地府就更管不了了。” 黎锦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明白为什么地府的阴差一定要设计司徒建兰去趟这趟浑水了。 他们应该早就发现道盟里有内应这件事了,但因为执法权所限,他们不能轻易地干涉道盟,只能间接地引入一个司徒建兰这个变因,引导司徒建兰或者三合部门去发现道盟内部存在的问题。 “还真是操心……”这明明不是他们职权范围的事情。 司徒建兰因为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而疑惑:“什么?” “没事。” 黎锦秀遮掩了过去,“我是说,三合部门的人要操心的事情真多。” 司徒建兰认同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黎锦秀出院回家,司徒建兰见他没什么大碍了,便告辞回道门修行。 徐喻和尹朴声不放心,想要请司徒建兰给黎锦秀再物色一个合适的道士先生,黎锦秀却拒绝了。因为伊青不仅把金子烛偷走的那一角魂还给了他,还为他固了魂,现在的黎锦秀无论是躯壳还是魂魄都十分健康,很难再离魂或者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就锦秀现在这个体格,有什么事再联络我们也完全来得及。” 司徒建兰拍着胸脯的保证让徐喻两人放心了不少,后来也正如他所说,黎锦秀再也没有莫名其妙地晕倒或者中邪,于是徐喻便不再考虑请道士跟着黎锦秀这件事。 黎锦秀在家休养了小半个月,又回了集团上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么自虐地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工作塞满,而是分了一部分的时间给自己最爱的园艺和花艺,还重新开始给徐喻和尹朴声送自己插好的瓶花——这是黎锦秀从前经常做的事情。 而且,黎锦秀开始主动吃药了。 徐喻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进行,或许有一天,黎锦秀就会彻底好起来。于是,她向灵霄正道的主持泓均道长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感谢对方跟黎锦秀说了那些话,那些可能并不真实却善意的谎言。 尹莘回天上做童子了,黎锦秀真的相信这个说辞了吗? 泓均不知道。 他见过许多执念深重的人,他们即便身在福中却依旧心间地狱,黎锦秀是如此,徐喻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他的谎言与沉默能让两人稍有慰藉,那么也是善事一桩。 因而,泓均道长最后只是道了几句慈悲。 黎锦秀并不知道徐喻与泓均道长之间的联系,但他的确试图开始挽救自己——虽然说起来有些矫情。不过不是因为他得知尹莘不存在了,而是因为他的家人,尤其是徐喻。黎锦秀见过太多次她默默守在自己床边的模样,徐喻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哭泣,可他再也不想让她担心了。 只是治病的过程比较慢。 因为抑郁没有开关,不是你不想见到它就能轻松地将它关上,生理上的情绪低落和自杀冲动始终存在,它们时不时就会钻出来浸染整个世界。 但是—— 夜晚的卧室里,黎锦秀看向自己手中那块温润圆滑的玉玦,那是伊青刚刚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伊青日后来救他的信物。 阎王都不收他,他怎么死呢? 黎锦秀微微一笑,对伊青说道:“谢谢你,大人。” 伊青道:“不必客气,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黎锦秀却突然喊住了他。 伊青问:“还有什么事吗?” 黎锦秀想问他司徒建兰的事,但欲言又止,最后只问道:“金子烛和沉抟怎么样了?” 伊青道:“他们被判入地狱受刑,两殿司还在做最后的复核。” “金子烛……说的那些关于魂魄的猜测,有道理吗?”黎锦秀又问。 伊青沉默片刻,说道:“都是邪说歪理。” 黎锦秀轻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伊青颔首,随后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三合部门的执行主任陈北从梦中醒来。 他恍恍惚惚地坐起身,伸手按着了自己的额角,疑惑不解地自言自语:“这是真的吗?” “老陈,不睡觉干嘛啊……” 他的妻子毕露白在半梦半醒间给了他一巴掌,“睡觉行不行?” 陈北抓着她的手,着急地说道:“不是,老婆,刚刚地藏王菩萨给我托梦了。” 毕露白这下彻底醒了:“什么?有什么事吗?” “菩萨指定了一个三合的代理名额,我是说,指定了一个人。”陈北道。 毕露白瞪大了眼睛:“什么?” “还能指定吗?” “什么人?” 