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太子暗卫有想法》 第1节 我对太子暗卫有想法 作者:安以默 【文案】 1. 林元瑾穿越十五年以来战战兢兢,乖顺听话,生怕惹出纰漏不慎殒命在这吃人的古代。 不料一朝被皇帝赐婚于当今太子,惨遭陷害,流落山林。 本以为会死在山崖之下,却有一位黑衣少年只身前来救她。 偏偏长着张与太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乃太子暗卫,卑贱之人,太子妃不必知晓。」少年眉眼冷清,眼尾上扬似锋利刀刃,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 「奉命前来救您。」 暗卫,即太子之影,替太子挡灾挡伤,替他做一切他不愿做之事。 2. 林元瑾嫁进东宫后,并没有外人想像的风光。 太子在表里不一,昏庸易怒,不能人道,求助于巫医,不得救后又迷上男风。 连拜堂成亲的婚仪,都是暗卫替太子成的礼。 那人无声无息,日日夜夜守护着她,保她不被毒杀,不被权势倾轧。 林元瑾眼里没有待她敷衍刻薄的太子,只有救过她的少年暗卫。 却不知,对他而言,林元瑾也是他作为工具惨遭算计的一生里初次产生的私欲。 他本该认命,随时准备替太子送死,却终究为了能「名正言顺」起了杀心,着手筹谋夺得他本应得到的一切。 直至一日,皇后召见太子妃,身侧坐着少年暗卫。 他却垂眸不语,只耳廓通红,心虚地避开视线。 林元瑾误以为两人情愫暴露,大祸临头。 皇后言:「我要你为我崔氏,为太子诞下一位皇太孙。」 3. 皇帝多疑,将降罪于太子。 真太子畏罪潜逃,太子影卫顺势顶替其身份掌控宫闱,夺权上位 等太子见时局平稳,苟且偷生归来。 却见那冒名顶替之人安然端坐在宝座上,对他的太子妃呵护有加。 那人眉目矜贵,笑容清浅,看到狼狈的他时还怔了下,只眼底不动声色起了杀意,轻声暗语。 「她嫁的是太子,如今,我就是太子。」 【食用指南】 1.守活寡太子妃x心机美强惨太子替身,封面是绑定画师绘。 2.其他不重要的见第1章.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替身 救赎 主角:林元瑾 ┃ 配角:暗卫 一句话简介:流水的太子,铁打的太子妃 立意:面对内心,抵抗权势倾轧 第1章 赐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礼部侍郎林勤之女林元瑾毓秀婉娩,温良淑德,朕心甚悦。今太子年已弱冠,适婚娶之年,当择淑女为配,正值林家嫡女待字闺中,与太子天造地设…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林府门前的石阶上乌压压跪了许多人,礼部侍郎林勤与林家老夫人在其首,他房与小辈以此整齐往后,迎接着前来颁旨的一行太监。 面白无须的李公公看着眼前面色各异的诸多人,挑了挑眉,笑着递出了手中沉重的皇帝金旨:“林小姐,接旨吧?” 林元瑾感受到周围或刺或惊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脸色竟有些苍白,只乖顺地跪下接过了那重如泰山的赐婚圣旨。 眼前来颁布旨意的李公公,即皇帝身侧最受器重的大太监,他亲自来,可见皇家看重。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啊。”李公公笑眯了眼,习以为常地收下了旁边下人递过来的荷包,连连道喜,“家中儿女有出息,如今令爱得天家青眼,这好日子可都在后头呢!” “是啊,如今林家也算是冒青烟了,只是未曾想到,却是小女有这个福气……” 林父在前头与李公公寒暄奉承。 后头,林元瑾抱着手中的圣旨,眼中透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还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不是这个朝代本土的灵魂,也从未想过要嫁入皇家。 林元瑾见过史书杂记里见过朝代更迭,也见过躺在殉葬陵墓中后宫女子的皑皑白骨,但凡对嫁入皇宫有半分憧憬,就是对她在现代接受教育的不敬。 旁边传来一道冰凉中满含揣测的目光。 与她容貌有三分相似的少女站直身子,面上带笑,视线却格外阴沉。 林元瑾偏过头,刚触到林琟音的目光,抱着怀中圣旨的手指紧了紧,轻声唤了“长姊”,犹豫着避开了之对视,却得到了她更冷的“嗤”声。 身侧之人名唤林琟音,也是她这辈子的嫡亲长姊,自小便聪慧大方,颇受宠爱。 林家子女到这一辈分明该是“元”字辈,家中却因极宠爱嫡长女,给她替换了有美玉之意的“琟”字,音还通“唯”,寓意极好,备受众望。 林琟音也不负众望,哪怕林家势弱,在一块砖下来能砸死三个权贵的京中,也凭借自身经营,颇有贤名。 林父说得对。 林家阖府上下,哪怕是林元瑾自己也未曾想到,皇帝下旨赐婚,一反常态地越过了嫡长女,赐到了她这个林家嫡次女头上。 林元瑾常常避让林琟音,不光家中偏爱她,还因能察觉到她隐约透着恶意的本性,会让林元瑾联想到前世在学校风光靓丽却霸凌别人的同学。 “妹妹唤我一声长姊,妹妹如今得了贵人看中,我竟丝毫不知。”林琟音慢慢正过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个出息的妹妹,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到端倪。 林琟音难得正眼看林元瑾,却见她接了圣旨脸色却不好,分明是得了便宜卖乖,心中怒火越炽。 林元瑾在府中向来乖顺听话,父母要她往东她绝不往西,不出彩却也从不出错,说得好听是谨小慎微,说得难听便是胆小怕事。 林琟音总觉得林元瑾像是在惧怕些什么,但又一直不知为何,只觉得她是在杞人忧天,也没把她当回事。 可没想到,在外与人斗了这么久,阿谀奉承,八面玲珑,如今竟让亲妹捡了便宜。 林琟音都不用等,就知道不出一个时辰全京城都会知道皇帝越过她这个未婚的嫡长女,封了嫡次女为太子妃,让她变成了笑话。 她如何能不气。 “我不知。”林元瑾摇头,轻轻地说。 “你不知?你如何能不知!”林琟音见林元瑾还是这副不争不抢的乖乖女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了下,大庭广众之下不愿与她争吵,转身就朝府中走去,难得失了淑女之态。 林元瑾启了启唇,不知道要如何要为腹中无面来解释,只是抬起头,就注意到周围形形色色的打量。 或艳羡,或好奇,或轻鄙的目光不断地砸到她的肩膀上。 好似一时之间,她便从之前不受重视的普通女儿,变成了万众瞩目,贵不可言之人。 “妹妹莫要管她。”二房庶姐从方才起就一直关注着她们,如今见林琟音堪称气急败坏地进府,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走到林元瑾身边,温柔地冷嘲热讽,“外人不知,你我难道还不知?” “别看她表面风光宽和,实则心比天高,是个见不得旁人比她过得好的恶脾气,不然这么多年在外只听得她的好名声,可见她提携过你我分毫?” 你我……? 林元瑾看着眼前的庶姐拉起她的手,一副同仇敌忾好姊妹的样子,心中有些怅然的心虚。 不光是眼前的庶姐,府中不少人十几年来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她其实不在乎林琟音提不提携她,毕竟她就想当个不起眼的、谁也注意不到的安逸咸鱼。 只是如今这一切都被皇帝的一张赐婚圣旨给毁了。 “我不知天家为何属意于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林元瑾思索着,“如今她心有不甘,只怕易生事端。” 怀中的圣旨就是麻烦的源头,一想到之后可能面对的,包括但不限于可能会出现的经典宫斗,争风吃醋、污蔑下毒,怀孕堕胎,尔虞我诈…… 想到其中任意一幕,林元瑾就头皮发麻。 尤其现在还没有进太子的府,光是家中姊妹之间的阳奉阴违的争斗就已经让她只想闭眼逃避了。 不过想得再差一点,她可能都苟不到那个时候,俗称活不过三集。 虽然不想死,但林元瑾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想法来揣测自己的命运。 “如今你马上要当太子妃了,飞黄腾达了,她还能越过你吗?”庶姐不以为然,挑眉一哂。 林元瑾没回话,心中依然惦记着事。 或许是对于危机的直觉,她觉得正因有这骤然的落差,才更担心林琟音会做些什么,从前的为难只是小打小闹,但如今赐婚旨意一下,一切都没了定数。 长者会顾忌诸多,但年少之人却不一定。 这时,人群微微挪动,让出来一条道。 第2节 “如今瑾儿马上要成了尊贵的太子妃,日后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后,可是给我林家挣足了脸面。”林家老夫人撑着拐杖,拨开小辈,走到林元瑾面前,慈眉善目地望着她,“听话又聪慧的好孩子,日后你便是我林家的骄傲。” 林元瑾欲言又止,对上老夫人和林父满意的神色,最终又没说话。 要知道在今天之前,不管是老夫人还是林父,都曾不止一次地斥责她不如林琟音长进聪慧,徒有美貌却不堪雕琢,与朽木无异。 哪怕是昨日,只要林元瑾稍稍有一举一动不合他们或林琟音的意,就会被关禁闭亦或是跪祠堂反思。 她上辈子从来没写过一张检讨的好学生,这辈子写的反思、罚抄的经书都能摞成堆了。 怎么可能现在林琟音人都气冲冲地进了门,他们还一副完全没看到的模样。 虽然知晓这一切在捧高踩低的封建主义古代稀疏平常,但在如此天翻地覆的态度之下,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 如今,自打林元瑾被强制穿越到古代,不知不觉已过了十六个年头。 天不遂人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运气总是格外不好。 前世她冒雨冲回家,拿着全校前十注定能进省重点学校的成绩单,紧张地递给父母,得到的是父母不耐烦的推搡,转手就将她锁在了房里,准备将她嫁出去换彩礼。 她当夜发起高烧,父母以为她装模作样,门一关,本就营养不良的她连伸手求救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就穿越到了古代。 林元瑾这一世,身份倒不算卑微,但也一样身不由己。 父亲为礼部侍郎,一心只把她当作联姻的工具。在母亲眼中,她也处处不如嘴甜体贴的嫡姐林琟音。 林元瑾穿越过来,看到与前世父母长相极为相似的父母,许是死前应激所致,总是格外不安。 正如林琟音所想,林元瑾确实在害怕,但她是在惧怕对她而言仿佛触手可及的死亡。 既然在古代连拚命学习都已经没有用了,她就麻木地放弃了挣扎。 长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让她做,她就绝不多做一点,只要能衣食无忧地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只可惜林元瑾想过的平静的生活如今已被打破,且义无反顾地往肉眼可见的昏暗方向冲去。 就这样,不知不觉。 白驹过隙,时间如指间流沙,缓缓消逝。 自打皇帝赐婚之后,送来林府的帖子源源不断。 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林琟音还有个妹妹,如今竟毫无悬念地大败了包括崔、盛家女在内的热门人选,马上要成太子妃。 皇帝早有册封太子妃之意,只是一直没定下人选,如今确定了人选,礼部迅速开始走六礼流程。 皇宫中派了礼官和嬷嬷前来林府教导,林府中一时之间来了许多从前鲜少有交集的官员,林大人自从赐婚那日起便满面红光,好似林府如今蒸蒸日上。 日复一日,林琟音不断地看到贺礼挤着送到林元瑾的院落里。 原本冷清的地方日渐繁复,原本没人搭理的妹妹在嬷嬷教导下日日学习着宫中礼仪,好似脱胎换骨,心中的落差也愈来愈大。 连向来向着她的林母也多次安慰她。 “元瑾她本无意于太子妃位,但皇帝赐,不可辞。”林母坐在桌前,手中端着茶杯,苦口婆心地对着眼前的林琟音,“母亲知道你心气高,但如今木已成舟,往后有她在,你的婚事也不会差的。” 林琟音嘴角一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不会差? 她要的可不是这个。 “女儿心中并无芥蒂。”林琟音浅笑着,状似担忧地开口,“只是女儿担心,长者严厉盼元瑾成才,她过去在家中常受苛责,若是日后去了皇家,心中有刺,可如何是好?” 林母一怔,像是从没想过这一层。 倒是在一旁品茶的老夫人皱了皱眉。 “不若寻个良日,让女儿陪妹妹上山去寺庙祈福,让我试探开解她几番,于她于林家……都大有益处。” 林琟音笑容体贴,眼底阴鸷,心中有了计划。 木已成舟?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第2章 刺杀 “这天怎么突然阴沉沉的。” 林元瑾捧著书,听到嬷嬷的话抬起头,透过撩起的车帘看到天空昏沉压抑的阴云。 “分明是大小姐要上山祈福,临出门了她倒是身体不适不去了。”旁边的婢女低声埋怨着,“夫人竟也就让您独自上山。” “你莫要自寻烦恼了,吃些点心吧。”林元瑾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只将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若是被宫中教养嬷嬷看到又要说她散漫了。 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与她想不想都没有关系。 好在她身边人不多,但都善待于她,今日陪她出来的也都和她情同血亲。 “已让车夫加快脚程了,应当能在落雨前到寺庙里。”嬷嬷屈身说道,言语里透着关切,看见婢女在吃着点心,笑了下,“您可莫要把她惯恃坏了,日后您若不在,没人要她。” “才不会呢!”婢女撇了撇嘴。 林元瑾笑了笑,宽慰道:“嬷嬷莫要紧张,哪怕迟了淋会儿雨也无碍。” 只是还没等她把手中的文字读进去,马车就猛地一震,险些把她甩出去。 林元瑾手被撞得通红,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嬷嬷恼火地质问着“做什么”出了马车车厢。 诡异的是,车夫并没有如往常般回应。 车厢外骤然响起的,是兵戈相向的尖锐鸣声。 “小心!”“你们是何人?!”此起彼伏的熟悉惊嚷声响起,然而外面似乎并没有人回应。 “护卫!护卫!” 只有不断的击打与钝声不断破开空气,随之而来的是浓重且刺鼻的铁锈味。 林元瑾蓦然睁大眼,迅速意识到是袭击,甩开手中的书册,刚起身想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外界的状况,就被旁边的婢女惊呼着“小心”用力地推开了。 从未想过的大力将林元瑾整个推到一边,撞到了木架上,胸口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黑,一切都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去思考。 刹那间,一支箭矢穿透了窄小的车帘。 箭尖银白如光,如破空之刃遽然刺穿了婢女的额心。 因穿刺力而溅出的温热鲜血骤然洒到了林元瑾的脸上、脖子上,几乎将她眼前的一切染得通红,时间都如同静止了一刹,她喉口的咳嗽戛然而止。 林元瑾瞳孔放大,双手突兀地停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熟悉的面孔瞳孔异样地放大,陡然失力,如断了线的傀儡,轰然倒在她的腿侧。 婢女的嘴唇一动一动,好像在说着什么话。 或许是想向她传递着什么。 林元瑾听不到,也看不懂,只是恍然地定在原地。 她想不起起因经过结果,哪怕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思维断了线,向来敏感的心中连恐惧都来不及升起,只能看到死亡陡然出现在了眼前,笔直地向她逼近,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时隔十六年。 死亡,再一次向她招起了手。 林元瑾连呼吸都短暂地忘记了,脸色苍白得几乎发青,浑身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诡异的重响砸到她身侧的车厢上,伴随着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用尽全力地往她耳蜗里钻。 “逃…逃……” 求您,快逃。 听到将她从小照顾到大的嬷嬷的声音,如身体的求生本能逼迫她回过神,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坠落,林元瑾如解桎梏,猛然咳出了一口气。 林元瑾瞳孔涣散地颤抖,忍耐着恐惧凑到车窗边,就看到铺天盖地的血色淹没了她的视线。 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熟悉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山贼模样的人手中拿着长戟利刃,不断地收戮着护送她的侍从与护卫,杀完之后再堆叠起来。 他们不理财帛,只夺人命,将她视如血亲、从小就护着她的婢女和嬷嬷们都屠了个干净。 林元瑾不得不再一次直面更残酷的死亡。 她应该逃,可要怎么逃? 她……要逃吗? 林元瑾双腿失力,呼吸不畅地用手撑着木板,分明意识到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却根本想不到办法,也没有能力在杀人者的围剿之下逃跑。 她没有办法。 现实容不得林元瑾再多想,破损的马车突然一动,伴随着外界马匹被伤到之后的痛苦尖鸣声,车厢整个被胡乱扯了起来。 透过车帘,隐约能看到手中握着血漉漉箭尖的马夫被狼狈地甩在了泥地上。 “马怎么还活着?!”“你们刚刚都在干什么!” 恼火的咒骂声很快就被疾驰的马车甩在了后头。 林元瑾听到数根箭矢射到马车后面的木板上,自己只能死死抱着车厢里为数不多的扶手,感受着马车在根本不算道的山道上横冲直撞。 树杈扫过,撞到树干,马车在不详的路上变得千疮百孔。 林元瑾在马车里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马会带着她通向生路还是死路。 突然,一阵恐怖的腾空感升起。 林元瑾的后背撞上车板,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她的手被尖刺划开,她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拽住扶手,整个人被甩出了马车。 失重,坠落。 她看到稀疏的树杈,昏沉的天空,险些向她砸来之时被树干的冲力带偏的马车厢,冰冷的落在她脸上的雨滴。 她听到脑后在重击后响起的最后一声痛鸣,伴随着背后一阵让人五脏六腑移位的冲击,口中咳出一口血,以为她摔在了地上,但垫在她后面的温热的物时又比石块要柔软百倍。 林元瑾感觉自己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在眼前上下不一的黑白之中,隐约看到身下抽搐着的马,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 第3节 天上的雨淅淅沥沥地下。 潮湿泥土的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周围的呼吸声在不知不觉中已全部消失,破烂的马车横尸于野草边。 林元瑾倒在灌木丛后,视线模糊,艰难地看着旁边已没了声息的马儿,眼前一阵阵泛着黑色,胃里的饥饿在浑身的剧烈痛楚下都显得没那么突出。 雨水顺着脸颊滑到皲裂起皮的嘴唇上,碰到出血的伤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难受。 不知该是喜还是忧,林元瑾并没有死。 暂时。 但带着她逃出围剿,还在坠崖中救了她一命的马儿已经逐渐僵硬。 林元瑾侥幸逃生,心中却并没有半分快乐,只是茫然地回忆起来。 是谁要杀她?林琟音?还是谁? 为什么? 为了皇帝的赐婚吗? 雨水混着咸味,润湿着林元瑾火辣辣的咽喉,好似在强逼着她清醒过来,疼得她眼泪顺着雨水一下滑下,口中的呜咽破碎又嘶哑。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性命好像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但这也无碍,林元瑾只是想安稳地活下去而已。 只要能衣食无忧地活着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但就现下而言,这竟也是奢望。 林元瑾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吸了吸鼻子,看着毫无知觉,动弹不得的双腿,实在怕落下残疾从此生不如死,竟短暂地生出了自杀的念头。 死亡,或许对旁人而言很遥远,但对于她而言一直都近在咫尺。 她从来不是杞人忧天。 这漫漫长夜里,她一直都在恐惧死亡的到来。 山贼一言不发,气势汹汹地杀戮的记忆在眼前反覆。 她像个破破烂烂的木偶,难以动弹却依旧辛苦地求生,喝着从天而降的雨水,试图等待着能有人来救她,但现实可能是想杀她之人先一步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现下还活着不过是一时侥幸。 然而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任何声响。 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生怕错过一点声响,为了一丁点儿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呼救,身上的伤口因此开裂了一次又一次,血液浸红了身侧的石缝。 直至现下,距离她从山崖滚落已有一天一夜了。 虫豸爬过她的皮肤,脚踝肿得没了知觉,裙衫在滚落过程中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泥泞如附骨之疽般扒在她的身上。 林元瑾终于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找她了。 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那群凶恶的山匪暂且也不会特意来杀她了。 林元瑾酸涩弥漫在鼻腔中,身躯却已经分泌不出泪水了,每一次喘息都如同在胸口划开一条口子,如受凌迟之苦,体内的脏器仿佛不断在痉挛,提醒着她的脆弱与难堪。 她并没有掉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悬崖下。 龙鳞寺是皇寺,去往寺庙的山道是官道。 所以,不是找不到,是没有人找,或许是为了家族其他女眷的名声,或许是为了利益……不管是为了什么,结果都是她像垃圾一样被干净利落地舍弃了。 林元瑾狼狈地蜷缩起来,呼吸不由得因寒冷而颤抖,骨头发出不自然的“卡卡”的摩擦声。 她还是不敢自杀,不想自杀。 万一呢,若有万一呢? 她听话懂事,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哪怕是赐婚也不是自愿要当太子妃的,又何至于死呢? 可现在躺在悬崖下奄奄一息的是她,险些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是她,险些被人派凶残忍杀害的她。 林元瑾闭上眼,感觉神志几乎要脱离这具残破的身躯,好像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在意识中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地哭着她的不幸与命途多舛。 罢了。 也不是第一次被放弃了。 疲倦感如潮水涌上,连痛觉都开始变得模糊。 雨水几乎要带走林元瑾身上所剩无几的温度。 冰冷的触感不断湮没她的知觉,牵引着她迷茫的意识,后脑勺的位置如受击打,格外沉重,好似有重锚拖着她往下坠,直至落入漆黑的夜晚。 雨声渐大,呼吸声渐弱,轻轻一拂,被风刮走。 蓦然,湿润的地上传来极浅的脚步声。 若不是紧贴着地面,几乎感觉不到。 林元瑾心脏猛地一跳,如濒死之时在耳畔敲响的幻觉般的鼓声,提醒着她时辰未到。 陌生人几乎是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她弱不可闻的呼吸,脚步一顿,转向她的方向,直到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林元瑾困倦得感觉眼皮和下眼黏在了一起,摩擦间都要能拉出胶丝,还是艰难地睁开眼,满是血丝的眼里映出了一个漆黑的人影。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他纤瘦的轮廓,似是年岁不大。 这人是也来杀她的吗? 林元瑾空洞地望着他,心中涌出难过,又有种奇异的庆幸。 反正再如何也不会比现在糟了。 林元瑾颤抖着挪动满是血痕的手腕,几乎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忍住如身子骨散架的痛苦,无比艰难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少年的腕骨,张开嘴,嗓子沙哑如破锣:“可以救我吗?” 她手上已经没了知觉,只能用自以为最大的力气抓住眼前的人祈求。 眼前人上下扫视着她,似乎在确认着她的身份。 林元瑾已然用尽一切的力气,抓着他的手腕,眼里不受控地猛然涌出了热意,像是要哭尽了两世的难过,声音轻却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撕心裂肺般的苦痛:“求你…” 她疯了吗?或许是。 但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我会听话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能多活一天也好。 她真的,并不想就此死去,她还想替她枉死的友亲报仇。 她死不瞑目。 少年垂下眸,与林元瑾对视。 林元瑾身陷绝境迸发的纯粹求生欲,抓着他的手腕如抓着悬崖上的最后一根蛛丝,失神的眼中映出他的模样。 冰冷的雨水顺着少年的脸颊和衣衫滑下,仿佛模糊的帷幕被硬生生扯下,映照出他俊秀到瑰丽的面容。 他一身漆黑,唯独面容苍白而干净,在这荒郊山野之间犹如游走的魑魅,夺人性命于无形。 “你可是林家府上嫡二小姐,林元瑾?”他蓦然开口,声音如泉声泠泠,滚落在林元瑾耳畔。 虽是疑问,但他似乎已经确定了身份。 林元瑾眼眸一闪:“你是……” “卑贱之人的姓名,太子妃不必知晓。”少年眉眼冷清,眼尾上扬似锋利刀刃,伸出手,不顾血渍与泥泞,将她抱了起来,“我乃太子暗卫,奉命前来救您。” 暗卫,即太子之影,替太子挡灾挡伤,替他做一切他不愿做之事。 此事于未来太子妃清誉有损,亦不可动用过多人力,因此只得由他一人来救。 林元瑾眼神乍然失神,如重负陡卸,脱力般昏了过去。 少年抱起她,站起身来,朝前路走去。 大雨渐渐停歇。 第3章 追杀 “发射响箭!” “左右包抄,抓住他!” 林元瑾是在一阵阵颠簸中被迫震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少年紧抱在怀里。 少年黑布蒙面,来不及和她说话,黝黑的眼瞳来回扫视,逆风而行,在崎岖的山路上寻找着逃跑方向,身姿灵活如鞭,不断避开背后射来的数根箭矢。 林元瑾本就虚弱的身体饥肠辘辘,浑身提不起力不说,骨头还像是要散架了。 她耳畔是他胸膛中的心跳,而后便是他背后传来的追兵声,脖颈因颠簸无力地向后仰起,下一刹就被少年猛地按住头,往他胸前压。 须臾之间,一根箭矢带着凛冽寒光,从他肩侧擦过。 恰好就是林元瑾刚刚抬头的位置。 “刀枪无眼,躲好。”少年言简意赅地说。 要知道赶路的情况,抱住一个人可比背一个人累得多,对手臂压迫格外大,还会影响他的攻势。 但眼下形势不容人。 若不是被紧抱在怀里,她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林元瑾眼前眩晕,却也能从不算多的视野里判断出这并不是她上山时的官道,甚至都并不是正常的行路。 “他们是来追杀我的吗?”林元瑾靠在少年胸前,虚弱地开口。 她之前只是有怀疑,但没有证据。 “是。”少年肯定道,闷哼了声,像是被何物砸中了,险些踉跄,蹲下身躲开上方划过的长枪,双腿如引满的弓弦,用力一蹬,跃上了树枝,往粗壮得有几人宽的树干后躲去。 眼见后方数十人就要冲上来包围住,少年不得不单手搂住林元瑾的腰,另一种手攀住上方粗硬的树枝,身轻如燕地朝前方的树梢上跃去,借茂盛的树叶隐匿身形,同时提速,以避开更多的损伤。 第4节 林元瑾闻到了他身上溢出的血腥味。 她闭紧嘴唇,知晓此时的多言会干扰少年对形势以及战局的判断,只是下方气势汹汹袭来的追兵让她不自觉回忆起了日前的杀戮。 曜日之下,满地的尸骸还留有温度,猩红如瀑布遮蔽了她的双眼,肾上腺素分泌,恐惧如网罩住了她的意识,过度的紧张让她的五感出现偏移,连四肢都呈现出一种难以控制的僵硬。 眼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林元瑾眼皮不自觉地发抖,强迫着自己呼吸,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力与脆弱,性命如悬针,将落未落。 少年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之人此时异样的乖巧,往下一瞥,迅速做出决断,指尖一弹,朝反向掷出几颗石子。 在下方追兵受到干扰,还没确认他们所在位置之时,少年快速将林元瑾放在一根树枝上坐下,推起她的膝盖压住残破的裙摆,像是摆弄一个木偶般将她完美地隐藏在树干后。 林元瑾定定地看着他,任由他动作。 少年抬手捂了捂林元瑾的下半脸,似乎在示意她不要发声,见她眨了眨眼似是回应,转身向下人数较少的一方冲去。 暗器如雨,“嗖”地割破最近之人的喉口。 林元瑾仿佛又听到了如马车外的兵戈相向声,只是这回,被杀的变成了残害她的一方。 形势,终于逆转了。 还没能用惨叫声唤住不远处的同行之人,浓重的血色就踊跃而出。 少年顺势夺走他身上的长枪,熟练地如挥舞过千百次,红缨所到之处皆盛开血花。 “你是何人?!”眼见兄弟之人转瞬即逝,伪装成匪徒的人按捺不住了,一步步往后退,质问道,“你若就此退开,我们主子可许你银钱白两,莫要干扰我们的任务!” “我从不和将死之人谈判。”少年抬起眼,透着股漠视的平和,如曾千百次经过这样的打斗。 转瞬之间,少年俯身疾驰向前。 眼看着三把剑就要刺穿他纤瘦的喉管,他一跃而起,身轻如燕,却气势磅礴,将敌人袭来的剑狠狠往下一踩,手起枪落,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将三颗头颅连根拔起,斩了个干净。 四周的喧嚣声转瞬便消失殆尽。 少年安静地站在染红的地面,思索地看着地上的箭矢,拿起一根,将箭尾掰了一截收起来,等四周再无别的动静,才重新攀上树枝,走到林元瑾藏匿的地方。 只见林元瑾双手拘束地放在膝盖上,还保持着刚刚被摆弄时的姿势,未有半分挪动,像是生怕因此平添麻烦,惹出祸患。 见他过来,如蝶翼的睫毛才颤了颤,如梦初醒,专注地看向他。 “还清醒吗?”少年靠近林元瑾,背对着她蹲下,示意她趴上去。 林元瑾动了动嘴唇,脆弱如将碎的玉瓷,已然连喘息都没什么力气。 好在他靠得够近,林元瑾也不需要多几分力气,安静地靠在了少年背上,双腿发着颤,生涩地夹在他腰部两侧,方便他扶住。 两人胸背相贴,林元瑾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喘息。 和她发凉的虚弱身躯相比,少年经过数场战斗,犹如冬日边疆战场的烈酒,炽热中透着些血腥气,浇得她不由得多清醒几分。 “我能…看看他们吗?”林元瑾抱着他的脖颈,轻声问,“不行也,没关系。” 少年顿了顿:“可以,但场面血腥,贵人想必会受惊。” 林元瑾轻声“嗯”了声,然后就被他背着往树下一跃,站到那群尸体的边上,满地的血红染红了泥泞地,刺目得可怖。 她以为自己昨日惊惶之下什么也没注意到,但在看到地上无声的尸身面孔,脑中却无比清晰、分毫未差地映出了当时的场景。 “是他们。”林元瑾呢喃道。 正是昨天杀了她的婢女和嬷嬷的凶手。 “您想如何处理?”少年侧过头,平淡地问她,好似她现在可以自己做出抉择。 林元瑾定定地看着下方的人,想着他们肆意妄为地夺走她身边人的性命。 若是此时不算,日后便再没了机会,这段似谋害的山匪杀人就会变成纯粹的意外。 她眼眸漆黑,喉咙干涩,手情不自禁地抓紧了少年的肩膀,颤抖却坚定地开口:“偿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好。”少年将林元瑾从背上放下来,转手掏出了匕首,刀尖对着面前的人,言语中透着恭敬,“您来,还是我来?” 林元瑾身躯一滞,坐在地面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匕首,指尖下意识颤抖,呼吸都不自然了起来。 她也从不曾害过谁,更何况杀过人,哪怕此人性命已经垂危。 但眼前的人作恶多端,杀了所有她在意的人,还想杀她。 虽然现在不杀他,林元瑾也暂时不会死,但若是日后呢?只要她还会成为太子妃,她就必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那时怎么办?谁来为她做主? 林元瑾抬起手腕,呼吸稍显急促,双手从少年手中接过匕首,十指僵硬地握紧了匕首柄,手腕翻转,本就无力的手颤抖,却毫不犹豫地朝地上尚未凉透、还在抽搐的身体刺去。 少年的手扶了她的手腕一把,让刀尖精准地刺入了下方为首之人的心脏。 林元瑾心头一空,任由少年拉着她的手将匕首抽出来,用布料擦干净上面的血色,又将像完成了某个心愿的林元瑾背在了身后。 “他们放了响箭,后面尚有追兵,但您现下伤势太重,滴米未进,经不起围追堵截。”少年提了提林元瑾的腿,尽量把她往上挪,让她的手能倚住他的肩膀,“我们现在朝反方向走,不远有个小镇,先躲一躲。” 即便小镇所在之地容易被人找到,林元瑾的身体也扛不住再多一点煎熬了。 “嗯。”林元瑾靠着少年耳侧轻轻地应声。 她缓缓闭上眼,眼眶溢出一滴滴泪珠,滚落到少年的领口里,身体在强烈的痛苦之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空感,好似即将燃尽的灯烛。 林元瑾不知如何形容现下的感受。 一个无冤无仇,无恩无情的太子暗卫将悬崖下如遗弃废品一样的她捡起,冒着被追杀、受伤的风险护着她,帮她报仇,为她出谋划策想办法。 而她在此世有血缘的家人对她置之不理,见死不救。 林元瑾本来对成为太子妃、进入权利纷争中心颇为抗拒,又无能为力,但眼下有人愿意护着她的生死,她忽然觉得哪怕成为太子妃也没有那么坏——总不会比现在还坏了。 暗卫都如此,想必太子应该也不差吧? 少年不再和林元瑾多说话耗费她所剩无几的精力,只是加快步伐,冲向小镇。 他在来时途径那个近京的小镇,虽不够繁华,却因靠近山上的龙鳞寺,常有显赫的香客途径此地,也是五脏俱全。 少年越过看似隐蔽的破旧客栈,直奔向装修最典雅,一看就要价不低的客栈,避开正门,从后墙一翻而入,迎面撞上在井边倒水的小厮。 就在小厮目眦欲裂张口就要喊人的时候,少年扯下腰间的钱袋,精准地砸道小厮嘴上,堵住他的嘴。 “开间房。”少年靠近压低声音,面上无半分波澜,声音轻如云烟,拍了拍小厮的肩膀,却给小厮一种他说错半个字就要命丧黄泉的危险感,“剩下的是封口费。” “是!是!!”小厮警醒,哪怕没混过江湖也看过江湖话本,猜到一万种可能,硬生生忍耐住眼神往少年背后的林元瑾身上瞟的冲动,引着他们从后楼梯进,进了个布置妥当的空房。 “找个大夫过来,快。”少年刚一进房,就叮嘱了这小厮一道,小心翼翼地将脸色苍白的林元瑾放到床上靠着,转身关住门窗。 木窗微启,让阳光落入房内。 房里五脏俱全,桌椅整齐,铺着绸布的桌上还燃着香料,。 桌上的茶已凉,但少年顾不得这么多,倒了一杯茶酒扶着林元瑾的背,往她干得起了血痂的嘴唇里送。 林元瑾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润着干到冒烟的嗓子,但仍缓解不了喉口间刀割般的痛苦。 “空腹不得进药,刚恢复进食也吃不得大补之物,我去客栈厨房拿碗白粥来给您垫垫。”少年放下茶杯,顿了顿,补了句,“现下这里还算安全,您先放下心,我马上就回。” 林元瑾昏昏沉沉地点头。 少年当即站起,打开门出去,像是打点过厨房,只过了一小会儿就拿了一碗热白粥回来,看着林元瑾抬起的手还在抖,就不像是能拿稳的样子,拿起勺子开口:“别动,我来伺候您。” 林元瑾放弃了努力,张开嘴,喉咙缓慢挪动,吃着热乎乎的白粥。 白粥稀稠适中,绵软的米饭粒粒分明,透着股鸡汤的香气,刚进入口中就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温暖得让人心悸。 林元瑾慢慢吃着热粥,直至吃完,看着少年将碗筷放到一旁,痉挛的胃饥饿太久好像没吃饱般感觉空洞洞的。 被封口的小厮已走,大夫还尚未来到,弥漫着熏香味的房间如今只剩两人。 林元瑾抬眼看向少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来送我回去的吗?” “是,我奉太子之命前来。”少年抬起眼,“您可是不信?”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熏香燃起的轻烟缭绕,却抹不尽他们身上浓重的腥味。 “不是。”林元瑾抓紧了衣袍,强迫着自己直视着他,稳定声音,试图表达出她的诚恳和坚定,“我没有怀疑你。” 哪怕眼前人看来,她的逞强可能都十分可笑,她也不得不做。 心跳如在鼓膜边震动,强迫着林元瑾集中着精神。 林元瑾与太子曾有过几面之缘,眼下视线清晰了许多,也知晓眼前暗卫与太子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她也听闻过有权贵之人会养替身戴罪承罚,只不过是初回见到真人。 林元瑾看到眼前的人缓缓抬起手,肤色像是不长见光,透着股玉白色,将她方才用过的匕首转了个弯,刀柄放到她手心,刀尖比在他的心口。 少年垂着眸,鸦羽般的睫毛一颤,朝着她露出光洁的脖颈,如引颈受戮,平静地说。 “您若不安,可随时用匕首伤我。” 第4章 夷玉 “我没有不信你。” 刀比在少年白玉般的脖颈边,手一抖就能蹭出一条血线。 林元瑾慌乱地抽回匕首,生怕伤到他,小心翼翼将其归鞘,坦诚地说:“我只是害怕。” “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她直视少年漆黑的眼眸,回忆起逃跑之时,护着她的人哭喊着让她快跑努力活下去的身影,不安地低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日后若是嫁给太子,你还会保护我吗?” 少年一顿,似是没想到林元瑾会问他名姓。 但暗卫,尤其是他这样的影子替身,向来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姓名,只有简单的代号。 客栈房外有楼下客人的谈话声,还不断传来店小二来回的脚步声。 少年瞳孔突然一动,听到窗外不寻常的动静,迅速坐到林元瑾身侧,拉住她的腕骨压低声:“我乃崔氏所出暗卫,您可唤我夷玉。” 夷玉,就是他的代号。 第5节 崔氏,即当今皇后家族,太子母家,也就是他的主家。 太子名姓中有玉的寓意,似乎是想用姓名绑定命格,主家便给他这个替身一个与之相对应的代号。 密集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快让开,别挡路!”楼下有人不耐烦地开口。 “光天化日之下,你、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楼下的店小二被狼狈地推开,跌到一旁,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山匪会突然袭镇。 “去,搜人!” 嚣张而沉重的脚步如催命的锣鼓,愈来愈快,直直逼近,而后一人锤响了他们房间的木门,语气暴躁:“开门!” 林元瑾紧张地向后靠去,不自然地看向崔夷玉。 崔夷玉从桌面上拿下两根筷子,转手拿出一把匕首,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翻花,“呲啦”两下将筷首削尖。 他忽略门前的人影,无声地踱步到窗边,一手扶住窗户,一手捏住筷子,极轻的将窗户开出一条细缝,指尖的木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守在客栈下的领头。 那虬髯大汉双臂环胸,目露凶光,脚如点数般在地上不断踏起土灰,额头满是暴起的青筋,等着属下回话。 转瞬之间,一道暗色划破了空气,他想转身避开,却正是因为这条件反射般的躲避,太阳穴就迎面撞上那根木筷,连惨叫都来不及有,只得目眦欲裂地倒下。 下方传来尖叫的惊呼声,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出了人命官司。 “一个。”崔夷玉干脆利落地转过头,手中动作不停。 门口的人影刚准备粗暴地推开门,骤然被下面的喧哗声引走了注意力,就在他侧过身的一瞬,下一根木筷“嗖”地穿过门纸,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头。 “两个。” 崔夷玉纤长的手指在灯烛边一蹭,转手就将蜡油抹在了筷子戳出的孔上堵住了那个小眼儿,他开门再关门,自己走出去将危险隔绝在了门外。 “这年头什么土匪都敢在皇城下作祟了。”门外传来他淡漠的评论,接着从楼梯上一跃而下与其他人缠斗到了一起。 林元瑾扶着床沿,眼眸紧闭,心跳快得异常,仿佛一下下地震动她的耳膜,恐惧感充斥在脑中,如何都不得安宁。 她此刻身家性命如今全系在崔夷玉一人身上,他死则她死。 门外的厮杀持续了不知多久,等嘈杂声消失殆尽,桌前的香也已经燃尽。 等门再打开,浓重的腥味顺着风飘进来,崔夷玉颊边还有一抹没擦干净的血痕,手里扯着一位胡子花白开口就是“使不得”的老大夫。 他本无感,进门看到林元瑾的一刻难得犹豫了下,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楼下嘶伤之人尽是穷凶极恶的土匪,追我家主子至此,托您给她看看病症。”崔夷玉松开手,轻推了下老大夫的后背,反手关上了背后的门。 老大夫本是千万般不愿,若非实在缺银钱养家糊口,也不会跟着那小厮来客栈,在楼下看到那一地狼藉当场转身就走,却没想到老胳膊老腿还没走几步,就被这白面小儿给抓住了。 只怕是要惹火上身。 林元瑾见老大夫神色不虞,心下一紧,立刻扬起笑容,试图缓和气氛:“是我伤情颇重,夷玉情急之下失礼,还请大夫莫要与他计较。” 她端坐在床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似教养得当的深闺贵女,偏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孱弱若易碎白瓷,只眸光清亮带着小心,似生怕外人怪罪了她的仆从。 崔夷玉无声地站到她的身侧,垂下眸不再言语。 一个同辈男性要出现在一个权贵之家的女孩身边,还不能有损她的清白,身份自然需要卑微些。 老大夫见林元瑾这般似是身陷囹圄,迫不得已,又听这少年是情急护主,心里少了几分别扭,医者仁心,赶紧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闭眼把起脉来,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好一番望闻问切,老大夫才写下好几副方子递给他们,嘱托一日三次,药不可断。 老大夫刚准备走,又被林元瑾急忙的一声“大夫”给唤住。 “您可否给他看看?”林元瑾犹豫中拉了拉崔夷玉的袖子,“他一路护我,身上难免有伤。” 老大夫看着少年坐得板正,像是完全没想到林元瑾会这样说,长叹一口气:“把衣服脱了让老夫看看。” 他手一按,耳一听,脉象倒是平稳刚健,年轻气盛没什么问题。 那有问题的就是外伤了。 崔夷玉浑身一滞,平静地偏过头,似无声的拒绝。 林元瑾犹豫了下,小声地说,“不可讳疾忌医”,又向后坐了坐,侧过身看着墙壁,如坐怀不乱的清正君子,“我不会看你的,你放心吧。” 崔夷玉:“……” 他不是这个意思。 老大夫见状也不在意,整理着药箱里带过来的工具,见崔夷玉半天不动,狐疑地抬起头来问:“还杵着干什么?” 怎么还和黄花大姑娘似的,在他这个老东西面前还舍不下脸面? 崔夷玉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看了眼林元瑾,没说话,为了不引起没必要的怀疑,最终还是偏过身,将单凳挪到另一侧,抬起手解起暗扣。 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服落下声,林元瑾下意识局促起来,手指扣紧,低下头。 她两世都没什么阅历,更何谈男女之事,前世在学校忙于学业试图证明自己,今世在闺中更是接触不到异性。 林元瑾不得不催眠自己,眼下是看病,就像在游泳池里袒胸露背一样,都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突然,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长叹一声:“你这伤!” 林元瑾就像是站在手术室外听到了病危通知书,蓦然一懵,都来不及紧张自己安危不保,慌乱地侧过头,透过半透明的床帏,蓦然看到了少年劲瘦的身躯。 他的身体不似虎背宽肩的成人,劲瘦的身躯透着丝青涩,乍然暴露在偏凉的空气之中,肩胛骨在笔直的脊骨两侧,往下便是紧窄的腰肢,一看便知经过千锤百炼。 只脖颈和身上有一条浅浅的分界线,因常年不见光,皮肤白得透光,也因此,青紫的印和蛇形的红痂看着触目惊心。 崔夷玉似听到了动静,刚侧过头,就透过床帏模模糊糊看到林元瑾眼眸紧闭,耳廓通红,装聋作哑,像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旁老大夫皱紧了眉,唉声叹气地给默不作声的崔夷玉处理起外伤。 他手上利索,想是司空见惯,未结痂的伤口一擦即裂,血水落到刚叫来的盆里,染红了一截又一截白布。 老大夫虽经验丰富,但手难免有几分不稳,少了些轻重,崔夷玉好似没有痛觉般一声不吭,倒是床那边只看得到血水的林元瑾愈发揪心。 “你身上的伤老夫帮你弄了,过会儿跑堂儿的来送药,你家主子身上伤也得尽快处理。”老大夫剪断最后一块布条,汗流浃背地放下剪子,随口叮嘱着,抱着药箱站起了身。 林元瑾听到“你家主子”时格外不自然,抬手从耳垂上拿下一对玲珑玉坠,递了出去,轻声说:“劳烦大夫了。” 老大夫见林元瑾手里一看就贵重的首饰,抬起眼瞄了瞄她,也不推拒,含糊着收了下来,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崔夷玉手腕翻转,眼疾手快地将剥下的衣服拉回脖颈,偏偏在系扣的时候向来灵活的手指僵硬了下,衣扣系在细长的脖颈上,只露出半点喉结。 他整理好衣衫,转身一看,发现林元瑾就差坐到角落里,眸光闪烁,浑身都透着拘谨和…正直,像是生怕污了他清白。 但他不过是主子的一把刀,又哪里值得贵人这般顾忌。 若非周身狼藉,林元瑾其实贴合崔夷玉印象中应被繁花缭绕,无忧无虑的贵女模样。 她似乎不应身处乡野泥泞之地,而是被人爱着捧着只需要为簪与玉石是否合心意而苦恼。 可惜惨遭旁人陷害。 但这般善良无害的女子,实则并不适合当太子妃。 崔夷玉转了转方向,漆黑的眼瞳如透彻的镜面:“您可知是何人人想害您?” 林元瑾被他问得一停,摇了摇头。 “那些人虽伪装成山匪,步伐却训练有素,箭矢尾部翎羽有序且无标识,为免暴露身份,都经过特别处理。”崔夷玉陈述着他所见及判断,“此回案件太子殿下有令彻查,但不一定有结果。” 他见林元瑾抬着眼眸,好似乖巧地在听夫子指教一般,轻声说了句:“日后您还会遇到许许多多这样的事。” 这才仅仅是开始。 而崔夷玉是太子影卫,若非此次特殊,鲜少露面,哪怕日后林元瑾入了东宫,也不会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 门口一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麻烦开下门,小的给贵人送药来了。” 崔夷玉眼疾手快地起身,倏地闪身到了门口,匕首反扣紧贴着腕骨,保证随时能取人性命,身倚在门一侧,眼瞳几乎一动不动,如黑夜中凝视着猎物的雕鸮。 等打开门接过药包拿了碎钱递过去,来人似没感觉到自己从刀尖上走过,眉开眼笑地走了,他才收回匕首,反手关上门,转头看向林元瑾:“我去找个女子帮您?” “不必!”林元瑾迅速拒绝,呼吸都一乱,纤瘦的肩膀紧绷起,下意识攒紧手,像是生怕再遇到陌生人想谋害她,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努力地放松,但仍不掩声音的颤抖,“我自己来。” 崔夷玉点头,刚准备开门出去,又听到后面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像是她力有不逮,实在拿不稳东西。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眼瞳盯着越努力越手忙脚乱的林元瑾。 林元瑾刚抬起头,眼里还未露出紧张,就听到少年平淡地抛出下一句。 “您若不介意,可以将我当个死物、工具,由我来帮您处理伤口。” 不将他当作人类,自不会玷污了贵人清白。 第5章 姊妹 “我守口如瓶,必不会给您平添麻烦。” 少年平淡地望着林元瑾,声音毫无波澜。 不必羞愧,不必紧张。 暗卫的存在便是纯粹的工具,只要好用就够了。 他似是再习惯不过被这般对待,尽可能抹杀其自我意识,毕竟没有人会去思考一把刀究竟想不想杀人。 “麻烦你帮帮我。”林元瑾手放在身前,紧张地说,眸光认真,“我感谢你是因你救我性命,无论你是谁,都是我的恩人,救人乃仁义之事,原就与清白无关。” 哪怕她心中根本不在意清白,但她也不会这样说。 林元瑾知道,不管是崔夷玉还是她,都是命不由己之人。 崔夷玉眉宇微动,瞳仁定住,微鼓的喉结一上一下,精致的面庞头回呈现出一种纯然的困惑。 像是头回听到这般言论,还是从一个女子口中说起。 眼前的少年与林元瑾过去常见的身着大袖宽袍的世子、公子不同,他为行动方便,穿着墨色裋褐,腰带锢住他细窄的腰肢,脚踏马靴,明明衣着朴素,被他一穿却平白显出了几分青涩的侵略感。 崔夷玉不是寻常遇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看似简单的衣服下藏匿着密密麻麻的刀刃。 他很危险,身上透着权贵少有的内敛的锋芒与杀气,许是自小作为太子替身培养长大,常年模仿太子的言行举止,举手投足间又透出几分矜贵。 毕竟太子会的他必然要会,太子不会的,崔家也会逼着他学会。 “我相信你。”林元瑾再一次肯定道。 第6节 微凉的风飘进来,吹散空中残留的熏香味。 一缕光穿过窗缝飘起来,横亘在二人中间。 “是。”崔夷玉垂眸,下颌微压,恭敬地道了声。 他先朝外面的一个店小二招了招手,托他找人买两件裙衫,要了饭菜又借了火炉和药罐,又将药包拆开,再三确认里面的药材没问题,才将凳子搬到窗户和门口的交点,背对着林元瑾坐下,一边埋头吃着饭一边煎药。 奔波这一路,崔夷玉毕竟也不是钢筋铁骨,自然饿得不轻。 炭火没过一会儿就烧得通红,药材在沉色的热水中扑腾,散发出浓郁的味道。 热水的“咕噜”响似乎掩盖着背后少女褪下衣裙的声音。 林元瑾看着身上比崔夷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伤口,无声地叹了口气,先用布巾在刚刚要来的一盆热水中浸了浸,忍着痛将身上的泥沙和石子擦掉。 崔夷玉筷子一顿,听着背后的水声和压抑着的吸气声,吞咽下饭菜,又对着门外唤了两盆热水。 双方动作都刻意放轻。 屋子里极静,隐约透着股不自然感。 等林元瑾将浑身上下擦干净,冷汗都出了三回。 但这也只是开始。 眼下天不算寒,却也说不上热,但林元瑾哪怕里三层,也禁不起坠崖之苦,伤口一道接一道,青红相间,浑身几乎没一块好肉。 原本崴折的踝骨倒是在她昏厥的时候被崔夷玉给正回来了,现在能正常移动。 万幸她护住了要害,还有匹马做垫背,身上大部分都是皮外伤,没出什么致命伤。 等林元瑾将自己所能看到的地方都处理完了, 崔夷玉不必她开口,先将煎好的药盛到碗里,转过身放到林元瑾手边。 见她用干净的被褥护住前身,唯独露出背后的伤口,崔夷玉拿起工具坐到了她的背后,目光如被烫到般收了收,又不得不落到狰狞的伤口上。 少女雪色的肩背纤细,腰部微凹,偏偏大片都是不知被多少尖硬的石头砸到的肿印血迹,如受凌虐,目之所及,触目惊心。 崔夷玉动作很快,捋开她湿润的发丝,尽力不用指尖触碰到她的脊背,偶尔触到伤口时感觉到她压抑不住痛而颤抖,又生疏地放轻动作,拘谨中透着些无从下手。 他以前既未曾接触过女眷,更不会给别人处理过伤口。 林元瑾疼得难受,手指掐着被褥,咬牙忍着密密麻麻的痛楚,泪腺如失了控,泪珠不断涌出眼眶滚落下脸颊。 崔夷玉好不容易敷好药,用布条压上她的后背,再递到她手上,来回几次缠好伤口,最后将衣服帮她拉了上去,扣好扣子,见她手腕尚在发颤,转手去拿桌上已能入口的药:“我伺候您喝药。” 林元瑾苍白着脸,张开口喝着无比苦涩的药,好不容易喝完,头又是一晕,若不是他如背后有眼般扶了一把,只怕要撞到床头去。 崔夷玉放轻动作,扶着林元瑾的后背和脖颈将她放到枕头上, 林元瑾经过这日颠簸,处理伤口费了太多力气,眼神逐渐涣散,实在没了力气,躺到了床上,只能迷糊地看着崔夷玉在一侧收拾东西,说道:“多谢你。” 崔夷玉身子一顿,注意到林元瑾迷濛的目光似透着惧意与依赖,淡淡地说:“职责所在,贵人不必挂怀。” 无论是否情急,他今日所行,已实属僭越。 “您好好休息,明日我便送您回林府。”崔夷玉垂眼,转过身,避免再直视她,“出嫁之前,您若无自保之力,最好莫要再出门了。” “嗯。”林元瑾望着少年纤瘦却挺拔的脊背,久违地感觉到了可靠的安心感,身心俱疲地闭上了眼。 崔夷玉守在床边,目光反覆扫视周围,守着这一方之地。 身后倏地传来动静。 他偏过头,看到林元瑾眼眸紧闭,眼角似有泪珠,身体不自觉地蜷起,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不稳,身体时不时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指尖死死抓着被子。 不知是痛,做了噩梦,还是兼而有之。 崔夷玉蓦然想到方才在楼下缠斗时,路边的小孩子目睹血色,尖叫一声哭着撞进了母亲的怀里,好似找到了庇护。 对了。 林元瑾现下已然没有什么安身之所了。 崔夷玉没有多言他的揣测。 林元瑾此行上山进香之事乃林家私事,外人鲜少知晓,若不是太子有在林家安插人手,只怕她就真的命陨于悬崖下了。 天家甫一赐婚,就出未来太子妃遇刺一事,无疑是置天家颜面于不顾,可行事在他眼中还不够周全,不像是有能之人所为。 很可能是林家中人与外人勾结行事。 但他明日既送林元瑾归府,就会凭太子令牌传话,告诫并约束林府之人保她平安,不再生事。 崔夷玉缓缓闭上眸,靠在床边,休憩起来。 他不知幕后之人对取林元瑾性命有多执着,在他杀了数十人之后还有没有追兵,只希望林元瑾的身体能尽快好起来,不要影响到大婚。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飘进房内。 两人迎来了暂时的安宁。 直至半夜,林元瑾浑身冷汗地惊醒,模糊的眼前只看到了少年的后背挡住了月光,想开口,又发现喉口干涩至极。 林元瑾一动,崔夷玉也随之睁开眼,见她呼吸不顺,颊侧和脖颈的冷汗濡湿了衣襟,起身倒了杯茶,扶着她不着力的手,一口口喂着她喝下去。 喝完茶水,林元瑾也没有接着睡,只是望着崔夷玉,弯起眼笑着,哪怕脸上还有刚刚噩梦里起的汗,声音也仿若无事:“你可知陛下为何选中了我当太子妃吗?” 崔夷玉蓦然掀起眼,没有回答,却好像让林元瑾已经得到了答案。 婚事乃皇帝赐下的,太子也认可这个人选。 天家一方面看中她身份不高不低,一方面看中她听话乖顺不会惹是生非,不然也不会特意避开林琟音。 传闻并不可信,至少崔夷玉并不认为一个能猜到事实,不怕弄脏了手,敢亲手报仇雪恨的少女呆板不堪。 “我的嫡姐林琟音聪慧大方,颇有贤名。”林元瑾见他沉默不语,识趣地顺着说下去。 许是不少人因赐婚一事私底下议论纷纷。 林元瑾捧着脸,似感慨般试探道:“我们姊妹向来要好,也不知她得知我遇险了是什么反应。” 她在说谎,但这不重要。 “族内姊妹相争也是常事。”崔夷玉平静说道。 林元瑾得到可能的答案,当即笑着换了个话题:“太子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望着崔夷玉,目光一寸寸划过他的眉眼与身躯,好似在看未来的夫君,眸光清亮,充满没嫁过人的女孩子初出茅庐的好奇。 崔夷玉不能妄议君主,本想避开她的视线,但有些话不说似乎反而更容易引起事端。 “太子千金之躯,多勤于政事,不衷…情爱声色。”崔夷玉的声音突兀地顿了顿,接下去,“望贵人爱惜羽毛,自珍自爱,切忌惹怒殿下。” 他闭上眼眸,鸦睫如层细密的蝶影,不再言语,柔和的月光倾泻于他肩侧,如照一尊盈盈玉山。 林元瑾看着少年背影,饱含对太子的好奇,沉沉睡去了。 第6章 成亲 翌日一早,马车便启程了。 临时租赁的马车沿着返京的路,车轮轱辘轱辘转着,一路上再无刺杀之事,平安顺遂地驶进了城门。 百姓们的喧哗代替了山林里的虫鸟鸣,遍地的繁华让林元瑾如重回人间。 马车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林府前。 “请。”崔夷玉脸覆面具,扶着林元瑾从马车上走下。 林元瑾看着眼前熟悉而威严的府邸,扶着崔夷玉手臂的手一抖,目光闪烁,如看到了关押她的监牢,犹豫着开口:“你要走了?” “我代太子传话,传完再走。”崔夷玉低声说,言语间的从容感染了她几分,转头朝守在林府前的门人招手,亮出袖中太子令牌。 门人一见林元瑾归来,本是喜形于色,见这令牌不禁紧张起来,转头打开门,迅速往里通传。 林元瑾就跟在崔夷玉身侧走进了林府,入了正堂。 不一会儿,正堂里竟已坐了不少人。 正中央坐着林老夫人,作为大房的林父神色难辨,林母倒是有些恍惚,林琟音作为嫡女站在其侧,庶兄和庶妹站在后面默不作声。 嬷嬷和婢女都低头噤声,装聋作哑。 明明是一桩喜事,气氛却格外微妙。 “瑾儿能安全回来就是好事,”林老夫人眼皮半阖,笑容慈祥,看着林元瑾身侧少年,“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这救命之恩,林家当真没齿难忘。” 崔夷玉没接话,过了几个气口,等气氛稍有凝滞,才缓缓开口:“未来太子妃婚前遇险,事关天家大事,殿下少不得多关照几分。” 他这话一说,林家人哪怕压抑,脸上又不免难看了些。 自家女儿马上嫁入东宫,人反倒不是自家救,反倒要太子救,岂不就是指着他们骂他们不识好歹,对这门婚事、对未来的太子妃不上心? “我们遣人一路寻人,寻到了龙鳞寺,奈何林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找不到。”老夫人唉声叹气地说,“并非我们不慈啊。” “孰是孰非,为君臣和睦,如今我便不与贵府争辩。”崔夷玉作为亲手将林元瑾从悬崖下救起之人,一路遇追杀,如何不知道林府所作所为,“万望贵府也莫要为难太子殿下。” 哪怕路上能遇上林家的人,他身上的伤也能少几划。 只怕他们打着想压下林元瑾遇险的消息,将此事以林元瑾意外坠崖为结尾,维护其他女眷的清白。 “太子殿下一番苦心,臣定当谨记于心。”林父恭敬地说道。 “林二小姐身子骨弱,一路颠簸,难免碰撞。大婚之前在府中好好养伤,切不可再生事端。”崔夷玉透过面具的眼看向林元瑾,虽然是对她说的,好像又是在提醒旁的人。 林元瑾初回透过面具看着他,却只能看到他琉璃般的眼珠,知道他是在尽力替她撑腰,想让她少些不安,不禁笑着应下。 “侍郎大人起于微末,自是知晓官场不易,如今天降喜事,当不能辜负君主隆恩。”崔夷玉望向林父,声音平静透着从容,不动声色地扫了林父后侧的林琟音一眼。 “若二小姐出了事,京中必出林家无能,接不住天家赐福的流言,两败俱伤、有损颜面不说,就不知太子妃会出自谁家了。” 林琟音笑容僵硬,袖中掐着手帕的手几乎要按出血,心气不顺,但还是不得不强撑着脊梁,装作无事。 林父朝往太子府邸的方向一拜见:“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在下武夫出身,笨嘴拙舌,许是话不中听,望大人莫要挂怀。”崔夷玉垂下眸,行了个礼,“既如此,我还要回禀太子殿下,便就此告辞了。” “慢走,慢走……” 崔夷玉转身时平淡地望了林元瑾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第7节 林元瑾看着少年果断离去的身影,许是一路相护,再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林家人,竟有些奇异的怅然若失。 “妹妹可是不经意在外人面前说了什么?”林琟音笑着开口,看似关切地看向林元瑾,“虽将嫁入天家,但你尚是林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入了东宫,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说错了话。” 林元瑾蓦然抬眸,见林琟音身披绮绣,眉目秾丽,璨若朝阳,发间金流苏一动不动,格外典雅大气。 “我身陷囹圄,流落崖底。”林元瑾方才一直未说半句,其他人就误以为是她木然不敢插嘴,如今一听,却听得她嗓子喑哑,犹如撕裂,“得太子殿下之人相护,不曾有力气颠弄是非。”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林元瑾身上,才发现她连脖颈上都包着药膏布条,脸色苍白似雪,虚弱得像是没了力气,眸光失落。 像是没想到一回家反倒遭此质问。 “瑾儿!”林母眸中含泪,面上尽是欣喜,满眼都是安然无恙的女儿,方才他们说正事,她哪里敢插口,现可算有机会,急忙朝林元瑾伸出手,拉着她,“你一路上受苦了。” 她以前总觉得元瑾除了容貌处处不如琟音,性子和顺听话是好,但日子久了越觉小性,上不得什么台面,又不能给她挣脸面。 如今元瑾得了天家恩典,她最喜爱的琟音反倒为此失了面子,旁人调侃,林母心中也难免不顺,却不想元瑾险些身死,她心境一变,倒觉得元瑾也挺好。 “你身边的人没了,娘给你拨些伶俐的婢女,这些时日你就在家中好好养着,若是不顺心就和娘说。”林母连连说道,欣慰地说,“娘还等着看你风光大嫁呢。” “是。”林元瑾答应着,抬眼见林琟音盯着她,扬起一个单纯的笑容。 越是提起以前人,她心中的恨意就愈盛。 似乎没有什么能比浓重的恨意更能支撑一个人的求生之念。 太子婚事重大,自起旨到礼部筹备,至六礼走了大半已半年有余,林元瑾已经跟随崔皇后派来的嬷嬷勤修苦练,学透了礼仪,偏偏大婚不远,林家中人让她去龙鳞寺请个彩头之际出了事端。 林元瑾走在林府熟悉又陌生的石子路上,步伐缓慢,身后跟着的是陌生的婢女和嬷嬷,无时不刻地盯着她。 “妹妹当真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琟音从正堂走出,见林元瑾侧过身,走近夸赞道,“往后姐姐还要仰仗妹妹太子妃仪仗,替姐姐指一门好亲事。” “姐姐向来处处要强。”林元瑾眨了眨眼,颇为意外地看着林琟音,“比太子妃还要好的亲事,姐姐莫不是想进宫?” 当今周帝已近五十知天命之年,崇尚道教,多食丹药,近年来新生子嗣也极少,为人多疑,朝堂上一度风声鹤唳。 “妹妹慎言!”林琟音脸色骤变。 嫁给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帝还能指望母凭子贵,嫁给一个年老之人那就真的是听天命,宫妃年老色衰还无权无势,任人鱼肉,殉葬的不在少数。 “姐姐既自有打算,又何必与我玩笑。”林元瑾垂下眸,轻声,“我不似姐姐聪慧能明辨是非,容易听信人言。” 她说罢就继续向院落走去,没理会林琟音难辨的神色。 赐婚的是周帝,同意的是太子,林家接的旨。 林琟音想报复,偏偏找她一个从无选择的嫡妹。 林元瑾从未想嫁人,更遑论嫁入皇家当太子妃?她尚且不喜后院宅斗,又哪里会想宫斗呢?她在被赐婚给太子之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毕竟历史上真正嫡长子继位的少之又少。 弘朝虽不存在于她记忆中的真实历史,却处处有着她记忆里的影子,时间虽在小冰期,但制度和朝廷却像是杂糅了各个朝代的产物,繁盛无比。 但现在因为林琟音,她反倒转变了想法。 林元瑾被拘在家中,一日又一日,等着婚期的来临。 不像热门小说里既通理又通化的穿越者,一经手就能赚得银两万千,一现才就那引得众人交口称赞,艳羡不已。 她连门都出不去。 崔皇后好意,特赐太医来林府照看她的伤势,以免影响大婚。 一圈圈裹满药膏的布条从林元瑾身上拆下,淤血褪去,伤疤脱落,只剩浅浅的粉印,病痛逐渐消失。 那场颠簸而艰辛逃命的苦楚,似随着时间流逝开始消散。 午夜梦回之时,林元瑾偶因噩梦醒来,想起的也不再全是痛苦,而是那救了她的少年扶着她挥下匕首的手。 太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林元瑾自不会说心中冒大不韪的想法,只是在望着窗前盈盈月光之时,心中有一个明确的幻想。 时间似白驹过隙。 天还没亮,昏昏沉沉之中不管林元瑾到底准没准备好,她就,被按着焚香沐浴,如推上架的傀儡,被按到了梳妆镜前。 脸上覆上浓重的妆容,凤冠霞帔,齐齐压在了她的身上。 迎亲之前,林元瑾先要按礼度在林府祠堂醮戒,拜见祖宗、亲长,聆听教诲。 “太子妃虽尊贵,但必定有百般苦头,林家不如鼎盛世家贵戚,为人处世上,只怕你要自己多想想。”老夫人叹着气,“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瑾儿,今日你出了林府就是太子妃了,日后切记谨言慎行,不得有半分差池,无论如何,性命重要。”林母看着林元瑾,只觉满腔话来不及说,听见外面的声响,只噙泪笑着,“来,娘送你出去。” “吉时已到!” 林元瑾看着眼前满眼的红,只觉光怪陆离,没有半分真实感,浑身的衣裳和发冠压得她喘不过气,被人扶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云上,落不到实处。 鲜红的盖头落到头上,遮住了她的容颜和视线,任由林家之人将她送上了喜轿。 “小姐,太子殿下亲自射中了一对活雁来迎亲呢。”婢女在马车边喜气洋洋地说。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十里红妆,整条路皆洋溢着红火喜庆。 不知走了多久,林元瑾饿得眼前发晕,浑身发软,好不容易等马车停下,她牵着红绸缓缓走下,依稀间通过有限的视野看见了身侧人的手。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如白玉微瑕,其间有明显的剑茧。 林元瑾眼神一滞,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清晰地对上了她曾见过,碰过的那人的手,一模一样,无半点区别。 眼前奠雁迎亲,将在执事官前与她合卺的人…… 不是太子。 第7章 太子 “请新郎掀起盖头,行合卺之礼!” 一柄玉如意伸过来,轻轻佻起红绸,缓缓露出少女的仙姿玉貌,眸光熠熠,好奇中透着笃定,不似新嫁娘的羞赧,反倒不偏不倚地看向面前少年。 他身穿太子服制,龙章凤姿,下颌微抬,眉清目明,眼睫微微垂下看着林元瑾,似观中玉像,却无半分新婚该有的欢喜,只显出太子之尊的自持与矜贵。 烛光闪烁,照亮两人的面庞。 两人视线乍然贴到一起。 林元瑾笑弯了眼,眸中透亮,似有星光点缀,却一字不发,好似今日的辛劳都没有眼下确认事实的一刻让她心神愉快。 崔夷玉眸光微动,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林元瑾已然认出了自己,哪怕面上不显,脊背也难免紧绷起来,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他扮演不慎的原因。 他就怕被认出来,偏偏林元瑾没有半分迟疑。 在她之前,无人能在他表面身份之前认出来,哪怕是太子亲生父母,或是他的府中幕僚。 荒谬。 崔夷玉无法解释,因为他也没有想到太子会命令自己来代替他迎娶太子妃,独自到皇帝面前醮戒、受训,射雁、迎亲、拜堂乃至共饮合卺酒都是他来。 哪怕万分荒唐,崔夷玉也不得不遵命。 候着的女官举馔案置于二人前,取金樽酌酒,入卺盏,分而献予两人。 林元瑾端起匏瓜小口饮着酒,这酒似是果酒,清甜可口,有点像醪糟,饮了一半抬起手与崔夷玉交换,见他脖颈微紧,似乎为示清白,克制地换了个方向,将她剩余的一饮而尽。 她感觉她或许是有些喜欢崔夷玉的。 在意识到迎亲的人是他之后,林元瑾的眼前不再是铺天盖地如血红,接着出现了明亮的金色,漂亮的玉石之色。 但这份微妙的感情一定会给崔夷玉带来麻烦,乃至害死他,所以林元瑾什么也不会说。 她会好好藏起来,装作她不知道今夜是崔夷玉替太子成亲,装作与她共饮合卺酒的是的太子。 哪怕太子并不在意也不尊重她。 行完合卺礼之后,陪侍官们安静退下,两人行入婚房,门一关,只剩婢女守于门口。 “明日朝见两宫,后日祭见家庙。”崔夷玉站在距离林元瑾数尺的安全距离,轻声叮嘱道,“我与你一同。” “好。”林元瑾乖巧地笑了笑,眉目间盈满欢喜。 “你可先洗漱更衣,用些饭食,稍后…孤再来寻你。”他眸光一滞,触到林元瑾的目光如遭鞭笞,转身利落地朝门口走去,不敢再多看后面一眼。 崔夷玉怕林元瑾笨拙,好不容易活下来,却又在太子后院步履维艰,又宁愿林元瑾没那般聪慧,认不出他。 在宫中,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容易活得安稳。 林元瑾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她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好似在看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将凤冠取了下来,勾到了不少头发,疼得她头皮发麻。 她当然听懂了崔夷玉的暗示。 明天的宫中礼仪还是他陪着她走,但稍后太子本人会亲自来入洞房。 林元瑾召来婢女为她卸下外裳,到桌边吃了些垫肚子的糕点,又喝了些茶水,才去房后的盥洗室,坐进木桶中,婢女们搓盘子似的,磨得她身上都红了后,又拿浸了花瓣的热水往她身上浇。 等擦干,换上干净的里衣,林元瑾已经完全没了力气,是被婢女们扶着坐回床上的,洗漱时弄湿的发丝则放在暖炉上烘着。 她明明很疲倦,却格外清醒。 过了许久,门口突然传来男子凌乱的脚步声。 林元瑾如梦初醒,蓦然睁大眼,坐起身来,就看到一男子身穿织金蟠龙赤袍,容貌姣好,眼尾上扬,只眼神稍有涣散,两颊泛绯,像是喝多了酒,朝她走来。 “太子妃……?” 林元瑾手指迅速攒起,感觉到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克制住想躲闪的本能,又下意识去盯着着他的面容。 太像了。 哪怕是双生子,都难以长出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他眉宇似峦山,眼瞳若明珠,唇红齿白,每一处都如画师下笔如有神,精心描摹而出。 可林元瑾还是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的不同。 太子坐到林元瑾的身侧,目光一寸寸滑过她的全身,带着打量与审视,看到她因紧张曲起的指尖时,蓦然一笑:“太子妃不必紧张,今后我们便是夫妻。” “……是。”林元瑾看着太子眼下的青色,似是没睡好,又或是体虚,精气神略差一些,许是忙于政事手中没什么茧,身上似是也少了几分健硕。 而且,崔夷玉不会用那样狎昵的、像是打量一个物件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林元瑾心中空落落的,不知是在失落,还是在遗憾些什么。 第8节 但或许这样才是常态,她所期望的才不现实。 “可知孤的字?”太子看着她问,声音中透着浅浅的傲气。 “符仪?”林元瑾抬起眸,眸光澄澈,笑容明媚而期待,好似没任何别的心思,模样再乖巧不过。 太子周玠,字符仪,她既已成太子妃,又怎会不知。 “今后这般唤孤即可。”太子见她貌美又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下一瞬似困意袭上来,顾不得多少,褪下鞋就往床上一躺,再不想理会她,沉沉睡去。 只留下林元瑾怔愣在原地,看着醉后睡倒的太子不知如何是好。 她缓缓环顾了四周,门口守着的婢女的影子如一尊尊雕像,安静无声,窗边的蜡烛明灭扑朔,如能映照出她心中不安。 林元瑾看着床边的躺椅,又看了看床上酣睡的太子,心下一定。 她不知太子究竟是真醉还是装醉,也不知太子为何让崔夷玉代替他成亲,晚间他来入洞房却又醉倒是何意。 但林元瑾知道醉酒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行人事。 她开门找婢女要了被褥,就在床边的躺椅上躺下了,许是不用和眼前这个陌生人共枕而眠,心底松了一大口气,连睡在躺椅上都觉得挺好的。 林元瑾明日清早还要起身与崔夷玉一同入宫觐见。 她知道,夷玉是崔氏给太子所寻的替身影卫。 可太子既敢让崔夷玉领着她这个太子妃去面见帝王,林元瑾不敢想,从何开始,太子又让他替代了多少次才会如此放心。 君子六艺有骑射,手上有茧很正常,至于包裹在层层衣物之下的身躯,太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和皇帝坦诚相对,再加上皇帝年老,只要崔夷玉与太子气质与面容足够相近……可能也看不出来吧。 可是林元瑾无比清晰地分出来了。 她不去想为什么,只是闭上眼,蜷起身来,强迫自己睡着,心脏的跳动却好似在耳边擂鼓,愈来愈明显。 这一晚林元瑾睡得格外不安稳。 以至清晨,床上的太子刚有动静,她就睁开了眼,揉了揉迷濛的眼眸:“殿下?” “怎么这般早就醒了。”太子柔和些语气,坐到林元瑾身侧,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眸中透着怜爱,“是孤不好,昨日醉酒,误了洞房良辰。” “太子妃可怨孤?” “昨日吉日,殿下畅饮是人之常情,更是臣妾喜事。”林元瑾立刻摇了摇头,生怕太子误解,“又哪里谈得上怪罪呢?” “唤孤什么?”太子挑眉。 林元瑾顿了顿,垂眸似是羞赧,轻声道:“符仪。” “你脾性和顺,孤很是欢喜。”太子欣然点头,漫不经心道,“可孤不愿你因孤之过受了委屈。” 说罢,他取了镜前的簪子,划开了自己的指腹,滴了些血在白娟上,而后按住了手指,注视着林元瑾说,“其他的宫人我会安排,必不会胡言乱语,扰你清净。” “孤近日政务繁忙,许是不能常来陪你。后院冷清,不过两三个选侍,都没什么家世,你不必在意她们。”太子见婢女们低头端着水与胰皂进来,望着林元瑾笑道,“你召人梳妆,孤去去就来。” 林元瑾看到他起身离去,眉清目明,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点宿醉之人的不适。 她总感觉太子是在装醉。 太子后院的人林元瑾在闺中就已被人教导过,有三位,一位是给太子开蒙的宫女,稍有姿色,年龄稍长,提为了选侍,另两位都是平民之女。 林元瑾望着镜中的自己,婢女们为她一件件穿上太子妃服饰,梳起发髻,别上她从前鲜少用的金簪,任由精美的流速垂在发间。 她眉目之间仍满是青涩,却已梳起了妇人发式。 等林元瑾被扶着站起,门口的少年身着太子仪服,恰如其时地走进来。 他似穿过晨露,肩披清寒,完美地粉饰着太子嘴角微勾的轻笑,眉眼如画,平静地望着她,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相同的仪态,却透出一股鹤骨松姿的清俊。 “符仪可是久等了?”林元瑾转过身,朝他扬起了明媚的笑容,“臣妾梳妆慢,可莫要误了时辰。” 她面颊微粉,窗口的阳光笼在她如蝶翼般的睫毛上,如落金沙,如无忧无虑的新嫁娘望向她心爱的夫君。 “未曾,太子妃多虑。”崔夷玉笑容清浅,朝她抬了抬手,却并未准备碰到她,只是引着她走到身侧,朝府前的马车行去。 两人共上一辆马车,崔夷玉为在人前演夫妇和睦,才特意托了她一下。 宽大的马车里只余他们两人,却一左一右如泾渭分明般坐着。 “符仪今日脸色不好,可有太医院看过?”林元瑾眨了眨眼,关切地看着崔夷玉,语气却似在埋怨,“莫不是偏爱哪位选侍,失了方寸?” 她声音情真意切,像是无比关心她的夫君。 又像是在向眼前之人证明,两人一清二白,她看不出换了人,也定不会失了分寸。 第8章 帝后 “府内有太医,太子妃不必忧心。” 少年垂着眸,声音中温和透着疏离,似在模仿举案齐眉的夫妻,“孤不喜后院争风吃醋,失了体面,太子妃谨记。” 林元瑾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认真听着他的声音。 “拜见父皇、母后,宫中会赐下宴席。”他睫毛颤了颤,又叮嘱道,“你我即新婚,理应鹣鲽情深,所行所言不得有失。” “好,知道啦。”林元瑾笑起来,“嬷嬷教过臣妾。” 崔夷玉提醒到位,便不再多言。 太子将这烫手山芋丢到他手上,便再不管其他,他却不得不考虑之后事端。 林元瑾看着崔夷玉的眉眼,不知不觉陷入了思索。 她曾听闻有人爱而不得,便在其他模样相像之人身上寻求慰藉。她不知旁人能否辨别太子与崔夷玉的真假,但她完全无法透过一个人去寻另一个人的踪迹。 多看一眼,便觉亵渎。 马车行驶,两人一路无言,又各怀心事,到了宫门口下来,又乘上舆轿,花了些许时候,最后两人相携步行至帝后所在的宣阳宫前,容太监通禀。 宫殿威严如山,门窗通红,殿前的白色石阶铺着长毯,栏上攀着栩栩如生的龙雕,龙口衔玉,龙须似云,气派又显赫。 四周守着精兵侍卫,无声地注视着殿前之人。 “宣太子、太子妃觐见!” 林元瑾听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心口一紧,亦步亦趋地走在崔夷玉身侧,周围寂静无声,天家威压不自觉地压到了肩背上。 “莫怕。”崔夷玉微偏过头,注视着她,眉目里透着平静与从容。 林元瑾蓦然想到之前他无声的回应。 她是皇帝选中的太子妃,他们自然知晓她是什么性格,所以也不必踌躇。 更该紧张的并不是她。 林元瑾心下一定,脸上也不再紧绷,轻松了些,顺着长毯步入宣阳宫。 两人行至高台之下,双手向前,齐齐行下跪拜大礼,直至拜八下,才听到上方的笑声。 “快起来,赐宴!”皇帝笑着朝他们身边的侍从挥了挥手,让他们扶着两人站起身来,龙颜大悦,“家中好久没遇喜事,如今太子成婚,当真值得大庆!” 皇帝头戴旒冕,浓眉细眼,目光如炬,欣然中掺着些打量,眼尾和鼻翼都有岁月的褶皱,许是年事已高,又或是忙于政事,蓄起的须花白交杂。 早已准备好的宫女们手捧长盘,鱼贯而入。 一道道精心准备的细菜和酒饮置于桌上,接着便有腰若纨素的宫娥们与乐师们有序地进来,宫娥们长袖如云,在中央舞动,冲散了方才凝固的压迫感。 “早便听闻林爱卿家中小女毓秀婉娩,温良淑德,幸得太子与朕心意相通,方成就今日良缘。”皇帝手执起酒樽,满意地看着桌案后肩并着肩的一对璧人。 林元瑾细眉如叶,明眸善睐,黝黑的眼眸中还充斥着对眼前一切的好奇,一听此言不禁笑着抿了抿唇,似年少出嫁,还未受世事污浊,心思澄明,所以显得格外干净。 两人坐在一同便是郎才女貌,格外登对,恰似珠玉置于瓦砾之间,目光触之只觉光映照人,让人身心舒畅。 “陛下说得极是。”崔皇后坐于皇帝身侧,姿容昳丽,笑容端庄,倒似被那一树梨花压的海棠,“你们现下年轻,但也别只顾着整日蜜里调油,也要考虑考虑子嗣绵延之事。” “儿臣谨记。”崔夷玉微躬身,顺从地回道。 他转眸见林元瑾小口尝着果酒,目光一滞,抬手用公筷给她碗中夹了筷嫩白的鱼肚肉,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手腕。 林元瑾抬眸看向他,朝他笑了笑,却并没有如崔夷玉所想放下酒杯乖乖吃菜,而是转手给他夹了块烧得软烂的鸳鸯肉。 你来我往。 皇帝见少年夫妻融洽,太子妃面颊的笑意情真意切,全不似伪装,满意地眯起眼,难得露出几丝怀念,压低声音对着崔皇后开口:“太子侧妃之事再缓缓。” 崔皇后看着皇帝的脸色,便知他是触人生情,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禁,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自是无碍。” “只是难为了与太子青梅竹马长大的辛夷,不过既等了这么多年,也不介意再等等。” 皇帝敷衍着“嗯”了声,似完全没听进去。 崔夷玉自小便对目光格外敏锐,不可能注意不到,只是愈发认真地扮演着关心妻子的夫君一职。 皇帝想看什么,崔夷玉就怎么演。 “你别光顾着我呀。”林元瑾碰了碰他的手臂,将他频频夹的菜吃完,手帕捂着唇实在吃不下了,倒是旁边被夺了盥馈事务的宫人笑而不言。 崔夷玉一怔,倒是没想到正值成长的女孩吃这般几口便饱腹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碗里的鸳鸯肉,在帝皇的目光下强忍住不自在,耳廓微红,用筷子夹起来,若无其事地放到了唇齿里,都没怎么细细咀嚼,喉结一动,囫囵吞下,食不知味。 “说来,朕听闻近几月太子府中常召太医问诊。”皇帝不经意间提起,似慈父忧心道,“可是秋来忙碌,没注意身子?” “儿臣不孝,劳父皇忧心。”崔夷玉当即放下筷箸,看向皇帝,“实儿臣平日勤学不辍,不谙声色,可大婚在即,不愿辜负母后期待,才特请太医助儿臣调理身体,望早日同太子妃诞下皇嗣。” 说罢,他侧眸望了林元瑾一眼,似若非无奈不愿当众承认此事。 崔皇后眉头一蹙,似是完全不知太子频繁请太医一事。 “哦?这才刚成婚呢,皇后倒是心心念念惦记着抱孙儿了。”皇帝哈哈笑罢,看向崔皇后,“朕当年也是将近而立之年才有的玠儿。” “当时战乱不休,形势危急,如何能与现今陛下所治之下的太平盛世相比?”崔皇后当即嗔笑道,“是臣妾心急了。” 这顿饭吃的人心思各异。 出奇的是只有林元瑾吃饱喝好,大饱眼福,获得了最纯粹的开心。 “时候也不早了,朕还有事忙,你们母子间说些话罢。”皇帝挥开身边李公公的手,迳直站起身来,身后跟随着人,大步离开。 崔夷玉注意到崔皇后有些魂不守舍,看着林元瑾轻声道:“你带人出去散散心,孤稍后就来。”转头又挥手驱散了周围的人。 “好。”林元瑾点头,被崔皇后身边的嬷嬷领着离开殿里。 殿内的人走得走,散得散,不过一会儿就清净了许多,只余崔皇后和崔夷玉两人。 第9节 他缓步走到崔皇后面前,崔皇后才如梦初醒,慌忙拉住他的手,担忧至极:“玠儿,怎么回事?!” “你身体有恙?都几个月了,怎么不与母后说?”崔皇后实在不信方才他看似合情合理的话,“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事?” “府中的太医是谁,他到底管不管用?!” “娘娘。” 少年的一声如泠泠泉珠飞溅,打断了她情急之下一连串堪称咄咄逼人的话。 在皇后怔愣的目光中,崔夷玉将手从她手中拿出,漆黑的眼眸幽深平静,周身的气质如面具般剥落,温和与清贵渐消,乍然露出了其下的死寂与刀尖般的锋利。 他不是太子周玠! 崔皇后猛然站起,睁大眼眸,面前的桌子被她起身时的动作掀倒,盘子杯子滚落碎了一地。 “是你?”崔皇后眼神陡变,难以置信地望着崔夷玉,下意识压低声音,“怎么会是你?!” “玠儿到底怎么了!