陈北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人的名字:“黎锦秀,二十六岁,首都人。” 毕露白思考了一下,语气笃定地说:“这个年轻人肯定修为高深、法术高强。” “不,他就是个普通人。” 陈北笑不出来。 毕露白疑惑:“啊?” 普通人来三合做代理?他有几条命啊!!! 十六菩萨直聘 黎锦秀,二十六岁,首都人。 从小聪明伶俐、活泼开朗、成绩优秀,擅长大提琴、钢琴、游泳、滑雪和网球,会画画,精通英语、法语以及德语,拥有一个美国本科学历、一个美国硕士学历、一个欧洲硕士学历。二硕毕业后,他成为了一名园艺设计师,与学姐季霖共同设计的园艺作品曾在国际着名花展中拔得头筹,事业蒸蒸日上。后来,他作为继承人,加入了家族企业银承集团,担任集团董事、总经理的职位至今。 “没搞错吗?” 琼白坐在副驾驶,看着手里的背景资料,一言难尽地问:“这是我们的新人?我第一次看到新人的简历上没有写师出何门何派或者承自什么法脉,而是写这些东西……姐夫,怎么看他都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的意思是,他不像是我们圈子里的人……” 陈北握着方向盘,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也不太明白,但没有错,我重新确认过。” 琼白耸了耸肩:“好吧,那你叫我过来干嘛?我还忙着查道盟的事。” “是这样,黎锦秀是个非常有钱的有钱人。” 琼白不明所以:“有钱人又怎么了?” “他不愿意干?也是,他现在的生活过得舒舒服服的,怎么会想不开来三合……啊!” 陈北一巴掌拍在琼白的手臂上:“胡说八道!”说得好像三合是什么黑心工厂似的。 他下手不轻,琼白疼得嗷嗷叫,问道:“那不然是为什么?” 陈北舔了舔嘴唇,尴尬地说:“我来这儿五天,根本就没能见到他。黎锦秀日常上下班是专车接送,无论公司、他家还是他日常出行都有保镖,如果想要跟他会面还必须需要经过同意才能预约,但……” 琼白一脸地共情:“我懂,三合的身份根本拿不出手,只会被他们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组织。” 陈北叹了口气:“总不能擅闯民宅或者人家公司吧。” “我想着你脑子灵活一点,给姐夫想想办法。” 琼白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有钱人应该有什么夜生活?酒吧?俱乐部?私人会所?” 陈北微笑:“他去的会所和俱乐部门槛起码这么高。”他比了个“六”,“而且不是同一个圈子,就算你进去了也不一定能顺利见到人。” 琼白也听迷糊了:“那怎么办啊……那能不能找玄灵圈的人引见一下,他们这种人家应该有请风水先生。” 陈北摇了摇头,“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找黎锦秀身边的道士。” “为什么?” 陈北道:“因为他接触过的道士牵扯到了你们正在查的那件事,九龙山司徒得幽和道盟张无有、苏棠春,我们都需要避嫌。” 琼白惊讶:“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陈北拍了拍琼白的肩膀,“现在组织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琼白没反应过来:“啊?什么?什么叫交给我了?” “加油,年轻人。” 说完,陈北打开车门下车,麻溜地走了。 琼白张大了嘴巴:“姐夫!?” 陈北就这么把这件事甩给她了!? 琼白怒不可遏,她嗖地一下蹿到驾驶位上,靠在车窗边上,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对着陈北的背影破口大骂:“陈北,你个老小子,坑我是不是!!!每次都这样!我要加班费!!!” 陈北没回头,只朝身后挥了挥手:“别想了,你命里就不带财,一穷二白。” “滚!!!” 气没撒够,陈北却已经跑了,琼白只能认命地重新拿起黎锦秀的资料. 她要怎么接近黎锦秀呢? 琼白思来想去,给通讯录里最有钱的一个姐妹打了电话。 “小芸,你认识黎锦秀吗?” “黎锦秀是谁?欸?这个名字好耳熟……”钟小芸思索了片刻,问道:“你不会说的是……尹家那个黎锦秀吧?银承集团?” 琼白大喜过望:“对对对!就是他!你跟他熟吗?” 钟小芸却说:“我的小白姐姐,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啊,人家那家世……十个我家摞一起也比不上!” “啊?那怎么办啊?”琼白傻眼。 钟小芸问:“你找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琼白握着手机不住地点头:“对啊,很要紧的事,是正事,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我知道你不会做不好的事。”钟小芸下定了决定,“我认识一个朋友,好像和他是高中的校友,我去问问他。” “太感谢你了!小芸!”琼白连声道谢。 钟小芸道:“你以前帮过我们家,又不肯收钱,我爸妈一直在说,没能好好报答你很是过意不去。你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根据六人定律,我一定能联系上黎锦秀。” 两天后,琼白跟着钟小芸来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私房餐厅。 钟小芸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白色的收腰西装和长裤,挽着琼白的手臂下了车:“小白,你这么穿真好看。” 为了和钟小芸着装风格统一,琼白穿了一条粉色真丝连衣裙,长发盘起,还化了妆。 “是吗?” 琼白拿出手机,用前置看了看自己的脸,“有点奇怪,不太习惯。” 钟小芸红唇一抿,轻笑道:“不常化妆的人突然化妆是会有点不习惯,不过你很适合这种白开水妆容,特别好看。”琼白长得清丽脱俗,稍微修饰一下就足够了。 琼白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但她还是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小芸,你也很漂亮。” 钟小芸笑道:“不客气,我们进去吧。” 餐厅门口的迎宾确认了钟小芸的身份,带着她们走了进去:“钟小姐,毕小姐,欢迎来到锦城小馆,二位这边请。” “谢谢。” 从朴实无华的大门进来,内里别有洞天,小桥流水、曲廊幽院,一步一景、各有千秋。 “真漂亮。”钟小芸轻声说道。 琼白点了点头:“的确挺好。”她说的是风水。 快到包间时,钟小芸轻声提醒了一句:“今天我们是跟着我朋友来的,小白,你不要太着急跟黎总说话。”她不认识黎锦秀,不知道黎锦秀是否是边界感很强的人。 “明白。”琼白道。 服务员将她们送到包间的门口,门口还守着两个穿着中式服装的服务员:“您好。”她们打开了门请钟、毕二人进去, 包间是一个临水的两层楼阁,古朴雅致,两人上楼,见到了钟小芸的朋友,汪屏安。 “屏安哥。” 汪屏安正和几个人在聊着旁边挂着一副画,听到钟小芸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小芸来了。” 他长得不丑,就是印堂有些发黑,琼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而这时汪屏安已经走了过来,问道:“这就是你说那位朋友?” 钟小芸甜甜地笑:“对啊,这是琼白。” “你好,琼白,我叫汪屏安。”汪屏安道。 “你好。” 汪屏安又带着钟小芸和琼白跟在场的其他人相互介绍了一下。 这些人大都是钟小芸不认识的人,不过有个刘总曾经跟钟小芸的妈妈合作过,钟小芸便借着这点关系三言两语地跟他们聊天,琼白则是失望地发现这里面没有黎锦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琼白百无聊赖地听着钟小芸和汪屏安等人的寒暄与套话时,服务员又引了几个人上来。霎那间,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房间里刚才还聊得火热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闲聊,而汪屏安带着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握住了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的手。 “黎总,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清越的男声让琼白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就是黎锦秀。 黎锦秀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五官周正、浓眉大眼,骨骼立体、四高三低,目光清正温暖、神情柔和、嘴角带笑,满满的亲和力,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妥帖。 好骨相、好面相,琼白略微点了点头,不错,是个正派的人。 汪屏安笑道:“不晚不晚,刚刚好,来,先坐,我给你介绍其他人。” “好,谢谢。” 众人落座,汪屏安吩咐服务员上茶上菜,然后才正式做了一轮介绍。介绍到钟小芸和琼白时,汪屏安说道:“这是我的两个妹妹,这个妹妹是钟小芸,她妈妈是重香的钟董钟敏。” “你好。”黎锦秀微微一笑。 钟小芸礼貌地颔首:“你好,黎总,初次见面。” “这位是琼白,她是小芸的朋友。”汪屏安又说道。 黎锦秀同样跟琼白问好。 琼白两眼发光:“你好,我是琼白。” 坐在黎锦秀身边的杨之夏觉得她有点奇怪,于是问道:“琼白小姐认识黎总?” 