他怎么敢让你面见圣上的?” “太子体虚,但并无重病重伤,娘娘不必担忧。”崔夷玉从容地开口,“奉太子之命,昨日醮戒也是属下。” 他昨日已经独自面见过皇帝了。 崔皇后斥责:“人都不能出门了,到底是什么病,你给本宫说清楚!” “属下不知。”崔夷玉平淡地回。 “什么?”崔皇后满目荒谬,看着崔夷玉闭口不言,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是这只会让她更焦急,“皇帝都怀疑到头上来了,必然是朝中有大臣问了,外人都知道了,你我还不知!” “你是我崔家养大的刀子,如今竟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了?” 崔夷玉一掀衣袍,跪在地上,眼睫垂下如阴翳:“殿下与太医房中问诊,无不屏退旁人,属下无从得知。” 更不敢知晓。 寂静弥漫在空气之中,他也感觉到肩背之上如针扎般的视线。 崔皇后凝视着下方少年,逐渐回味起来。 刚才宴席上的一幕幕在脑中滑过。 崔夷玉演得很好,堪称天衣无缝,将她这个亲生母亲也骗了过去,更遑论皇嗣不少的皇帝,初初成婚的林元瑾。 他刚刚说醮戒是他,只怕远不止如此。 “昨日成婚,也是你去的?”崔皇后凤眸微眯,意味深长地问。 “是。”崔夷玉恭敬地答,似只是在完成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晚间太子身子尚好,与太子妃共入洞房,今晨离去,换属下进宫。” 崔皇后审视着看着阶下少年的目光像在看一把稍钝的刀。 他方才在殿中当着皇帝的面与太子妃的那一出戏没问题,做得很好。 但问题就是做得太好了。 那是她亲子的太子妃。 “你做得很好,太子既想瞒你,你便也不必查了。”崔皇后缓和下神色,又变回往日的温和,轻描淡写地笑着说,“稍后你替本宫送一封信吧。” 这个年岁的少年与孩童不同,哪怕去了势,身形和面容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第9章 说谎 清池边,摆满各色菊花。 “太子妃殿下,这是新到的绿菊,您可喜欢?”嬷嬷引着路,眉开眼笑地介绍着一盆盆盛放的花。 “好看。”林元瑾笑着说,视线扫过眼前的花,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皇帝都知晓了太子数月内频繁请太医,崔皇后那模样却像完全不知,昨日林元瑾见太子模样,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就不知太子患的病是不稳定,还是见不得光了。 到底是什么病,让太子连觐见帝后都要让替身来呢? “臣女崔辛夷参见太子妃殿下。”一个女声在一侧响起。 林元瑾的思路蓦然被打断,侧过身来,看见花丛之中行礼的女子梳着少女发式,一张姣美鹅蛋脸,凤眼挺鼻,虽然微垂着头,脊背却挺直。 模样与崔皇后有几分相似。 “请起。”林元瑾眉眼弯如新月,眸光澄澈,没有半分敌意与阴霾,笑着问道,“你寻我可是有事?” 她当然知道崔辛夷是谁。 崔辛夷乃皇后侄女,崔家嫡长女,曾任过公主伴读,打小便与太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在皇帝赐婚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崔辛夷会是太子正妃。 想必旨意一下,她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 “实在失礼,臣女…只是想见见太子哥哥的正妃是怎样的。”崔辛夷抬起头,眸中情绪万千,看着林元瑾的眼里依稀有泪光,“你和你长姊很不一样。” 也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若是林琟音当了太子妃,只怕没两句就要抬着下巴和她唇枪齿战起来了。 “臣女不敢与殿下争辉,只愿在太子哥哥身边相伴,有一席之地便可。”崔辛夷咬紧牙关,说着就跪了下去。 她别无她法才来寻的林元瑾。方才的宴席她躲在一侧,自然听到了姑母想立她为太子侧妃的话被皇帝驳斥了。 林元瑾意外地睁大了眼,实在不习惯同龄之人向她行如此大礼,手一挥,立刻让旁边的宫女将崔辛夷拉起来,却一下子没拉动。 “我并非想阻碍你愿望,也不在意东宫会不会多一两个女子。”林元瑾手抵着下巴,眸光为难,苦恼地说,“可此事不由我做主啊。” 崔辛夷浑身一滞,挣扎的力一松,这才被拉着起了身,迷茫地望着她:“你不喜欢太子哥哥吗?他身边多一个女人也不在意?” 树木郁郁葱葱,假山林立,其后有一少年的身影蓦然顿住,抬手阻碍了身后人,只停在原地垂眸静静听着前方动静。 “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林元瑾反问,笑着说道,“我如今为太子妃,就要履太子妃之责,是也不是?” 宫里处处是眼线,她不喜欢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啊。 “你主动走到我面前,不遮不掩,大方得体,你若入了东宫,想比也不会因攀比嫉妒之心谋害于我。相比旁人,我喜欢你,便更愿你入宫。” 这件事上她的意见不重要。 林元瑾为了不得罪人,祸不及自身,不管是对着谁都净会挑好话说,先把高帽戴上去,哪怕在她看来,崔辛夷入东宫只会是悲剧。 在太子身上寻真情,可以,但不建议。 崔辛夷望进林元瑾盛满笑意的眼眸,听着那句再直白不过,就像孩童从不遮掩的喜欢,只觉泡进了阳春水里。 哪怕知晓这些许是客套话,却也下意识想去相信眼前之人,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起入东宫的日子。 “多谢太子妃宽言。”崔辛夷又行一礼,笑容未扬,视线突然落到了徐徐从树荫下走来的太子身上,看到心上人走来,浑身都僵硬了起来,“太子哥哥。” 林元瑾当即转身,看到崔夷玉走来,未等她行礼就将她扶了起来:“免礼。” “辛夷,母后寻你有事。”他望着崔辛夷,未等她开口,先用事将她的话口压了回去。 “…是。”崔辛夷隐约察觉到了他并不想于此处与她多言,垂下眼,行完礼便转身离去。 只是在离开之际,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却见林元瑾眸光晶亮,笑靥如花,满眼都是眼前少年,连指尖都透着喜悦,再看不进周遭的似锦繁花。 是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崔辛夷垂下眼,静静地跟着宫人们离开了。 确认她离去后,崔夷玉才安心地收回了视线。 他虽知晓太子与崔辛夷的关系,却怕漏了底细,实在不敢轻易与其多交流。 作为太子亲母的皇后都看不出他的伪装,眼前的林元瑾虽自称不知,却给崔夷玉一种她仿佛每次第一眼就看出来的感觉。 “你既喜绿菊,就让人搬两盆去你房里。”崔夷玉注意到一旁嬷嬷脸上的笑容,似随意地说,又望向林元瑾,淡淡说道,“孤还有事,一同回府吧。” “好。”林元瑾答应下来,看着花的目光也变了些。 两人按照来时的路回去。 倒是大病初愈的林元瑾脸色不太好,坐在马车上时难受得紧,最终在第三次磕到窗上的时候,头被崔夷玉扶住,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稍作休憩,马上便到了。”崔夷玉的手捏了捏她脖颈上的几个穴位,垂下眼睫,看到林元瑾无比信赖的眸光,恰如之前救她性命几日,轻声说,“醒来便忘了吧。” 太子妃殿下。 林元瑾乖巧地闭上眼眸,什么也没说,只觉得这路并没有那般漫长。 马车宽敞又舒适,软垫上沾染有熏香味,她迷濛中却在想念从龙鳞寺的山路上回京的那辆破破烂烂的马车。 马车一停,林元瑾就不得不坐起身来,若无其事地被托着手走下马车,恢复了往日模样。 进了太子府,崔夷玉未曾耽搁,先是派人拿着那两盆绿菊将林元瑾送回房中。 他则遣散身后所有人,前往后苑花园,在假山林里弯弯绕绕,寻了一假山,进去挪了挪石块,地上乍然显出一条羊肠小道,进去再出来,身上已没了太子服饰,转而面覆黑布,身着黑衣。 恢复往日着装后,崔夷玉才手持皇后信件,轻车熟路地避开旁人耳目,前往太子所在的净清苑。 净清苑不大,物什也甚少,往年是拿来静心悟道的。 如今一走进去,就那闻到浓浓的苦药味。 “一个两个都是废物!给孤滚出去!” 里面传来太子暴怒的呵斥,紧随而至的就是瓷瓶碗筷摔碎的清脆声,门骤然被破开,两个年岁不小的太医满腹愁容,唉声叹气地走了出来。 崔夷玉避开他们,低着头闪身进了房内,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屈膝跪地,低声:“殿下,皇后娘娘有信。” 太子身着里衣,两腿张开,坐在木床上,似怒火中烧,眼里血丝遍布,显得戾气深重,喘息不断,懒得理会他,沉默良久之后才看向眼前悄无声息的人,伸出手:“拿来。” “今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崔夷玉垂眸,平和地复述着宴席上的话,分毫未差,一直说到皇帝问起太子府太医之时,一个瓷瓶遽然朝他劈头盖脸地摔过来,乍裂的碎瓷划开了他的眼尾。 不过一瞬,血滴就顺着那道缝滑了下来。 刺目的鲜红在少年洁白的脸庞上格外明显,他神色淡漠,血珠滑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宛如血泪。 “肯定是姓裴的老家伙,二皇子是他妹妹所生,他就整日与孤作对!”太子咬牙切齿地说,目眦欲裂地看到信上的某个字,如戳痛处,目光阴沉,“他既私自觐见父皇,就是公然朝孤发难,必定知道了什么。” 二皇子是裴贵妃所生,与他相差不过三岁,如今已封了王。 皇帝年事已高,此时正是敏感,行差踏错便会牵连数人性命,此等奸猾老臣最是谨慎,若非万无一失,不敢轻易行事。 第10节 太子的视线徐徐往外挪,带着杀意的目光笃定地落在门外院子里的两个老太医身上:“有人背叛了孤。” “可要属下处理掉?”崔夷玉平静地问。 “这事有得是人做,用不着你。”太子冷哼一声,看到他脸上的血痕,眉头一蹙,“你怎么不躲?” “不敢。”崔夷玉的声音平淡无波,好似一潭死水。 “你的脸不止是你的脸,以后记住。”太子烦躁地瞥了他一眼,“之后去库房拿药擦擦,人前就藏着,别留了疤。” “是。”崔夷玉低头称是。 “这些个太医不中用了。”太子压低声音,“你让暗桩去民间找有没有德高望重,或者是有奇才的大夫,切忌张扬,不可被人发觉。” “遵命。”崔夷玉语句简短,似不会思考只会回答的工具。 太子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反覆来回,目光最终又落回了手中的信件上,似漫不经心低问:“之前派你营救太子妃,她可曾认得你?” “太子妃昔日重伤濒死,视线模糊不清,口齿嘶哑难言,不曾与属下叙话,只知属下是殿下所派。”崔夷玉垂下的眼神微凝,声音却纹丝不变。 这是他初次向太子说谎。 不光是为了他,更是为了太子妃的性命。 太子妃本无错处,但只要与他有牵连,便会遭遇不幸。 “父皇既起了疑心,在找到可靠的大夫前,孤不便出行。”太子“嗯”了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继续说,“这几日你注意着些,帮孤稳住太子妃,她虽天真,但到底不傻,莫要引起她的怀疑。” 说着,太子掀起眼,笑容诡谲,晃了晃手中的信件,上面赫然写着崔皇后想永绝后患,一劳永逸之法。 “记住,是孤从皇后手中保住了你。” 第10章 尝试 “李管事。” 林元瑾坐于窗前,摆弄着眼前两盆盛放的绿菊,声音不掩欢喜,笑着看向身后瘦高的李管事,“府中可有善于侍弄花草的婢女?” “也是巧,奴有个侄女名唤桑荷,不爱别的,平日里净对着这些花花草草,殿下院里的花大多是她照顾着的。”李管事笑眯了眼,“桑荷口齿笨拙,不爱说话,也只会做这些粗活了。” 林元瑾看着李管事的目光一停,莞尔而笑:“倒是无巧不成书,我不喜叽叽喳喳之人,便把她拨我身边来罢。” “若是这花照顾不好,那我要便唯你是问了。”她指尖托着细长如弯钩的花瓣,如女孩玩笑般调侃。 “奴代桑荷,谢殿下赏识之恩。”李管事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到一起,当即跪下,行了个大礼。 “哪有什么赏识,不过是我刚入太子府,手中无人可用,幸得府中老人襄助。”林元瑾眨了眨眼,看着李管事的目光带着些年少孺慕,“今后还要您多提点。” “殿下言重,奴当不起。”李管事连连推拒,被扶起来之后对上林元瑾的目光,笑着说,“今个儿奴来却有一事。” “昔日府中无主母,为防尊卑不分,中馈不容旁落,府里的账册都是奴在管。如今殿下一来,奴这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说着,身后几人捧着账册上前,放置在林元瑾手侧的木案上。 “李管事妥帖,我自然放心。”林元瑾点头,眸光游移,似心不在此,所以也并不在意,“若是有问题,我再寻您问问。” 李管事刚想答,却听得林元瑾突然话锋一转。 “倒有一事想寻您问问。”林元瑾面颊微红,四周看了看,抬手驱散了围着自己的婢女。 李管事见状,轻视地扫了眼林家陪过来的婢女,转手立刻将身后的几个小厮赶走了,手拱于身前:“您请说?” “我早便听闻太子克己守礼,后院清净。”林元瑾手指攒紧放在身前,眉眼间泄出些好奇与羞赧,小声地说,“管事可知,殿下上次寻选侍侍寝,可是在多久之前?” 终于到她真正想问的问题了! 林元瑾作为太子妃,自不能直接打探太子多久召了太医,只听昨日皇帝之言好似已有两三月了,但她可以换个方式问! 李管事自以为窥见了太子妃的小女儿心事,了然地笑起来,心里的斟酌试探也不自觉少了几分:“您大可放心!” “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一心勤政,不似京中纨绔夜夜笙歌,又谨记皇后叮嘱,认定嫡长子最重,必然得等太子妃入府再议,上次召选侍,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林元瑾眼里愕然做不得假,迅速低下了头,袖口抵在唇边装作欣喜:“我知晓了,退下吧。” “这话切不可与旁人说!”她声音紧张中透着慌张。 “奴自省得,稍后奴将桑荷送过来,您随意驱使便是。”李管事心领神会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林元瑾坐在窗前,目光凝在眼前的绿菊上,心中升起一个困惑。 她虽没谈过恋爱,也不怎么了解异性,但她依稀从同学口中听过十七八岁的男生,尤其是开了荤后…精神百倍,禁不得半点撩拨,见了肉就不撒嘴。 尤其是太子这种身份,想要女人再简单不过,哪怕想要名声也能偷着来,在这个年纪,能禁欲半年吗? 这就触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 “太子殿下到!” 外面突然传来呼声,打断了林元瑾的思索。 她当即站起,探寻的目光落到门口进来的少年身上,他身着盘领红袍常服,衣袍宽敞,却并不显得臃肿,反倒衬得他挺拔俊秀。 “符仪!”林元瑾提着裙摆小步迎上去,抬手想拉他,却见他不动声色想避开,却又僵住,最终不得不被她握住手。 那试图挣扎的那一瞬很微小,但林元瑾却如略见一斑,感觉到了崔夷玉疏远的意图。 “殿下躲什么?”林元瑾抬起眼,注意到崔夷玉的瞳仁不经意朝窗口的方向略偏了一瞬,又瞬间看回她。 好似那里有什么人。 “孤何曾躲你?”崔夷玉身形顿住,浅笑着说,嘴角微勾,眸光沉静,“不过是见到窗口绿菊一时失神,孤送你的,你可喜欢?” 他是来扮演一个爱重太子妃的太子的。 哪怕被太子、皇后怀疑,哪怕太子妃完全不上当,在人前他也要完成他的任务。 “只要是符仪送的,臣妾都喜欢。”林元瑾看着他在阳光下剔透若琥珀的瞳仁,拉着他到桌前坐下,召来婢女上茶点,托着崔夷玉的手指,甜笑起来,“臣妾还以为今日符仪不会来了。” “正值新婚,孤不来寻太子妃,去寻谁?”崔夷玉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只觉得少女的手格外柔软,仅仅是相碰都像捧住云彩,指尖沾染的花香都让人下意识脊背发麻。 他好似走上了晃晃悠悠的独木桥,脚下是刀山火海,进退两难。 一旁的婢女端着精致的茶点走来,悠然放在桌上,袖口不经意间钩在镯子上,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 林元瑾眨了眨眼,笑容不变,黝黑的眼瞳蓦然一抬,冷不丁对上那婢女双眼,见她眼神一慌,手上的动作一乱了,只得快速放好东西匆匆离去。 这人她有点儿印象,似是林家的人。 “好啦。”林元瑾眼眸一转,收回视线,松开拉着崔夷玉的手,看着他眼底的局促渐消,稍有放松,“臣妾不为难符仪了。” “符仪能去寻的人多了去……”林元瑾刚想开玩笑,落在崔夷玉脸上的目光骤停,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她嘴角的弧度落下,安静地抬起手,青葱般的指尖落在了他的颊边。 少年眸光一凝,迅速垂下了眼睫,像是完全没有想过林元瑾会发现,乍然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你受伤了?”林元瑾轻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哪怕他向后退了点,手却固执地碰到他脸上,指甲沿着他的下颌向上,果不其然摸到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皮,缓缓拉起。 被她碰过的皮肤如落了墨的雪色宣纸,一点点染上了不自然的绯。 那层如胶质的皮一经掀起,就露出他白玉无瑕的脸上有条突兀的血痕,明显是被锋利之物划开。 距离眼睛不过半寸。 诡异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桌上糕点的热气转眼便消散干净。 “不过是孤忙于事务,头晕目眩,不经意撞上了砚台。”崔夷玉勾着嘴角,垂着眸自然地笑着解释起来,似是再习惯不过,“都是小事。” 然而崔夷玉粉饰完谎言,却仍不见林元瑾开口,才缓缓抬起眸,身躯陡然停滞住,见到了少女明明面带笑容,眼眶却微红。 她又知道了。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不过小伤,大丈夫在世哪有不碰撞的?”崔夷玉喉口微涩,眼尾微微上扬,轻松地笑着说,透出几分摸爬滚打惯了、身陷囹圄仍不气馁的少年肆意,“太子妃不必忧心。” 不必管他,不要为他伤心难过。 往日那么多伤都受过来了,也不差今日这一星半点,他不过区区一个任人驱使的工具,自然也不会觉得难受。 “我当然不难过。”林元瑾似不在意地笑起来,声音却低落,“殿下多得是人关心,又哪里多我这一个呢?” 太子千金之躯,自不缺人照顾。 可他呢? 崔夷玉一怔,抬起手,最终还是用袖口擦了擦她微红的眼角,迷茫地说:“别哭。” “哭有什么用?我没有哭。”林元瑾抬起水盈盈的眼瞳,笑着反问了句。 她身边关心过她的人已经都死在了山路上,她是被救过来了,但是救她的人却并没有得救。 更何况,她一个同样身不由己之人的关心又有什么用? 林元瑾不再言语,从梳妆台上取下她之前受伤的时候用过的化痕膏,用指尖蘸了点,抬手擦在了崔夷玉的伤口处。 崔夷玉一言不发,如断了线的傀儡,任由她擦药。 冰冰凉凉的药膏带着她身上的温热,如过了火的炭块焦灼着他那微小的伤口,不过片刻就让他唇齿里过了百般滋味。 “臣妾既已经发现这伤口了,殿下往后便不必再藏了,以免伤口反覆,倒影响愈合。”林元瑾拿着手中的化痕膏,刚想递给崔夷玉,却在他沉默的目光中又放下了。 这药只怕给了他也落不到他手上。 “臣妾被人所弃,于生死之际得殿下之人相救,感激不尽。”林元瑾看着他半阖的眼瞳,轻声说,“还望殿下往后多爱惜些自己。” 只是感激,所以不必有负担。 温和的曦光落在林元瑾脸上,衬得她眸光潋滟如澄澈的湖面,言辞间表达着独属于她的、拗口又难言的善意体贴。 “太子妃心性温善。”崔夷玉在林元瑾的目光下,缓缓露出生涩而认真的笑容。 这不是对太子完美而刻意的模仿,是他第一次尝试用自己的方式笑起来,透着些权贵少有的飒然意气。 陌生又奇怪,但又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崔夷玉从记事起便饱尝世间苦楚,若非顾忌他作为替身的用处,只怕身上无一处好肉。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将脸上这么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用易容之术遮住,或许是试试想瞒过去,又或许是不愿让她看到。 林元瑾聪慧,脾性却太过和软,无论她是不是起了同病相怜之心,这点小伤便能让她这般叮嘱,只怕往后在这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泥泞肮脏的宫中难免受人掣肘。 “孤答应你。”他说。 第11节 崔夷玉会尽可能尝试着活得久一点,用他或许笨拙或许平凡的方式来保护眼前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朝他散发善意的人。 让她的太子妃之路,尽可能平坦、好走一些。 第11章 贵妃 皇室家庙,寂静森严。 成婚第三日,遵本朝太子婚仪,乃太子携太子妃祭见家庙之日。 牌位陈列于台上,浓重的檀香缭绕四周,十足的香火浸润着的木牌油光滑亮。 林元瑾跪在软垫上,徐徐向下拜去。 崔夷玉就跪在她身侧,与她一起拜谒着周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也不知太子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说他胆大,他现下别说出门,都没有出现在林元瑾眼前,说他胆小,他又敢冒大不韪让一个外姓替身带着太子妃来拜谒帝后和列祖列宗。 “礼成。”守在两人身后的公公一挥拂尘,高声呼。 林元瑾听到这么一声,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想要站起来,膝下却一软。 “慢点。”崔夷玉当即扶住她的腰,垂下眼眸,避开林元瑾惊讶的目光,托着她缓缓站起身来,这才松开手。 林元瑾目光一扫身后,恰好看到昨日带着她观赏菊花的嬷嬷正在不远处笑着,欣慰地看着他们。 “那是张嬷嬷,父皇身边的老人。”崔夷玉俯首,低声在林元瑾耳畔说。 林元瑾眨了下眼,了然地笑起来,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难怪,原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做戏。 “老奴给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安。”张嬷嬷见两人相携走出家庙,笑容满面地行了个礼。 “张嬷嬷请起。”崔夷玉手虚扶了下,矜持地问,“可是父皇有敕?” “确有事,却并不至此。”张嬷嬷乐呵呵地说,慈爱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到崔夷玉身侧,林元瑾的身上,“今日奴是来寻太子妃殿下的。” 林元瑾疑惑地看了看崔夷玉,见他似有所料,又看向张嬷嬷:“此话怎讲?” 张嬷嬷笑答:“太子妃殿下年少烂漫,帝后忧心您身边有妄图惑主之人,又听闻您身边伺候的都是从林家旁的主子那临时拨的,不堪大用,这才命了老奴来为您分忧。” “是儿臣不孝,竟劳烦父皇与母后为儿臣身边小事忧心。”林元瑾先是一讶,抿着唇似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期待地看着张嬷嬷,“昨日一见您便觉有缘,想不到今日您就要随我入府了。” 昨日他们的房中之事,转个眼竟就传到了皇帝耳中。 张嬷嬷虽口口声声说帝后,但林元瑾可不认为连太子频召太医都不清楚的崔皇后会知晓得这么细致。 至于皇帝非要如此正大光明在太子府放人究竟是想做什么,林元瑾并不关心。 看崔夷玉的反应,虽不知原因,皇帝既想看太子夫妻琴瑟和鸣,那张嬷嬷目前就一定会站在她身边护着她。 反正林元瑾现在两袖清风,一身清白,谁都不熟,若真要计较起来只怕看谁都像眼线,还不如果断将这个问题甩给专业的人。 “是孤思虑不周,太子妃刚入府诸事不熟,日后怕是要劳烦嬷嬷费心。”崔夷玉点头。 “承蒙太子殿下赏识,老奴定当殚精竭虑,为太子妃殿下排忧解难。”张嬷嬷又郑重地行了一礼,她在宫中浸淫多年,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眼下林元瑾嘴上是常有的客套,眸中的欢欣诚挚却做不得假。 别说旁人不知,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张嬷嬷也不知,陛下为何在诸位贵女中给太子指了这么个最不似太子妃的太子妃。 然宫中人心最是易变,她身上的干净明澈又留得住几时呢? 张嬷嬷行完礼,便退后站到了林元瑾的右侧后方,抵掉了原本婢女的位置。 “走吧,母后在等我们。”崔夷玉望向林元瑾,隔着袖子牵起她的手腕,引着她往皇后所住的懿和宫方向走去。 懿和宫前,恰好看到一女子身穿玫红,长眉杏眸,眼神透着些凌厉,仪态万千地从宫里走出来,见到他们时挑了挑眉,笑着:“倒真是巧了,本宫来给皇后请安,刚出来便遇到二位殿下。” “贵妃安。”崔夷玉一见她,轻车熟路地引着林元瑾行了个平礼。 她便是裴贵妃,裴相亲妹,二皇子的生母。 “太子殿下近日大婚本是好事,倒是听闻殿下忙碌起来,竟忽略了贵体,身子不适,请了太医。”裴贵妃嘴角含笑,上下扫视着崔夷玉,关切地问,“殿下千金之躯,可莫要因一时喜庆,一不注意…便落了沉痾。” “劳贵妃记挂,孤不过区区风寒小症,不日便好了,竟闹得阖宫皆知,却是孤的不是了。”崔夷玉笑着,平淡地说。 “那便祝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了。” 裴贵妃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在听到“风寒”二字时意味深长地敛了敛眸,目光转向了倚在太子身侧的林元瑾身上,“早便听闻太子妃仙姿玉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贵妃谬赞。”林元瑾尽可能少言,又注意到裴贵妃身侧的嬷嬷打量着她,目光透着惊疑不定。 裴贵妃是不是巧她自然看得出来,宫内皆知今日太子携她祭见家庙,只怕为了见这一面,时辰都掐好的。 光是在懿和宫前堵人,也能看出裴贵妃在宫中何等嚣张了。 “听闻皇后有意将崔辛夷许给太子殿下当侧妃,这么多年,他们青梅竹马之谊深厚,本宫也算亲眼目睹。”裴贵妃乐呵呵地笑着,“太子妃年少貌美,想必也同皇后一般宽和大度,是容得下人的。” 她若对崔辛夷这么个隐患扫榻相迎便是软弱,容不下人则是失德,但要是完全不在意,太子必定对她心生不满。 “母后尚未与儿臣提起此事。”林元瑾似全然不知,笑容干净,眼眸中满是信赖,“婚事乃媒妁之言,妾身不过小辈,何德何能与母后相比?但好在与母后、殿下齐心,他们既有决断,那必是好的。” 裴贵妃眉头一蹙,看着林元瑾的目光稍显迟疑。 她虽听过传闻,今日一见,一时之间居然也判断不出她是真木头还是假木头。 “倒是本宫多事,好了,不耽误时辰了,你们快些进去吧,别让皇后久等了。”裴贵妃说完便领着她身后仪仗,悠悠地走开。 错开太子、太子妃,等周遭没了旁人,裴贵妃身侧,一嬷嬷低声问:“主子,您看?” “越是外表看着康健,越是可疑。”裴贵妃挑了挑眉,眼中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若是没病,怎么太医滞留太子府几月不回?” “主子英明。” “倒是听闻陛下偏心那位太子妃,还驳了皇后面子。”裴贵妃嗤笑一声,“哎呀”地感叹,“可怜她与陛下青梅竹马十余年,比不过太上皇给他钦定的姻缘,还想把自己侄女也赔进去。” 如今皇帝在小辈身上寻求早年的不圆满,倒也是人之常情。 “提及太子妃,还有一事,老奴不知该不该说。”那嬷嬷将身后的宫女太监往后挥了挥,隔了一段距离。 “说。”裴贵妃漫不经心开口。 “若老奴不是眼拙,方才那太子妃,”嬷嬷顿了顿,抬起的眼里浑浊,却透着精明与笃定,“还是处子之身。” 裴贵妃猛地一停,眼神骤变,看向嬷嬷,半晌,脸上挂起了拭目以待的恶劣笑意:“好啊。” 真是…天助她皇儿。 …… 懿和宫里。 “玠儿?!” 崔皇后一见宫门的身影,便匆匆站起来,希冀地看着走进来的太子与太子妃。 奈何走进来的少年只平淡地掀起了眼瞳,安静地注视着崔皇后,带着林元瑾安静行了个礼,便让她喉口一滞,悻悻然笑着坐了回去,只留得满腹担忧与失落。 她昨日去信,信里明说想要太子今日亲自觐见,让她也好放下信。 究竟是什么病,连见母亲一面都不行? “快赐座,看茶。”崔皇后抬了抬手,乍然注意到太子妃身后的张嬷嬷,按着椅柄的手一掐,撑着笑颜寒暄起来,“方才听外面喧哗,贵妃向来口无遮拦,太子妃不必放在心上。” “儿臣知晓。”林元瑾点了点头,似乎丝毫没受影响。 崔皇后见她确实没放心上,也松了口气,之前不满太子妃人选,现在却开始庆幸心眼子不多也是好事,至少好控制:“今日祭拜先祖,一路可顺利?” “诸事顺遂,母后不必忧心。”崔夷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抬手放在旁边宫女端着的木盘里,示意呈上去。 崔皇后压下心中焦急,手上的速度却一点不慢,挥退身边的人,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字读下去。 信乃太子亲笔,其中写着他遭人毒害,身子虚乏,偶有天旋地转、使不上力的晕眩之感,太医言应固本培元,不宜行房事。 有一太医背叛泄密,恐于裴相串通一气,不日造谣他不能人事,为二皇子谋求太子之位。 ……母后心善,但眼下境遇危急,不可轻举妄动,夷玉乃替身,工具并无情感,若母后实担忧,擅动伤人也易生怨气,此计不可用。 为保万全,他才不得不让替身代他进宫,以应危机,方能勘破裴相之计,反将一军。 崔皇后看得触目惊心,惊疑不定地扫了眼下方两人。 “你早上用得少,吃些点心垫垫。”崔夷玉轻声说,俊美无俦的面庞笑起来,明亮朗朗如日月,惹得旁边的人笑容更甜。 林元瑾倒是无忧无虑,只小口吃着点心,嘴唇刚沾到的一丁点儿碎屑,崔夷玉就接过张嬷嬷手中的帕子,无奈地笑着给她擦去了,演得一出新婚夫妻恩爱的好戏。 崔皇后不得不暂时消去了将崔夷玉去势的想法,再看着林元瑾这般模样,只觉得糟心。 又不敢让她认出来,又嫌她认不出夫君。 崔皇后开口:“张嬷嬷暂且退下罢,本宫与太子妃有些体己话要说。” “是。”张嬷嬷低头退去。 周围再无旁人,宫殿里空余三人,空旷中显出了几分冷清。 崔夷玉放下手里的茶杯,平淡地坐正,手里再无其他动作。 “明日既要宴请群臣与命妇,太子妃身子柔弱,以免舟车劳顿,今个儿你们也不必出宫了。”崔皇后温和地笑着说,意有所指地看着林元瑾,声音亲切。 “太子妃,本宫亟需你帮你夫君一个大忙。” “明日……病倒。” 第12章 贪心 “恕儿臣无能。” 皇帝坐在案前,眉头微皱,不露辞色,静静俯视着跪于阶下的少年,低声“嗯”了下,沉言:“你当真想延后宴请之日?” 太子大婚后宴请群臣及命妇,受众人庆贺,一方面是庆贺本朝江山社稷长久绵延,另一方面是昭示着太子即将正式履行其储君之责。 此事意义重大,历朝储君都十分重视,并非想延后就延后。 “太子妃性情纯善,心思却敏感,因流言难免受委屈,如今因年少体虚,连夜起高热,卧病在床,必定又少不了流言蜚语。”崔夷玉垂眸,堪称直白地说,“儿臣不愿她缺席宴请,更不愿她难过。” 这话难说。 与真实理由无关,说得不好便是痴心情爱无心政事,不堪大用,但这话必须说到皇帝的心坎上。 第12节 如今皇帝年事已高,但把控朝政,制衡内外,没有半分松权的意思,一个年轻气盛的太子便显得碍眼。 崔夷玉手撑着地面,脊梁挺直,声音情真意切,眼瞳却死寂一片,好似按直觉在照本宣科。 他陷于这权利纷争之中十余年,却如外人般冷静地旁观皇室情仇,反倒比皇后与太子看得更清晰。 他这样说,就是在赌。 “流言啊。”皇帝捉摸不定地开口。 他居上位已久,不怒而威,似举棋不定,眼中却透着若有所思。 林元瑾有什么流言,他自然知道,左不过是空有美貌,处处比不过嫡姐,怯弱不堪,听话过了头便像木头。 他赐婚前也派人查探过,本人虽听话乖顺,却远不似传闻夸张,更何况昨日一见,意外地合眼缘,人既已变成了皇家人,再看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便格外不顺耳了。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笔落到玉石笔托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算是打破了书房内凝固的寂静。 “你倒是有心。”皇帝感慨了下,“起来吧,你关心体贴新婚妻子,何罪之有?朕恕你无罪。” “多谢父皇。”崔夷玉这才缓缓站起来,抬眼便见皇帝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露着满意,像是看见昔日的自己。 他赌对了。 皇后之前提起过,皇帝早年还是个普通皇子,替父出征,元配恰好有孕在身,不小心便感热受了风寒,一时没熬住便撒手人寰,一尸两命,等他班师归朝,为时已晚。 多年心结,自是难解。 “那孩子怎么病了?”皇帝摇了摇头,朝崔夷玉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进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家中慈父般叙起家常。 “父皇。”崔夷玉僵了僵,似不自在地避了避皇帝的视线。 “嗯?是受人所害吗?”皇帝眯起眼,压低声,“你与朕明说,朕必然为你与太子妃做主!” “这倒不是。”崔夷玉压着眼睫,眸光闪烁,似是心虚,白净如玉的脸颊上浮现些绯意,轻声说,“许是儿臣近日…孟浪了些。” “实属不该,竟闹到父皇面前。” 说罢,少年蹙眉垂下了眼眸,变成了个锯嘴葫芦,不再言语。 意思是,太子妃本就体虚,又做了些粗活,风寒入体倒也正常。 “……” 皇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理由,见崔夷玉脖颈都僵硬得现出青色筋脉,不由得狠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当真虎父无犬子!好!朕恕你无罪!” “太子妃貌美,吾儿也不逞多让,你们琴瑟和鸣,绵延子嗣乃是一等一的好事!”皇帝拍了拍桌案,召来近身伺候的李公公,“传朕旨意,从库房里挑些上好药材赐予太子妃!” “喏。” 太子空着手来请罪,离开之时不光龙颜大悦,推迟了宴席,背后还带着一干赏赐。 消息不遮不掩,转眼便传了出去。 原本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明里暗里指责太子妃福薄,刚祭拜皇室家庙就生了病,只怕是列祖列宗心有不满,降病于其身。 如今也不知太子说了什么,皇帝不光未生气,反倒赐了赏。 倒像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感觉。 “他们说是太子妃病,难道就真是太子妃病了吗?”裴贵妃倚在软榻上听着宫女传话,晶莹剔透的葡萄落在她手里宛如琉璃柱。 她手指捏爆了手中的葡萄,汁水溅了旁边的宫女一身:“昨日见那太子妃年纪虽小,脸色却好得很,半点不像要病了的模样,怎么一见本宫就病了?” 皇后和太子不嫌晦气,她还嫌晦气呢。 “只怕是太子意识到纸包不住火,他那毛病走漏了风声,如今想利用那会听话的小姑娘装病,多拖几天。”裴贵妃冷笑了下,道,“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拖这几天能想出什么救命法子。” “此事可要说予二皇子?”嬷嬷低声问。 二皇子周珩,即裴贵妃之子,也是皇帝的第二个皇子。 “容本宫想想。”裴贵妃美眸一翻,思索起来,“他若事事知晓,在陛下面前难免显了刻意……有了。” 她坐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笑着说:“去信一封,让珩儿入宫,探望皇嫂。” “还是娘娘思虑周到,老奴这就去办。” 此时此刻,与裴贵妃所想相反。 懿和宫内,也并不太平。 林元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像失了血色,手脚冰凉,被张嬷嬷托着背,有气无力地喝着药。 皇后脸色怔愕地站在一旁,透着些无措,像是未曾想过装病反倒成了真病,直到外面有人通禀太子到,才转身急急忙忙走出去,叫住了崔夷玉:“怎么回事?!” “何事?”崔夷玉眉头微蹙,困惑地抬起眼眸。 “太子妃!”皇后压低声音,“她身子骨有什么毛病?太子知道吗?” “她身子骨没有毛病,只是之前遭人陷害,有过性命之忧,大病了一场,眼下虚弱,禁不起风波罢了。”崔夷玉这话已对太子说过一次,现下又重复道,“殿下自然知晓。” “他怎么不早说?”皇后眼里透出不满,要早知道这太子妃身子骨不康健,她哪怕豁出面子也要换一个。 “她遭人陷害是赐婚之后的事。”崔夷玉低声解释。 他亲眼目睹过林元瑾的惨状,若在出了此事之后皇后闹着要退婚,岂非陷太子于不义? 崔夷玉掀起眼皮,淡漠中透出丝丝缕缕的凉薄:“太子妃羸弱,养一养便好了,您与太子既早有打算,现下也不必担心。” 皇后根本不在意林元瑾能不能生子,她最想要的是由崔氏女崔辛夷生出来的皇太孙。 林元瑾与他一样,在这对母子眼中都不过是工具而已。 皇后陷入思索,慢慢品出了几分道理。 她方才也是见到林元瑾病情太重,霎时惊到,眼下这么一说,不管她病没病,他们计划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若是林元瑾身子骨当真不好,若是能像皇帝元配那样孱弱,倒还免去了她给辛夷铺路的风险。 竟还是好事。 “儿臣已去父皇前陈情,述明延后宴请之事,这些药材是父皇的赏赐,望母后放心。”崔夷玉眼眸一动,蓦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人影。 他退开半步,稍稍提高声音,恭恭敬敬地向皇后行了个规范的礼,刚准备朝宫里林元瑾养病之处走去,突然被皇后叫住。 “太子妃方才病重想寻你,想是年纪小离了家,便对夫君格外依赖。”皇后凉凉地说,头也不回底说,“太子年长,心中自有分寸。” “是非轻重,儿臣明白。”崔夷玉步伐一顿,微微颔首,笑容平淡,“只是母后也知道,人在宫中,事事皆不由己。” 皇后不再说话,许是想到张嬷嬷的存在就脑子疼。 崔夷玉提步,进了房,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她暂住的偏殿收拾得亮堂,处处妥帖,挑不出半点错处,一面紫檀点翠折形屏风横亘在床前的位置。 “太子殿下回来了?”张嬷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蜜饯碟,听到沉稳的步伐声才转过头,连忙站起,退到一侧。 林元瑾本是闭着眸,听到声才睁开眼,恰好看到少年身穿一袭绯色长袍,神采英拔,眉眼俊逸,完美地模仿着太子,就像披着一身密不透风的罩,透不出半点人息。 “符仪。”林元瑾雾濛濛的眼瞳蓦然清亮几分,弯起眼笑起来,望着他的眼中满是独有的信赖。 “太子妃殿下心里惦念着您呢,生怕陛下因她怪罪您。”张嬷嬷笑着调侃。 “父皇心慈,怎会怪罪。”崔夷玉坐到林元瑾身侧,托着她的脖颈坐正,专注地看着她,拿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她额侧的冷汗,询问,“可是身上痛?” “许是上次受伤,受冻又淋了雨。”林元瑾眼瞳恍惚了下,手下意识捏紧被褥,笑着说。 自那次之后,每个月癸水一来,她腹部便如有冰刀割肉,绞痛难忍,如受刑罚,整日嗜睡,无力下床。 崔夷玉转头看向张嬷嬷:“太医可来?怎么说?” “可是来啦。”张嬷嬷“诶”了声,连忙道,“娘娘请了院正,说太子妃可能之前落过水,遭了寒气,日后切记不可再受了寒,眼下拿药好好温补着。” “殿下自不会苦着太子妃,只是可怜她年纪小,每个月这么一遭罪是要受着的。” 林元瑾望着张嬷嬷,再看向崔夷玉,心中蓦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既知张嬷嬷是皇帝派来的,无论崔夷玉,哪怕是皇后都要在人前演戏,那她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利用一回? 反正她也不知晓替身之事。 “殿下。” 林元瑾突然开口,眼睫一颤,眸中带着丝丝羞愧,缓缓抬起手,小心地开口,“你能握住我的手吗?” 她其实贪心想要更多,但那些想法就像水中泡影,转瞬即逝,怕冒犯,又怕自不量力,连提都不敢提出来。 林元瑾理智知道,不应该开这个先河,但人的奢望总是会在病痛发作之时不断地冒出来,试图摧毁人的防线。 她也说不清究竟是想要愿望成真,还是希望对方拒绝,从此断了她的念想。 她好似在利用旁人的权势逼迫一个无辜之人。 林元瑾指尖轻轻曲起,似又想放弃。 崔夷玉身躯一滞,微睁的眼眸黢黑如夜,宁静地注视着林元瑾,看着她虽在笑,眼眶却透着湿润,似之前疼痛难忍地流过泪,过好的记忆力将他强硬地扯回那条山路上。 他背着林元瑾,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泪珠滚烫,悄然落在他的脖颈后。 “对不起。”崔夷玉坐在床边,生涩地牵住了她的手,垂下眼眸,轻声说。 山路漫漫,风雨交加。 他真的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她。 第13章 物件 好暖和。 林元瑾看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好似想将体温一点点传给她,让她的手没那么冰凉。 “错的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林元瑾反驳着,笑容竟有些执拗。 