钟小芸笑容不变,手却在桌子下面抓了琼白的手一下,琼白连忙说道:“久闻大名,今日一见,黎总果然风采照人。” 她说话的神情虽然有些夸张,内容却算是稀疏平常,毕竟自从进了银承,黎锦熙就没少听这种酒桌上的奉承话。不过这种话从琼白的口中说出来却让人感觉有些违和,因为这位琼白小姐看起来像是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黎锦秀公式化地对答:“琼白小姐过奖了。” 黎锦秀是饭局的中心人物,饭桌上人人都想跟他敬酒,所以一直到饭局结束,琼白都没能找到机会跟黎锦秀说三合的事情,只能自个儿闷头吃饭,而且因为吃得太认真,她还被桌上一个中年大叔夸了好几次胃口好。 酒足饭饱,事情也聊得差不多了,众人下楼,汪屏安前前后后地送客出去,琼白发现黎锦秀没着急走,他带着秘书和保安在长廊上跟一个经理打扮的人说着什么。 没一会儿,一个服务员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过来,对钟小芸和琼白说道:“这是黎总送给琼白小姐的。” 钟小芸微微惊讶:“谢谢黎总……” 琼白接过袋子拆开,探着头往里看:“什么?”里面是两道打包好的菜肴。 “是脆皮乳鸽和鲍汁花胶。” 服务员解释了之后就下去了,只留下两人。 钟小芸明白了:“你刚刚说不够吃的菜……” 琼白疑惑:“啊?我说过吗?” “说过。”钟小芸看着她手里的保温袋,“这个黎总真是细心又体贴。” 琼白却将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道:“不好,他要走了!”话还没说完,琼白就已经冲到了长廊上。 钟小芸倒吸了一口气:“小白……”姐,别这么莽撞啊! “黎锦秀!” 黎锦秀回过头,看到那位琼白小姐喊着他的名字小跑了过来,一旁的杨之夏皱着眉头:“黎总,要不您先上车?” 刚刚在饭桌上他就觉得这位琼白小姐有点奇怪了。 黎锦秀见琼白眼神炽热,像是有什么事:“不用,看看她有什么事。” “说不定又是托您帮忙之类的……”不过托黎锦秀帮忙的人那么多,也很少有琼白这样毫不掩饰、一惊一乍的。 这时,琼白已经停在了黎锦秀面前,她脸不红气不喘,只直勾勾地盯着黎锦秀。 黎锦秀问道:“琼白小姐,有什么事吗?” 琼白这时才想起钟小芸的嘱咐,她现在好像不太礼貌:“……啊,谢谢你给我打包的菜。” “不用客气,还有什么事吗?” 琼白看了看杨之夏和黎锦秀身后的樊赤云,试探地问道:“我能单独和你聊一聊吗?” “老板。”杨之夏不由得有点紧张。 黎锦秀却说:“没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桥,问琼白:“那里怎么样?” 琼白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两人上了桥。 黎锦秀又问道:“琼白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琼白从自己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红色封面的证书递给黎锦秀,严肃认真地说道:“我是三合部门的代理,专门来邀请你去三合工作。” “三合……” 黎锦秀展开证书,看到了漂亮的毛笔字—— “黎锦秀先生, 兹聘请您位我司(三合部门)凡间代理者。 特授予此证。 三合人力资源部。” 落款下方是阴阳历的年月日,上面还加盖了金色的公章。 “为什么?”黎锦秀微微蹙眉。 为什么三合让他去做代理?他以为自己已经重归了常人生活了。他记得司徒建兰说过,三合的代理应该都是修行者才对。 琼白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菩萨给你发了直聘。” “菩萨?” 黎锦秀疑惑更甚。 十七壁外城池 p owe nxu e15.co m “我没有说谎,也不是恶作剧。”琼白再三强调。 黎锦秀道:“我知道。” 琼白满意了:“聘书送到了,你记得空了来三合报道,那我先走了。”她回头找钟小芸的身影。 “等等,请问我怎么去三合?”黎锦秀问道。 琼白诧异地盯着他:“原来你是真不会。” “我看你接受得那么快,还以为你只是藏拙,比如说表面上是总裁,实际上是隐名大能的传人之类的。” 黎锦秀失笑:“可能是我这个人接受能力比较强。” 地府二进宫,跟阴官做了朋友,还被妖人切过魂魄,经历了这么多却还因为三合的聘书大惊小怪就不礼貌了。 琼白道:“好吧,那我教教你。” “除了各大城市的办公点,三合有一个总部。”她让黎锦秀重新打开了聘书,指着落款处的公章说道:“公章就是一个可供进出总部的符箓,你没有修行过,可以试试直接用手指接触,然后想着‘我要进去’应该就能进去了。” 黎锦秀仔细观察着三合的公章。 那个金印周边环绕着雷文云篆,中间是一座纤细精巧的秤,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善恶仪……” “你知道善恶仪?” 黎锦秀目光从上面移开:“听一位朋友提起过。” “噢。”琼白点头,“对,这就是善恶仪,你以后应该还会经常见到它。” 黎锦秀又问琼白道:“我去三合需要做什么吗?” 琼白直白地说:“你也做不了什么,我们那地方其实不太适合你这种普通人,我姐夫……就是陈北,三合现在的负责人,他跟我说,把你当成吉祥物就行。” 黎锦秀无奈地笑了:“我好像是去给你们添乱的。” 琼白却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吉祥物也不是谁都能当得了。不过,你一看就福气好、运气也好,说不定真能当吉祥物,那样的话谁都会抢着要你。” 黎锦秀道:“那借你吉言了。” “不客气。”想看更多好书就到:p o1 8e.v i p 黎锦秀问:“去的时间有讲究吗?” “没有。”琼白道:“一年四季、一天十二时辰,总部都有人值班。如果你白天很忙的话,也可以梦里去。” “梦里去?就像魏征梦中斩龙王?” “嗯……差不多吧。”琼白摆手转身,“有缘再见了,新同事。” 黎锦秀看着她潇洒的背影,轻轻地笑了:“有缘再见。” 当天夜里,黎锦秀将聘书摊开放在床头,按照琼白所说的抚摸了一下三合的公章,在心中默念“我要从梦里进来”,随后躺下休息。不知道是他之前服用的药物还是公章起作用了,黎锦秀甫一合上眼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位覆面的神官出现在了黎锦秀的床边。 “终究还是将你牵扯进来了。” 话虽这样说,伊青却没有半点愧疚。他微微躬身,伸出手,将一团血红的鬼气放进黎锦秀手腕上佩戴着的那枚玉珏中。 既然黎锦秀选择走上这条路,那么他不介意给他的人生再添点乱。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是这么说的……吧? 伊青没有上过学,只是拥有知识,在运用上可能会出一点茬子,但他不是很在意。这么想着,伊青脸上的咒幡忽而闪了闪,他僵硬地收回手,消失在原地。 卧室重归寂静,黎锦秀的意识向着更深的梦境沉去。 他梦到了一层一层挥不开、避不过的白,似轻纱、似迷雾,让人恍恍惚惚、神智迷离,就像是归于了生命最初的形态,舒适、安心、无忧无虑。不多时远处白光亮起,黎锦秀乍然惊醒,下意识朝着那里走去,才刚刚靠近,一股强大的引力将他吸入其中,直到整个身体都紧贴在了一个质地严密、冰冷彻骨的墙壁上,眼前一片漆黑。 墙壁? 这是建筑? 黎锦秀抬起手,拍打面前的墙壁,而他的身后的空间也开始急速变窄,一堵相似的墙壁抵在后背处,让他整个人都被牢牢地禁锢,无法转身、难以动弹,就连喘气都变得艰难。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三合难道是这么诡异的地方吗? 黎锦秀咬着牙在墙壁之间挪动身体,可怎么都无法从这里逃脱。 “有人吗?” 黎锦秀大声询问,但在墙壁之间回应着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就像他已经彻底被抛弃,只有孤寂和死亡在尽头等待着他。 不,就算死,他也不能死在这种不知所谓的地方。 黎锦秀转动自己的双手,将自己的手掌不断地贴在身前身后的墙壁上,用指腹去抚摸、去感受墙壁的表面。刚开始摸起来它们的确很光滑,但慢慢地黎锦秀就察觉到了温度和隐约的起伏,还有液体的湍流和搏动声。 这不是墙壁,更不是建筑,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 黎锦秀明白了,他被困在了一个活物的体内,可是,他现在要怎么出去? 黎锦秀思索着阿完和司徒建兰曾经提起关于方位和阵法的零星言语,理顺自己的思路:“如果被困在某个空间里,最重要的是找到生的方向或者薄弱的地方。 他伸出手,一寸一寸地在“墙壁”上抚摸,同时也费劲地挪动自己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突起。这个突起十分圆润,摸起来有点攀岩墙上的圆形岩点。于是,黎锦秀姿势别扭地抬起一条腿,踩了上去,他的身体也因此往上方移动了不少,而就在这个时,前后的“墙壁”猛地颤抖了一下。 黎锦秀心脏剧烈地跳动,冷汗打湿了脊背,甚至还有点想吐。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地方…… 但下一秒,他又摸到了另一个突起,咬了咬牙,抓着它又往上挪动了一点距离,同时“墙壁”又是一阵猛颤。 就像是位于地震的震中,黎锦秀非常难受,四肢也变得乏力,可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不断地寻找着与自己靠近的突起,然后借助那个突起在墙壁之间攀爬,直到忽然,不知道触碰到哪一个新的突起,黎锦秀眼前白光一闪,身体从挤压的墙壁里滚了出来。 光线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里。 黎锦秀躬下身,双手支撑在大腿上不住地喘息,平息着刚刚被夹在墙壁里的恶感。 