好似不光是为了崔夷玉反驳,也是为了她自己反驳。 害她的是心怀不轨之人,试图摆布她的是权贵之势,最后向她道歉的反而是救她的人。 这是什么道理? 第13节 “这世上除你之外,便无人待我好。”林元瑾用带着甜味的哄人语气说,像是新婚夫妻间的甜言蜜语。 然而,这实则是她再真不过的心里话。 “胡说。”崔夷玉低声反驳,却也没拿出什么人来反驳她。 因为他知道,此时无论拿出谁来辩驳都无比苍白,反而会更清晰地展露出残酷的真相,刺痛人心。 一个正常的世家贵女嫁给太子作正妻,必然带着从自己家中带的心腹,急于执掌中馈,警醒下人,打压侍妾,在府中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呢?她什么也没有。 林家给林元瑾安排的人心思各异,各有各的打算,没给林元瑾闹出事端便不错了,哪里能帮她一二? 相比起有人有心而无力,林元瑾似乎连这个心思都没有。 管事想在她身边安排人,那便排,皇帝想往她身边插人,那便插。 只要能让她少烦些心,只要不伤害到她,她任由旁人争斗,哪怕手边都是眼线都不在乎。 林元瑾似乎已经悲观地认定,她的生命可能随时在哪个时刻突然终结,她只需要努力在死前做完她想做的事就行了。 “太子妃殿下如今身子不爽利,殿下可要……”张嬷嬷看了看旁边的宫人,笑着提醒。 “不必,孤与太子妃说些话。”崔夷玉摇头,示意旁人退下。 张嬷嬷了然,意味深长地朝林元瑾笑了笑,转身离去。 林元瑾看着旁人的身影消失在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才看向崔夷玉:“你今日去书房与父皇叙话,如今可是有口供要与我对?” 崔夷玉特意屏退旁人,只能是有不可告人的正事要与她说。 如今摆在档口的,也只有皇后要她装病和太子一事。 “是。”崔夷玉点头,也不避讳靠近坐了些,贴近林元瑾的耳畔,用绝对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我今日……” 林元瑾感受着耳畔清浅的呼吸与热息,耳廓实在忍不住地开始泛红,少年青涩而喑哑的声线带着股奇异的钩子,明明语句平淡精简,却好似能迷惑人心。 整个房间呈现出一股奇异的宁静。 只有心跳声,呼吸声,还有耳畔的低语。 林元瑾感觉自己用力在听,每个字也进了脑子,但注意力就是不自觉地偏移。 崔夷玉声音一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安静,挪了挪位置,转过头看着她,发现她眼瞳涣散,似在走神:“是不舒服吗?” “我听了。”林元瑾眨了下眼,认真地看着他,证明她有在认真对口供,“殿下贪恋臣妾美色,芙蓉帐暖,失了分寸。” 崔夷玉表情一滞。 他没有这么说。 “你不必担心,出嫁之前嬷嬷就教导过我如何做太子妃,如何尽快生育子嗣。”林元瑾见他稍显不自在,刚笑起来,就不禁咳嗽了两下,疼得眼眶都红了些,“虽未行人事,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弯起眉眼,答应道:“相信我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如今太子若出事,死的只会是他。 所以哪怕有人想试探她,她也不会穿帮。 “殿下聪慧,我所不能及也。”崔夷玉脸上没有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清浅笑容,好似灯下阴影浮现在眼前,有的只是纯粹的寂静。 他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垂落,在白皙的脸上洒下一层浅浅的阴影,身上的绯袍如缠绕在他身躯上的枷锁,为纯粹的黑与白添上了不属于他的艳色。 并非不好看,只是没那么适合。 林元瑾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崔夷玉的脸颊上,年少之人体热,带着动人的温度,她却蓦然怔住,疑惑地问,“你不躲吗?” 往日他都是会躲的。 “太子妃喜欢这张脸也无妨。”崔夷玉缓缓抬起眸,静静地望着林元瑾,嘴角微勾,如乖顺的傀儡,“左不过是一张皮囊,讨人喜欢也是好的。” 林元瑾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指一顿,如被烫伤般迅速收了回来,手指攒紧,指甲印在手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侮辱我。” “不敢。”崔夷玉浑身僵住,显然没想到林元瑾会这般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脸色苍白,好似陡然被刺伤。 “我不过是个物件……”崔夷玉放轻声音,手臂停顿在空中,好似面对一块触之即碎的瓷器,自己则个不谙技巧的武夫,失了分寸,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可我没有将你当物件。”林元瑾难过地望着他,安静又乖巧地抿起唇,略微失神。 好似有隐形的泪珠落下。 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滚烫又灼热,带着让人无所适从的、原不该属于他的情感。 林元瑾喜欢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救了她,保护她的人。 哪怕她的喜欢就像现世分析过由吊桥效应而起,看起来昙花一现,无比浅薄,但那也是她难得的、初次拥有的喜欢。 是太子,是皇后这些自视甚高的权贵阶级将他当做了物件,并不代表着他真的就是个物件。 林元瑾若真不过是喜欢那一张脸,那她何必如此可望不可即,百般克制,处处忍耐,难得有了算计之心,也不过是为了牵一牵手呢? 太子又不是死了! “是我之错。”崔夷玉眼瞳游移。 “你没错,不是你的错。”林元瑾收回视线,偏过头状似不在意地说,“只是观念不同罢了,我不喜你自轻自贱,但我的喜好并不重要。” 她连赌气好似都不是在生旁人的气,而是在气自己。 崔夷玉宁愿林元瑾不满于他,而不是自我说服,却又越想越难过。 “殿下心善,处处饶人。”崔夷玉轻声,“但很多人配不上您的善心。” “配不配得上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吗?”林元瑾轻哼了声,反问。 “昨日林家婢女当你之面妄图行惑主之事,殿下为何不处理?”崔夷玉耐心地说。 “你注意到了?”林元瑾意外地问。 “人在眼前,我怎会看不到?”崔夷玉似有困惑,好似她这是在怀疑他的观察力。 林元瑾一停,盯着崔夷玉,却仍是看不到他漆黑眼眸中有多一分神色,只是默默转过了头:“婢女无论是自愿还是受人指使,想爬上枝头都是人之常情。” “她既做下决定,就要承担此行与未来的一切风险。” 崔夷玉见过许多高门贵妇,她们表面温柔恭顺,八面玲珑,对待起旁人来都不假辞色,手段毒辣。 就如林元瑾的嫡姐,林琟音也是如此。 “并非是说我会完全置之不理,只是在这件事上,我不会插手。”林元瑾皱着眉补充了句,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像他口中那般良善。 旁人若想害她,她秉持以直报怨的态度,也不会坐以待毙。 林元瑾想了想,恹恹地抿起唇,又撇过头,极轻地说:“还因为她想引诱的是太子。” 不管是这个婢女还是崔辛夷,她们想要得到的都是太子,她们想要太子的宠爱,为太子生儿育女。 林元瑾祝福她们都来不及,又何谈阻止呢? 她又不在乎太子。 说完这句话,林元瑾就挪了挪位置躺下来,扯了扯被子遮住半边脸,沉默地盯着崔夷玉。 她耳边的鬓发微微濡湿,许是之前被冷汗浸得,细细的碎发微微卷曲贴在耳上,哪怕脸蛋因为伤病而消减,也依然能看出其少女稚嫩。 她才刚及笄呢。 “难受便睡吧。”崔夷玉垂眸恰似无声叹息,静静地望着林元瑾,伸出手掖了掖被子,“我会守在这里的。” 许是那个“守”字不知不觉又碰触到了哪扇心门,林元瑾望着他纤瘦却挺拔的肩背,又想到了她曾与他相依为命的时候。 不过那只能说是她单方面的依赖吧? 半晌,林元瑾低低地“嗯”了一声,又从被子边伸出了一只手,默默地望着崔夷玉。 现下没有眼线在旁逼迫,他若想拒绝自然可以拒绝。 案边的金兽炉飘着细细轻烟,安神香的浅淡气味缭绕在屋内,与静谧的空气交融。 崔夷玉转过身背对着林元瑾,望着紧闭的窗户,无人的门口,外间隐有宫女来去的脚步声,手心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手指上,堪堪触碰到一点点,就尽数掩在了宽敞的袖口之下。 她的手还是很凉,好似捂不暖。 再等等吧。 崔夷玉眼眸空洞,安静地遥望前方,精致如画的眉眼中却透着股常人会下意识抵触的死寂。 他并非鲜衣怒马的玉京少年贵族,也不是银鞍照白马的江湖侠客,他为了活下来手上沾满了旁人的鲜血,最后靠着这张脸才取得了如今的替身身份。 崔夷玉救太子妃也只是因为太子之命,并非是出自他的意愿。 他不会无缘无故救人,那日救太子妃的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他无才无德亦无能,远没有太子妃想像得那般好,更不配得到她的喜欢。 哪怕这份喜欢只是出于救命之恩。 好在他见过许多许多人,或年长或年少,无论权贵还是平民,喜爱都如优昙钵花,转瞬即逝。 崔夷玉缓缓闭上眼眸,听着背后清浅的呼吸声,好似一下下心跳落入耳中。 等再过些时候,太子妃就会意识到他有多么无足轻重,在他身上耗费精力是何等…… 得不偿失之举。 第14章 探病 “你说什么?!” 皇后倏地看向身侧的宫女,凤眸凌厉,一袭宝相花纹的正红裙在身衬得本就妍丽的脸庞明艳不可方物。 “娘娘息怒,太子妃腹痛难忍,夜不能寐,想必太子殿下也是一时情急。”宫女连忙说。 “他堂堂一国太子,为了太子妃这点小病难不成还要衣宽解带,彻夜照料吗?!”皇后说起来都觉得荒谬,手指一曲,扶住额头,“他又不是太医!” 然而现下境况哪怕她心有不满,也是罚都不能罚。 恰在此时,懿和宫外骤然传来通传声。 “谁来了?”皇后皱眉问,眼下本就紧张,更是听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第14节 “回禀娘娘,是陛下又赐了药下来。”门外的太监提高声音回禀。 皇后怒极反笑:“倒是劳陛下费心。” 她病的时候不见皇帝赐药,更不见他来看望分毫,如今太子妃病了,昨日赐了药今日竟又来,像是警醒着她这个外人莫要刻薄他的儿媳妇似的。 避个裴家,居然还要避个触人生情的皇帝! 真是荒唐。 相比如今卧“病”在床的太子妃,皇后更担忧她的亲儿太子。 哪怕此次祸端借替身避过了,也不知他自己的病何时能好,免得太子妃整日与那替身琴瑟和鸣,情深义重,像什么样子! 等一番客套寒暄,将李公公一行人应付走了,皇后才身心俱疲地坐回椅上。 “娘娘若烦心,何不让太子与太子妃去东宫?”旁边的宫女问。 这宫中又不是没有储君住处。 “不可!”皇后毫不犹豫地否决,蹙眉闭眸养神。 哪怕在他们身边安插眼线,皇后也不可能、不放心将一个替身和一个不知真相的太子妃单独放回东宫。 太危险了。 一是太子妃爱慕太子,虽现在身子不爽利,但新婚夫妻最是难舍难分,花样又多,只要不到最后一步,那替身哪怕百般推拒,也会有怕太子妃怀疑而不得不应付的时候。 若是张嬷嬷不在,一巴掌把太子妃击晕便能应付差事,事后糊弄一下,偏偏皇帝还插了个眼线。 皇后想到太子妃身边那门神似的张嬷嬷,只觉如鲠在喉。 二是装病此举是为拖延宴请时间,让裴家误以为他们是事情败露,不得不延后,裴贵妃又有协理六宫之权,若是这两人不在懿和宫里,若有意外,皇后不一定能及时处理。 皇后从未遇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局势。 “太子如今在哪?”她直觉这几日不会太平,侧眸问道。 宫女躬身回:“太子殿下小睡片刻,如今正看着太子妃喝药。” “本宫去看望……”皇后“嗯”了声,还未起身就听到外面又有动静,不禁身子一顿,意味深长地感慨起来,“本宫这懿和宫今日可真是热闹。” 只见一个小太监火急火燎跑进来,跪下开口:“启禀娘娘,二皇子携七皇子和几位公主前来给娘娘请安,且因大婚之顺未曾谋面,顺便前来探望皇嫂。” 皇后脸色一变,目光透出谨慎与审视。 顺便?说得好听。 其他几个孩童倒不重要,这二皇子必然是裴贵妃唤进宫,来试探太子的。 “来,你速去与太子说,二皇子来了。”皇后一招手,低声朝手边的宫女说,看着她一路疾走去了偏殿,这才让太监通传诸皇子皇女觐见。 懿和宫正殿忙碌不歇,紧张又压抑。 但此时的偏殿安静宁和,只有浓浓的药味。 “殿下,该喝药了。”张嬷嬷端着又一碗苦药进来,另一只手上还端着一碟子蜜饯儿。 崔夷玉从张嬷嬷手上接过药来,瓷勺搅了搅,温度恰好适宜入口,这才扶着林元瑾的脊背让她背靠床头坐稳,碗抵到她唇边,却见她向后挪了挪,似不满意。 “殿下不喂我吗?”林元瑾眨了眨眼,得寸进尺地说。 崔夷玉缓缓地挑起眉,垂眼看了看这乌黑的只怕要苦到她心底的浓药汤,又看了林元瑾:“短苦不如长苦?” 他倒不介意,但一勺一勺喝,只怕能把林元瑾味觉都苦没了。 “太子妃既想自讨苦吃——”崔夷玉顺势拿起勺子,盛出一小口药,稳稳当当地就要往她唇边送。 “说笑嘛。”林元瑾讨饶地笑了笑,将勺子按回碗里,抬手覆住他的手,端着那碗,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口闷下去。 苦药入喉,刹那间充斥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简直是从头苦到了心肝脾肺肾。 林元瑾本就脸色苍白,这一苦愈发脸色差。 崔夷玉将空空如也的碗随手丢在木盘上,取了枚酸甜可口的蜜饯喂到了她嘴里,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好了,喝完了。” 林元瑾过去无人关心,多苦的药都能面不改色闭着眼一口闷,实习护士在她手上扎三个孔没扎进血管紧张得手抖,她都能反过来安慰别人。 没关心的,再忍一忍就好了,只要努力就会有成果,哪怕成果或许只有一点点。 现实就是将她送到了一个她努力都不会有成果的时代。 好在如今终于有人关心她了,哪怕用相对卑鄙的办法,她也能得到关怀与担忧,能像旁人那样有一点难受就可以随意地埋怨,亲昵。 林元瑾喜欢这种新奇的感觉,甚至不由自主地沉迷于此。 比起这种被重视的感觉,自讨苦吃又算得了什么。 “哎哟,哪里就非盯着这药不可呢?”张嬷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开口,看似苦口婆心实则调侃,“年少夫妻,往后的日子多着呢,太子妃纯善伶俐,太子殿下谦逊温和,既鹣鲽情深,又何愁这一朝一夕?” 林元瑾睁着的眼眸一顿,放在被褥上的手指缓缓曲起,目光慢慢地落到了身侧少年的身上。 他生得一副最是风流俊逸的面庞,垂眸不语时却最是清净,骨子里透出一股极端的矛盾感。 许是今日未有正事,他便穿了身玄色常服,葳蕤金丝勾勒出他纤挺的身形,手腕与腰肢都束着皮质护带,更显平日锻炼精进有素。 “怎么了?”崔夷玉似在想什么,注意到林元瑾的目光才颤了颤睫影,如梦初醒般转头笑着看向她。 那笑容虚假如一张完美无缺的面具,但实在美丽。 “没什么。”林元瑾也扬起笑容,轻快地说。 一朝一夕。 这四个字落到唇齿之间,都能咀嚼出苦味。 毕竟他们有的也不过就是这短暂的、生硬拚凑起来的一朝一夕。 这时,一宫女急匆匆走进来,隔着屏风给他们行了个礼,声音迫切:“两位殿下,皇后娘娘遣奴婢传话,说二皇子携弟、妹前来探望皇嫂,还带着一位…宫外的大夫。” 闻言,林元瑾并无紧张,反倒觉得有趣地开起玩笑:“这倒是担忧心切,竟都信不过院正的医术了。” 探望便探望,带个大夫倒是明目张胆、气势汹汹地来找茬了。 “太子妃可要落下床帏,垂帘叙话?”张嬷嬷眉头一皱,想了个法子。 她是亲眼看着林元瑾孱弱地倒在床上,连端碗的力气都不剩,药都是旁人侍奉,只怕亏损极大。 作为宫中老人,张嬷嬷自然知晓皇后与裴贵妃的龃龉与斗争,只是如今拿太子妃当幌子,让二皇子前来试探,未免失德。 “这如何使得?”林元瑾摇了摇头,侧过身掀开被褥,手搭着崔夷玉的臂弯站起来,唤来宫女为她着长裙,披外褙,穿戴整齐。 崔夷玉感受到张嬷嬷的注视,克制住下意识的拘谨,尽力自然地扶住林元瑾纤瘦的腰背,引着她坐到椅上。 放在她背后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漆发,如被丝绸摩拭而过,崔夷玉眸光一滞,不动声色地将收回手腕,向后退了一步,不再看她披散肩头的如瀑青丝。 “简单挽起来便好。”林元瑾没察觉到背后人的动静,只让宫女为她束发戴玉。 皇后提前派人进来打点,宫女们手脚也快,又不必浓妆艳抹,自然不费工夫。 等通传声来,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殿里,各个履丝曳缟,珠翠罗绮,竟让本清净的殿里平添奢靡。 以皇后为首,几个年少皇子皇女跟在她身后,其中以二皇子周珩最为显眼,他模样与太子一般大,只肤色如金麦,杏眸如星,面带笑容,容貌虽不若母妃艳丽,却透着几分肖似的神韵。 二皇子一进屋,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软榻上的林元瑾,眉头不由得扬起,脸上的笑容透出几分耐人寻味,抬手行了个礼:“臣弟携弟弟、妹妹见过皇兄,皇嫂。” “参见皇兄,皇嫂。” 他身后的几个小萝卜头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与二皇子一同看着太子妃的目光里满是好奇与小心。 那身着素装的少女面不敷粉,唇色淡白,身上没有半点金银粉饰,像是戴上就要压弯了她,在这堂皇富丽的宫宇之中却濯而不妖,似山水画中走出来的人。 只是新婚少女,难免少了几分韵味。 他那太子皇兄也是完全没了过去不沾女色的清高,不坐主座,倒是手扶着林元瑾的后背紧贴着坐在她身侧,眸光温润,哪还有半点太子骄矜。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装的了。 二皇子心下一嗤,当先客套起来:“早便听闻皇兄幸得父皇赐婚,得温婉贤妻在旁,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说完,他又注视着林元瑾,笑容不变,话头却一转:“皇嫂端庄秀丽,竟能让阅遍京中美色的皇兄流连照顾,还为此推延了宴请,当真伉俪情深,惹人心生神往。” “臣弟初次拜见皇嫂,未免失礼慢待,特地准备了见面礼。”说着,二皇子拍了拍手,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元瑾,“宴请事大,皇嫂必然也不愿因己之病,耽搁了皇兄的大事。” “为此臣弟寻来了民间有名的刘大夫,人称赛华佗——特来为您请脉。” 第15章 箭尾 懿和宫偏殿。 昨日还安宁的房里,此时乌泱泱站了不少人。 “劳二皇弟费心。”林元瑾笑了笑,不接他的下句,唤来宫女上些茶水点心,转头看向其他的几位皇子皇女,“今日匆忙,实在失礼,也没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都请坐下吧。” 她既知二皇子来,就明白今日不是小打小闹便能善了的。 而这件事情,最担心的人并不是她。 其他的一位皇子两位公主看着年龄都不过五六岁,满脸稚嫩,虽已察觉到二皇子前来原因不简单,但都只是默默低着头,不敢吱声。 他们都不怎么受宠,母家也普通,只是比一般无子妃嫔要好一些,自不敢卷入崔、裴二氏的争斗。 有趣的是,林元瑾发现二皇子与太子年龄相近,但与其他的皇子皇女年龄将近断了十年,相当于这十年之内皇帝没有一个孩子生下来。 说句不好听的,按照林元瑾的经验,外族如此猖獗,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裴、崔相争,谁会得利呢。 林元瑾若有所思地眼前的两人。 “二皇子专程从宫外找的大夫,可是不相信太医院的院正了?”果不其然,皇后美眸一抬,似笑非笑地说。 “自然不是,只是儿臣听闻只院正年事已高,且只一人为皇嫂看诊记档,恐有缺漏。”二皇子毫无退意,神色自若地笑道,“不若让刘大夫看看,既不费事,也周全得当。” 说着,他看向了林元瑾,笑问:“皇嫂以为呢?” 皇后这关不好过,那就换人下碟。 二皇子早便听闻林家嫡次女诸多不如长女,旨说娟好静秀,实则性情乖顺木讷,空余得仙姿玉色。 如今一见,容貌是不假,但不管性情究竟如何,在这般皇后和太子面前,怕是崔氏女都抬不起头,更遑论林氏之女呢。 林元瑾对上二皇子试探的视线,似触及到皇后扫来的视线,无害地笑道:“二皇弟心意,妾身心领了。” 第15节 “不过是妾身无用,病来如山倒,眼下有父皇恩赐珍药,便也将将好了,倒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少女轻声细语,眸光盈盈,倚在太子身侧,倒一副任由夫君与婆婆摆布的模样,完全符合二皇子从母妃裴贵妃口中听到的印象。 无害又听话,虽不中用,但胜在乖巧。 “皇嫂许是不知身体之重,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能今日诊出病根,早些拔除也是避祸就福,不枉臣弟一片好心。”二皇子眯起眼,笑得好似情真意切。 林元瑾若有所思,搭在崔夷玉臂上的手微紧,拉出几道细褶。 她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想法来揣测这些权贵。 很多事情真相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想,假的也能变成铁证事实,哪怕这大夫要给她按个不得了的病,裴氏也会想办法让它变成真的。 但林元瑾上辈子不过是个学生,连社会都没踏进过半步,如今一脚踏入宫廷这个泥潭,哪怕有防备之心,以她的想像力都不知他们想往哪个方向编纂。 不过,如今她作为林氏嫡次女与太子新婚,身份与性情对裴家都并无威胁,皇帝还暂且偏向她,他们如今应当只是想试探她的病情,还没到在懿和宫礼陷害她的地步吧? “二皇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今日一来,也是有心。”皇后缓步走上前,转身站在林元瑾身前,脸上略显疑惑,“只是本宫心中尚有一惑。” “母后请讲。”二皇子躬身。 “院正大人德高望重,弟子成数,为国效力数年,无不对他信赖有佳,如今已至乞骸骨之时。”皇后慢悠悠地说,转而看向静静站在二皇子身后的刘大夫,“本宫孤陋寡闻,虽未曾听说过刘大夫,但也敬之如宾。” 皇后声音顿了顿,似无声的压迫弥漫在旁人肩头。 “本宫儿媳乃陛下钦点,如今不慎风寒,孱弱体虚,本宫也甚是担心,怕出错漏。”皇后望向安坐在软榻上的林元瑾,“若是刘大夫稍有疏漏,诊得有误,当是如何?” “诊病之事若有不一,孰是孰非,就只能交予公正之人加以裁决了。”二皇子干脆地回道,意有所指地看向刘大夫,“皇嫂千金之躯,如今身在宫中,未免让小人钻了空子,更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们越是反覆推拒,二皇子越觉得她们隐瞒了些什么。 母妃让他前来探望,却也不说具体是何事,只模糊地说宴席推迟,太子妃这突发的病情可能有鬼,让他多注意注意太子。 二皇子通射艺又不通药理,他哪里看得出来太子有什么毛病,所以才从裴家带了个大夫过来,帮他看。 刘大夫看了看林元瑾,又看了看崔夷玉,最后对上二皇子的视线,眉头紧皱,微微摇头。 “皇弟冒然前来探访,但也是一腔赤诚好心,皇兄便却之不恭了。”崔夷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官司,隐约揣测到他们似乎并不是冲着林元瑾而来,笑道,“只是太子妃内敛怕生,因怕连累了孤,难免郁结于心,如今紧张,望刘大夫莫要吓到她。” 他话说得周全,嗓音优雅又轻缓,转眼便缓和了方才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压抑感。 但这也只是对有些人。 刘大夫方一对上眼前这位少年太子不达眼底的笑意,只觉背后冷汗涔涔,不由得为自己站在风口浪尖的小命捏了一把汗,拱手低下头:“太子妃金尊玉贵,老身怎敢慢怠。” 他之前身处裴氏,对太子只是道听途说,如今一见,却觉远不如人言中那般,只感到了股被凶物盯上的寒凉的打量感,让人头皮颤栗。 “太子妃,请。”刘大夫走到桌边,看着林元瑾抬起手,小心地将薄布覆在她手腕上,手指隔着开始诊脉。 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凝神注视着两人。 刘大夫半晌睁开眼,惊愕地看向林元瑾,“您可是近日遭过劫?躯体有损,寒气入体,夜里难寐……” 他方才还纠结,如果自己诊出的结果和皇后口中不一致要如何回话,如今一看,她们说的竟都是真的?! “人生在世,难免出些意外,如今平安便好。”林元瑾笑着说,似是不在意。 “皇嫂心思通透,必是有福之人。”二皇子笑容满面地奉承道,眼神示意刘大夫退下,“眼下既无旁的忧虑,便祝愿皇嫂早日康复,莫要耽误了病体。” “此番前来已是打扰,未免再影响皇嫂休息,臣弟便就此告辞了。” 见皇后颔首,二皇子笑了笑,领着刘大夫转身就走。 出了懿和宫殿,二皇子马上示意身后宫人将几个弟弟妹妹送回宫中, 等周遭安静无旁人,二皇子才看向刘大夫,意有所指地问:“刚才所言为实?” “千真万确。”刘大夫见周围人都不在,忙点头,“太子妃确实身子抱恙。” “那太子呢?”二皇子压低声音追问。 “草民未亲手诊脉,但观太子面相,躯体坐姿,孔武有力,无一处不妥。”刘大夫摇了摇头。 之前二皇子与皇后对峙,他就上上下下看了太子半天,硬是没看出什么问题,还以为是他老眼昏花了。 “这就奇了怪了。”二皇子狐疑地收回视线,实在不懂母妃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皇弟可是闲暇?”背后蓦然飘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二皇子一愣,猛地转身,却见太子站在不远处,步履平稳,下颌微抬,笑容清浅,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他竟完全未觉。 “皇兄?可是有事找臣弟。”他连忙回身行礼,问道。 却不知太子不陪着他那柔柔弱弱的太子妃,出来寻他是想找什么麻烦。 “皇弟不必紧张,孤是有些小事,但并非寻你的错处。”崔夷玉笑了笑,稍微走近了几步,站在二皇子的身侧,“刘大夫大能,方才诊出了太子妃此前遭劫,她上山祭庙遇险却有其事,也是孤亲手将其救回。” “皇嫂命中有贵人襄助,也是吉人天相。”二皇子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件事,心中疑窦突生,眼神若有惊疑。 遇劫便遇劫,太子妃遇险一事他既不知,便是他们为保太子妃清白刻意隐瞒了下来。 那太子为何如今又将具体在何处遇劫告诉他? 总不会和他有八竿子打着了的关系吧?? “话虽如此,但谋害太子妃一事凶急,孤不可放任不管。”崔夷玉轻笑着说,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折断的箭尾,递给了二皇子,“此物为刺客之物,望皇弟悉心探察。” 这枚箭尾,正是崔夷玉救下林元瑾后被追杀之时留下的线索。 二皇子接过那枚毫无标记的箭尾,目光凝滞,只觉脊背发凉,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眼底现出几分阴狠。 他并不是在乎这枚箭矢是何目的,又出自谁家,而是此事既牵扯到了他头上,他却被蒙在鼓里,分毫不知! “皇弟向来心细缜密,可莫要因旁人疏忽,误了我们周家多年兄弟情义。”崔夷玉嘴角微勾,无言地垂下眼眸,轻描淡写地说完,与二皇子擦肩而过,向懿和宫的方向走回去。 二皇子凝视着手中断掉的箭矢,听着背后缓缓走远的步声,手指猛地攒紧,瞥了不远处的刘大夫一眼,一甩袖摆,大步向前:“走,回宫。” 去寻他的好母妃。 第16章 回门 “母妃!” 伴随着一道呼声,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宫里响起。 “珩儿?”裴贵妃放下手中的绣品,脸上刚扬起笑容,就看到二皇子脸色不虞,大步匆匆走进来,不由得有些迟疑,担忧地问,“怎么了?可是不顺利?” 二皇子坐到裴贵妃对侧,不言不语,只抬手召刘大夫走近。 刘大夫行了个礼,一字一句,半点不差地将懿和宫里他的诊断又说了一次,甚至说得更为详细。 这下,裴贵妃脸上浮现出困惑,不由得深思起来:“当真是太子妃有病,太子无症?” “母妃,您有大事瞒着我。”二皇子端凝着裴贵妃,面容沉肃,没有半点平时的客套笑容,“无论是何事,我都建议您停手。” “不可能!”裴贵妃骤然提高声音,目露厉色,转眸见到还有旁人,立即派嬷嬷将殿里和门口的人清走,不得有半个耳朵。 “究竟是何事让您如此执着?”二皇子实在不解,手按在桌上,前倾质问,“如今您让我前去试探无果,哪怕他们有差错,如今也天衣无缝。” “您这般坚持,就不怕落入了皇后的陷阱吗?!” “陷阱?”裴贵妃怔了下,目光左右摇曳,似在思考,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坚定地说,“不可能。” “为何?”二皇子冷不丁开口,盯着裴贵妃的面庞,“母妃,你我同心同德,您若想犯险,至少也得知会儿臣一声。” 事发之后,想挽回那可就晚了! “本宫自不会亲自冒险。”裴贵妃手搭在桌案上,平了平心,方才被二皇子这么一说险些失态,转头看向刘大夫,“你未曾把过太子脉象,人又藏在层层衣袍之下,只凭肉眼许是看不出什么。” 她越说,二皇子愈迷惑。 什么病和穿不穿衣服有关? “但太子妃呢?”裴贵妃杏眼微眯,注视着刘大夫,“你可看得出她最近是否经人事?” 二皇子倏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贵妃。 他又不是傻子,听到“经人事”这几个字还会不过神,他的母妃明显是在质疑太子不能人道! “这……”刘大夫想了想,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草民看不出来,但她脉象并不虚浮,想来哪怕是有,也不多。” “太子新婚这才不过几日,太子妃便病了,您对此事又有何把握?”二皇子明显不赞同裴贵妃想借此生事的想法。 “退下吧。”裴贵妃怡然地抬了抬手指,示意刘大夫也退下。 宫殿之中只余得母子二人。 “太子自几月前始,召太医入府诊治。”裴贵妃慢条斯理地开口,嘴角勾起,耐人寻味地看着二皇子,“一月之后,裴家收买了其中一位孙太医,得知太子患有不治之症,许是从此断子绝孙。” “不治之症?”二皇子皱紧眉头,神色惊疑不定。 要知道太医院的这些太医说话向来保守,只要有一丝希望也会说能治,怎会说得这般决绝? 二皇子思及方才太子那般从容不迫,相比起皇后愈发看不透他,总觉其中有诈:“母妃未曾想过,此事可能是太子特意放出来的谣言?” “珩儿,你还小,还是不够懂男人。”裴贵妃手撑着下巴,挑了挑眉,揶揄地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造谣的方式有千万种。” “一个男人造谣,可以是受伤、重病,但绝对、绝对不会往不能人道的方向传。” 二皇子眼神微凝,缓缓挺直脊背,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还是觉得这话好有道理。 “太子抱恙,召的太医必是熟知亲信,即便出高价也不好收买,这回冒着身死的风险透露此事,想必也是知道太子无用,才想藉机弃暗投明。”裴贵妃嗤笑了声,笃定道。 二皇子沉默,原本想取出那断箭询问,此刻也放缓了心思。 “本宫长兄已遣人于宴请之日上奏,参太子不孝不悌,不堪为一国储君。”裴贵妃拉住二皇子的手,目光热切,“珩儿,此计若成,太子之位,舍你其谁?!” 她等待多时,就为了有朝一日她的亲儿能成为太子,她将来能荣登太后之位! “母妃…费心了。”二皇子微笑起来,点了点头。 皇帝因太子妃之病,通融太子延迟了宴请之日。 但也只缓和了三日。 若无意外,宴请值日便是后日,绝无再更改之说。 如今。 懿和宫内,却陷入了另一桩难事。 “太子府寻到了一大夫?” 第16节 皇后坐在椅上,蹙起眉,不解地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传话人:“为何寻民间大夫?府中太医不顶用?” 崔夷玉抬了抬眼,虽知此事处处蹊跷,但事已至此,倒是平静。 皇后不知道太子什么病,他可是知道的。 “那大夫姓甚名谁,生平事迹可都查清楚了?”皇后愈发慌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两日来。”。 怎么太子刚要找大夫,转眼就和瓮中捉鳖似的找着了,还恰好就能治他的毛病? 但凡理智尚存,都不会相信。 “大夫姓贾,自南疆而来,自称可药到病除。”传话人言。 “南疆?!”皇后甫一听此地,目光当即凝重起来。 她虽还不清楚太子是什么病,但也有所猜测,实在怕太子一时失察,为奸人所蒙蔽,误了病情。 “此事有诈。”皇后转过头看向崔夷玉,想了想,命令道,“你现下立刻带着太子妃以回门的名义出宫,去查查那大夫是何人。” 她喃喃:“若宴请未推迟,本也该她回门了,眼下回也无妨。” 宫门宫外隔着高墙,谁知太子如今如何。 皇后一言,转眼就让崔夷玉带着林元瑾出了宫。 清早,一出宫门,他们上了马车匆匆赶往太子府。 “明日宴请,今日出宫无事吗?”林元瑾拉着崔夷玉的袖摆,困惑地问。 “无碍。”崔夷玉缓缓睁开眼眸,只当没问题。 这大夫来的刚刚好,恰卡在宴席前一日,大抵是裴家手段。 他们若是不回太子府,裴家这心就要吊起来了,他们回了,只怕明日裴家心中便觉万无一失。 这一趟无论皇后知不知情,是否命令,他本也该回一趟。 林元瑾似懂非懂地点头,无辜地笑着,没再说话,心中却拐了十八个弯。 无论是崔夷玉还是皇后都不曾透漏分毫,但她又不傻,让崔夷玉代为进宫,让她装病,又是二皇子前来试探,太子可谓是慌不择路了。 崔夷玉说无碍,恐怕…事实有损太子脆弱的自尊。 他们想救太子于水火,但这对林元瑾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立场不同,但林元瑾此刻却真是与裴家人心连心,诚恳地祝福他们计划顺利。 崔夷玉虽不知林元瑾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她目光清亮,真情实意,像很是期待回门一事。 感觉到马车将停,崔夷玉侧身准备下马车,望着林元瑾轻声说了:“你先回房,寻李管事,他手上应当已经备好了回门礼。” “稍后,孤再陪你回门。” 林元瑾乖巧地答“好”,手搭着他的手,走下马车后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听着耳畔张嬷嬷的问候,若无其事地往院里走去。 崔夷玉则马不停蹄地前往太子所处的净清苑。 净清苑里人烟稀少,却弥漫着比往日更为压抑的气氛,奇异的药味充斥在四周,甚至连房外都能清晰地闻到。 “太子殿下。”崔夷玉左右观察,趁人不备,熟稔地走到了门外,低声说。 “进。”门内传来太子慵懒的声音。 两人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似同一人自问自答。 崔夷玉进房之后迅速关上了门,鼻尖微动,一眼注意到了桌案上放着一碗气味诡异的药物,与之前太医开的方子堪称南辕北辙,单膝跪下行礼:“殿下明鉴,这大夫来路不明,定然有诈。” “嗯?”太子懒散地看着崔夷玉,示意他说下去。 崔夷玉一开口,平淡而清晰:“裴氏处心积虑谋害于您,既能收买府中太医,自是能无中生有造一个民间大夫,送到您面前。” “这说辞,是皇后派你回来的?”太子侧倚着桌案,屈膝踏在床上,手臂搭在膝盖上,抬了抬眼皮,似不在意地问。 “是。”崔夷玉顿了顿,眼底闪过死寂的了然,如傀儡般开口:“娘娘忧心殿下千金之躯——” “闭嘴!”太子骤然大怒,如瞬间引燃的火炮,厉声呵斥道。 崔夷玉垂着眼眸,麻木地闭上了嘴。 “她要你回,你就回,可曾将孤的命令听在耳中?!”太子站起身来,冷笑道,“孤之前说什么,好好替孤待在宫中应付那群贼子!现在呢,你在哪?” “利用太子妃延后宴请也是皇后想的吧?她这是想干什么?孤还在呢,这就替孤做决定了?” 崔夷玉一言不发,只默默听着太子怒极之语。 他早知不该言语,只是皇后之命不得不从,若太子执意妄为,之后也会迁怒属下不提醒之罪。 “刀子就要有刀子的样子!”太子抬手猛地抓住桌案上的碗,抬起头一饮而尽,用手抹去了嘴角的药渍,睁大眼,细小的瞳孔盯着崔夷玉,“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指点孤?!” “你们一个个,都自以为是,将孤当愚昧无知之人。”太子如失气力,大口喘息着,“这药有没有效,孤自然找人试过了,确实是好药。” 崔夷玉眼瞳一动,见太子动作连贯,只怕是已喝过好几碗了。 太子行事随心所欲,不过是难为他这个要见皇后的替身,但也算早有所料了。 只可惜,皇后现下只能祈求这药没有毒了。 “若非大夫来得晚了,明日宴请,孤便亲自上,也用不着你去。”太子眼底透着嫌恶,意有所指地说,“你是凭什么理由出的宫?” “陪太子妃回门。”崔夷玉说。 “回门?林家啊。”太子想到太子妃那个礼部侍郎的父亲,兴致索然地撇了下嘴,摆手道,“太子妃纯善可爱,你陪她去吧,别扫了她面子。” “是。”崔夷玉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孤的耐心有限。”背后幽幽传来太子之声,“你懂孤的意思吧?” 认清自己的身份,他不需要不听话的工具。 “属下知晓。”崔夷玉点头,离开了房内。 他对太子府内的部署一清二楚。 虽在白日,阳光落在崔夷玉身上却仿佛落不到实处,步伐无声,如幽魂般避开人眼,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太子妃所处的正房。 里面正在叙话。 崔夷玉抬手挥停通传的人,往里走去,恰好听见张嬷嬷站在林元瑾身侧,好笑地说:“殿下心善,不愿为难旁人,却也得让那些个选侍来认认主,知晓分寸才好。” 世上男子皆想求得宽和贤妻,林元瑾倒是心境过宽,按理也不能完全不管其他妾室。 太子后院与普通官员后院不同,日后多得是制衡之道。 “改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元瑾对着张嬷嬷眨了眨眼,亲昵地说,转手放下手中的礼单,想递给李管事,回眸时恰好看见崔夷玉缓步走进来,眼眸一亮,雀跃地站起,“殿下。” “太子殿下,马车已经备好,可是即刻启程?”李管事行了个礼,问道。 “嗯。”崔夷玉从阴影中走出,看着林元瑾小步走过来,隔着袖子托轻住她的手腕,目光则看向张嬷嬷,眸光清冽,“还有一事劳烦嬷嬷,庙见那日您在宫中言,府里有惑主之人,今日也一并带上送回林家吧。” “殿下周到,所言甚是。”张嬷嬷笑弯了眼,躬身答是。 按她所想,回府就该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之人处理掉,以免太子妃心善,徒增烦恼。 若是旁的人她不会这般多事,但皇帝既派她来,太子妃也毫无芥蒂,便不由得多考虑几分,眼下忧心太子妃年少不谙人心诡谲,好在能得太子几分照顾。 张嬷嬷看着林元瑾笑意盎然,望着身前少年的莹莹眸光中浸满了毫无保留的极端信赖。 那是本不该存在于皇家人眼中,如琉璃般脆弱,终有一天会乍碎的情感。 安排随行之人又花了几分功夫。 等一切妥当,崔夷玉才引着林元瑾出了房,两人肩并着肩上了马车,行驶向林府。 林元瑾看了看拉着帘的车窗,小心翼翼地用嘴唇问了道:“有旁人吗?” 崔夷玉悄无声息地起身坐到林元瑾身侧,压低嗓音:“太子暗桩有任务在身,如今大部分都不在府内。” 他们今日刚出宫,周遭暂且无人监视。 但隔墙有耳,更何况如今之隔了个马车,外面都是人,自然要格外注意。 林元瑾听着耳畔清浅的气声,耳廓不自觉地泛起红,但还是压抑着心中的欢欣,眸光明亮如熹光,看着他说:“今日能与殿下一同回门,我心甚安。” 迎亲、拜堂、共饮合卺酒乃至今日的回门。 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是与她心悦之人一同做的。 崔夷玉脊背顿了顿,眸光微动,困惑地注视着林元瑾,好似无法理解她此刻的乐观:“哪怕林府之中并无你想见之人?” 林元瑾分明是如前几日病倒一般,又是被皇后当做筏子利用,却分毫未生怨气,反倒自得其乐,独自欣然。 “林府于我而言,与太子府无异。”林元瑾对上他安静的视线,不在意地笑道。 都是龙潭虎穴,并无本质区别。 崔夷玉察觉到林元瑾的意思,敛起眼瞳,直至马车停下,才先行撩起帷帘,走出去,朝后出来的林元瑾伸出手。 今日回门乃临时之举。 林府之人知晓太子与太子妃在宫中,连宴请都延迟了,自顾不上回门之行,未曾想到早晨便有人来通传,告知他们今日太子会携太子妃一同回门。 众人便火急火燎地筹备起来,生怕有分毫怠慢。 如今可算是等到了。 老夫人为首,身为大房的林父站于其后,二三房的人顺次排下,林母脸上带笑,手边牵着笑容勉强的林琟音。 林琟音既想看看如今林元瑾过得如何,又不愿看到她真与太子琴瑟和鸣,天生一对,往日赏花宴上讥讽着她被妹妹夺了太子妃之位的言语犹在耳畔回响。 马车上先走下来一俊秀少年,身姿挺直,脖颈微扬,身着玄色纹金边的窄袖长袍,头也不回地拒绝了仆从侍奉,转身朝探身缓步走出的林元瑾伸出手。 不似屈尊降贵的太子,倒似接新妻出门踏青的倜傥少年,眼中除了林元瑾再无旁人。 林琟音望着他的身影,蓦然失了神。 第17章 嫉妒 “琟音?琟音!” 林琟音猛地回神,惊慌地看向唤住自己的林母。 “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林母眉头紧蹙,倒也没细想,只以为是她昨夜落了枕没睡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现在好了。” 第17节 “之前还担心她愚笨不懂事,现下看来也是福不是祸,你妹妹如今深得太子宠爱,诞下皇太孙也是迟早的事,于家于你,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于我又能有什么好处?”