那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也太恶心了。 还好他出来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穿着睡衣就进来了啊?” 黎锦秀心中一惊,回过头去,看到一张笑容灿烂的脸。年轻男性,寸头,眉间有一道刀疤,眼神浑浊。 “能不能请你先放下手。”黎锦秀说道。 对方嘿嘿一笑,将自己放在黎锦秀肩膀上一直没挪开的手收了回来,他貌似无意地问道:“第一次进来?” 黎锦秀“嗯”了一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被虚无的白和飘渺的光晕围绕着的空间,一栋栋相交联结的银白色建筑伫立其中,这些建筑巨大、冰冷,不是黎锦秀熟悉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有的像是龟壳,有的像蜗牛壳,还有的像是人的耳廓。 黎锦秀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没有任何眼熟的符箓图案或者三合的字样,这里不是三合。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他问道。 那个年轻人回答:“壁外城。” “怎么说呢?”他思索了一下,“这里容纳的都是一些没有来世、没上生死簿的……” “……鬼。” 他猛地凑近黎锦秀,原本正常的面容变成一张泣血的鬼脸,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警惕心挺强,刚刚没能把你肩上的火拍掉,有点遗憾啊。” 他桀桀大笑,嘴巴无止境地张大,嘴唇裂开,过了双耳,直到整颗头都分成了两半才堪堪停下来,黎锦秀都能看到他尖锐稀疏的牙齿刮着的血肉、口腔内翻开的粉色粘膜以及突兀断裂的骨头,弥漫开来的腐烂味道令人作呕。 这人怎么死的?整容失败? 黎锦秀冷汗直冒,动作却比脑子快地从真丝睡衣里掏出一个黄色的符咒,用力地摔进了那鬼张大的嘴巴里。霎那间,电光闪烁,符咒劈里啪啦地炸开了花,那个男鬼喉咙冒烟,痛得吱哇乱叫,他紧闭上了嘴巴,他的眼珠子却直接弹了出来,吓得黎锦秀退后了好几步。 等黎锦秀再站稳才明白男鬼的眼珠为什么会滚出来。 那道符在男鬼的嘴里不停地爆炸,男鬼本就破碎的头颅血肉乱飞,靠近眼眶的血肉因为冲力被挤了出来,就像是香肠皮衣里灌了太多的肉馅一样,而那双装不下的眼珠子和眼白也抛物线似地飞出去了。 恶心。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好他带上了阿完和司徒建兰给他的符。 黎锦秀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吐出来,转身便跑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栋蜗牛壳形状的建筑里。 建筑的墙壁是光滑的弧形,通道蜿蜒逼仄,黎锦秀隐约听到下一个转角后有人交谈的声音,于是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齐哥,给我搞到名额了吗?” “呵,哪有那么容易?回去等着吧。” “齐哥、齐哥,帮帮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你说了要帮我……” 黎锦秀想起刚刚那个男鬼说,这里都是没有来世、没有生死簿的鬼,他们还有货币吗 “哎,老王,我也想帮你,但是现在名额是真的很紧张,要不然我把钱退给你,你自己去功德点打卡吧。” “……好,那你还给我。” 那个齐哥也没有含糊,当即将什么东西交还给了老王:“去吧去吧,要是反悔了可以再来找我。” 老王感谢再三,匆匆离去。 这个齐哥似乎还是个讲规矩的人,或许可以交涉。 黎锦秀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齐哥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杂货和麻布口袋,像是商贩,而这时候他还低着头,拉开自己腰间麻布样的大口袋,轻叹着:“没几个钱咯。” 像是才察觉到黎锦秀,齐哥抬起了头:“你好啊,欢迎光临。” 很快看清楚黎锦秀的样貌和衣着后,他又问道:“小哥生面孔,哪里来的?怎么,睡着睡着就嗝屁啦?” 黎锦秀含糊回答:“刚来。” “行吧,那应该没什么钱了。”齐哥失去了兴趣,转身就想走。 黎锦秀喊住了他:“等等,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齐哥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了他睡裤裤脚上溅落的血迹,问道:“外面那个死鬼没告诉你吗?” “他说这里是壁外城。” “对,这就是壁外城,非天非地非人间。”