林琟音看着林元瑾笑着与太子并肩同行,被所有人簇拥着走在前面,再不见往日的低眉顺眼,心下一梗。 她们看起来不过遥遥几步距离,却如隔出一条天堑。 “说什么呢?”林母不知林琟音今日怎么着相了,竟不自觉自怨自艾起来,手指用力点了她额头一下,压低声,“今时不同以往,你如今是太子妃的嫡姐,一母同胞,她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让你嫁的不好!” 是啊。林琟音静静地凝望着太子的背影,心绪难平。 也不过是,不会嫁得不好。 林琟音自小到大,事事出挑,尽善尽美,无人不夸赞她的才能和聪慧,在她之下,林元瑾的存在是那么黯然失色。 她处处皆好,那凭什么现下高人一等,嫁给太子倍受宠爱的是林元瑾,而不是她呢? 林琟音望着最前方的人,不甘如潮水般从心底涌起。 众人走进正堂,婢女端来沏好的茶,依次放到手边。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元瑾是家中大房小女儿,打小就受宠,您虽宽和,也莫要太骄纵了她。”老夫人将拐杖放在手边,端起茶杯,笑容慈爱地说。 林元瑾拿着茶杯的手一停,被身侧的崔夷玉轻轻一托,得了他一个笑眼,抿起唇不言不语。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夫人年岁已高,泰然自得,承欢膝下便足矣。”崔夷玉浅笑着随意回了句,根本没接老夫人话茬。 年纪大了就少管事。 崔夷玉亲手把人从悬崖下救上来,林元瑾受不受宠,旁人不知,他能不知? “这位嬷嬷有些眼生,可是瑾儿身边的人不得用?”林母眼看着张嬷嬷皱眉挥去林元瑾身侧想侍奉的婢女,神色严肃气度也不寻常,心里泛起嘀咕。 “陛下听闻太子妃身边有心思不正之人,担心太子妃年少心软,便特派老奴伺候身旁。”张嬷嬷不卑不亢地开口,“听闻太子妃身边之人的身契都在林家,特地把人带过来了。” 太子妃身边的人身契还在林家?? 老夫人眉头一皱,连二房三房的夫妇都意外地看着林母,明显不知她为何如此处事。 “母亲那几日忧思过度,险些病下,许是忘了。”林琟音站在林母身侧,出声解释起来,“好在现下给也来得及。” “这倒不必。”张嬷嬷看也不看她,只平淡地说,“太子府不缺人,这些人既心思敏捷,手脚伶俐,便就都待在林府吧。” “嬷嬷虽然严词厉色,但对我乃一片好心,望母亲莫要介怀。”林元瑾轻轻开口,笑着缓和起气氛。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太子妃出嫁不过几日,你母亲便觉一日三秋,你去陪她叙叙话。” 林元瑾听这话感觉更不好了,指尖下意识拉住崔夷玉的袖口,又得了长辈的调笑他们新婚夫妻似绞在一起的糖丝,拉都拉不开。 崔夷玉微微偏过头,眉眼平淡似无声地宽慰:“去吧,免得时辰久了来不及回府。”说罢,扫了张嬷嬷一眼,示意她跟着林元瑾。 林元瑾瞬间意会他言下之意,这才放开手,转身走出去。 她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 但显然,对方不这么觉得。 林府花园的石子路上。 两人各怀心思地漫步,中间隔着不短的距离,疏离得完全不似母子。 “我想与瑾儿说些体己话,嬷嬷不若先稍事等候?”林母看向张嬷嬷,先行开口。 张嬷嬷看向林元瑾,见她点了点头,这才退下。 等该走的都走了,林母才开口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平静:“瑾儿如今在太子府过得可好?” “尚可。”林元瑾模模糊糊地说。 “瑾儿,太子殿下如今宠着你,你也当好生努力,早日诞下皇子,这日子就稳当了。”林母一开口便是嘱托。 她眼尾的细痕明显,显然是多年操劳,又因育了两胎都是女儿,没少受老夫人的冷眼。 如今面前的小女儿眉眼如墨染,亭亭而立,绮绣在身却不显艳丽,天青色的外褙看似淡雅,日光倾洒而下,大片的暗纹流光婉转,极尽低调的奢靡。 和过去林府的嫡次女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母亲说得是。”林元瑾状似乖巧,实则漫不经心地回答。 先不说她想不想和太子生,这也不知道太子能不能生啊。 别自己废物不能生最后只会往女人身上泼脏水。 “也别怪母亲多话,说来也不巧,原该是你长姊先出嫁,却未曾想圣旨一下,你跑到她前头去了。”林母寒暄半天,进了正题,语重心长地说,“你也是知道琟音向来聪慧,她若嫁个好人家,日后也能帮衬着你。” 林母想去拉林元瑾的手,却见她似惧寒,手收在袖子里不愿掏出来,这才悻悻然收回手。 “帮衬?”林元瑾念着这个意有所指的词,眨了眨眼,懒得拐弯抹角,直白地问,“母亲若有属意的人家,不妨直说。” 林母也不多言,低声说:“你觉得裴家世子如何?” 裴家?? 林元瑾步子一顿,本来都开始走神了,猛地被这两个字给扯回了注意力,看着林母,发现她是真情实意地问,眼里缓缓现出惊愕:“我嫁给了太子,您想要林琟音嫁给裴家?” 她问出这话的时候不觉得林母是因分不清局势,异想天开,只觉得奇怪。 这京城里那么多家,无缘无故,林母怎么会想到裴家去? “是有人和您说了什么?”林元瑾探寻地问。 若裴家与林琟音有什么关联,那她山路遇的险可就一清二白了。 林母说:“之前裴夫人曾暗示过属意琟音,有结亲的打算。” “她可曾说是为谁属意?”林元瑾想了想,偏了偏头反问。 “这……”林母语塞,回忆起来,心惊胆战地发现,竟当真没有明确是不是想为世子做媒,不过是她下意识觉得林琟音与世子相配。 不远处,林琟音站在木柱后攒紧了手。 她以姐妹情深为理由出来,就是为了听二人对话,稍稍靠近就那听到两人果真是在谈论自己的婚事,自然也听得出林元瑾对自己不着痕迹的贬低。 她是没林元瑾嫁给太子的能耐,如今在林元瑾嘴里,她连裴世子都配不上了? “母亲不必多言。”林琟音走出来,上前打断了母亲的话,盯着林元瑾,一字一字地说,“我的前程,我自己来挣。” “方才恰在与母亲谈论长姊婚事。”林元瑾慢慢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琟音,感觉到了相当明显的敌意,缓缓扬起了一个笑容,“长姊在生我的气。” “长姊事事强于我,如今却是我先行婚嫁,长姊这般恼我,可是因为你想嫁的…实则是我的夫君?” 她说得轻松。 林琟音向来心高气傲,非要和她争个高低,更何况婚事,自然是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林琟音想要一门能压过她的婚事,但她又必然当不了皇后,如何能释怀。 “臣女不敢。”林琟音脸色一青,完全没想到她如此直言不讳,生硬地说。 林元瑾却丝毫未听她的回复,只上前一步,好奇地望着比她高半个头的林琟音,无辜地笑着说:“长姊愿意做妾吗?” 都敢与人合谋杀人,林琟音还有什么不敢的? 林琟音猛然看向她,只觉得她半分不顾一家人体面,非要当面侮辱自己,铿锵有力地反驳:“自然不愿。” “我的婚事与太子妃无关,太子妃不必试探污蔑于我!” “琟音?!”林母惊愕地看着执拗的大女儿,想拉她的手,却半分拉不动,只听到了旁边突兀响起的掌声。 “啪、啪啪。”林元瑾拍了拍手,嫣然一笑,“长姊向来能干,自该如此,只是……” 她顿了顿,走道林琟音身侧,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小心着点儿。” “免得又哪里冒出来一堆山匪,‘恰好’把长姊给劫了。”林元瑾在笑了笑,贴心地说,“长姊若没有我这般被太子救了的好运气,别说嫁不嫁得成太子,岂不是连帮你的人都嫁不成了?” 林琟音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陡然升起,向后退了一步,怔愕地看着林元瑾笑容单纯,似刚才耳畔的威胁之语与她分毫不相干。 她知道了?! 林琟音早觉得她自山路遇险之后,整个人似是和从前不大一样,但如今她这般不在意地笑着说,更让人不寒而栗。 毕竟林琟音从未想过,那个向来唯唯诺诺,一句话说出口谨慎再三的林元瑾有朝一日敢和她放狠话。 嫁入皇家不过几日,就能让一个人改头换面吗? “不牢太子妃费心。”林琟音定下神,阴沉地看了笑意盎然的林元瑾一眼,转身就走,甚至不顾惊慌唤她姓名的林母。 林元瑾望着她大步离去的身影,丝毫未动,倒是意外地看向身侧的林母,微微仰头好奇地问:“你不去追吗?” 要知道林琟音受过半点委屈,这位好母亲都恨不得安慰大半天,为此不知惩罚过她多少次。 哪怕她什么都没做。 林母怔愕地对上林元瑾困惑的眼瞳,如受抨击,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下意识放低声音:“是琟音不懂事,冲撞了太子妃。” “是么。”林元瑾弯起眼笑了笑,不再说话。 林母陷入了沉思,耳畔没了旁的声响,她开始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 林府不大,往返不过一刻钟。 里面的布置分毫未变,熟悉到令人厌烦。 路过假山清池,刚转向正堂的方向,林元瑾“咦”了一声,停下了步子,好奇地望向前方屋檐下。 桂树下,木栏旁。 只见林琟音正屈身说些什么,似在行礼,脊背挺直如禾杆,露出纤细而皎白的脖颈。 崔夷玉眸光平静,不假辞色,一言不发似不知在想什么,直至瞳仁一动,转瞬便注意到了转角处走来的林元瑾。 说时迟那时快。 林琟音走上前又想说道些什么,崔夷玉却蹙起眉,提防地向后挪了两步,冷淡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什么不好处理之物。 林琟音初次被如此避讳,如遭雷击,当即红了眼眶,难以置信对上眼前少年漆黑的眼瞳,只觉他眼中的审视宛若刀刃要将她剖个干净。 好似她并不是妙龄少女,而是个令人厌烦的麻烦。 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半点意动。 林琟音并非第一次见太子,却是第一次如此近的感受太子威严,强烈的自尊心受损让她脸庞涨红,耻辱地攒着裙摆,手仿佛要拧出血。 她心中实在不解她到底哪里比不上林元瑾,可她光是站在太子面前撑着就已经耗费了浑身力气,又哪里敢质疑君意呢? 可太子究竟是喜欢林元瑾什么呢? 第18节 若没有他的宠爱,林元瑾凭什么如今能在府里摆架子耀武扬威,对她颐气指使,肆意贬低?! 同样是年轻美貌,为什么她这个嫡长女反而不行呢? 林琟音敏锐地注意到眼前人的视线无声地偏移,如受针刺,倏地转过身。 果不其然,迎面望见从转角缓步走来的林元瑾和母亲。 “太子妃。”崔夷玉颔首。 林琟音则后退了几步,盯着悠悠上前的林元瑾,眼中透着浓烈的不甘与恨意,如同是亲妹妹夺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僵硬地笑着,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太子妃这三个字听起来竟这般刺耳。 “殿下可是在等臣妾?”林元瑾轻快地走到崔夷玉身侧,亲昵地搭上他的手臂,视旁人如无物。 “嗯。”崔夷玉抬了抬眼,淡淡地看着林元瑾,“你体虚不宜外出,今日也是破例,竟还将嬷嬷撇下了。” 他出不来,特意让张嬷嬷跟着林元瑾,就是不想她在林家出什么意外。 “哪儿就那么脆弱。”林元瑾拉住他的手腕,嘴上虽这么说,笑容却愈发欢喜,“殿下辞别了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关心爱护。 “嗯,来接你。”崔夷玉点头,眼眸黢黑,干净得仿佛只盛得下眼前少女,再看不见旁人。 林琟音无比拘谨地站在一旁,仿若有一面墙无声地隔在眼前。 她看着太子对待林元瑾截然不同的态度,猛烈的不甘与恨意如火焰灼烧着她的脊骨,逼得她眼神变得偏激。 “时候不早了。”林元瑾这才转过头,恰好撞见林琟音煞白的脸色躲闪的阴鸷目光,似毫无察觉,和善地扬起笑容,“我与殿下也不久留了。” 说罢便双双离去,仿若一对璧人,永不分离。 他们婉拒了林家的留客,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转眼便坐上了回太子府的马车。 “你当如何?” 马车上,崔夷玉静静地望着林元瑾,开口问。 这等看似在后宅中的小人物同样不容小觑,当初她既能被这样的人谋害性命,如今撕破脸,未来便一定有第二次。 既已知此人有隐患,便不能置之不理。 昨日之语,今日便轮到他来问她了。 林元瑾哼着曲儿,听到崔夷玉的声音,摆弄着香盒的手停了停,目露思索,似想起了些什么,指尖微凝。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半晌,她面上带笑,垂下的眼瞳漆黑无垠。 “我要她的命。” 但还不是现在。 第18章 对峙 翌日清晨。 屋子里静谧无声,沉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元瑾昏昏沉沉地被扶到梳妆镜前,感受着几双手马不停蹄地在身上捯饬,等缓过神来才睁开眼,恰好对上旁边婢女的视线。 却见那婢女眸光一慌,迅速垂下眼,往后退了几步。 她在怕我。 林元瑾收回视线,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侧映出张嬷嬷和蔼的脸,开口问:“嬷嬷可是训过这些新来的婢女?” “正是。”张嬷嬷答道,“打发走了不听话的人,新来的这些自然要忠心顺从,殿下身边可容不下有歪心思的人。” “嬷嬷贴心,我总有顾不到的事。”林元瑾笑容满是信赖,目光看向窗边的绿菊,话却是对着旁边婢女说的,“你们各司其职便好,我不会无缘无故罚你们。” 旁边的婢女们乌压压一片跪下来称“是”。 “将窗户打开吧。”林元瑾轻声说。 看着窗外鲜妍的花色,胸前的窒息感似乎也能少了几分。 “太子妃心善,但也容不得下人作恶。”一道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悠然而来。 林元瑾看着绿菊的目光一顿,听到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站起身来,见太子眉目生辉,言笑自若走来,托起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婢女们适时地退开。 “日暮宴席,符仪怎么得空现下来寻臣妾?”林元瑾扬起笑容,好奇地看着太子。 她自打洞房之夜后便没见过太子本人,怎么今天突然露了脸。 “党同伐异之举屡见不鲜,只今日凶险,需得太子妃配合。”太子抬起手,指尖拨了拨她的耳坠,笑着与她说,不掩亲昵。 他已从崔夷玉口中听闻这几日两人的言行举止,虽知晓是形势所逼,他们也并无半分不妥,可如今再见眼前妻子,心中还是稍有不适。 但少女清莹秀澈,顾盼生辉,周身的华服压不过她姣美的脸庞,干净得令人心折,让人心热迫切地想将她染上别的色彩。 想到如今病即将痊愈,一切都可恢复如常,再用不上那碍眼的替身,太子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几分。 林元瑾盯着他的脸,感觉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只是困惑地垂眸思索,状似羞赧:“臣妾听得符仪与母后教诲,自不会出差错。” 她不知皇后与太子之间关系如何,但就此事,结合皇后与崔夷玉说给她的信息,就是裴氏想借由太子病情在宴席上演一出好戏扳倒太子。 虽然皇后和崔夷玉没直说是什么病情,但林元瑾见这病外表看起来无恙,又严重到能影响嫡长子继承权,多半就是男子隐疾。 毕竟在古代无后即不孝,更何况是帝王之家。 裴氏既想借此扳倒太子,崔氏就必然顺水推舟,借题发挥,在朝堂上排除异己,能斩一个是一个。 皇后自认运筹帷幄,崔夷玉也嘱托她安静自保即可,一切交由他来处理,可今夜,崔夷玉便是太子,林元瑾认为他作为被指认有“罪”之人,可能有理在身,所言却并不一定绝对有效。 毕竟他们要说服的并不是公平公正的法官,而是君座上的皇帝。 他们要做的并不是在证明清白之后痛打落水狗,而是要让皇帝认为他们是受害者,从而为他们做主。 这般来看,林元瑾此刻最珍贵的并非是她太子妃的身份,而是皇帝对她的回护,亦或者说是对她与太子“少年夫妻”“琴瑟和鸣”的回护。 林元瑾愈想愈深,意识到她能做些什么。 毕竟她如今护住太子府,便是护住了她自己和…… “若宴席顺利,吾二人平安归来,孤重重有赏。”太子勾着嘴角,抬起手,指节在林元瑾的鼻梁上轻轻一刮,看着她懵然的单纯模样,笑着挥袖转身就走, 只余得林元瑾困惑地看着太子背影,都没来得及去拾被打断的思路,心中忐忑不安。 他在开怀什么?又要赏赐什么?? 这份风雨欲来的谜题伴随着林元瑾上了入宫的马车,马车中坐着垂眸看著书卷的崔夷玉,不知等了多久。 “殿下早晨与臣妾说回府有赏,臣妾实在好奇。”林元瑾开口,望着崔夷玉,直问。 有赏? 崔夷玉抬起眼,安静地望着林元瑾,面露思索。 此事太子并未和他说过,许是没想到林元瑾会直接开口问,也可能因回府之后太子便不再需要他来代替。 但他还是猜到了一个可能。 “届时太子妃自会知晓。”崔夷玉隐约听到马车外的声响,露出浅淡的笑容,笑意一如既往不及眼底,空洞又死寂。 太子找大夫的事办完,该有的暗桩自然也都回来了。 而他的任务于今日宴席结束时,也正式了结了。 说罢,崔夷玉就垂下眼看著书卷,不再多言。 林元瑾察觉到崔夷玉的态度,感觉到他明显的疏远与拒绝,也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无论是太子没告诉崔夷玉,还是如何,他眼下都丧失了与她多说半个字的权利。 马车车轮轱辘轱辘转,林元瑾心中的不安也愈来愈强烈,仿佛有超出她控制范围的灾祸即将发生,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了日暮降临之时。 日落西山,皇宫之中燃起灯火。 宣阳宫中灯火通明,橘红色的火光闪烁飘落在雕梁画栋之上,蜿蜒的金线折射出细密的辉光,典雅中透着奢靡。 帝后坐于正殿上首宝座。 “太子、太子妃到!”门口的太监呼。 崔夷玉引着林元瑾走进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缓步停在了帝后下方。 司赞官在侧高声:“俯伏拜!” 乐声之中,两人齐整地叩首行礼,等听到“礼毕”才起身,随内侍官指引坐到帝后下首。 接着便是二皇子携诸弟妹先后向帝后、太子夫妇行礼,再鞠着身笑言贺词:“愚弟周珩,得遇长兄荣膺册宝,不胜荣幸,于此代诸弟妹恭贺皇兄。” 这之后便是文武百官携命妇入殿,文左武右,异位重行,浩浩汤汤一行人进来,齐齐行跪拜礼,祝贺词。 空旷的宫殿里乍然盛满了人,臣子命妇行完礼随声入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早已准备好的美酒佳肴放在桌案上,伴随着乐曲再起,舞姬们如踏仙云般进来,气氛也稍稍轻松了些。 崔夷玉承应皇帝之言,先是应付完推杯换盏间的客套,见暂时没别的动静,才转眸看向身侧安静的林元瑾,低声问:“可有不适?” “没有。”林元瑾微微仰头,摇了摇头,“殿下不必担心臣妾。” 在入宫之前她就在腹里垫了些东西,不多不少,只要撑过眼下便可。 “用不了多久。”崔夷玉用指节轻轻推开酒盏,拿了杯热茶给林元瑾,望着她的眼眸平淡而笃定。 为了保持皇帝的判断能力,他们必然不会将事情拖到酒后。 一曲将歇,靡丽的绸云般落下,舞姬们缓缓退开。 中间有了空档。 林元瑾抬眼一看,撞上了二皇子的视线,见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朝他们的方向聚了举杯。 上座蓦然传来笑声,立刻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第19节 毕竟皇帝的喜怒便是影响大局的风向,无人不在乎。 就见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感慨着着看向下方的太子夫妇,笑着说:“前几日才与你们说,子嗣一事不急一时,哪知方才你们母后竟平白说起若是以你二人的美姿容所生亲儿,也不知与今科探花郎孰美。” 林元瑾抬起眼,倒也不觉得羞赧,偏过头看了眼崔夷玉,好奇地问:“恕儿臣好奇,听闻三岁见大,父皇可记得太子幼时是何模样?” 皇帝眯了眯眼,似在回忆:“太子肖母,面相确实未变过。” “父皇这般说,儿臣倒希望子嗣肖父。”林元瑾扬起灿烂的笑容,“儿臣也想看看太子殿下幼时的模样。” 崔夷玉在一旁静静望着她浅笑,不置可否。 “孩子气。”皇帝听得这话竟有些哭笑不得,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眉宇却不见分毫恼意。 他像看见了昔日不得见的瑰丽画卷在眼前展开,每一幕都让人身心舒畅,成了亲后太子都比往日更加顺眼。 突然,下座之中一个官员抬袖走出,拱手于身前,定神开口:“恕臣无礼,搅扰了陛下天伦之乐。” 林元瑾面露惊愕,像是完全没想到会有臣子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当即蹙起眉,转过身看向声源。 “微臣听得陛下与太子妃殿下谈论之中涉及皇家子嗣。”那官员目露迟疑,似欲言又止,又不得不继续说,“本不应在此时相谈,可微臣心中确有要事与皇室绵延有关,臣担心江山社稷有恙,于此踌躇——也不知该不该说。” 他这一出如重石坠湖,惊扰了郁葱树影。 殿里的乐声骤停,原本的喧哗声也消弭殆尽。 所有人的目光乍然集中在中央的臣子身上,多少透着些惊疑不定,似没想到今日会有岔。 皇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先是沉默,目光一一扫过下方的人,从他所出的太子、二皇子到身为臣子的裴相、崔大将军,最后才落到躬身的刑部郎中身上。 大部分人哪怕有疑,或者是装作有疑,也都镇定自若,像千年的狐狸,露不出什么风声。 十几年君臣,他了解这些人,这些人也了解他。 只是既了解他,就应当知道,他今日不想出任何意外。 “邓爱卿。”皇帝手扶着椅臂,凝视着刑部郎中,心平气和地说,“现下是宫宴,并非早朝,若有急事也不必现下报。” “恕臣失礼,但此事关乎我朝百年社稷安稳,微臣不敢不报。”邓郎中长哀叹一声,掀起衣袍,沉沉地跪在地上,叩首在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邓郎中向来尽忠职守,恪守本分,如今在宴席上冒然出此言,或许真有迫切之事。”一旁的官员站出来,躬身请示。 “邓郎中如此唐突圣驾,想是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既陛下与百官皆在此,公正公开,请他一阐其咎,知其苦衷,再罚也不迟。” “陛下,臣附议。” “臣……” 文官如此,武将一侧倒有人直白地嗤笑了声,不以为然。 崔大将军鬓角花白,手抚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眼淡定自若的太子,笑着说了声:“太子宴席公然起事,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自己清楚,难道陛下就不知吗?” 这话便是干脆地将此举往结党营私的方向扯了。 “微臣未曾有半分私心,当得起问心无愧,污蔑自是不攻自破。”邓郎中眉心一动,俯地不起,开口,“臣赤胆忠心,哪怕舍身也必然要换得家国清白永续,望陛下明鉴!” “若有奏,早不奏晚不奏,偏偏要在太子宴席上奏,尔等之心昭然若揭啊。”太子詹事笑着说。 “若心中无愧,为何百般阻挠?”旁人反口一句质问。 命妇们看着眼前之景倒是新鲜,若有宫宴,她们向来是跟随皇后、太后在其他宫殿之中,泾渭分明,唯独像今日这等特殊大宴才会同席而坐。 如此,官员们你来我往,竟无休无止起来。 眼见皇帝面色不虞,崔夷玉站起了身,雅致地行了一礼:“邓郎中尽忠职守,聪慧过人,既知冒然出头于礼不合,应当是有理有据。” 他似不在意、也不知邓郎中会说些什么,只解起围来:“父皇不若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让他说个明白,以免朝中生疑,让人含冤,反倒留下祸患。” 崔夷玉微微颔首,脊背如尺清直,喝了酒以至眼尾泛着点点嫣红,眸光却澄明生辉,薄唇微启,未有半分迟疑。 也不知是早料到今日会有人生事有所准备,还是清正自知,丝毫不惧外人诋毁。 皇帝思忖着转而看向邓郎中,叹息中带着几分息事宁人:“你若现下退下,朕便不治你罪。” 太子似乎相比往日更难看透,也不知是不是成亲之后有所长进。 裴相看向怡然自若的崔夷玉,蓦然蹙起眉,眸光狐疑起来。 此事多方认证,十拿九稳……太子还能有破解之法? 他视线游移在帝后身上,最后看向了林元瑾,只见她局促不安,目光几乎黏在太子身上。 裴相心中又稳当了几分。 年轻人没经过风浪,脸上藏不住事。 “臣,心中有疑。”邓郎中道。 皇帝闭眼“嗯”了声,“起身吧,”再睁开眼时不怒而威,“说吧,有何事不解?” “是!”邓郎中直起身来,声音温吞,却字字清晰,“臣有疑,敢问皇上,若太子有疾,碍于子嗣,宗室子弟由此便生异心,朝中大臣游移不定,忙于结党对立,连累茫茫百姓,江山从此飘摇不定,再无安宁之日。” “如此,太子可还能为‘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霍! 纷乱的目光游移在邓郎中和崔夷玉身上,如此重言无异于指着太子面门骂人,称他不配为太子,半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今日太子无罪,当众造谣的邓郎中就是死罪! 可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人冒着如此风险公然与太子作对? “邓郎中,你身为刑部郎中,便知话可不能乱说,罪也不是说是就是的。”兵部侍郎摇了摇头,笑着开口,像是分毫未将他的话当回事。 “十日之前,太医院孙太医于夤夜之时敲响微臣家门,递交其于三月前至太子府,为太子殿下诊的脉案。”邓郎中眼里带悲,红了眼眶,像心中辗转许久,如今万不得已才述说,“脉案中记载,太子殿下已无延续子嗣之能,太医亦…无力回天。” 方才还喧闹的宫殿里骤然变得寂静无比,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生怕惊扰了这份恐怖的静谧。 邓郎中竟状告当朝太子,断子绝孙! 百年未有之奇闻,今日哪怕未曾得证,也必将载入史册。 别说旁人,上了年纪的崔大将军都一怔。 崔大将军自恃入朝几十年,历经风雨,什么事没见过,如今听到这话都以为耳鸣犯了。 他以为裴党要参太子德行不端,都酝酿起了肚子里不够丰富的学识,却独独没想到话题竟会急转而下,冲到了腰部以下的病症上。 在场之人又何曾见过这等架势! 崔夷玉喜怒不形于色,他身侧的林元瑾却不然。 少女如画的眉眼灵动清丽,一汪水眸清澈见底,局促的模样中透着惊异,像是实在没想到眼前局势竟能如此精彩。 旁人不知道太子是不是断子绝孙,难道同枕而眠的太子妃还不知道吗?! 炽烈的目光落到林元瑾身上,好似要将她穿无数个热孔出来。 林元瑾只笑着无声摇了摇头,脸上连怒意都没有,只觉荒谬,又不思其解。 崔夷玉手动了动,宽敞的袖口微微遮住了她的身形,似无声的庇护。 林元瑾隐约嗅到了少年指尖沾染着的酒香,下意识偏头,脸颊恰好碰到了他袖下的手背,感受到他手腕一紧,向一侧退了退。 崔夷玉眉心一跳,用指尖轻轻点住林元瑾的肩头,无声示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稍事安静,莫要乱了心神。 与大多数官员不同,身披诰命的命妇们目光如炽,她们不看此事的蹊跷,只看新婚夫妇间的反应来揣测其关系。 在意与信赖是很难演的,至少如今在她们看来,太子妃对于太子的依赖真得不能再真。 这虽然不能判断太子是否安好,却能明确太子妃的态度。 “说得有模有样的。”皇后笑着说,像听了个笑话,只是不在意地说,“假若你真是十日之前得的消息,为何偏偏选今日来报?” 此话直指邓郎中居心叵测,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孙太医自恃证据确凿,臣却不得不再三查证,以免污了太子殿下清白。”邓郎中回答自如。 “太子妃如今执掌太子府中馈,听邓卿之言,你觉如何?”皇帝没理会他们的对峙,视线绕过崔夷玉,淡淡地看向林元瑾。 邓郎中眼神一变,没料到皇帝直接绕过了太子,去问太子妃。 但夫妻本是同林鸟,祸福相倚,她的回答并不公正,麻烦的是皇帝并非高堂判官,显然偏心。 林元瑾见邓郎中盯着自己,若有所思,扬起了乖巧的笑容,真挚地看向皇帝:“太子殿下是否安好,儿臣再知晓不过。” 皇帝睁大了眼,显然没想到她会这般说,想到前几日太子和他说的两人夫妻关系热切,死寂的局势下竟觉出了几分好笑,但板着脸忍住了。 “儿臣只是不知为何才与太子殿下成亲不过几日,邓郎中便指摘太子无缘子嗣。”林元瑾疑虑地蹙起眉,“哪怕要诊出胎像也要月余吧?” 五天能看出什么? 在场之人基本年长于林元瑾,她这么一说,众人立刻意识到太子妃年幼,尚不知晓邓郎中口中的“碍于子嗣”可以有多重意思。 一种是止步于开头,一种是干白工。 邓郎中所说的,显然是前一种。 但大家心知肚明,这般话也不能和太子妃说。 邓郎中也不能。 他只沉言继续放证据:“太子殿下久病不愈,转而寄希望于民间,派人搜罗大夫,如今那民间大夫已在太子府中两日有余。” “民间大夫?”林元瑾愈发迷茫,更是完全没听说过还有这事,摇了摇头,“此事蹊跷,邓大人口说无凭。” 虽然她怀疑这民间大夫可能真的有,但人只怕在真太子那。 “邓郎中既如此笃定,想必筹备充足,孙太医可在殿外?”崔夷玉不慌不忙,脸上甚至带着浅淡的笑容,看向大理寺卿,“听闻大理寺办案向来人证俱全,那便传证人吧。” 说罢,他便看向皇帝,一副并不在意这等诋毁只想听听事情全貌的模样。 李公公低头看向皇帝,见他点头才开口,高声:“传孙太医觐见!” 孙太医年事已高,手持脉案,徐徐步入宣阳宫。 宣阳宫里人臣如云,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落到他的身上。 可能是未曾在如此万众瞩目的阵仗下作证,哪怕知晓大势在身,孙太医背后也汗涔涔的,浸透了里裳,俯身叩拜,听到“平身”之声才起来。 孙太医刚一抬头,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在一群人中找到了崔夷玉的脸,只是刚对上他的视线,就如被焰火灼了下,迅速避开。 “孙太医。”崔夷玉弯起眉眼,望着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邓郎中言你于太子府为孤诊治三月,诊出绝嗣之症,又指孤慌不择路于民间寻大夫——是你亲口所言确有其事,还是受人指使?” 孙太医浑身一滞。 第20节 他意识到太子给他指一条明路,亦或是在向旁人证明他的宽容,但事已至此,他光是跪伏在此就已然是背叛了皇后与太子。 他别无选择。 “千真万确。”孙太医沉言,一口咬定,“此事牵扯皇嗣乃至我朝基业,臣不敢妄言。” “你们说孤府中寻一民间大夫,可知他姓甚名谁?”崔夷玉缓步上前,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拾起那脉案,站在孙太医之侧,从容翻阅起来。 “臣,臣只知那大夫来自南疆,见过他歪门邪道的方子,却不知起名姓。”孙大夫低着头,眼瞳不由自主地震颤,好似身上压了千斤鼎,摁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初回感觉到这般凛寒的杀意,好似弹指间就要命丧于此。 “可孤府中不曾有所谓的民间大夫。”崔夷玉漫不经心低说,翻着脉案的手停了下来,停在其中一页,情难自禁,眼尾上扬,“大婚翌日,孤于晨时入宫,午后便与太子妃一同,有旁人作证。” “那你这脉案上诊的是谁?”他走到林元瑾身侧,好整以暇地问,如看着一场好戏。 这旁人之中,甚至包括皇帝的眼线,毕竟第二日张嬷嬷甚至借此理由到了太子府中。 那脉案“啪”地被崔夷玉丢在地上,如丢一份不够完美的造假记录,凉风吹得纸张“哗啦啦”直响。 “怎会?”孙太医痴愣住,慌张地去翻脉案,“不可能!” 他虽年迈,但记忆却未差到哪里去,更何况不过是前几日呢?! “太子妃与太子殿下乃夫妇,有包庇之嫌,其证词难辨是非。”邓郎中见状不对,立刻说道,“女子嫁夫随夫,更何况她如今贵为储君之妻,说一句太子无恙,难道就无恙了吗?” “邓郎中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下欺君之罪,便以为本宫也敢?”林元瑾惊讶地反问,实在没想到竟挑拨到了她身上来,抬起袖子遮了遮脸颊,似是苦恼。 她话说得简单,眉目间还透着不曾浸染过勾心斗角的稚嫩,更何况还站在邓郎中这个深谙朝堂规则的中年老臣身旁,本就姣好的少女面庞难免让人多偏心些。 当初皇帝下旨赐婚太子,谁人不知选中了礼部侍郎的那风评不好的嫡次女。时下女子无不重视婚嫁,若太子妃当真聪慧过人,当初就不会被她嫡姐压得抬不起头。 “邓郎中始终认定本宫与殿下之言乃一家之言。”林元瑾轻轻再开口,声音细却清晰,望向邓郎中,“可郎中之言,难道就不算一己之言了吗?” 如今证据有瑕,双方各执己见。 场面变幻莫测起来,不知其情的占大多数。 又觉得太子夫妇如此从容不迫,甚至指出了证据的错漏,想比胸有成竹;又觉得敢参太子无后,邓郎中必然有所仪仗,不然便是拿性命和家人打水漂。 相较之下,前者似乎更有可能是演的。 局面僵持不定,在场之人心思各异,无声更胜有声。 “皇兄是生病了吗?”一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男童开口,打破了这死寂,他站在二皇子身侧,小心翼翼地看向崔夷玉,“如果没有的话,召太医看看不就好了?” “童言无忌,皇兄莫怪。”二皇子笑了笑,手摸着四皇子的头,剑眉一挑,似好心地开口,“不过孩童天真,这倒也是个法子,为□□言四起之患,污了皇兄清明,不若召太医前来,以绝后患。” “一个不行就召十个,宫中还缺人不成?” 君臣有别,哪怕如今太子身躯成疑,身为臣子可以拿出诸多证据来质疑,却唯独不能大不敬地要求当朝皇太子验身。 所以这话,只能由皇子来说。 “四皇弟年幼不谙世事,二皇弟竟也附和上了。”林元瑾对上二皇子的视线,认真反驳道,“今日有人上谏太子身体有恙,明日呢?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日日风声鹤唳,如何能得一夕安寝?” “欲加之罪,难道要逼得太子殿下一次又一次自证清白吗?” 二皇子一怔,心中升起惊异,当即意识到无论是他还是母妃都对太子妃有所误解。 先不论她之所言,光是她当众回护太子之心,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这般反倒让他好奇起来这传闻中的林大小姐是何等才貌双全,竟能让旁人讥讽林元瑾是东施效颦。 “臣弟无知,如今方知皇嫂才思敏捷,不似传闻不敏。”二皇子眯起眼,意味深长地笑道。 “虽不知是何传闻,不过流言向来不忌虚实,难辨真假。”林元瑾轻松地回应,“当不起‘才思敏捷’的夸赞,本宫确实不擅诗书刺绣,但也不是目不识丁。” 二皇子笑了笑,没接这话。 有些话可不是说说而已,又是将太子放到被逼迫的受害者的位置,又是借己之例来暗示邓郎中的话虚假不可信,可不是认几个字就会的。 崔夷玉察觉到二皇子不寻常的探寻视线,不假思索地抬手将她护在身后,却见林元瑾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目光熠熠,分毫不退。 崔夷玉目光迟疑,骤然看不出林元瑾此刻是想做什么。 她是想通过抗拒态度提高裴党的笃定,回护太子得到太子乃至帝后的肯定,还是别的什么呢?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此时不出差错,林元瑾都能安然无恙。 “皇兄皇嫂鹣鲽情深,令人动容。”二皇子温声说,“臣弟并无冒犯之心,不过是今日情形特殊,实属无奈,只能听此下策。” “臣弟愿与皇兄一同受诊,但若皇兄不愿,倒也无妨。” “微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邓郎中坚定不移地说。 “邓郎中分明有千万种办法禀告父皇,偏偏挑中今日宴席当众上奏。”林元瑾弯起眉眼,笑着说道,语句直白而坦率,“倒是置太子、置天家颜面于不顾,全了自己忠君爱国的名声。” “太子妃千金之尊,可莫要因一时之气,寒了忠臣之心啊。”旁人瞥了林元瑾一眼,躬身长叹。 “太子妃年少无知,正值新婚,维护夫婿实属情理之中。”原本不言不语的皇帝开了尊口,驳了臣子的话,“你们在朝为官,锱铢必较,如今都要与小姑娘争长短了。” 皇帝言语里透着淡淡的不满,毫不掩饰对于他钦赐太子妃的回护,实则还借太子妃表明了他的态度。 下面的官员们静了下来。 他们如何不知邓郎中今日之举会触怒天颜,但相比成事能得之利,有个出头鸟担主责,旁的好处少不了他们。 只要事情按死,太子便永不能翻身。 无数视线终于齐齐落在崔夷玉身上,或恶意或审视的目光似想扯下他身上最后一层御胄,将他的残缺与不幸宣之于世。 “验身一事也无不可。”少年眼尾微扬,下颌抬起,笑容轻松,却透着股贵体被冒犯的不虞,如玉的手指曲起托着林元瑾的手腕,似夫妻情深 “但儿臣心中尚有一言。” 皇帝对上他的神色,心中自有分寸,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太子妃不谙世事,一往情深,爱重于儿臣,若诊出儿臣有恙,罪尽在儿臣一人,万望父皇莫要怪罪于她。” 少年看似诚挚地口头退了一步,嘴角弧度不变,眼眸漆黑而安静,与周身衣袍浓重的绯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侧眸俯视着下方或跪伏或躬身的臣子。 “若儿臣无恙,敢问父皇,欺君何罪?忤逆犯上,又是何罪?” 第19章 惊扰 宣阳宫内,鸦雀无声。 皇帝沉眼扫视下方众人,缓缓开口:“造谣生事,欺君罔上,数罪并罚。” “为首者枭首示众,勾结营私者褫夺官职,流放三族。” 帝王之言,不容置喙。 崔夷玉淡淡地掀起眼,恰好对上了裴相疑忌的目光,开口唤道:“传太医罢。” 他答应得轻松,仿佛之前的推脱阻挠都不过是伪装。 二皇子见他从容不迫,心中嗤笑。 旁人不知,把那民间大夫拐弯抹角送进太子府的他还不知道吗? 太子这几日连喝那苦药,看似药到病除,重振雄风,实则不过是烈药伤人,坏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自那大夫进府,太子便不召其他太医了,这药性刚猛,注定逃不过宫里众太医的法眼。 殿内沉闷,众人皆等待着太医赶来。 林元瑾小腹不适,倚在椅背上,捧起温热的茶杯,脸色有些苍白,安静不语。 她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孤能处理此事,太子妃身子不适,不必这般费神。”崔夷玉坐在她身侧,垂下眼眸,用只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 林元瑾用袖口遮住下半脸,亲昵地笑起来,脸颊微绯,稍稍凑过去,状似在讲夫妻之间的私房话:“你与皇后心思缜密,早有打算,但凡多言,难免显刻意。” “这几日汤药不断,温养得当,我也没有多脆弱,不会说几句话便要昏倒。”林元瑾雪白的指尖摩拭着瓷杯,转而抬眼对上崔夷玉的眼眸,缓缓扬起笑容,眸光如曦,“殿下觉得我为何费神呢?”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林元瑾这般连身边放了多少细作都不在乎的人,今日愿意费心神当众与朝廷命官争执,难道只是为了表现出夫妻关系和睦,太子妃对太子的深情吗? 崔夷玉静静地与林元瑾对视,如此距离甚至看得清她微晃的墨色羽睫,如累金雕琢的瞳孔,专注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亦或者说,是太子的模样。 明烁的灯光如金纱披在林元瑾的身上,为她漆黑发丝镀上一层浅金,周身锦绣金饰未曾夺走她半分瑰丽,倒衬得她更为矜贵,且高不可攀。 崔夷玉眸光一顿,迟缓地垂下眼,生涩地避开了在空中触碰到的视线,浅笑平淡无波:“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自成佳话,太子妃聪慧,孤心甚慰。” 林元瑾眨了下眼,定定地看着少年侧颜。 她越是与崔夷玉说话,便越能感觉到他那规整而疏离的语句下的冰凉感,好似寒冬之冰,透亮又锋利。 崔夷玉自诩权贵手中沾满污秽的工具,但林元瑾却觉得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干净。 “哦。”林元瑾似无事发生般转回头,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水稍稍有些凉了,显出了几分涩感。 宣阳宫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 一众太医刚至,就立刻被宣进了殿。 因为今日有太子宴席,帝后以及百官命妇皆在此,上下警惕,除开此时去其他宫里的太医,到场的太医也不少。 为首的正是前日给林元瑾诊过的院正,视线不偏不倚,对一旁跪地的孙太医视若无睹,领着身后五位太医齐齐行礼。 “有人当众上奏言朕之皇子身子有恙,朕甚是忧心,急召你们来诊个究竟。”皇帝说着,给一旁的李公公递了个眼色。 李公公连忙应下,抱着拂尘匆匆走下去,走到几位太医身前,而后各自引了两位太医给崔夷玉与二皇子:“太医们莫要介怀地方,务必心无旁骛,好好诊断。” 他们特意没将因果说明白,只让太医把脉。 崔夷玉和二皇子都大大方方地拉起一截袖子,露出手腕搁在太医眼前,任由他们闭眼慢慢听脉象。 两位看完,和另外两位互换,最终由院正各自听完,几人困惑地一对,恭恭敬敬地禀告皇帝:“陛下,两位殿下身体安康,年轻气盛,没有病症。” 孙太医怔愕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似乎未曾想过自己的同僚竟会诊出如此不清不白的脉案。 皇帝“嗯”了声,平淡地看向孙太医和邓郎中,沉声:“你们可还有话要说?” 眼见铡刀就要缓缓挪到他们头上,孙太医大汗淋漓地开口:“太子殿□□虚,这三月用药不断,近日更是饮了虎狼之药,你们可仔细诊了?!” 院长先是一蹙眉,未曾想过自己会被当众质疑,只抚了抚胡子,意识到这是一桩什么案子:“太子殿下身强体壮,未有用药痕迹。” 第21节 “是啊,孙太医可莫要信口开河。”旁边的太医摇了摇头,失望地看着孙太医,“哪怕再召十个太医,蒙上眼,也照样是这个结果。” 二皇子都懵了下,狐疑地看着崔夷玉。 他记得那药性烈,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哪怕是寻常大夫也一诊便知,但太子若没喝那药,现在必然阳虚体弱。 “不可能!”孙太医眼见皇帝抬起手,似要下敕,对上一侧二皇子和裴相等人失望的目光,当即慌不择路甚至在地上爬了几步,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涕泗横流,“陛下,微臣亲眼见过,太子殿下躯体羸弱,不能人事啊!” “臣若有半分假话,自愿受剥皮楦草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哭声震耳欲聋,惊得在场的人未有一语。 亲眼见过!不能人事! 这…… “放肆。”林元瑾眉头紧皱,着实没想到这件事发展到这一步还没结束。 “孙太医失礼。”二皇子慢悠悠地开口,对上林元瑾的视线,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亲眼所见,皇嫂也是亲眼所见。如今你言语相逼,难道还想要皇兄向众太医自证清白吗?” “别说是皇兄,臣弟也无法对着一群太医从容自若啊。” “臣是放肆,但句句实言。”孙太医抬起头,血红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林元瑾,“太子妃殿下,您敢承认您现下尚是处子之身吗?” 林元瑾握着崔夷玉手腕的手紧了紧,死死地盯着孙太医,遏制住自己心底的不安。 “孤不知你们今日究竟有何倚仗,如此相逼。”崔夷玉轻轻碰了碰林元瑾的手背,示意她放心,“污蔑孤不够,还要污蔑孤的太子妃。” “儿臣不孝,扰了父皇清净。”崔夷玉转身看向皇帝,一掀衣袍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儿臣愿以此身证明儿臣与太子妃的清白,以止流言。” 皇帝看着他俯身跪下依然挺直的脊背,长长叹了一口气,注意到旁边受了污蔑无所适从的林元瑾,眼里不禁盛满了疲倦,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李公公领会,抬手指向侧殿,恭敬道:“两位殿下,请吧。” 林元瑾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夷玉和二皇子,连同孙太医在内的几位太医一同走向了偏殿。 过了一会儿,李公公传了两碗鹿血送进去。 一分一秒过去,林元瑾谁也不看,垂眸如坐针毡,手中的茶凉了便有宫女替她添上热的,她心中惦记着人,也不知是过了一刻钟,还是小半个时辰,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林元瑾连忙看过去,就见二皇子脸色古怪,似有几分难以置信,而崔夷玉面容皎白偏偏眼尾泛红,似白玉有瑕,匆匆走过来,偏偏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启禀陛下,两位皇子身体安康无恙。”太医们笃定地说。 孙太医跪倒在地,面如死灰,似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之中脱离开,等皇帝派人捉住他的双臂,才挣扎起来,恍惚间像是发现了端倪,目眦欲裂地瞪着崔夷玉:“你不是太子!” “陛下明察,此人并非太子啊!” 皇帝却似听不到孙太医的声音,摆了摆手,任由太监们将孙太医连拖带拽地扯出了殿外,直至再看不见他的身影,只有隐约的余音绕梁回响。 邓郎中下跪请罪:“臣听信小人谗言,自愿领罚。” “革职查办。”皇帝言简意赅,并不想多言半个字。 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都恍若未闻,似是也觉得孙太医的话可笑,连辩驳的心思都没有。 二皇子和裴相等人面露神思,只觉崔氏老奸巨猾,此行恐怕是上了崔氏的当。 今日一事让皇帝心中有了偏颇,只怕日后更难扳倒太子。 他们同样没把孙太医的话当真。 宫中对子嗣一事无比谨慎,更何况是皇后之子,太子的模样与言行举止大家都熟悉,若皇后真生双胎,费尽心机藏一个还放在权利中心便是置太子的性命于不顾。 但若非皇嗣,要找出一个这般相像的人偷天换日更是难如登天。 崔夷玉坐在林元瑾身侧不言不语,浑身紧绷,气息凌乱,垂下的鸦睫微颤,眼眶泛红,露出的一截白玉般的脖颈有青筋略鼓,似刚经历了一番刻苦的努力,现在浑身插着不自在的针刺。 林元瑾见他似是难受,拿起茶杯递给他,关心地问:“殿下,喝口茶?” 崔夷玉呼吸一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应听见的声音,相比旁人过于敏锐的五感让他感觉到周身的气息都被少女浸染,压抑着感官,克制地偏过头,半阖着眼,压着生涩的声音开口:“太子妃。” 莫要理他,莫要碰他。 哪怕只是眼下,离他稍稍远一些。 林元瑾一顿,乍然触碰到少年漆黑的眼瞳,其中透着浓重的自厌与生疏,还有被压抑得极好、只在对上视野的一瞬现出的几丝欲念。 似不该有的事物惊扰了他死寂的神思。 林元瑾未曾接触过这些东西,看不懂其中许许,只以为是房里又发生了什么挑拨与逼迫,乖巧地收回了手。 宴席早已失去了该有的意思,草草客套了几句,皇帝就宣布结束,结束了今夜的尴尬局面,转身离去。 林元瑾跟随崔夷玉一同回府,这一路上一言不发,两人间如同隔着冰冻的沟壑,无比疏远。 一下马车,崔夷玉就匆匆离去,丝毫不理会旁人,转眼便走进了太子府,迅速消失于人前。 刚回府,哪怕有暗桩埋伏在侧,他也必须首先回禀太子。 林元瑾站在马车边,怔怔地看着少年独自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身影,心中格外不安,还是被旁边的张嬷嬷唤住,才回过神来。 而崔夷玉刚到净清苑,就见太子面色红润,容姿焕发,一见崔夷玉进来,就笑着说:“孤已听闻宴席之事,你做得不错。” “承蒙殿下夸赞。”崔夷玉垂眸低首,平静地说。 “孤身子已大好,清晨与太子妃有约,稍后便去圆了这洞房之礼。”太子笑着,狭长的眼眸瞥了跪地的崔夷玉一样,似漫不经心地说,“你就在窗外安心守着,以防旁人有不轨之心。” 冰冷的夜风穿过窗沿,拂过人的身躯,冻得人指尖发硬。 “遵命。”崔夷玉平平淡淡地回答,似习以为常,谨遵主命。 他面庞如玉精致,垂下的眼眸死寂无波,连呼吸都平稳无波,如一尊冰凉的玉像,不为外物所动。 太子笑了笑,出了净清苑,唤来人去向他的太子妃通传。 另一边。 林元瑾回到房间刚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就见张嬷嬷喜笑颜开地走进来,唤来婢女为她梳洗打扮。 “太子妃还愣著作甚?”张嬷嬷站在林元瑾身后,意有所指地说,“太子殿下生饮鹿血,年轻气盛,今夜必然要纾解,已派人传了话来。” 或许是之前受过苦,林元瑾这回癸水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不过三四日就结束了。 林元瑾透过镜子看着眉开眼笑的张嬷嬷,蓦然想起清晨太子言中的赏赐,只觉浑身冰冷,好似喘不过气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好似大病未愈。 生饮鹿血的是谁,此刻要来临幸她的是谁,林元瑾自然不会不知。 她是太子妃,她应该笑起来,但林元瑾越是想勾起嘴角,像往日一样演,心中就越是恐惧。 过于的抗拒让林元瑾胃中翻滚,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但理智又将她死死按在原地,让她窘迫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好似她是砧板上的鱼,马上就要被大卸八块。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一次又一次地叮嘱着,提醒着她是太子妃。 林元瑾攒紧了手,嘴角努力地勾起,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可她不想当太子妃。 第20章 不敢 夜风凉薄,月光浅淡。 婆娑树影顺着月色打在窗沿,如狰狞的凶兽。 崔夷玉无声无息地倚坐在正房窗边的细短树枝上,如栖息于夜晚的雕鸮,被黑暗所笼罩。 那树不高也不壮,不过是普通的装饰树木,常人万万想不到上面还能藏一个人。 崔夷玉静静地望着窗沿边的影子。 温暖的灯光笼罩在少女纤细的身躯上,连她落在地面的影子都格外羸弱。 屋内传来的叙话声清浅,却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提醒着他太子晚间会来临幸太子妃的现实。 烧着银碳的室内温暖如春,隔绝开窗外夜晚“嗖嗖”刮骨的凉风,也让他的心缓缓回归原本的温度。 本该如此。 崔夷玉的目光慢慢地从地面的影子挪到少女的身上,却在触碰到她面庞的刹那又如被灼伤般挪开了视线,躲闪中竟显出了几分狼狈。 鲜少人知晓宴席上,在偏殿里的验身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太医面前,皇子褪下衣衫,露出身躯,但这种境况着实难以起势,二皇子本想召两位宫女来“助兴”,却遭到了崔夷玉毫不犹豫的拒绝,二皇子嫌他装模作样,才唤李公公去取两碗鹿血来。 鹿血一饮,也没法马上见效,宴席上又在等着,自不能拖。 二皇子见状,表面调笑实则讥讽,太子分明已沾过女色,妾室几个却还这般作态竟像个未经人事的雏子,又言他的太子妃就在外面,若是需要大可让她来帮他一把。 崔夷玉本该心无旁骛,静如止水。 但在耳畔不知所谓的人口中如此轻佻地提起太子妃时,他竟如滚过火石,无论是脖颈还是手中都滚烫了起来。 他呈现出瞬间的无措,接着难以置信的情绪汹涌澎湃,不可思议的羞耻涌上了头脑,裹挟着本不该有的欲望顺着脊背袭下,崔夷玉如受醍醐灌顶,骤然被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欲望侵蚀,搅得他身心不得安宁。 不敬,不畏,不知廉耻。 那是太子妃,不是他的太子妃。 崔夷玉被这简简单单的话语摧折了腰肢,如一张白白净净的纸遽然染上了旖旎的色泽,别说脖颈上微鼓的青筋,连眼眶都染得丹红,像抹上了剧毒的朱砂。 太过混乱的情绪翻涌,他像被重重锁链困住的凶兽,不知从何解起。 他不过一个工具,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徒生背主之心,敢对太子妃生了这般忤逆不堪的欲念? 紧随太子学的知识教导的君子之仪,警醒着他这般不恭不忠,但绝在望中刚升起廉耻之心,崔夷玉又当即意识到他不该有人的情绪。 一个工具,凭何有欲望和廉耻之心呢? 崔夷玉的大脑一片空白,皎白的脸上出现了乍然的空洞,耳畔带着讥讽的调侃、太医的瞩目都在眼前变淡,在无尽的混乱之中,眼前倏地出现了少女的身影。 她在悬崖下的泥泞中求救,在他背上喘息,被他扶着手报仇,装作发现不了他的乖巧笑容,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流着泪说着他不是物件…… 她在说喜欢。 不是对着太子,而是对着他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暗卫。 崔夷玉呼吸一促,漆黑的眼眸如若失神,刚饮完鹿血本就血脉贲张的身躯一颤,庞然的背德感刺穿了他的心肺,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然后这初回不受控的身体却在颤抖中狼狈地倾泻而出。 他彻底混乱了。 十几年来未曾领略过的欢愉如藤蔓般攀上他劲瘦的身躯,让他在密密麻麻的酥麻之中不得解脱。 第22节 崔夷玉在空洞之中艰难地缓过神来,不理会二皇子匪夷所思的打量目光,慢慢地穿回他的衣袍。 他可以是肮脏的,但他不该让这份本不该存在的念想和太子妃扯上关系。 然而刚回到宴席上,目光只是碰到林元瑾的发丝,还未见到她的笑颜,崔夷玉就如栖息夜中的野兽骤然碰到曦光,迅速避开了视线,生怕刺伤眼瞳。 他问心有愧,他不敢看。 太子妃是无辜的。 所以在回府之后,听到太子让他守在窗外的明示,崔夷玉如若无事地接受了命令。 崔夷玉何尝不懂太子想让他安分守己的警示。 哪怕太子认为他是工具,也会不断用别的手段来警告他,毕竟再如何说,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这般便是让他亲眼看到太子夫妇圆房,让他摆清自己的位置,不可有旁的想法。 还好,崔夷玉只是在不得已之下初尝了人欲的滋味,未曾犯下错,冒犯牵连旁人。 他还可以平下心,将这段忤逆的记忆放置不管,直至忘却。 崔夷玉心中反覆反覆地说,在太多陌生的思绪冲刷之下,视线再一次地挣扎起来,一寸寸地顺着她金纱般的裙摆往上挪,直至看到她的脸庞。 少年藏匿于见不得光的阴影之中,静静地注视着林元瑾,怕目光亵渎了她,却又无法再苍白地逃开,只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 再等等罢。 让这禁忌的黄粱一梦,如烟云般飘散。 太子还没来。 屋内林元瑾已换好了单薄的衣裳,梳起了精致的妆容,她眼尾微微上扬,如一道细细的小钩,软唇朱红,眉心落了金色的花钿。 林元瑾看着镜中的自己失神,反覆地催眠着自己。 该知足了,如今她是太子妃,再如何也比无声无息地死在悬崖下好,哪怕身体受人进犯,至少也是金尊玉贵地活着,总比沦落到贫乏之地因容貌被人百般摆布好。 已经很好了。 她还想怎么样呢? 林元瑾看着镜子旁的香烛一点点熔化,心中的难过与抗拒时俱增,连熏香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甜腻,她不得不控制着呼吸,以免难以抑制的反胃感冲上喉口。 太子要来临幸她,这是赏赐,她不能伤心。 张嬷嬷在耳畔笑着说起太子年少的事,旁边的侍婢将茶几上凉了的糕点拿下去,又换上新茶,脸上同样溢满对太子即将到来的期待。 林元瑾的笑容麻木又安静。 至少在人前,她不能有分毫不合时宜的伤心流露出来。 林元瑾想祈祷太子不能人事,但太子既然敢来,就说明他喝下的药多少有点用,这个方向若行不通,她甚至想祈祷其他妾室能不知天高地厚地截住太子。 哪怕这些都没有用,至少太子的脸还是好看的。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贴着面颊,只觉得冰冷。 “太子妃这般美貌,何必担心?”张嬷嬷看着少女痴相,忍俊不禁,“太子隆宠,必然早早送您个皇太孙,让您之后有个依靠。” 张嬷嬷是好意,林元瑾却觉得眼前的眩晕感更足。 她何尝想生孩子?还是在只能顺产,动辄母子双亡的古代,给一个她丝毫不在意的太子拚命? 林元瑾装作无所事事地看向窗边的绿菊,试图透过这盆被照料得当的花看到送她花的人。 哪怕这是他在宫中囿于太子身份,皇帝的耳目送给她的,那也是崔夷玉唯一送她的东西。 等太子一来,她就将这盆绿菊放到窗外看不到的地方。 她看不到绿菊,绿菊也看不到她。 林元瑾眼眸闪烁,忽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视线穿过钩子似的花瓣,落到窗外不远处的树上,无比浅淡的月光下,微风拂过,树叶微晃,似乎有个黑影遮蔽了部分树叶。 林元瑾嘴唇轻启,脸色蓦然苍白,浑身顶住,清亮的眸光凝滞在繁茂的叶片之中,喉口如被药哑,灼得她生疼。 她像是骤然被剥了皮敞在路面上,任由日光刺穿,狼狈又无所遁形。 太子府的暗卫不止一个,但不远处的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少年身影,她却有种莫名笃定,就是她想的那个人。 怎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这样? 林元瑾已经是太子妃了,周围的人如一座座城墙围起来,她没办法反抗的,她无可奈何之下会听话的。 “太子妃?怎么了?”张嬷嬷注意到她的神色似有不对,体贴地问,“是哪里不适?” “……没什么。”林元瑾怔怔地收回视线,安静的垂下眼睫,如脱了线的傀儡,手指如抽搐般颤抖着蜷起,只能靠着本能轻轻回答,“只是觉得好似有点晚了。” 她不敢再看镜子,只怕一看到镜子里自己可悲的模样就要忍不住好不容易按捺下的心绪。 林元瑾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在宴席上替太子的名誉和别人斗争,回了府就变成别人肆意摆弄的玩物,只能舔着脸去迎合太子自以为是的恩赐。 她大概也能猜到太子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劣根性作祟,哪怕觉得暗卫的存在不足为惧,又会下意识忌惮自己的所有物被旁人所沾染窥视,要傲慢地在他眼前清楚地打下印记才罢休。 她第一次,如此不想见到崔夷玉。 温暖的灯光盈满整个屋子,照亮所有角落,金石玉器散发着莹莹光辉,好似无声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真正主人。 林元瑾艰难地撑着脊梁,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模糊的水雾。 她眼瞳昏暗无光,想恨,但漫溢上来的却是无休无止、不断将她淹没的无力感,让她喘不过气,只能尽可能放空自己,才能摆脱想要哭泣的冲动。 因无人开口,屋里寂静无声。 时辰一点点爬走,婢女小心翼翼地将桌案上的灯烛又换了一盏,几案上的茶水不知换了多少趟。 张嬷嬷取了件披肩搭在林元瑾单薄的肩背上,感觉到她身体发凉,眼里多了些担忧,转头看向依然毫无动静的门口,心中的怀疑愈来愈浓,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桑荷出去探探风声。 桑荷是之前李管事的侄女,得了太子妃青眼帮她侍弄花草,如今是房内太子妃唯一叫得上名字的侍婢。 寻常来说,哪怕有事务在身,既已知会了要来房中,夫妻间为了体面多少还要说些话再温存,也不会来得太晚。 若是临时不想来,也会唤人来传一声,免得太子妃多等。 夜色愈深,烛光被风打得凌乱摇曳,似猛兽张开了利齿要吞噬光芒,乌云遮住了大半月光,如风雨欲来。 张嬷嬷起身想关窗,却蓦然被林元瑾出声制止了。 “不必!”林元瑾倏地开口,许是因困倦有些恍惚,眸光闪烁,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急促,“我等会…自己关窗。” “好。”张嬷嬷没细想,只以为她是想透透气,但怕她受凉还是掩了掩窗户,见侍婢尚未回来,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问,“太子妃可要小憩一会儿?” 现在她已然不敢说太子可能稍后就来。 “多谢嬷嬷担心,我睡不着。”林元瑾似不在意地笑了笑,身前的手指局促地攒紧,手指纠缠时像是在打结。 她觉得可能她的愿望灵验了,或许是路上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让太子止步转向了旁人。 但逃过了今日,难道就逃得过明日吗? 林元瑾不知道,但眼下她已自顾不暇,没有心思再去想明天的事。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慌乱中都失了规矩。 但如今没有人纠结这等规矩。 张嬷嬷见状,挥了挥手将旁边侍奉的婢女都遣了下去。 桑荷急冲冲地跑进来行了个礼,焦急地看向林元瑾,见她清稚的面庞上流露出疑问,连忙开口:“殿下,您的长姊今日午后自诩得了您的话来探望您,您可知?” “林琟音?”林元瑾一怔,分明不知此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笃定地说,“府里人将她放进来了。” 林琟音向来会演戏,更何况她确实是林元瑾同父同母的亲嫡姐,她说得煞有介事,一般人不敢拦她。 前日太子妃刚回门,如今姊妹闺中有话相谈再正常不过。 张嬷嬷的脸色像是糊了的锅底,变得铁青。 她见得人多了去了,哪里能猜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高门大户哪怕家里有龃龉也不会轻易让外人瞧了去,如此便让心思腌臜的人钻了空子。 姊妹相争夫婿本就不上不得台面,林琟音一个未出阁的嫡女竟争到了身为太子妃的妹妹身上,也不知林家究竟如何教养,当真下作。 也难怪当初皇帝慧眼择了林元瑾作为太子妃。 “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在路上。”桑荷唯唯诺诺、为难地开口,“被您的嫡姐三言两语挑拨走了,现下在暖阁里……” 她不再言语。 因此事多少不光彩,知晓的人也不多,桑荷问了半晌,最后不得已问到了李管事身上,才在他口中得知了真相。 张嬷嬷看向了愣神地坐在原地的林元瑾,不得已唤了她一声,让她回过神来,面上烦恼重重。 太子殿下向来拎得清的人,怎么如今倒分不清轻重了?! 林元瑾攒紧的手慢慢松开,脸上带上清浅的笑容,像是缓过了气,看着桑荷:“此事旁人不知道吧?” 桑荷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此事不得声张。”林元瑾点了点头,轻声,“不早了,桑荷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桑荷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房里。 房中只剩下了两人。 林元瑾一点点地松弛下肩膀,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僵得难受发酸,如今像是吊着她的绳子松乏下来,让她得以喘息。 “太子妃。”张嬷嬷担忧地看着她,“您有何打算?” “长姊向来有本事,只是未曾想过她会这般…不择手段?”林元瑾迟疑了下,对上张嬷嬷的目光,扬起了毫不在意的笑颜,“等殿下与我说他的成算再处理吧。” 但林元瑾越是这般,张嬷嬷越觉得她是装的,心里指不定苦到哪里去了。 “太子只是一时被旁的狐媚子蒙了心,您是太子妃,旁的再如何也越不过……”张嬷嬷声音突然哑了。 她看到林元瑾分明是笑着,却又有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下。 窗外的天际猛然响起惊雷,轰鸣震耳。 亮白的电光倏地照得人脸苍白。 林元瑾透过张嬷嬷忧心的目光注意到自己的不自然,抬手一摸竟摸到了热热的泪水,“咦”了声,转过身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抹去,却越来越止不住,笑容不变,但连嗓子都哽咽起来:“抱歉,嬷嬷,让我一个人……” 张嬷嬷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林元瑾手指曲起,看着手心不断落下如雨滴般的泪珠,大脑呈现出过极端的雪白,思绪如弦被扯得崩直,心中徒留奇妙的解脱感。 她终于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哭泣了。 林元瑾迟钝地发现。 第23节 不会有人指摘她的不得体,不合时宜,只会觉得太子妃如此可悲,被亲姊夺了夫婿的宠爱,只能可怜兮兮地在屋子里流泪到天明。 方才久久压抑的的酸涩终于如洪水般决堤,能得以具象化的从她通红的眼眶涌出,如透明的细带不断地坠落。 林元瑾不知难过会一层层叠起来,如千斤鼎般压至脊椎,将她压垮,她想高兴,高兴这曾经谋杀过她的嫡姐竟因一己之私给她挡了一夜,心中涌出的却是过去大大小小的苦楚。 上辈子她努力学习想考上好学校,不断证明着自己的价值,就是不想被拿去卖了换彩礼。 她曾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是能大大方方地吃完她喜欢吃的酥肉小排,不必因为弟弟想吃就只能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连多看一眼都是错。 然而穿越后,被拘在后宅之中,她哪怕再如何努力,也必然逃不过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变得事事妥帖,也不在乎名声,哪怕被家族嫁娶联姻,也只是希望能安心地活着,不必被欺辱折磨。 但无论是哪一样,她最终都没有得到。 林元瑾甚至没办法开口,说她不想床笫之间的事被人看到,因为她本不该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 原本压抑着的呜咽声随着身躯的崩溃慢慢变大,好似鸟兽引颈的悲鸣,错过这回就没有下回了。 林元瑾双手按着脸,指尖用力得发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将忍耐已久的酸涩一次性呕个干净,浑身颤抖不止,本就纤瘦羸弱的身躯如同破碎。 光鲜亮丽的府邸,金碧辉煌的皇宫,都如笼罩住她的深渊,死寂无声,冰冷又伸手不见五指,而她连逃跑的心思都不敢有。 沉沉的乌云遮蔽月光,将天穹笼罩成一片透不过气的漆黑,雨水从淅淅沥沥到暴雨不过转瞬,如帘幕般直降而下。 下雨了。 林元瑾鼻子发涩,通不过气,只能用喉咙呼气,咳嗽着用手摸索着巾帕,眼前雾濛濛一片竟找不到在哪。 一个漆黑的身影扶上窗沿,悄无声息地跃入,单膝点地跪在林元瑾身侧,将浸着皂香的手帕递给了她。 林元瑾肩膀僵住,眼前的水雾将少年的模样融得奇形怪状,顿了顿,手努力往他手上靠,却因为实在把控不清位置,指尖碰到了他冰冷还沾着雨渍的腕骨。 两个人齐齐一顿,但都没有作何反应。 “外面除我之外没有旁的暗卫。”少年的嗓音生涩又轻如鸿羽,开口,“他们现下都守着太子。” 林元瑾缓过神来,安静地点了点头,用那帕子擦了擦哭花了的眼和面颊,转眼就将干净的帕子弄得尽是红红白白的粉。 她都不敢看现在自己的脸花成了什么样子,只能一点点地去擦,却又因为不自然地用力将脸颊和眼尾擦得泛红。 林元瑾应当唤婢女上热水洁面,但无论是她还是崔夷玉都没有开口。 他是唯一知晓林元瑾并非因为太子去临幸了林琟音而哭泣的人。 “林琟音借口探望殿下进了太子府,而后待到了夜晚,离去之时‘碰巧’与太子相遇。”崔夷玉平淡地解释,“她谎称刚从太子妃住处来,而太子妃病气刚走,身子疲乏已经睡下了,正好下雨,她便邀请太子去暖阁躲雨。” 旁人不知晓,他却是知晓的。 当然,剩余的事林元瑾也知道了,左不过是长姊与妹夫勾结成奸,妻不如偷,□□愉。 这些林元瑾都不在意。 她看见眼前的少年浑身浸湿了雨,黑衣起了褶紧贴在劲瘦的身躯上,仍不断有雨珠顺着他紧致的下颌滑落,偶有一滴水顺着他的睫毛颤了颤,砸碎在地面上。 分明周围没有旁的人,但崔夷玉比起进房,更愿在房外淋个透湿,从而和她划清界限。 林元瑾再看到崔夷玉的容貌,心中仍不免酸涩。 但她经过今日这一遭也算是明白了,崔夷玉心如磐石不可移也好,免得平白受她的连累。 她没有选择,被她喜欢上也真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药到病除了?”林元瑾擦干净眼泪,似难过劲已经过了,眼眶泛红,眸含泪光,却仍浅浅地笑起来,喉咙喑哑但不光不影响说话,还有些像女孩亲昵时的私语。 她问得直来直去,也是因为眼下既无旁人,也无需遮蔽。 崔夷玉望着林元瑾,许是巾帕粗糙,擦得她白皙的脸颊泛起血丝般的红,额侧的碎发被泪水沾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去除妆粉雕饰,少女天然的面容如冒尖儿的笋芽,通透明皙。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进来,也知晓自己本不该进来,但他在雨中仍觉如坐针毡,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管。 拭干了泪,林元瑾的眼神又内敛了些,看向他时不再像是过去只要抬起眸就要涌出璀璨的碎金色,生怕心中的信赖与欢喜传达不到,连笑容都透着与众不同。 她尝到苦楚了,开始学会咬碎了牙往喉咙里咽,将那本该被珍藏的喜欢包裹起来再小心翼翼地藏住,生怕反被外人拿着捅伤自己。 年少的赤忱真挚,在无权无势之下不会被珍视。 “我不知。”有些事她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崔夷玉也算不上泄密,“因我不曾亲眼见过那巫医与药方,且那巫医来得太巧,加之孙太医更是直言那是虎狼之药……” 他顿了顿。 崔夷玉实则没想过那药会有用。 林元瑾深吸了口气,又咳嗽了两声:“我知晓了。” 必然不是什么好药,但确实有些用,不然也骗不过去,如今太子拉着林琟音入了帷帐,也不知这雄风能重振多久。 “林琟音想要得太多,又想得太少了。”林元瑾抬起手,将头上的发簪一个接一个地拆掉,直至黝黑的长发如锦缎般落在背后。 她缓缓站起身来,因为坐得太久、耗费心神太多,双腿酸软到麻痹踉跄了下,手迅速扶住桌案稳住,恰好错过崔夷玉伸过来的手。 崔夷玉望见烛光下两人重叠的影子,眸光一凝,迅速收回了手,如若无事地背到身后,挺直的脊背稍显局促,一手紧紧掐住另一只手的腕骨。 他见不得光,他那可鄙的欲念同样。 “殿下不必担心。” “我知道。”林元瑾细声喘息着,扶着桌面艰难地站直身,一步步走到床榻边跌坐其上,目光轻轻地落到依然跪在窗边的少年身上,稍有失神,“有的是人会去处理她。” 依稀有风雨从窗口落进来,拍打到崔夷玉白皙如玉的脖颈上,甚至能看清他细直的脊骨。 林元瑾倚在床边,望着他寂静得像是要融于黑夜的纤薄身影,眼眸微垂,眸光迷惘,极轻地唤了声:“夷玉。” 崔夷玉浑身僵硬在原地,如一尊石像,连呼吸都消失了,单薄而潮湿的衣物之下,奇异的酥麻感骤然升起,如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若非他耳力实在敏锐,几乎听不见这比云烟还轻的一声。 然而正是这一声,却如箭矢般刺穿了崔夷玉的脖颈,逼着他想起了那刹那间的卑劣,忘却了他本该承担的一切职责,只沉溺于那短暂而极端的□□之中。 自打回京之后,林元瑾从未唤过他的代号。 但在那一刻,崔夷玉想起的却是在那山崖之上她如蒲苇只能倚靠在他背上,发出的微小而坚定的声音。 他有罪,如今却仍恬不知耻地跪在太子妃的房内。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林元瑾轻轻地问,像是带着低低的咽声,她看不见眼前少年深深藏起的异样,只是今日太多的事让她疲惫又低落。 “未曾。”崔夷玉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平静且笃定,“今日之事与您无关。” 太子要告诫的是他。 这几日里,林元瑾叫的是太子殿下,符仪、她谨小慎微,扮演着一个敬爱太子的太子妃,从未有过片刻疏漏。 她做得很好,若有半分错处,那她可能遭受的是太子更严苛的惩戒。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 “那就好。”林元瑾弯起眼眸笑着,短暂地放下心来,望着崔夷玉的眼眸一点点垂下,直至闭上眼再不看他。 她不敢再看眼前人。 看得多了就觉得离得近了,不该有的贪念也油然而生。 或许是大哭了一场,眼皮格外沉重,林元瑾倒在枕头上,头脑昏昏沉沉的,不由自主地曲起腿蜷缩起来,眼角似有晶莹的泪渍,如将落未落的露滴。 崔夷玉站起来,察觉到林元瑾脸色不好,先是拿出一块布条将脚下不合理的水滴和脚印擦拭干净,后拿起桌面上的茶杯,起身跃出窗户,最终精准地将茶杯以一个极端的角度砸向了地面。 瓷杯乍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即引起了外面下人的注意。 崔夷玉背过身无声无息地站在窗边,仰头看着瓦片上淅沥沥滑落的夜雨,听着背后开门声响起,张嬷嬷慌忙地进房走近,匆忙去唤姜汤请大夫的话语。 雨水如细长的银针,一根根落下,映入少年漆黑而干净的眼瞳。 他何尝不知林元瑾难过。 可她偏偏喜欢的是一个不该喜欢的、徒有武力与学识,见不得光的工具。 林元瑾喜欢任何人都可以,寒门子弟,权贵世子,只要那人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哪怕天赋不够,才学不行,也有机会在朝堂上出人头地,提前和她定下姻亲,以免让她嫁入皇家。 她应该喜欢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 雨滴落到崔夷玉的眼眶上,慢慢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崔夷玉安静良久,等到雨声渐弱,夜色如落入水池的墨汁缓缓淡去,屋内少女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才将脊背从墙壁上挪开,取出面具戴上,悄无声息地往暖阁方向离去。 与因太子妃夜间发热而慌乱的正房不同。 暖阁各个角落藏着暗卫,房中却是一片旖旎不堪的景象。 床榻之上散发出一股情爱之后黏稠的气味,满地乱弃的衣裳交叠,还有破损的痕迹。 林琟音一清早便睁开了眼,眼前正是太子闭眼的容颜。 她悄悄地低头动了动锦被,身上红痕与指印连绵往下,看着就让人脸红心跳,腰肢以下酸软不得劲,虽然浑身透着不适应,但这无疑都证明着昨夜的激烈。 她真的被太子临幸了。 许是太子饮了鹿血身子烈,再加之特质熏香勾得情意,一夜之间经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林琟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太子俊美无俦的脸庞,只觉得无处不完美,心里浮现的不光有日后她封妃封后的辉煌模样,更有将林元瑾踩在脚下的大仇得报感。 林元瑾凭藉着太子妃威仪回门,与太子走在一起恐吓她时,可有想过环着手臂的夫婿如今就躺在她枕侧? 正当林琟音细细打量着眼前人模样的时候,太子突然睁开了眼。 太子看到眼前白细的胳膊时先是困惑了瞬,抬手按着昏沉的头,像是没想清如今是什么状况,等视线逐渐清晰,看到身侧林琟音含羞带怯的面容,这才想起了昨天度过了多么荒唐的一夜。 林琟音体贴地抬起手,想给太子按揉头上的穴位,却被太子反射性“啪”的一下打开手。 她怔愕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委屈。 太子反应过来,脸上这才拾起该有的温和自持,按住林琟音的手:“莫要将手往皇家人的头上伸。” 但白日不同夜晚,他身上明显多了些冷意。 林琟音信了太子的话,看着腕上男子不同于女子的大手,脸上愈发羞赧:“是琟音不懂事。” 太子笑不进眼底,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光洁的女子。 相比起太子妃,作为同胞姊妹,林琟音声名要好上许多,生得也与太子妃有几分相似,许是经过昨夜滋养,眉眼间多了几分熟媚。 一夜过去,少了夜晚月下的意动,太子也重新审视起人来,奈何于他而言林琟音实在好懂,眼里的期盼与算计都过于简单。 会在他去寻太子妃的路上截人,身为闺中之身上了太子床榻,想与亲妹夺夫婿的能是什么好人。 第24节 林琟音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为了打破这份窘迫,脸上挂起笑容,问道:“臣女等会正好要去探望妹妹,殿下可要一同去?” 太子头一疼,笑起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下床站起身来,转头俯视着床上愣神的林琟音,好笑地说:“你是生怕太子妃不知你未婚与妹夫厮混的丑事?” 昨夜让太子妃等着,结果人没去便罢了,太子妃究竟睡没睡下还是两说,但第二天早上带着太子妃姐姐过去,这是去干什么?不安慰太子妃不说,还带着别人去耀武扬威?? 他是身体康复,躲雨之际,眼前温香软玉,药效之下一时情迷难耐,被美人勾得失了分寸,又不是傻的任人摆弄。 林琟音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手情不自禁地攒起被子边,眼里泛起红:“臣女仰慕殿下已久,并无与妹妹争宠之心,只要能得殿下几分垂帘便以足够,不求常伴殿下身侧……” 说着,她眼里掉下泪来,和葡萄似的往下落。 太子沉默地看着林琟音,听得这车轱辘似的话也头疼,但人不能不安抚,叹了口气,温声说:“无论如何,你已经侍奉过了孤,孤自然不会放着你不管。” 林琟音期期艾艾地抬起水眸。 “不过此事得从长计议,等日后寻个好时机,孤再正大光明地给你抬个位份。”太子托着她的下巴摩拭了下,手慢慢滑到她的腰上拍了拍,眸光潋滟,从容地笑着说,“此前,你先在林府等着。” 林琟音被太子的手按得浑身酥麻,红着脸低声“嗯”了声,抬手环住太子的脖颈,在他耳畔呢喃:“臣女等着殿下。” “孤现下有事,晚间会与太子妃商议如何抬你进府的事。”太子直起身,轻描淡写地说,“孤派人送你回去。” 说罢,他提声召人进来侍奉。 也因此没有注意到床帏后,林琟音手撑在床上,绯红的脸倏地变得惨白,眼里的不甘混杂着恨意,仿佛呼之欲出。 等太子离去,林琟音在婢女的帮助下梳妆打扮好,门口婢女便言马车已备好,奉太子之命送她出府。 林琟音却并没有准备马上回去。 “急什么?”林琟音莞尔一笑,抬手扶了扶发间的金镶玉流苏簪,优雅地站起身来:“我是来探望妹妹的,人还没见到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婢女低头不语。 太子虽有命,但也没说不许她去探望太子妃,况且她们的的确确是亲姐妹,更没有拦的理由。 哪怕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太子妃只怕不想见到这个所谓的长姊。 林琟音当然记得昨夜来时的路,昨夜的缠绵让她双腿酸软,但这自然拦不住她想见林元瑾的迫切之心。 等到了太子妃的正院,便可见此地处处雅致。 假山石旁的清池中游着金红的锦鲤,池边扎着长青的桂树,曦光穿过缝隙间坠入水面上犹如点点碎金,重瓣鲜花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黄花梨木架上,花香混合出一股雅致的淡香。 与林府有天壤之别。 林琟音一来,婢女和她身后人眼神一对,就注意到了来者不善,迅速跑进屋里通传,不一会就出来唤她进去。 她步伐优雅,但走路带风,好似心里一块大石落下,笑容都溢满了得意洋洋,像是满腹快意,只等一抒胸臆。 一进屋,哪怕开着窗,林琟音都闻到了未散去的药味,心中愈发满意,目光看向坐在桌前林元瑾。 她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好似精神不振,穿着素净的天青色裙,玉白的腕骨在宽袖之下显得愈发纤细,发间的镂空金饰看着就轻便,透着股低调的奢靡。 “可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太子妃清净?”林琟音行了个礼,笑意盎然地问,眼神却十分不安分,扫视着屋里过分华美的装饰,不经意地撇了撇嘴。 林琟音眼带打量,只觉得屋里精美,却少了些文人韵致,一看便是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人的喜好,在家里时屋子里清净,如今到了太子府,只管堆砌金玉,没有打理。 也就是林元瑾会这样弄,像个暴发户,完全不似她。 若是她,可不会这样乱摆。 “你来做什么?”林元瑾细眉一挑,疑惑地看过来。 林琟音一进门,就处处张扬透着侵略感,让她感觉到一股难言的冒犯感,不由得心生抵触。 张嬷嬷站在林元瑾背后,如无声的门神,沉着眼眸看着林琟音。 她不会听不懂这小女子口中“清净”的讽刺意味,只觉得此人言行举止没有分寸,城府甚低,林府教养无方。 “昨日我来探望太子妃,可惜太子妃忙碌,再加之连夜‘风雨’,耽误了时辰,故今日才到。”林琟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介意林元瑾的直率,只话里有话,无比刻意地提醒着林元瑾昨夜的难堪。 像是生怕林元瑾不知道事情起末。 林琟音捏着帕子明知故问:“太子妃向来宽宏大度,想必不介意吧?” 旁边的婢女眉头紧皱,不可思议地看着林琟音,好似不知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竟如此跋扈,这般挑衅地与太子妃说话,心下鄙夷翻了个白眼。 林元瑾怔了下,倒没想到她的目的如此…肉眼可见。 可她与其说是难堪,不如说还有点感谢她的行径。 不过这不代表着林元瑾会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人到她面前耀武扬威,下她颜面。 自打林元瑾成了太子妃,林琟音连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似乎都没有了,连挑衅都格外简单粗暴。 “长姊侍奉太子有功,本宫自不会视而不见。”林元瑾小脸扬起明媚的笑容,声音都轻轻和和的,格外让人心软,“只是本宫听闻父母对你的婚事已有安排,如今才真是不巧了。” “缘分天定,事在人为。”林琟音死死地盯着她,笑了笑,“我不似有的人运气好,只守在家里便能得了浩荡君恩,但若是有了机会,我便会牢牢抓住,绝不放过。” “放肆!”张嬷嬷严词厉色,下一刻就见林元瑾抬手制止了她。 “长姊向来志存高远,本宫远不及也。”林元瑾咳嗽了两声,意有所指地笑道,“为了林家颜面,本宫不会阻拦,你大可放心。” 