齐哥拧眉,“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黎锦秀道:“我是踩着不知名的突起从两面非常逼仄的墙壁之间爬进来的。” “墙壁?” 齐哥思忖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啊,你是从你自己的身体里出来的,那些突起就是你的窍。” “我的身体?” 那是他的身体??? 黎锦秀又惊又疑,齐哥却不想理他了:“你有名额,注意点安全就行,你刚刚见到外面那个死鬼了,他这样的鬼这里不少。” “好,谢谢……”黎锦秀又问:“可你说的‘名额’是什么?” “就是你有身份啊。”齐哥好心地解释了一下,“你随时可以返阳,或者投胎。” 黎锦秀继续问道:“那你们刚刚说的‘钱’又是什么?” “就是这里的钱。” 齐哥打开了自己腰间的麻布口袋,取出了一枚铜钱:“什么样的钱都有,本质其实是你的功德。”他说着,黎锦秀便看到那枚铜钱在他的手心化作了一道雀跃的金光。 功德可以换钱,钱可以换名额……这里有规则和秩序,那么应该就有管理者。 黎锦秀问道:“请问我可以从哪里取得功德?” 齐哥无语地收起自己的钱,说道:“我都说了,你有名额,你直接走就行了,只要别在路上被其他鬼抢了或者吃了。”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黎锦秀道。 齐哥道:“怎么进来就怎么离开,回到你刚刚爬过的那两堵墙,再爬回去。” 黎锦秀想起自己在自己身体攀爬的感觉,既觉得毛骨悚然又有点想吐。 而齐哥赶着去招揽其他客人,便说:“好了好了,我先走了。” 黎锦秀还没来得及阻拦,对方就消失不见了,他只好继续向前走。 走过这一段逼仄的道路,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大厅。这个大厅穹顶极高,抬头看上去只觉得头晕目线,黎锦秀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大厅里摆放了不少中式、西式或者其他民族风格的桌椅和沙发,坐在椅子或者沙发上的有人,也有动物或植物,他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厅最里面的位置,那里投放着一块巨大的屏幕。 那块屏幕上方就写着“功德点”三个字。 这就是功德点。 黎锦秀虽然看不清那屏幕上显示了什么,却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图案。 他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图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黎锦秀?” 忽然,有人准确地叫出了黎锦秀的名字,黎锦秀抬眼看去,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男性从不远处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金子烛……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锦秀下意识就倒退了半步。 他还记得金子烛对他做的事,还有对方下了地府后的那些狡辩与孽镜中的罪孽。可是,金子烛应该被地府收押了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逃出来了? 金子烛瞬间便走到他面前,咧嘴一笑:“很惊讶?很惊讶是吗?我也很惊讶……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黎锦秀……” “你知道我惦记了你多久吗?五百年……不,一千年……” “每一次被拔掉舌头,每一次被串在铁树上,每一次过刀山火海、过冰山油锅,我就恨透了你,你肯定过得很开心吧很幸福吧……哈哈哈……我好疼……我真的好疼……我恨你,我恨沉抟,为什么不来救我……” 金子烛目光仇恨、神色狰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就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 黎锦秀默不作声地后退,想要在金子烛反应过来前跑掉。 “你还敢跑!” 金子烛怒不可遏,指间夹起一道黑色的符咒,“黎锦秀,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啊!” 那道符突然自燃,瞬间,金子烛的手掌就燃烧了起来,那火焰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蛇,一口就吞下了金子烛的手臂。 黎锦秀倒吸了一口气。 大厅里其他人却对这个场面熟视无睹。 壁外城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