只是这件事并不简单,哪怕她不动手,也多得是人会动。 一入了皇家,性命就由不得自己了。 “太子妃身体欠安,想必还要多养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林琟音心想她想拦也拦不住,“时辰不早了,我需得回府与父母回话了,不多叨扰了。” 林琟音说着,敷衍地行了个礼,抬了抬下巴,不以为然地瞥了张嬷嬷一眼,转身就走,体态分明婀娜多姿,却显出了几分趾高气昂。 看的张嬷嬷一肚子火,要知道她伴君侧多年,上一次受这种气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等人走没影了,张嬷嬷当即看向林元瑾:“太子妃不必动怒,以免影响了躯体,与这等小人拌嘴倒失了体面,不如让老奴来。” “小人?”林元瑾抬起眼,朝垮着张脸的张嬷嬷对视,眨了眨眼,“她年龄可比我大呢。” 张嬷嬷见她还有心思开玩笑,算是松了半口气,但:“这件事您可有成算?” 她心思活络,但如今在太子妃身侧,可不是什么事都能由她做主的。 “主要不知此事殿下如何想。”林元瑾抬起手,指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低垂的眼眸好似落寞,衬托之下本就纤瘦的肩背更显单薄。 少女迷茫,自得需要旁人指点。 “您只需要记得自己是太子妃,名正言顺的天子儿媳,您那位姐姐再如何也越不过您去。”张嬷嬷叹息一声,状似安慰,实则意有所指,“出了事,自有天子皇后为您做主。” 她点到为止。 “嬷嬷说得是。” 林元瑾眼眸一眨,似醍醐灌顶,孺慕地看着张嬷嬷,虽面带犹豫,但眸光清亮,声音坚定。 “我需得进宫一趟。” 第21章 位份 “陛下,张嬷嬷求见。” 李公公低声在皇帝身侧说。 “她怎么来了?”皇帝捏着手中的朱笔,疑惑地抬起头,大手一抬,“传。” 张嬷嬷快步进来,恰好见书房里的奴婢们低头退下,只剩皇帝和李公公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你不在太子妃身边守着,进宫来做什么?”皇帝手一抬示意她起身,随意地问。 “太子妃递牌进了宫,如今在皇后宫里。”张嬷嬷眉目肃穆,神色不好,明显是出了事,“老奴眼下前来却有要事禀告。” 说着,张嬷嬷就将昨夜到今晨,林琟音藉机邀宠,讽刺太子妃的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起用词精准,不掺杂半分个人色彩,但越是事实,越是令人震怒。 皇帝的脸色一下变了,浓眉皱起,嘴唇紧压。 “太子妃自幼在林府长大,名声远不如其姊便罢了。如今受天家信宠受封成了金尊玉贵的太子妃,此人仅承一夜之宠,竟也敢当众人之面夹枪带棒地讥讽她。”张嬷嬷说着,长叹了一声,眼露无奈,“也不知太子妃当初受了多少苦楚。” 这事皇帝在挑太子妃的时候就是知道的。 听话的人若不够强势,定会受人欺压。 “太子妃乖顺听话,不如旁人黠慧。”张嬷嬷摇了摇头,“若非老奴提点,只怕要乖乖闷着这口气,等太子殿下几句哄话,然后将人迎进门了。” 这话说得在理。 皇帝呼吸得胸腹反覆起伏,试图缓和心中郁气,最终还是睁大了眼,横眉怒目,“啪”地摔下手中的笔,骂了声:“逆子!” 玉笔在地面上乍碎,变得七零八落,还落下几滴朱红的墨迹,好似血迹。 “成何体统!”皇帝扶住桌子,稳了稳因为气血上涌导致的头晕,狠声指责,“这天下这么多女子,偏偏就要弃太子妃于不顾,非要半夜与她待嫁的亲姊厮混?!” “男子多情也是常事,只是此事多少失了体面。”张嬷嬷状似劝慰,感慨,“若早些时候将人作为滕妾一道迎进府便罢了,何必如今闹得多方颜面无存。” 张嬷嬷这话也是胡说,毕竟林府顾及颜面,自不会准林家嫡长女当滕妾,偏偏林琟音自己都不要脸面了,落了口实。 “这是朕亲手给他指的太子妃!”皇帝思及前几日太子在他眼前待林元瑾何等温和有礼,骤然变得无比虚假,越想越气,“太子前几日还在说爱重妻子!” 真要爱重,会连最基本的举案齐眉都做不到吗?! 可见都是假的! 昨日太子妃还在宴席上百般维护太子,其情谊深重令皇帝陡然想起他早逝的元后,却不想这短短一夜,他们未曾夫妻情深便也罢了,太子竟做下如此丑事。 “此子毫不肖朕!”皇帝沉声。 若是他绝对不会置长夜苦等的爱妻于不顾,转而被别的不三不四的人轻而易举勾走。 皇帝转头问:“太子妃在哪?” “犯错之人再放肆,毕竟也是同为林家之人,太子妃的长姊。”张嬷嬷说又叹一声,“太子妃年纪小不经事,只怕如今在皇后面前请罪呢。” “她何罪之有?!”皇帝睁大了眼,当即被气笑了。 他完全不记得别人犯罪时动辄株连的刑罚,在事实使然,旁人还不断言语强调之中,太子妃在他眼里完全是个人善被人欺的小可怜。 “皇后如今为人婆母,便忘了儿媳之苦,如何能为太子妃做主?”皇帝嗤笑了声,眼里若有所思地算计起来,“人心都是偏的,太子妃再如何乖顺,也不如在她跟前长大的崔辛夷。” “太子轻佻,连后院之事都处理不好,不堪重任。”他喃喃,“还得朕来。” 说罢,皇帝挥手示意李公公:“召皇后,太子妃。” 此时,懿和宫里。 第25节 皇后端坐于正座,手里捧着茶杯,却滴茶未沾。 正如皇帝所料,皇后在知晓林元瑾的来意之后,第一时间想的并不是林元瑾作为太子妃被下了面子,而是林家干出这等丑事,太子若不得不抬林琟音进府,那也可以藉机将崔辛夷也抬进府。 皇后正愁皇帝为了一己之私,偏袒太子妃,延后太子纳妾一事。 如今林家犯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辛夷这孩子是本宫打小看着,与太子一同长大的。”皇后捏着茶盖拂了拂茶面,笑着说,“崔家教养得当,自小就将她以未来主母教养,端方自持不说,管家也处处周到。” 林元瑾坐在一侧,捧着茶杯不言不语。 皇后字字不提林家,却字字都是在指着她和林琟音骂。 骂她管家无方纵容了母家,或者蓄谋让长姊固宠,骂林家教养无方,让林琟音以未嫁之躯勾引太子,不成体统。 “林家底蕴不足,你的母亲也非世家出身,多少有些疏漏。”皇后眼含笑意,分明是商量的语气,却透着股不容置喙,“辛夷聪慧体贴,入了府也能帮衬着你。” 林元瑾垂下眼眸,算是听懂了,皇后不光想让崔辛夷入府,还想夺了她太子妃的管家事宜,将她这个太子妃变得有名无实。 前者可以,但后者不行。 林元瑾可以不在乎太子妃的权力,但不得不在乎她的性命。 林家本就不敌崔氏,她要是再失了权,那她太子妃的这个位置反而会害了她,让人觉得她这个太子妃人人可欺。 人心易变,崔辛夷如今一心一意恋慕太子,谁知往后呢? 林元瑾不会去拿自己的性命赌别人的良知。 她不答话,如玉的手指摩拭着茶杯,似在思索。 突然,外间进来一个宫女,不光打断了皇后与林元瑾的对峙,还俯身在皇后耳畔说了几句。 “李公公?他来做什么?”皇后惊愕地坐直身,虽疑惑,但目光很快便落到林元瑾身上,思及她进殿时身边已没了张嬷嬷的身影,骤然意识到了起因,看着林元瑾的眼神愈发不满,“传。” 哪怕皇后心底根本不认为这是林元瑾的计谋,张嬷嬷也是皇帝的人,可这丝毫不影响她迁怒于林元瑾。 很快,手捧拂尘的李公公便快步进殿,满面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线:“陛下有令,召皇后、太子妃于宣阳宫叙话。” “搅扰了娘娘与太子妃叙话,是老奴的不是,但陛下之令耽误不得。”李公公转头看了看太子妃,好声好气地说。 皇后眼风一扫,让旁边宫女往李公公袖口塞了个荷包,疑惑地说:“陛下是为何事?” “陛下听闻太子妃进宫,不过是想享天伦之乐,唠些家常。”李公公面不改色地收下,提点了一句。 皇后心中的揣测被肯定,心中愈发不满,平平淡淡地瞥了林元瑾一眼,抬手召来侍女:“走吧。” 两人皆知皇帝所为何事,自不能让天子多等。 路上各怀心事,一言不发,等匆匆来到宣阳宫,李公公领着人直接走了进去,正上首便是手捧着茶杯坐等的皇帝。 “参见陛下。”方才还气氛凝滞的二人同时行礼。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首先就看向皇后,悠然地问,“朕好似听闻皇后又急不可耐地张罗太子后院之事?” 他似是蓄势已久,哪怕语气平和,字句里也格外直接,处处充斥着不满。 “并非如此。”皇后的笑容一下子凝固起来,看了看林元瑾,又讪笑着说,“只是臣妾体谅太子妃年幼体弱,尚不经事,想给她寻个帮手。” 皇帝怎么知道的?! “朕不过随口一说,竟真有此事。”皇帝失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完全不吃她这套,“这话你骗骗小孩子便罢了,如今竟到朕面前班门弄斧起来。” 皇后脸上的笑容渐失,心中不安起来,完全分辨不出皇帝是真有眼线在敲打她,还是如他所说不过是随口诈她。 眼见嘴角挂不住,林元瑾又重新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触地,眼眸平静,声音却与眼神脱离,透着轻微的哽咽,行了个大礼:“父皇容禀,母后心慈,此事乃儿臣之罪。” 如今已站到一侧的张嬷嬷面露不忍。 “你何罪之有?”皇帝早知林元瑾进宫的目的,又从张嬷嬷口中得知了事情起末,一听她开口,声音便和蔼了许多。 与方才和皇后说话时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由此及彼,皇帝心底知道太子妃吃了亏,必然委屈坏了。 她才多大?刚及笄的年纪,入东宫这才几天,又是病倒又是宴席对峙,如今夫君还被半路截走,哪有自己吃的全是亏,被母家连累,夫家指责,还要替别人背黑锅的?! 别说林元瑾难不难过,皇帝听了都一肚子火。 “是林家家风不正,管教不力,长姊一时蒙了心,儿臣失察,才叫她做出败坏林家门楣,祸乱太子后院之事。”林元瑾字字自责,诚挚又透着难过,“但求此事让儿臣一己之力承担,莫要责难他人。” 皇后看着林元瑾的目光愈来愈不对劲。 她看了看颇为欣慰的张嬷嬷,又看了看林元瑾俯身跪地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最终看向感慨万千的皇帝,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林元瑾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假单纯。 这话是她自己想的,还是这老嬷嬷教她的?! 这话若是心机之人说,只怕就是明晃晃的想要脱罪,凭借对方的逆反之心顺势而下,将罪全部推到旁人身上。 但偏偏是林元瑾这个皇帝眼中单纯又诚恳的太子妃在说,他本就偏颇,如今更是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你心思诚挚,却不知旁人会不会领情。”皇帝感慨万千,摇了摇头,“起身坐下吧,此事可大可小,朕不治你的罪。” 林元瑾这才缓缓起身,额头甚至有浅浅的红印,被张嬷嬷拉着坐到了一侧,脸上还带着踌躇。 “你想如何处理你长姊的事?”皇帝慈笑着开口,不像是皇帝与太子妃叙话,倒像是普通家庭的公媳议事,透着随性。 林元瑾双手放在身前,手指和手指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犹豫地说:“如今太子与她木已成舟,为了体面,必然要寻个由头抬她进府。” 可她为太子妃,林琟音是她的嫡姐,按理来说出于母家地位,林琟音的位份都不宜太低。 “儿臣想,不若让崔辛夷入府为侧妃之时,将长姊一同纳进府?”林元瑾望了皇后一眼,乖巧地说,“这样也不会张扬。” “大体可以。”皇帝沉思片刻,手指一下又一下点在桌面上,似早有计较,“但侧妃之事不必操之过急。” “崔辛夷若要进东宫,封个才人即可,日后若有功劳再晋位便是,免得上无可封。”皇帝平淡地瞥了皇后一眼,再看向林元瑾,轻描淡写地说,“至于你长姊此事不光彩,手段低劣,人品有瑕,便与其他妾室一同当个选侍。” 皇帝笑着问:“你们觉得如何?” 他虽这般问,却明晃晃是帝王之意不容置喙。 “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幸得父皇指点,自当遵从。”林元瑾一口应下来,望着皇帝的目光盛满敬佩。 若是她自己,可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压崔辛夷和林琟音的位份,皇帝这是痛快地解了她的难。 这声父皇林元瑾也喊得格外真心实意。 皇帝无比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心地准备下敕,就见皇后目光慌张地反应过来,笑容僵硬地开口,眼疾手快地打断了这一公一媳转眼就安排好的流程。 “此事到底关系太子后院,若是我们三人便如此敲定,丝毫不顾太子之意,多少不妥?”皇后急匆匆地笑道,眼底还透着些不甘心。 皇后嘴里说得好听,是三人敲定,实际上压根就是皇帝和太子妃自顾自地在安排太子后院! 她的侄女,崔氏嫡女,不光没当太子妃还就这么只得了一个才人,她哪里能服气?! 皇帝身子一顿,又坐了回去,面色微沉:“倒也不无道理。” 皇后见皇帝多少有些意动,心底松了一小口气。 她也没想反驳皇帝,只是想稍稍折中一下罢了。 一旁的林元瑾抬起眸,注意到皇帝眼中的思虑,并不觉得皇后此时该放心,或者说,她觉得皇后根本不该提太子。 太子如何能忤逆皇帝心下已定之意? “既今日有暇,便将此事安排个清楚,免得来日家宅无宁。”皇帝看向李公公,“召太子,朕倒想听听,他是如何作想。” “你们坐下喝些茶,莫要杵着,倒似朕苛待你们。” 皇后倒是有些茶饭不思,一心想着太子与崔辛夷之事,连入口的茶都没了滋味。 林元瑾和皇后完全相反,她是真饿了,昨夜到今晨喝了不知多少姜汤苦药,灌得她肚子都撑鼓了,想用些饭食都吃不进去。 如今身上舒坦了些,自然吃得进去糕点了。 张嬷嬷在宫里可比在太子府里自在多了,习以为常地遣人送了掺了蜜的牛乳上来,里面还飘着去腥的杏仁粉,笑着递到林元瑾手里:“太子妃请用,莫要噎着。” 倒像是对待亲孙女,无处不妥帖。 “慢些吃,别噎着。”皇帝笑着说,看林元瑾小口吃得津津有味,随口一问,“可是府里下人怠慢了太子妃?可要朕从宫里拨几个厨子?” “昨夜…风大,太子妃受了凉气,吃了太多药便没怎么用饭。”张嬷嬷顿了顿,说得无奈又欲言又止。 硬是把林元瑾说得因为太子又惨淡了三分。 皇帝脸上的笑容定了定,“嗯”了声,没再说话。 好在太子今日本就在东宫,来宣阳宫也花不了太久,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至殿前,被皇帝宣进了殿。 随着太监一声尖利得仿佛绕梁三尺的“太子觐见”,一朱袍男子背着光徐徐走进来。 林元瑾手撑着椅臂,下意识坐得前了些,虽按捺着身躯,但多少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人,但随着人走得越近,她漆黑的眼眸也缓缓垂下,只余寂静。 太子愈走愈近,俊美的容颜透着从容不迫,端方的向皇帝行了个礼。 林元瑾一切如痴情少女的反应被皇帝尽收眼底,再看到跪在下方的太子就愈发不满:“免礼。” 但既皇后开口,他便给太子一个机会。 “朕已知晓昨夜你与林府长女一事,太子妃贤良淑德,特地来与朕请罪。”皇帝看着太子起身,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似并不在意,“事已至此,你母后欲将她与崔辛夷一同纳入你府中。 太子这才明白皇帝召他之因,用余光瞥了眼一侧,只见皇后看似从容,实则攒紧了手中的手帕,倒是一旁的林元瑾手握茶杯,魂不守舍,似是不安。 太子心底嗤笑,不认为母后手眼通天,此事必然是林元瑾入宫言说,皇帝才得以知晓。 年龄小,不够聪慧,没什么手段,便指望旁人能帮她。 “朕觉无不可,只是位份之事尚有疑。”皇帝特意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好整以暇地看向太子,“太子当觉如何?” 太子为一国储君,刚因药物病愈,愈发意气风发,自容不得一个刚进东宫的年少太子妃来指点他的后院。 “辛夷为崔氏嫡女,自幼在宫中教养长大,自当得起侧妃一位。”太子下颌微抬,如山的眉宇透着理所当然,“林琟音为太子妃嫡长姊,位份低了既是对林家、太子妃的不重视,又显得太子妃苛责姊妹,自也堪是侧妃之位。” 总之,通通侧妃! 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林元瑾的头愈发低了,似是逃避,不愿再看太子容颜。 皇后的眼神一下子慌了,浑身紧张,五官僵硬,笑容和抽搐一样,疯狂朝太子使眼色,却没想到她这边干着急,太子完全没朝她看一眼。 她只是想让崔辛夷能得个侧妃! 不是想要太子忤逆皇帝!! 皇帝的笑容不变,只是周身威严骤然冰冷了下来。 第26节 看得人惊心骇目。 第22章 家法 宣阳宫里呈现出诡异的死寂。 皇帝听完太子之言,眉梢微微挑起,笑容变得格外耐心,看着太子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孽障。 “新婚不过几日就纳侧妃,还是两个,你可曾考虑过你正妻的感受?”皇帝很是好奇。 他好奇很多事,比如说成亲第二日太子与太子妃桌案上的亲昵,虽克制但透着难得真挚,若非如此,皇帝不会无缘无故格外青睐一桩政治联姻。 少年夫妻,真情难得,皇帝错失过,就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犯错。 男子多情并非错处,可这不代表着要置太子妃颜面于不顾。 可见如今两人,莫非之前点滴的真情都是假的,真是他老眼昏花了不成? 皇帝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看人的眼光。 “辛夷表妹自幼与儿臣一同长大,儿臣自不愿低待。”太子随意地看向旁边安静的林元瑾一眼,不以为意地笑道,“林家长女又是太子妃长姊,想必太子妃也不愿意薄待了长姊。” 林元瑾启唇,喉口干涩,眸光如冽,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太子,他容貌俊美,身形挺拔如松,浑身透着奢贵,堪称龙章凤姿。 明明无论是容貌和身形都一模一样,她却觉得截然不同。 她方才看到太子进殿的时候又在期待什么? 林元瑾垂下眼眸,眉目中透着些微的失落,不说话,全当自己不存在。 “好,好!”皇帝一连几个“好”字,再没有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怒火明晃晃地冲出眼珠,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震怒地开口,“好一个两全!” 皇后霎时面如死灰,向后踉跄了步,一手贴着额头,一手扶着旁边的嬷嬷,似想昏厥,但又硬撑着不敢倒下。 皇帝勃然大怒,看着太子的目光带着恶狠狠的指责。 他最恨的根本不是太子此事让太子妃受了委屈,而是太子并不蠢笨,偏偏这般荒唐,和他母族崔氏一条心,置储君之位、置周家皇权于不顾! 京中那么多名门贵女,皇帝当初为何偏偏要指一个没什么城府,听话乖顺的林家嫡次女当太子妃,太子都忘了吗? 如今成亲没几日太子就想把崔氏女迎进门做侧妃,皇帝若没指林元瑾为太子妃,这崔氏女岂不是一进门就是正妃了?! 太子竟丝毫不体谅他作为父皇的良苦用心,一意孤行,不顾大局,实在是叫人失望至极! “本以为你做出这等丑事,应当心怀愧疚,对太子妃多加补偿,今后更应当洁身自好,约束自身。”皇帝站起身,似是气急攻心,毫不避讳地指着太子怒斥,“可观你今日言行,不光毫无改过之心,竟不知自己到底错到了何处!” 太子愕然,显然没想到皇帝怒火磅礴如天火坠地,来势汹汹。 “如此品行败坏,实在是让朕失望!”皇帝火气来得太快,语速也快,根本没给太子细细琢磨的时间,紧接着就是气冲冲的,“来人,上家法!” 还得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他必须要这个被猪油蒙了脑子的太子清醒过来! 李公公唉声叹气地说着“陛下莫气”,一边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把早就从书房带出来的龙虎棍呈给皇帝。 那龙虎棍通体金色,粗细刚好够成年人一手握住,錾刻出的祥龙戏虎图案栩栩如生,挥舞起来威风凛凛。 “逆子!”皇帝手持龙虎棍,大步向前,直击向太子。 “陛下!”皇后一下子慌了,瞬间回忆起了当初皇帝还是皇子征战时的模样,当即白着脸,焦急地冲了上去,“使不得,使不得啊!” 她的符仪哪怕身负六艺,在不能还手的情况下,本就因病体虚的,哪里禁得起皇帝怒急之下的一顿暴打? 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让他来,让那替身来便好了! 今日皇帝若真是当众打了太子,皇后都不敢想过了今天,她要如何面对后宫其他人,太子与崔氏的颜面又何存?! “他今日这般不识大体,未尝不是你日日溺爱所至?!”皇帝可半点不客气,横眉怒目地斥责,“让开!朕都不计较你为母之过失,今日非得让他痛其体肤,好好清醒清醒!” 这话说得,好像他已经非常宽容了?! 皇后视野发黑,万万没想到她做了一辈子贵人,有朝一日宫中竟能出现如此不体面的手上撕扯。 她心里暗骂,她的符仪如果好就是肖父,有父皇风范,不好就是她溺爱所至,平时也没见他这个做父皇的有多费心费力,诲人不倦! 眼见就要被皇帝一手扯开,皇后撑着拦住皇帝,声音带着哽咽:“陛下!” “有什么事打完再说。”皇帝语速飞快,不假辞色,和鹰捉鸡仔似的往后击打向太子。 太子显然知晓自己的回答不如皇帝的意,可他还没揣测出皇帝本意如何,却知皇后眼下并不该阻拦,可他显然一下子来不及拉开皇后。 当局者迷,皇后眼下是病急乱投医,皇帝如今在气头上,越是想拦他反而越是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越拦不住。 “符仪这么多年勤学不辍,您也是看在眼里的,他何尝犯过什么错?”皇后不依,执着地说,“他今日不过是念及旧情,想给多年青梅一个侧妃的体面,也不过是情根深种,算得了什么大错?” “何至于您这般大打出手呢?!” “‘情根深种’?!”皇帝睁大了眼,硬是没想到会从皇后口里听到这么个词。 简直就是信口雌黄! 哪门子情根深种? 太子对谁情根深种?对崔辛夷还是对崔氏? 皇帝怒斥:“好,他情根深种,然后半夜被林府长女截走了,都不知体面为何物了!” 皇后一噎,气短了几分:“男子多情也是常事……” 皇帝自己不也这样吗?! 她没说出口,可好歹多年帝后关系,皇帝很快就从她眼里读出了这个意思,愈发恼火,竟把他和太子沦为一谈:“朕赐给他太子妃,他就是这样糟蹋的!” 皇后忽觉症结还是出在太子妃身上,一边暗骂皇帝又开始自我陶醉地怀念元后,一边朝旁边似不知如何是好的林元瑾使眼色。 林元瑾哪见过这世面。 她可想上前拦,扇扇风点点火,可张嬷嬷又死死拉着她,像生怕她这单薄身躯被无辜波及。 林元瑾可能是整个宫里最热心热切支持皇帝的人,最好能让他痛快暴打一顿太子,打得太子再起不能,一劳永逸,她也不用整日忧心床笫之事。 “父皇息怒,儿臣从未怪罪过殿下。”林元瑾看了看满脸规劝的张嬷嬷,急忙中透着认真地看向皇帝,“太子殿下未曾有轻视儿臣之心,一切尽是儿臣疏漏所致,要怪就怪儿臣吧!” 她进宫也是在张嬷嬷的提点下,为了林家来请罪的,可不是故意来告状的。 “你看看你躲在两个女人身后像什么样子!”皇帝越听越恼,怒其不争又怜爱地看着林元瑾,“你有什么疏漏?你长姊是你教的?脚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砍了?!” 林元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太子看了状似懵懂的林元瑾一眼,心底虽觉此事若不是她进宫也不至于闹得这般难看,但她多半也想不到这一出,只怕是她身边那嬷嬷刻意引导。 可眼下母子难堪,和林元瑾实在逃不开关系,只能日后算账。 “昨夜是儿臣的不是,只是儿臣也是受人蒙蔽。”太子眼疾手快地跪下承认错误,一副任打任骂,就差声泪俱下的样子,“若非林家长女自称太子妃体弱已歇息,儿臣也不会半路去他路避雨啊!” 说得像模像样,好像是为了体贴太子妃。 可惜皇帝根本不吃太子这一套,嗤笑了一声:“你唬朕呢,避雨避到床上去了?” 太子面色僵硬。 他本意是想把这件事拖一拖,最后轻轻放下,可没想到太子妃转头就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了。 “啪!”这下一棍子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太子后背,击得他脸色发黑,瞬间出了汗。 “陛下不可啊!”皇后看到棍子打在太子身上,疼在她心底,水光一下子充斥在眼里,“陛下要打就打臣妾吧,都是臣妾之失。” 早知如此,她根本就不会辩那一句,直接就让辛夷当个才人算了,大不了以后再慢慢钻营,林元瑾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这下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倒赔一千。 “朕当初冥顽不灵,也是先帝这般家法伺候。”皇帝不以为意,冷哼,“怎么朕当初受得住,他就受不住?” 真是皇后说一句,皇帝就回一句,句句辩得她说不出话来,手上的动作还一刻不停,沉重的闷声抽到太子身上,打得他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皇帝不知道,皇后都不清楚细则,林元瑾却是知道的,太子刚服了虎狼之药不说昨夜还威风一夜,只怕身子亏空得狠,绝对扛不住皇帝一顿打。 不能人事都是小问题,真要当面吐血病发,昨天的宴席就是欺君之罪了。 她要保一个人。 “父皇,殿下已知错了。”林元瑾当即跪在太子一侧,眸带水光,努力弯起眉眼,堪称虔诚地说道,“儿臣自小便不及长姊,更何提崔氏贵女?如今能嫁给殿下已是天赐的福气,殿下也是思及儿臣身份,才想给二人侧妃之位。” “望父皇宽恕,殿下远不及父皇深谋远虑,日后勤学不辍便是,若太子贵体受损,便是儿臣入宫请罪之责了。” 她字字恳切,将问题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 皇帝看着太子脸色苍白发汗,更觉得面目可憎,将龙虎棍往地上一甩,一个狠狠地窝心脚将太子踹倒在地,不苟言笑,留下一句“太子妃聪慧懂事,行事周全,至于太子纳妾一事,延后再办”,挥袖转身就走。 太子虚弱地向前跌去,殿里一片慌乱。 “符仪!”“殿下。” 皇后“啪”地挥打开林元瑾的手,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心疼地扶着太子,朝旁边的人斥声:“院正,把院长给本宫喊来!” 太监们匆匆忙忙上前,扶着汗涔涔的太子往软椅上去。 他们将人团团围住,恰好将林元瑾隔绝在了人群外。 张嬷嬷皱起眉,看向明显被迁怒的林元瑾,心疼地说:“殿下受累了,可要喝些茶?” “不必。”林元瑾状似不在意地笑了笑,低声说着,“殿下无碍便好”,说罢慢慢朝殿外走去,像是只想透透气。 走得越远,殿里嘈杂的声音就越小。 “嬷嬷,是我做错了吗?”林元瑾轻声问。 “殿下只是做了殿下分内的事,何谈对错?”张嬷嬷立马说,生怕林元瑾不小心钻到死胡同,“陛下有分寸,太子又自小身强体壮,皇后娘娘也是慈母心切,不当紧。” 林元瑾心虚地垂下眼,鸦羽色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方才在皇帝面前她怕太子真出事,如今皇帝走了,她又希望太子出点事。 “可太子名声……” 消息是瞒不住的,更何况是皇帝杖则太子这种大事,只怕转眼阖宫无人不晓。 算了,就这样吧。 天色微黯,时辰已不早,本就威然的皇宫更显森沉。 一少女从宣阳宫的转角处步行而出,看到林元瑾身边只站着个嬷嬷,快步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行礼:“臣女崔辛夷参见太子妃殿下。” 崔辛夷像是刚从偏殿出来,脸上尚留有担忧之色。 第27节 林元瑾侧过头,先是讶异了一下,未曾想到崔辛夷也在宣阳宫,但也很快了然,迅速扬起浅笑,说:“我恰好有话想和你说。” 崔辛夷一怔:“殿下请讲。” “我不希望你嫁给太子。”林元瑾认真地开口。 第23章 起疑 “我不希望你嫁给太子。” 崔辛夷怔在了当场,先是茫然,紧接着困惑,最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元瑾:“为什么?” 她几步上前,连着追问:“你…您之前不是这般说的。” “我不知你是否知晓,太子殿下愿给你侧妃之位,但按父皇之意,你若进太子府,便是崔才人。”林元瑾抬起眼,简单地说。 这其实就说明了皇帝的态度。 林元瑾并不认为皇帝会为了两个妾室的位份,亦或是她这个非亲非故的太子妃打自己亲儿子,但他绝对不会不在意外戚。 “我并不是怕你分宠,我只是……”林元瑾声音一顿,抿起唇,心里陡升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林元瑾想要崔辛夷有选择的机会,但又迟半拍地想起来,她自己当初为何没选择? 难道是她不想吗? 林元瑾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透亮的眼瞳里升起一股浅淡的恹恹感。 “臣女不在乎位份!”崔辛夷坚定地说,双眸直视着林元瑾,真挚而热烈,“臣女恋慕太子哥哥多年,情不知其所起,只要能嫁给他,臣女什么都愿意做,您不必有顾虑。” “是么,也好。”林元瑾看着眼前因恋慕而炽烈的双眸,呢喃着点了点头,只当方才没说那话,弯起眼笑了笑。 有个指望总是好的。 反倒是崔辛夷困惑地看着林元瑾。 她看不透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龄更小的太子妃。林元瑾做到了应该做的宽容,好像在太子身上她毫无私欲,哪怕长姊欺人太甚她都未曾失态。 初见之时,崔辛夷分明笃定林元瑾看太子的眼神盛满一腔真心,如今太子受伤,她又不紧紧守在太子身边,反而转身平静地走出殿,崔辛夷又没那么确信了。 她的真心怎么好像时有时无的……? 没等崔辛夷琢磨明白,太医院院正从殿内走出,没注意她们在一侧,神色紧张,大汗淋漓,匆匆离去。 张嬷嬷神色有变,似是思索。 马上,殿里又派人出来传唤。 一个宫女福了福身,低着头开口:“皇后娘娘请您一个人进去。” “本宫知晓。”林元瑾点头应道,转头看了看崔辛夷,简单道了声告辞,腼腆地看向朝张嬷嬷,“您去歇会儿,不必等着我。” “老奴省得。”张嬷嬷笑着答应下来,静静地看着林元瑾走进殿,毫不犹豫转身便追着方才太医院院正离开的方向而去。 院长越走越快,火急火燎地来到皇帝书房求见。 皇帝正等着他来,早已叮嘱了太监不必通传,直接宣进来。 “太子如何?”皇帝看着手中的奏疏,头也不抬地问。 他虽这般问,实则没怎么担心,他虽不是征战戎马之年,手上却也颇有分寸,太子顶多是受几下皮肉之苦,伤不到筋骨。 “陛下……”院正欲言又止。 皇帝听着声儿就觉苗头不对,浓眉一皱,疑惑地看向院正:“莫要故弄玄虚,有话直说!” 院正组织了一路措辞,如今满腹草稿都不知怎么说,只踌躇道:“太子似是有阳虚之兆,需得慢慢温补。” 皇帝猛地睁大了眼,手头的笔“啪”地一甩,墨点洒出一条慌乱的弧线。 什么玩意儿?他真把太子打出毛病了?! “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皇帝质疑。 昨夜宴席的记忆还清晰可见,为此还有数人人头落地。 院正也很崩溃,别说是他,三个老太医昨天诊出的也都不是这个结果啊!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呢! “难不成是朕打出来的?”皇帝匪夷所思之下,竟开始自我怀疑,“可朕打的也是他后背啊。” “这……”院正拿出一方帕子擦拭着额侧冷汗,斟酌着说,“下官认为,陛下打太子那一顿,不至于把他阳元打伤了。” 院正心里有事没敢细说,他方才反覆切脉,总觉得这阳虚之症不似一夜之间突如其来的。 但他官生几十年,昨日若是误诊,那便是杀头之罪,可疑点是若误诊,那也不该是三人同时误诊啊。 反正不管怎么样,肯定不是皇帝的问题! 院正补充:“太子身上除皮外伤,还有药物、熏香痕迹。” “药物?”皇帝眸光一转,定下神,心下想既不是他的问题,那他就可以来慢慢清算到底是谁的问题了,“可是林家女勾引,下药所致?” “主要不清楚太子到底服了何药。”院正支支吾吾,“若是动情之物,一般情况下没那么严重,但是也不一定……”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觉不太可能,但是又没说死,反倒让皇帝起了疑心。 皇帝在位多年,向来知晓官场作风,许多事虽经常被夸大,但向来是空穴来风。 “昨日太医三人诊断太子安然无恙。”皇帝平淡直叙。 帝王威压如九鼎沉沉压下来,院正霎时汗流浃背,扑地跪下,脑袋着地:“陛下,昨日千真万确,下官绝非误诊啊!” “朕没说你们诊错了。”皇帝一摆手,眼底沉下重重阴翳。 昨日之事裴氏虽未直接出头,但明显是皇子伐异,造谣太子不能人事一语过重,皇帝百思不得其解,若非有完全把握,他们如何敢当众发难? 如今看来,仍是疑点重重。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皇帝盯向李公公,已有了想法,“去,召张嬷嬷来。” “禀陛下,张嬷嬷已在外等候。”李公公笑脸相迎。 “快传!”皇帝立刻让他宣人进来。 张嬷嬷毕恭毕敬地走走进来,行完礼。 “你来得倒正是时候。”皇帝踱步几下,看着张嬷嬷,笃定地安排,“朕命你以注重嫡皇孙一事提点太子、太子妃,监视二人房事是否顺遂,尤其是太子。” “老奴遵旨。”张嬷嬷应承下,面色稍有迟疑。 “你可是有事禀报?”皇帝顺势问。 “无论世事是非,如今太子妃身陷两难之地,既为长姊所为难,又不得太子、皇后之心……”张嬷嬷叹息道,“她脾性和顺,方才还试图提点崔氏女。” “她心思纯良怕什么,朕不是让你去护着她了吗?”皇帝不以为然,言语底下带着难以察觉的戾气,“只要朕还在一日,就不许旁人欺负朕钦赐的太子妃。” 他好似在说林元瑾,又好似在说别的什么人。 但无论如何,张嬷嬷听到了她想听的话:“老奴替太子妃谢过陛下恩典。” 而他们言语庇佑之人,进入宣阳宫内之后,不出意外地即将遭到责怪。 林元瑾则跟着宫女踏入殿内。 宣阳宫内不同寻常,一片死寂。 越靠近里面越觉压抑,侍婢也愈少,只门口有依稀几个侍奉的人也宛若杵立的石雕,低着头噤声。 林元瑾刚跨过门槛,一个瓷杯就倏地朝她砸来,在她足边“呲啦”乍碎,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她一怔,惊愕地望着皇后,澄澈的眼眸恍似迷茫。 皇后胸腹起伏,眼眶通红,似刚落过泪:“太子妃,你可知罪!” 太子闭眸,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虚弱地倚在一侧的座上,汗水浸湿了领口,身上衣袍褪了大半,半湿的白衫里缠着一道道染红的白绸,浑身透着药膏味。 “儿臣入宫便是为请罪,如何能不知罪?”林元瑾低眉顺眼地说。 她这一提醒,皇后愈发怒急攻心,因为皇帝金口玉言恕她无罪不说,还处处护着她! “院正才言,太子受杖责,异常体虚,似受了虎狼之药,身上又有明显的熏香痕迹。”皇后严词厉色,“你们林家好大的胆,敢给太子下药?!” 林元瑾蓦然抬眼,与皇后对视,眼眸意外,似全然不知此事:“母后慎言。” 她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皇后想干什么,熏香到底是不是林琟音下的先不提,那虎狼之药竟然也想怪到她头上?? “本宫就知太子向来不好女色,如何能被你那好姐姐一勾便失了分寸,如今看来却是不轨之人构陷!”皇后拉着太子的手,眼里悲苦,“本宫的符仪,受尽诬陷,吃尽了苦头。” 林元瑾茫然了下。 熏香是什么东西她能不知?左不过和男人口中的酒一样是个引子,若真有能完全迷幻了神志的香料,世道早乱了。 “此事尚不明了,儿臣也不知熏香从何而来,又是何功效。”林元瑾困惑地看着皇后,丝毫不接她口中的罪则,转而问,“太子体虚,是因棍伤还是药伤?可有后患?” 她作为太子妃,关心太子贵体再正常不过,但这话恰巧刺痛了心中有事的皇后。 方才诊脉时院正惊疑,半晌才给出的外伤好医,阳元却似有损,受了烈药影响不说,又因昨夜在熏香作用下肆意放纵,需得好好进补。 院正昨天在宴席上诊的和今日诊的结果截然不同,甚至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短短一夜的放纵,影响甚大,着实令人费解,但他这些话可不敢和皇后说。 他留下药方,听得皇后提点便马不停蹄地走了。 皇后完全没想到,他转头就泄给了皇帝。 “太子气血有亏,近日不宜劳碌,在府休养。”皇后盯着林元瑾,心中烦闷。 林元瑾身边有个明晃晃的皇帝眼线,昨日宴席的危机刚过,她根本不敢把太子的病说重了,怕林元瑾一时失察,又引起怀疑。 早知如此,让那个替身进宫便罢了,何必让太子亲自进宫呢? 皇后乱了方寸,尚未想起之前她万般不愿替身在皇帝面前露面,如今放低了底线,竟觉得也没什么。 “那便再好不过。”林元瑾知晓皇后不敢说实情,安心地松了口气。 林元瑾不知皇帝之怒会不会影响林家,但林琟音所行之时她会书信一封送去林府。 “本宫慈母之心,方才一时气急,言语有失,是本宫不好。”皇后缓和下语气,面露疲惫,语重心长地说,“你如今为太子正妻,担待的事也多,本宫将太子托付给你,你好生照顾他,可好?” “儿臣谨记在心。”林元瑾轻声应道。 皇后这棒枣手法用得熟练,只可惜遇上了完全不吃这套的人。 第28节 正当皇后准备再与林元瑾推心置腹一番,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宫女,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黄纸递给皇后,上面潦草写了一行字。 皇后狐疑地接过来,刚打开纸张,脸色陡变,扶着桌案的手都一晃,桌边的茶壶险些坠落。 该死! “你身边那嬷嬷在哪?”皇后突然转头,质问起林元瑾,竟不管束好身边人。 “儿臣方才孤身进殿,便让张嬷嬷去歇息了。”林元瑾疑惑地看着皇后,“怎么了?” 怎么了?那嬷嬷转头就去了皇帝书房! 皇后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也没细想林元瑾哪里能管嬷嬷去不去寻皇帝,只盯著书房眼线传来的黄纸,目光沁血,头疼欲裂。 一旁的太子适时地睁开眼,从皇后手中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写着方才为他诊治的院正转头便去书房寻了皇帝,将他阳血有亏的事相对隐晦地禀告给了圣上。 院正原是崔家扶持之人。 “母后莫慌。”太子扶着桌案坐直身子,先是挥手将宫女遣下去,将那纸张放到一侧的烛台上。 暖金的火光明灭,黄纸在摇曳火光中变得漆黑,最终化为灰烬。 张嬷嬷是皇帝眼线,知道不过是早晚之事。 皇帝本就多疑,经过昨日宴席一闹,也不知有没有完全放下疑心,但今日一来,哪怕生事端,也不会像昨日轰轰烈烈。 纸上写得一清二白,皇帝要张嬷嬷监视太子夫妇的房事,以此判断太子到底是否能人事。 就是不清楚张嬷嬷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了。 “太子妃。”太子柔声开口,似按捺不住体虚,咳嗽了两声,眼眸温润地望向林元瑾,朝她招手,“孤有一事想求你相助。” 林元瑾走过去,下一瞬手指就被太子牵起,捧在手心拢着,激得她浑身鸡皮疙瘩暴起,用尽全力才遏制住抗拒感,好奇地问:“是何事?” “孤昨夜与你长姊共度一夜,并非全因熏香之祸,但也并非是爱惜于她。”太子轻声与林元瑾说,搭着她的手背,“她言你大病初愈体虚,孤不愿搅扰了你,看她依稀有几分似你,月色甚美,才失了神。” 林元瑾沉默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配合太子的表演,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因为学习从未谈过恋爱,但她也不至于会被这种话哄。 好在太子不需要林元瑾来接他的戏。 “如今孤确实体虚,需要静养,大夫也说近日不可再近女色,以致气血浮动。”太子面上颇为可惜,好似因不能与心爱之人共度良宵而遗憾,“可经过昨日一事,父皇仍未消除对孤的怀疑之心,只怕因此要监视你我。” 林元瑾脑中串联起方才他们的言行举止,心领神会。 “太子妃可愿在府中与孤演一出戏?”太子深深地看着林元瑾,语气稍有低落“孤若非被歹人所害,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他掀起眸,笑容温情,意有所指:“等来日孤康复,定与太子妃琴瑟和鸣。” “演戏?”林元瑾目露迷茫,“臣妾……” “太子妃不必紧张。”太子怜爱地看着她,“出嫁之前,教养嬷嬷教过你的。” “不过是落下帷帘的床笫之事,要不了什么功夫。” “大婚之日碍于身体未能与太子妃圆房,实在是憾事。”太子端凝着林元瑾,语气郑重而认真,“二皇弟心思重,裴党狼子野心,孤不得不多加防范,不敢有丝毫错处。” “你我如今荣辱一体,待此事一了,你我诞育子嗣,孤定然不亏待你们母子,皇长孙,乃至于未来的皇太子,都只能是咱们的孩子。” 说着,他垂下眼眸,眸光阴鸷,手轻轻地、意有所指地搭在了林元瑾的腹部。 第24章 演戏 “殿下?” 林元瑾蓦地回神,目光挪到身侧张嬷嬷关切的脸上:“怎么了?” “殿下自出宣阳宫便心事重重。”张嬷嬷关怀道,“可是皇后因太子之伤失了分寸,训斥了殿下?” 她虽没跟着林元瑾进殿,但宫中女子的言行举止她见过太多,凭空揣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林元瑾微微启唇,看着张嬷嬷,又垂下眸没说话。 她想着许多事。 皇后的斥责她已习以为常,太子自以为是地用皇太孙以及太子之位来安抚她,让她配合他来演戏,若是寻常太子妃只怕被他的话术迷得掏心掏肺,但林元瑾不是。 太子觉得是女人就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林元瑾无比反感,腹部隔着衣服触碰带来的恶心久久不散,可她又不得不配合太子来演一出鹣鲽情深,如胶似漆的戏码。 “太子殿下说,等他外伤愈合,便来寻我‘叙话’。”林元瑾轻声说,脸上扬起一个羞赧的笑容,心里却寂静无波。 她要习惯忍耐,习惯伪装,无论有多恶心,都要如服下了珍馐玉露一般满足。 毕竟她喜不喜欢从来不重要。 张嬷嬷神色一松弛,连连说好,轻拍着林元瑾的手:“夫妻没有隔夜仇,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老奴还等着您诞下皇太孙,日后给您照看子嗣呢。” 与太子不同,张嬷嬷言语里目的也很明确,但总体呈善意,可惜林元瑾只觉得一阵阵的窒息感涌上来。 太子想怎么演? 上次是让崔夷玉在窗外守着,如今还多了个张嬷嬷 。 “嬷嬷说得是。”林元瑾答道。 她不像太子妃,反倒像个任由人摆弄观赏的玩偶。 哦,好像也不像,毕竟束之高阁的玩偶不需要绵延子嗣。 接近暮时,天幕霞光万丈,人间炊烟袅袅。 愈靠近府邸,路上的行人便愈少。 太子在东宫尚有事务处理,未曾与林元瑾一同回府。 林元瑾被扶着走下马车,刚踏进府邸,目光就不自觉地看向一侧直通向假山林的石子路。 深而浓重的橙橘如油彩落在石子路上,树翳下的假山林如透不进光,如漆黑的水墨。 他每回进府,都是走同一条路。 林元瑾明知此时不可能看到他正大光明地走在路上,却依然会想下意识去追寻少年的身影,好似这便能将她从沉重到让人溺毙的水中捞起一瞬。 传说人在濒死之际,会幻想出一个“同伴”,从而让其唤起求生的信念,等得救之后才发现世上并未有这样的存在。 林元瑾也不清楚她想找的究竟是什么。 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寻的人影,等林元瑾回到院落,却发现花团锦簇的院子里乌泱泱跪着一排人,气氛凝滞至冰点,步子不由得一顿。 只有李管事手持一棍子,怒斥着:“也不动脑子想想!” “两位殿下都在宫里,若是合乎常理,太子妃的亲属岂会在这个时候来探亲?!” 李管事年纪不小,声音却格外铿锵有力,字字清晰,将跪着的人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太子妃心慈,我却不得不教教你们规矩!日后别说是太子妃的姊妹,任何人来太子府,都得有主子的首肯才能放进来!” 李管事注意到门口的声响,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带上和顺的笑脸,行了个礼:“老奴参见太子妃殿下。” 林元瑾指尖点了点因为疲乏而稍显笨重的头,半阖起眼“嗯”了声,稍有迟钝地说了声:“起来吧。” 李管事哀叹着说:“是老奴以往叮嘱不够,才让外人利用这些奴婢钻了空子,扰了太子妃清净。” “本宫初来乍到就为繁事所扰,不清楚府里安排,过往是如何处理此事的。”林元瑾耐心地问,“之前太子的友人、亲属未有帖子,乍到府里来,也是先请入府的吗?” 跪着的仆从哑口无言,只更低了头。 “若不是,本宫也不会开这个先河。”林元瑾转过身,用信赖的目光看着李管事,“李管事忙碌,底下人擅自做主,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从来如此,往后也是。” 说罢,林元瑾愈发疲倦,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张嬷嬷稍作停留,看向李管事,轻松似玩笑道:“殿下喜好清净,向来心善,但并非懦弱之人,她不计较,您可不能真就不当回事。” “自然不会!”李管事立刻应声,重重摇头,“昨日当真是底下之人擅自做主,老奴真真是不知啊!” 他在府中这么些年,怎会犯这种错误。 “真相究竟为何按下不表,如今此事闹到了陛下眼前,那胆大包天的林氏女要进府为选侍,崔氏也要得才人的位份。”张嬷嬷笑着说道,挑了挑眉,提点,“人多热闹,您往后要安排的还多着呢。” 李管事百密一疏,未曾想这一疏竟成千古恨,一听皇帝便觉太阳穴突突地疼,却也如有了定心骨,笃定地说:“您放心,往后的琐事老奴定会安排得明明白白,定不会辜负殿下信赖。” “如此便好。”张嬷嬷说完了,转身泰然地走进了屋子。 刚进里屋,便看见了林元瑾趴在窗边的绿菊旁,闭着眸似在浅眠,眉间隐见心神不宁,似乎在做梦。 张嬷嬷不忍吵醒她,从榻边取了一方小被,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似乎越是头疼,就越不容易安眠。 林元瑾坠入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到她没有和太子订婚,自然也没有遇险,不需要人救。 她嫁给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世家子,婚后平淡似水,压着她的从皇权变成了旁的权贵,朝三暮四的丈夫,表里不一的妾室,婆媳、妯娌间的龃龉,同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元瑾开始不住地想念前世。 虽然有糟糕的家庭,但她有明确的努力方向,在法治社会以及国家的教育扶持下,她有自主独立的能力。 耳畔隐约传来关窗的声音。 林元瑾刚要醒来,眼皮却沉重得如何都抬不动,头疼欲裂下,紧接着又坠入另一场梦境。 梦里她回到了湿漉漉的悬崖下,冰冷的雨水滑过她刺痛的伤口。 眼前再一次出现了黑色的身影。 林元瑾狼狈地、小心翼翼地抱住少年纤瘦的腰肢,安静地泣不成声。 …… “夷玉。” 梦中之人眼覆面具,只露出一截皎白的下颌,薄唇微抿,陡然从阴影中落下,浑身漆黑若影:“属下在。” 房内早已屏退左右,只余二人。 太子手中笔墨不停,思忖着开口:“有件事要你去办。” 第29节 “孤算着时日,再过半月,便是例年秋狩之时,父皇率领阖宫上下前往秋山猎场狩猎。” “如今孤不巧受了伤,伤筋动骨,只怕半月之后失了气势,被二皇弟压一头,有损威名。”太子手中的笔一停,看向崔夷玉,挑眉,“你替孤去。” 百官面前,太子名誉不容有失。 哪怕皇后封锁了消息,皇帝在宣阳宫大怒之事多少也传了出去,若在此时太子再在猎场失手,只怕会引起众议。 “遵命。”崔夷玉不疑有他,平淡答应。 往年秋狩之时,他也与旁的暗卫一同护卫在太子左右,自是知晓其中流程,此事不难。 “对了。”太子似漫不经心地提起,“皇帝怀疑孤身体抱恙,派了个嬷嬷监视孤与太子妃的床笫之事,你到时还得替孤演一出戏。” “演、戏?”崔夷玉困惑,稍稍扬头,似是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事还要孤来教?”太子凉凉地扫了崔夷玉一眼。 “虽说是监视,但那嬷嬷总不会毫无分寸,顶多是在帐外守着听声,完事之后再去看看床榻。”太子随意地揣测,“你配合太子妃出出声,之后拿些白色浆液洒在床上即可。” “属下卑贱之躯,如何能上贵人床榻?”崔夷玉垂下的眸光微敛,平淡地说,“此戏无需旁人来演,望殿下收回成命。” 既然不用真的献身出力,那太子完全可以自己来,何必有损太子妃名节,又牵连他人。 太子突发奇想让他来,日后再面对太子妃,定会心生抵触。 “孤近日饮药温养,不得气血浮动,秋狩也是让你去。”太子冷淡地说,但崔夷玉此话倒让他之前的怀疑少了几分,“若非如此,用得上你?” “也不知那嬷嬷会如何监视,若只是听门脚就还好,若是距离近了,你就要另行斟酌了。” “此行就是暴露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至关重要,”太子说着,眼神阴沉下来,“不能让他有分毫怀疑。” 届时别说他的太子之位不稳,之前宴席上的欺君之罪也会落到他头上来。 “孤不知太子妃是否会出错,情急之时孤允你控制住她。”太子轻描淡写道,好似在形容一个不重要的物件。 林元瑾擅自进宫告状,本就触了他霉头,害得他受皇帝斥责不说还受了一身伤。 她心思这般狭隘,不识大体,连太子妃都当不好,怎可堪皇后之位? “下去准备吧,这些时日用不上你。” “遵命。”崔夷玉平静地应下声,似察觉不到太子声色间对太子妃的厌弃,在紧随而至的沉默中后退几步,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寻些工具和书册,为这场秋狩之行时不知风险的戏做足准备工作,以备不时之需。 太子说可以随意控制太子妃,他却不会真的这般做。 自那夜之后,崔夷玉再未见过林元瑾。 他不能,也不敢见她。 本以为这是划清界限的好事,太子妃也能回归正轨,他可以缓缓消解那短暂的失控,忽略寐时的旖梦,醒来时不堪的濡湿。 他是初初懵懂,便会本能臆想的困兽。 但如今竟又要因太子之命和太子妃牵扯到一起,甚至是要上同一张床榻。 崔夷玉步行的速度愈发快,冷风打在他透白的脸上,黑夜与他的身影相融。 他可以表现得平淡无波,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脏异常地鼓动。 夜露浓重,秋风寒凉。 少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扇窗外。 守在太子妃门外的婢女在打瞌睡,嬷嬷也不在。 他听到屋里只有一个浅淡的呼吸声,过了半晌,才听出太子妃好似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有挣扎的呜咽声。 他轻轻推开窗,留出一条缝隙。 屋里昏暗又寂静,只少女孑然一身趴睡在窗边的绿菊下。 绿菊枝繁叶茂,重重花瓣如千万细钩,被精心照料,甚至胜过它被赠予太子妃之前。 少年看着这盆花,清凌凌的眸光闪烁,瞳仁不自觉地颤了下,不自然地垂下眼睫,抬手彻底打开窗,跃进了屋里。 他当然认得这盆花。 “太子妃,去床上睡,莫着凉了。”少年极轻地开口,伸手想将睡着的林元瑾抱起来,放到床上。 夜色已深,他不知林元瑾身边的人为何会放任她在窗边坐着睡。 他一手托着林元瑾的后背,一手环到膝下将她抱起,就见金丝发箍坠落在地,如瀑的发丝滑落缠到他指尖,随着林元瑾扬起的脖颈,得见她苍白的脸颊上留着道压出来的红印。 好轻。 或者说,似乎有点太轻了。 少年尚未回忆起他刚将人从悬崖下救回来时林元瑾有多轻,就被林元瑾蓦然伸出的手紧紧地环住腰,头抵在了他的胸腹间。 林元瑾嘴唇微张,呼吸轻轻抽啜着,似无声地哭泣。 他蓦然失声,手僵在她的肩侧。 不知如何是好。 第25章 马车 林元瑾猛地睁开眼,喘息着坐起身来。 单薄的衣衫被浸得微湿,凌乱的发丝散落在肩侧,黑暗渗着凉寒攀上床榻。 她抬手扶住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茫然地环视四周,透过窗户可见天色黯淡,似还在凌晨,自己则安稳地睡在床上。 又来了。 林元瑾安静地垂下眼,目光也从寂寥的夜色挪到自己空空的手心。 这半个月以来她已不止一次在同一时刻因梦惊醒。 自半月前太子强迫她在床笫间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林元瑾便再没见过太子本人。 那天午后睡去,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接着,大半的噩梦随着一人的出现消弭,之后才真正进入了安睡。 梦本身并不重要。 奇怪的是,林元瑾分明记得自己是在窗口睡着的,梦醒之时,也是在今日这般昏暗的凌晨,但当时是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 经她试探,侍奉的人都以为是她自己醒了又挪到床上来的。 只有林元瑾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可她又不敢多想,一旦开始想念,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淡淡的失落与自厌。 尚未有鸡鸣的凌晨格外寂静,也格外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正如林元瑾现下已然分不清她复杂的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举目无亲之下,想要自救的偏执的念想。 林元瑾想要见他,又怕看见他。 如今距离那夜的幻梦已半月有余,她在麻木中已逐渐习惯在太子府的生活。 当然这大部分都得幸于太子如今尚在康复期。 因太子不沾女色,已有数月未曾去过后院,那三位选侍来觐见之时还隐晦地问过,只是都被林元瑾以事务繁忙的理由模糊了过去。 林元瑾知道自己再无法入眠,习惯地抱着自己,望着窗户,静静枯坐到天明。 等门口出现熟悉的踱步声,明媚的晨光已透过窗沿爬了进来,新的一天到来,林元瑾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张嬷嬷轻轻打开门走进来,身后领着几位捧着器具准备为林元瑾梳洗的婢女,她来到床边看到林元瑾已经醒了,讶异:“殿下昨夜睡得可安稳?” “惦记着出行,一早便睁了眼。”林元瑾扬起脸,任由婢女用热水敷着她的脸。 正值秋高气爽之时,皇帝率皇子、后妃乃至文武百官共同前往秋山围场打猎,光是路上便要耗费七日有余。 “殿下过去未曾出过远门,现下今非昔比,该有的自然都会有。” 张嬷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调侃着,“如今太子殿下身子大好,你们新婚夫妻,秋狩正是个蜜里调油的时候。” “…嬷嬷说得是。”林元瑾轻微地顿了顿,白皙的脸上挂着无瑕的笑容,眉眼弯弯,看不见安静的眼底。 这半个月她都没亲眼见过太子。 若太子真的安然无恙,林元瑾可能会希望猎场发生些不可避免的事故,她虽然无法实质上助人一臂之力,但她会在精神上给予最大的支持。 想到这里,林元瑾不禁笑了声,梳妆打扮结束被引着她往屋外走的张嬷嬷问了句,便轻快地说:“没什么。” 她也就瞎想想。 太子还不能死。 张嬷嬷闻言也没当回事,只关切地说着:“马车上有茶水和吃食,您若不舒服及时唤人,莫要因太子殿下在,硬捱着。” 林元瑾走着的步子一停,抬起眼问:“殿下与我坐同一辆马车?” “车队浩荡,人多了难免有纷扰,陛下吩咐路上尽量一切从简。”张嬷嬷解释道,“您与太子殿下一同,也不易被旁人冲撞了去。” 林元瑾勾了勾嘴角,仿佛心底欢喜。 她真是宁愿被旁人冲撞。 有人想找茬也要碍着皇家颜面,真要闹起来吃亏的不会是她。 可要一路面对那个一脸装模作样的深情自以为是要赐给她一个孩子的太子,林元瑾只会诚挚地祝福他坠马后被马蹄踹一脚。 皇帝还是太心软,那一通棍棒下去打一个肾虚之人,居然都没让他伤筋动骨一百天? 林元瑾昨夜没睡好,一早得知噩耗,心中难免躁郁。 也罢,等会上马车佯装疲倦小憩过去吧,反正太子因半个月前进宫的事厌倦于她,连样子都不想演。 林元瑾意兴阑珊地跟着张嬷嬷走到马车前,看着车夫一杆拉起车帘,踩着小凳走上去。 她刚扬起礼貌的笑容,头也不抬,提起裙摆,正准备朝坐在马车里的太子行礼,就听得帘幕后传来少年浅淡的一声“不必,进来吧。” 其声清泠如幽泉水露,轻盈地滑过她的耳廓。 林元瑾乍然失声,浑身如被定住,蓦然抬起眼,透着希冀与不可置信的眸光追寻着声音而去。 温和的曦光泄进马车,摇晃的树影点缀在少年矜贵的脸庞,掀起的眼眸分明平静无比,却好似盛着粼粼辉光。 宽松的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纤薄,上露出一截玉色的脖颈,苍白的手中捏着一册书,面前煮着壶热茶。 第30节 “殿下。”林元瑾情不自禁地扬起笑容,分明已经成亲,却好似未婚的少女许久未见心上人般一时之间难以自抑。 “太子妃。”崔夷玉点了点头,平淡的脸上难得显出无奈的笑意,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她背后的人,朝她伸出了手。 作为太子妃而言,林元瑾的情态并无错处,半月未见夫君欢喜一些再正常不过,但崔夷玉分明看到了她前后过于明显的变化。 崔夷玉已不止一次因她而苦恼自己过于敏锐的洞察力。 她的眸中如落了星子,温暖的光辉包裹着她的发丝,每一缕都浸润了喜悦。 林元瑾高兴的不是再见到她的夫君,而是他。 但她忙不迭俯腰走进马车,却并没有搭上崔夷玉的手,只是克制地坐到他的正对面,笑容拘谨。 像是有无形的锁链勒住了她。 马车帘随着林元瑾的进入而落下,遮蔽了外界的日光,随着几声喝声,马车开始移动。 “半月未见殿下,臣妾甚是想念。”林元瑾轻声,好似在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夜长梦多,常见殿下身影,如今殿下身体康复,臣妾方能放心。” 她之前还在提心吊胆怕太子病体大好、一时性起,如今见到了崔夷玉,才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真心实意地祝愿太子一辈子体虚。 无论如何,这趟秋猎林元瑾可以安下心了。 崔夷玉好似想起什么,眉眼间闪过一瞬的不自在,迅速垂下眼遮掩过,伸手摆弄着茶具,轻声:“秋山乃皇家猎场,其中豢养动物大多性温,但并非没有杀伤力,太子妃还当多加小心。” 更何况,猎场作为事故高发之地,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动物。 想到这里,崔夷玉的眼眸深了深。 注意到林元瑾没有回应,崔夷玉困惑地看过去,蓦然触及到她信赖到堪称孤注一掷的目光,瞳仁一颤。 “殿下会保护我的。”林元瑾笑容明媚,声音亲昵而笃定,好像肩上压着的担子一轻,身上多了些这个年龄本该有的活泼。 崔夷玉澄明的眸中映照出她的模样,半晌未动。 她不知道,崔夷玉是看着她缓步走出府邸的。 少女脊背挺直,步伐平稳,被簇拥着走来,好似仕女图里走出的礼仪范本,眉眼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都规整而精确。 如若不是他,林元瑾会是一位完美无缺的太子妃。 “自然。”崔夷玉平静地回答,指节一动,轻轻推了下温度正好的茶杯。 不管是以现下假冒的太子身份,还是以太子暗卫的身份,他保护太子妃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却不想,林元瑾伸手贴住茶杯,却并没有拿起来饮用,反倒是用食指蘸了蘸茶水,在木案上写起了字。 水珠在她指尖汇成流畅的线条,形成了四个字。 ——太子何在。 崔夷玉定定注视着这个问题,脑中闪过思绪万千。 茶水写字很好,哪怕是纸笔焚烧后也会留下痕迹。 原则上来说,他并不该透露太子去向,可若真要论起来,他都不该让太子妃发现他这个替身的存在。 若太子得知林元瑾早知晓真假太子之分,只怕两人性命都不保。 某种程度而言,他与太子妃算是乘坐在一条船上的人。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钥匙,回答与否都会表明他的态度。 崔夷玉犹豫,因他不知他回答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般,对太子妃好吗? 他漆黑的眼眸透着迷惘,鲜少踌躇不决,因不可预知的关系,难得陷入了沉思。 林元瑾写下字后就放下了手,若崔夷玉不回答,过一会儿茶水就会因旁边的热炉而挥发。 她并不是在逼问他,只是单纯想与崔夷玉说些话。 如果不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也很好。 马车外偶有人言谈论之声,哪怕是附近的守卫也不敢靠近听太子夫妻间的对话。 但没有守卫窃听,也有隐匿于暗处时时关注着他们的其他暗卫。 就在林元瑾以为崔夷玉不会动的时候,他缓缓抬起手,宽敞的袖口略微滑下,露出他皎白的腕骨,指尖碰了碰茶水,迅速写下一个“府”字。 写完之后,崔夷玉抬眼看向林元瑾,目光碰触之际,手腕不自觉地一颤。 刹那之间仿佛有电流蹿过他的手腕,这般背着旁人的隐匿对话如有暗通款曲之嫌,逼着他收回手。 还是回答了。 崔夷玉肩背略松,有些放纵后的颓靡,毕竟思及林元瑾进马车时的克制,最终还是将选择权交了出去。 他相信太子妃。 “那殿下这七日都会与臣妾一同吗?”林元瑾知晓答案以后声音都轻快了些,手指不停,二话不说写了个字。 崔夷玉看到之后呼吸一促,视线如被灼到,烫得他眼尾和耳垂彤红,下颌到脖颈明显绷紧,想尽力克制浑身的不自在,但都难以逃开。 太近了。 马车内封闭的环境,桌案对侧的少年少女连每一下呼吸的起伏都听得一清二楚,再近些都要能听到胸口的心跳。 崔夷玉眸光闪烁,只能垂着眼,强迫自己去看桌面那个分明简单无比,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无比露骨的“演”字。 要演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 少年低低地应了声,短短单字,却仿佛浸润了万千心绪。 “嗯。” 第26章 误会 “饮些茶?” 崔夷玉眉头微蹙,将干净的茶杯递到林元瑾眼前,却见她苍白着小脸摇了摇头,抿起唇,一副滴水不沾的模样。 马车长途跋涉,其中辛苦自不用说。 刚上马车时还好,过了两个时辰,林元瑾的脸色就愈来愈差。 林元瑾前世坐公交车里都会晕车,更遑论古代一离开官道就颇为坎坷,马车平衡性又不够好。 她难受地倚抱着身旁的软枕,一言不发硬撑。 可若硬撑,就要撑七日。 崔夷玉思忖了下,低头在马车里的木柜里翻找起来,除开香料、吃食、软垫,在疑似妆奁里找出了一盒薄荷油。 幸好张嬷嬷准备周到。 “太子妃。”崔夷玉坐到林元瑾身边,将薄荷油的盒子递给她。 林元瑾闭着眼恹恹地不动弹,好似伸个手都要她不小的力气,还不如就让她这样趴着。 崔夷玉沉默片刻,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差,最终还是打开盖子,扭过身,指尖揉出薄荷油,按在了她的额穴处。 指尖碰到她的穴位,肌肤相触,他腕骨一顿,才轻轻揉搓起来。 林元瑾“唔”了声,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崔夷玉的目光,左右一看,发现他弯折着腰肢,只怕不舒服。 “可曾好些?”崔夷玉蹙着眉,极轻地开口,呢喃声只有两人听得到。 林元瑾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在额侧旋转。 许是被磨过,少年的手指只剩下轻微的茧,薄荷油的清凉与他指尖的热意交融,透着沁人心脾的气息。 林元瑾注意到眼前近在咫尺的腰肢略微动了动,似在忍耐这个姿势带来的不适,缓缓眨了下眼,抽出身下压着的软枕,侧身枕在了他的腿上。 因为挪动身体,她微松的领口露出纤细的脖颈,如同不自觉向猎人袒露弱点的猎物。 崔夷玉如被泼了一桶冰水,迅速凝固在原地,嘴唇紧闭,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盯着林元瑾,不敢挪动分毫。 他身上霎时充斥着极强的矛盾感。 这个姿势确实方便崔夷玉照顾她,只要他们谁都不出声,暗卫窥不见马车里,无人会知晓这小小一方天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但,此时非彼时。 崔夷玉已然说不出让她醒来就忘了的话。 如何能忘?林元瑾忘不了,他难道就能忘得了吗? 崔夷玉看到林元瑾同样望着他,眸光中除了一如既往的信赖,还有些小心翼翼,仿佛只要他露出分毫芥蒂,她就要退回远处,划清界限,继续忍着难受,装什么都没发生。 ……算了。 崔夷玉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放下手,指腹重新贴到了她的额侧,不轻不重地揉着,垂着的眼底透着些自暴自弃。 算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 林元瑾自己难受,还顾忌他侧身不舒服,愿意将礼法置之度外,枕到他腿上,崔夷玉难道能不知好歹地落她颜面吗? 感觉到崔夷玉挣扎后的妥协,林元瑾闭上眼眸,任由他的指尖一下下点在她头上,嘴角也勾起,好似没再那么难受。 那双抚过无数枪戟、夺人性命于无形的手,如今细细地抚慰着她的神志。 分明熏香相同,但少年身上透着与太子不同的清冽气息,底子里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感。 林元瑾喜欢他身上的气味。 没过多久,她不自觉地蜷起身子,如幼鸟归巢,找到了安心之所,就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她睡觉时很乖巧,骨子里的不安却会悄然显露出来。 崔夷玉眼见林元瑾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腰,头贴着他的腹部,脊背下意识绷紧,只将自己当个枕头,放缓呼吸,端坐着望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崔夷玉初次有惧意,怕怀中的柔软少女再紧贴着他,哪怕只是衣物轻轻的摩拭,就能让他如扼咽喉。 但他显然没料到,先动的并非是睡梦中的林元瑾。 第31节 山路坎坷,哪怕是再精明不过的车夫也无法避免,马车的滚轮在路上一上一下,马车也紧随着颠簸不断。 崔夷玉眼疾手快地托住林元瑾的后背。 谁知下一刹那,马车遽然一震。 失重感猛地传来,林元瑾迅速睁开眼,刚醒来大脑空白,慌了神,以为自己没稳住要撞到一侧的木板上,惊呼一声,腿一曲,手胡乱朝周围抓去,依稀间抓到了一团滑腻的布料。 身旁传来少年闷哼一声,一双手稳稳地将她捞坐起来,扶住她纤薄的腰背,先让她坐稳。 因为睡姿不好,林元瑾两条腿麻了大半,难以动弹,只能靠身下的崔夷玉先行支撑着。 身…下? 林元瑾迷茫地低下头,对上崔夷玉精致的眉眼,才想起来他一直在她身侧,自然不会让她出事。 林元瑾刚放下心,垂下的眼瞳一缩,赫然发现崔夷玉身上原本齐整的衣衫被她往下扯了一大截,连雪白的里衣,都在往下坠,露出他漂亮的锁骨。 她脸红了个彻底,都没顾上两人的姿势,慌乱之下将崔夷玉的衣服往上拉,正准备道歉,马车外突然传来张嬷嬷担忧的问候。 “方才车轮里搅进了石块,难免颠簸,殿下可有碍?” 林元瑾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下,耳畔传来人踏上马车前“咯登”的脚步。 她心跳陡然加起速,手里抓着的衣襟攒出了扇形的褶,怕弄出大动静显得掩耳盗铃,竟就僵持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还未等林元瑾脑子反应过来,一丝天光小心却直接地穿过了车帘。 “没,没有!” 林元瑾没意识到在过度的紧张下,简单的字都说得几近破碎。 张嬷嬷愈发担忧,怕自己那不愿麻烦他人,连划伤了都不当回事的太子妃宁愿强忍着,也要在太子面前嘴硬说无碍。 张嬷嬷对着太子妃说希望他们夫妇琴瑟和鸣,也希望这一路两人关系能缓和,但她也知道,太子对太子妃远不像之前皇帝所想,如今就怕太子无情,糟践了林元瑾。 她故作担忧,手轻轻撩起了车帘的一角,眼神精准地落到了车里,目光滑过打翻在地的茶杯、桌上奇异的水渍、躺在地上的金簪,迅速注意到了两人此刻不寻常的姿势。 只见林元瑾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发髻早已拆了个精光,如瀑黑发垂落在背后,双膝张开抵在两侧。 正对着的崔夷玉是面不改色,但耳垂通红,也透着不自在,紧扶着她腰的手隐见青筋,凉凉地看过来,好似警告。 只是肩膀处的凌乱透露出两人此刻的不一般。 分明衣服都穿在身上,气氛却充斥着糜烂的旖旎。 “哎呀”一声,张嬷嬷倏地放下车帘,笑容掩饰不住地挂到了脸上,连忙讨饶,“是老奴耳背,搅扰了两位殿下歇息,无事便继续上路吧。” 说罢,张嬷嬷提醒车夫路上走得安稳些,别跌伤了贵人身子,这才眉开眼笑地下了马车。 好事将近,她也有话能向皇帝交代了。 而马车内,不自然的呼吸交错。 林元瑾只能靠崔夷玉的肩膀维持平衡,局促地看向他,无声地启唇:“我……对不起。” 她无意在马车里演戏,也不是想让张嬷嬷误会,更不是刻意轻薄崔夷玉。 膝盖隔着布料抵在木板上,马车行进颠簸,难免摩擦得泛痛,林元瑾不敢动弹,生怕挨得更紧,却又控制不住发颤。 哪怕隔着重重衣物,林元瑾都能感觉到身前身躯散发着的热意,锋利之下带着潜藏的侵略性,让她脊背不由得发麻。 她仿佛懂,但更多的是稚嫩的迷茫。 崔夷玉迅速调整呼吸,声音喑哑而生涩,说了句“莫怕”,骨节分明的手隔着柔滑的裙摆扶住她的膝盖,让她慢慢合拢发麻的双腿,再抱着她坐回到身侧。 他动作克制而疏离,尽可能少地触碰到林元瑾。 奈何接受者同样问心有愧。 林元瑾羞赧于方才被人看见还误会,在他臂弯里乖巧如同被挂着线的傀儡,等头被崔夷玉扶着贴到他肩侧靠着,才缓过神来。 “还难受吗?”崔夷玉问。 “现在,还好。”林元瑾低着头回答道,垂下的眼只看得到他织金玄色的袖口,刚刚还在她额肩揉搓的手将薄荷油放好。 崔夷玉思忖着开口:“方才是我思虑不周。” 两人挨得极近,只出气声,旁人便听不见。 马车里为防撞,处处搁着软垫,可仍放了不少东西。 崔夷玉既碍于礼法与身份,又愧于心中本不该存在的贪痴,想与太子妃保持距离,却反倒让她于睡梦中受惊。 他时时盯着林元瑾,算计着马车的运作,知晓什么时候以何角度出手能保护好她,却没料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遇到不同寻常的动荡会有反应。 林元瑾一慌,崔夷玉又不敢下重手去锢她,才导致了这堪称荒唐的局面。 “方才的意外太子妃也不必介怀,左不过都要演戏,或早或晚都会有。”崔夷玉见林元瑾的手指缠着手指,低头好似自责,平淡宽慰,“张嬷嬷误会,于你于太子都是好事。” 崔夷玉隐忍地吞咽了下,让冰冷的字据强压下他燥热的念想,蔓延到脖颈的绯意也缓缓褪去。 只怕秋狩这一路,这样的误会还多得是。 林元瑾睫毛一颤,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嗯”了声,嘴角弧度不变,只是方才还藏着少女心事的盈盈水眸变得空洞,漆黑的眼底透着难言的阴郁。 太子。 她的唇齿间摩拭着这象征着权利的两个字。 可是太子把你送到了她的床上呀。 第27章 教导 日丽风和,满目青山。 秋山猎场辽阔非常,郁郁葱葱的林木间扎出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帐篷,放眼望去如金色山脉上绵延出一条白河。 围场之上,以皇帝为首,皇子、武官在其后雁形排开,均着软甲长弓,气氛肃穆,似在举行祭祀仪式。 林元瑾于其他女眷一同站在不远处的台子上,注意力却不在身旁香云缭绕的女子身上。 但她没心思理会旁人,多得是人想试探她。 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夹杂着娇嗔的喧哗声。 “太子殿下年少英武,英姿勃发,定能拔得头筹。”一道利落的女声响起,言语间竟透出些自豪。 话音刚落,猎场上就传来汹涌的喝彩声。 少年挺坐于马背上,箭篓里赫然只少了一支箭,拾猎物的侍从拿木板车拖着一头鹿过来。 曜光落在他淡然的眉宇间,尽显龙章凤姿。 “不错!”皇帝拊掌称赞,将手中的长弓用力掷给了崔夷玉,玩笑道,“年轻气盛,也让太子妃看看你的能耐,若是丢了脸,今夜宴席,朕的儿媳可要饿肚子了!” “父皇说笑。”崔夷玉接住那把重弓,肩背的线条因用力愈发紧实,目光顺着看向看台,遥遥一望,恰好对上林元瑾的目光,收回视线,言语间是笃定的从容,“儿臣定不辱命。 皇帝注意到了二人默契的对望,觉得太子回心转意,心中对他不妥行径的诟病少了几分,满意地说:“甚好!” 说罢,皇帝大手一挥,示意李公公:“朕见不少女孩儿身着骑装,想是巾帼不让须眉,莫要让她们拘着,尽管大显身手!” “喏,老奴安排着。”李公公弯腰领命,抱着拂尘便慢慢悠悠底往看台而去。 他这一走,不巧正撞见了贵女间的对峙。 “大婚之前,我们都不知究竟是何女子能配得上太子殿下。”蓝衣女子笑着开口,美眸一掀,意味深长地望着林元瑾,“怕是要文能通诗词歌赋,武能上马骑射,与太子殿下并驾齐驱,才能得了殿下青眼。” 要知在太子大婚前,多得是人不知林琟音还有个妹妹,哪怕知道,也不过多增一个闲谈时贬损的笑料,却不想这场无硝烟的角逐,竟让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夺走了冠冕。 后院不知君主之心,只当林元瑾是傻人有傻福,结果宴席结束,转头命妇们归家,就告知太子妃与传言相差甚远。 就此,林琟音便成了让雁啄了眼的笑料。 林元瑾感觉到明显的敌意,好奇地偏过了头。 面前站着两位女子,身着一红一蓝的戎装,许是自幼养尊处优,明艳不可方物。 “太子妃出阁之前深入浅出,虽未尝见面,但想必也是才貌双全之人,为何如今却一袭裙装,不能于猎场一较高下?”蓝衣女子继续说,面上笑意盎然,隐着却是咄咄逼人。 林元瑾的眼神蓦然古怪了起来。 “殿下方才望着这边,也不知是谁有这个福分。”蓝衣女子在身旁人耳畔轻声调侃道。 “你与她废话什么。”红衣少女面颊一红,脑后的细长马尾甩开,瞥了林元瑾一眼,不以为然地抓紧马鞭,看向走来的李公公。 她盼着讯,脸上的索然无味一收,笑着正准备开口。 林元瑾眨了眨眼,先开了口:“本宫愚钝,自幼体弱,确实从未涉猎过骑射之艺。” 却未曾有她人所想的羞愧之态,反倒落落大方地轻笑起来,转眸看向匆匆而来的李公公,“几日不见李公公,倒是有事想请教。” 李公公脸色大变,当即先行礼,抑扬顿挫地开口:“诶!殿下言过了,老奴如何担待得起!” “本宫只是好奇这二位姓名为何,又是何出身。”林元瑾抿了抿唇,笑容带了些无奈的歉意,“毕竟似是在与本宫叙话,本宫倒一无所知,当真失礼。” 两人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青红相接,难以置信到像是被刻意恶心,一口子挤在了喉管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林元瑾无辜地抬起眼,袖口遮着下半脸,似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公公挑了挑眉,联系方才听到的挑衅,瞬间理通了前因后果,拱了拱手,和善地开口:“两位贵女许是到了猎场性急,失了分寸,忘了与殿下行礼,倒赐了老奴与殿下叙话的机会。” “这位是太后的侄女,盛氏嫡女,冰莹县主。”李公公先用拂尘点向那红衣少女,再而后望向那位蓝衣女子,“这位是礼部沈尚书之女,沈清辞。” 被点到了的两人僵硬地行了礼:“臣女参见太子妃殿下。” 她们敢暗中讥讽出身林氏的太子妃,却不敢在皇帝身侧红人面前摆脸色。 “本宫想她们也是一时性急,说错了话。”林元瑾轻叹,双手合在身前,笑容甜美,“不然众目睽睽之下质问本宫,还以为她们对父皇赐下的婚事有所置喙呢。” 林元瑾根本不在乎旁人因为太子上前挑衅。 她对太子眼下只有单纯的厌与恨意,但她不喜欢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欺负她。 盛冰莹显然没料到林元瑾知晓了她太后侄女的身份,还敢这般肆意挑拨,猛地抬头对上她黝黑的眼瞳。 诡异的是,盛冰莹从林元瑾眼里看到了无比矛盾的宽容与厌恶感,不由得一怔。 李公公笑而不语,心中有数。 “是本宫唐突打断了正事,李公公来此可是有话要传?”林元瑾看着两人因长时间屈膝的动作腿有些发软,顺势转话题。 “正是。”李公公笑答,高声,“陛下言‘巾帼不让须眉’,猎场里各位贵女、夫人尽可大显身手。” 第32节 说完,他就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 “平身吧。”林元瑾侧过头笑道,见两人看着她的眼神暗含不忿,起身准备离去,指节抵着下巴,看着她们的背影,饶有兴致地说,“但还有一件事。” 两人脚步一顿。 “‘深入浅出’的意思,可不是久居在家中鲜少出门,而是指文章意义深远,但文字表达却浅显易懂。”林元瑾善意地提醒。 这可是背诵考点之一。 不远处有人“噗嗤”地笑出了声。 沈清辞恼羞成怒,一改之前的柔美,恶狠狠地瞪了林元瑾一眼,大步走了。 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林元瑾不在意地笑了笑,转眼就见张嬷嬷穿过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张嬷嬷担忧地看着林元瑾,扫视了下守在林元瑾身后的婢女,问,“方才老奴不在,可是有不识好歹之人为难了您?” “哪儿能呀。”林元瑾抬手按住张嬷嬷的手,调侃,“我又不是别人说几句就会掉眼泪的小孩儿。” 林元瑾在张嬷嬷脑子里的形象根深蒂固,于是看似随意的话到张嬷嬷耳里被迅速翻译成了——有人言语中伤了太子妃! 不过她心善不愿不细说,张嬷嬷也有得是办法弄明白。 “您总想把大事化了,小事化了,奴婢砸碎了您的东西,您也小惩大诫。”张嬷嬷看似埋怨,实则心疼。 林元瑾手搭在看台的围栏上,望着翻身上马的两人。 她们生而具备旁人不具备的优越条件,却高高在上地以自身拥有的学识技艺作为筏子嘲笑林元瑾不会骑射。 但她若有她们的条件,不一定会做的比她们差。 林元瑾不再多想,问起来:“您来寻我,可是有事?” 张嬷嬷自来了猎场便忙着收拾她的帐篷,恨不得事事亲为,要将一分一毫都安排妥当,生怕经过长途颠簸的林元瑾休息不好。 “老奴就是来问一句,您若是还想看看围猎便看,若是累了,便回去洗漱梳妆。”张嬷嬷应道,低声笑着提点,“晚间在行宫可还有宴会呢!” 林元瑾察觉到张嬷嬷饱含深意的眼神,再看向猎场上少年矫健的身姿,似是想到了什么,脸颊泛红“嗯”了声,转身离去。 她一走,旁边原本想搭话的人也悻悻然退开。 时辰缓缓流逝。 一望无垠的天青色也逐渐染上墨迹,但地上的焰火燃起,象征着人间夜景才刚刚开始。 崔夷玉早已卸下骑装,换上一身圆领玄袍。 织金蟠纹顺着宽松的袖口蜿蜒而上,清淡的矜贵感浮上,不自觉消解了众人对他白日杀伐的印象。 “皇兄今日硕果累累,可谓技惊四座。”二皇子在崔夷玉身侧,拱了拱手,笑着恭维道,“臣弟甘拜下风。” 二皇子是真没想到太子半月前刚被皇帝打了一顿,如今不光安然无恙,甚至技艺相比往年更胜一筹。 若说往年他和太子还在伯仲之间,今日他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两人中无形地隔了道天堑。 好似他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一个十几年如一日精进的武将。 两人走在去行宫正殿的路上,可见满园芬芳,人来人往。 “不过都是为搏父皇心悦。”崔夷玉掀起眸,平淡地开口,“多事之秋,若是再有人捕风捉影,藉机发挥,扰了孤便罢了,惹得父皇大怒就不好了。” 二皇子轻笑一声,没接这个话题,目光朝玉石台阶一望,调侃道:“皇兄可是让皇嫂久等了?” 琉璃灯在火焰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斑,落在仰起头的少女脸上,她分明被人所围绕,却安静得如站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透出一丝奇异的孤独感。 林元瑾注意到了来人,眼眸望过来,在看到崔夷玉时,眼里闪烁出绚烂的笑意,发间的流苏轻轻摇晃:“殿下。” 二皇子注意到那一刹的光华,竟出奇地有些羡慕。 他向来对情爱嗤之以鼻,却又一次一次亲眼见证林元瑾对于太子的赤忱之心。 崔夷玉抬步朝林元瑾走去。 二皇子看着崔夷玉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份想看到美好事物毁坏的恶意。 他倒要看看,林元瑾的这份真心能撑到何时、被践踏到何种境界才会破碎。 “炙肉重油饱腹,太子妃脾胃尚虚,小心些用。”崔夷玉隔着衣袖托住林元瑾的手腕,引着她往殿内走,轻声提醒。 许是白日猎场奔波,哪怕是崔夷玉此刻嗓音都有些低哑,好似丝绸上蒙了层磨砂,带着温热的吐息滑过林元瑾的耳廓。 刚经过猎场操练的少年身躯哪怕洗漱之后,干净的熏香里都似乎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林元瑾红透了耳垂,压下脑子里马车里出格的贴近,非常刻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浑身高风亮节,完全禁得住世俗欲望考验的气质,踏进了殿内。 他们甫一进入殿内,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崔辛夷坐在未婚女眷一边,自然注意到了他们间的互动,不免有些失神。 “之前还以为是我和你之间的角逐,没想到竟让一个无名之辈摘了桃子。”盛冰莹轻嗤,仰头将果酒一饮而尽。 崔辛夷没理会盛冰莹。 她在回忆,哪怕是她自幼与太子表哥一同长大,也从未有过仿佛旁人插不进去分毫的亲昵……但不知为何,她更在意的竟是林元瑾。 心中有钦慕之心,看得出一个人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眼下的林元瑾,与那日宣阳宫前劝说她莫要嫁给太子的态度截然不同,与记不记恨,心中是否有芥蒂无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一阵一阵的吗? 崔辛夷困惑地望着林元瑾,百思不得其解。 锣鼓声如雷鸣般响起,打断了殿内低声喧哗。 皇帝身穿明黄袍,大步走进殿内,身后乌泱泱跟着一行人,气氛无端肃穆了几分。 但很快,从两侧偏门涌进的宫娥挥舞着飘带冲散了这份滞气。 皇帝走到皇子所在桌案时停了停,低头先是看了看崔夷玉,又转头看向林元瑾,哈哈一笑,嘴上的胡子随之动了动:“朕方才还说起你们呢。” 说完他没停留,快步走上了高位坐下。 “今日太子拔得头筹,朕心甚悦,本该当赏。”皇帝大手一挥,状似不满,“朕却听闻太子妃不谙骑射,如今既来了猎场,也不该整日拘在屋里。”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的脸色措不及防地难堪了起来,红了眼眶,恨不得咬碎了牙往里吞。 崔夷玉蓦然抬起眼,有几分措不及防。 他忙碌了一整日,尚还不知起了什么风波,但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起林元瑾会不会骑马,必然起了什么风波。 但崔夷玉更怕的是,他几乎能猜到皇帝要说什么,光是想到男子手把手教诲女子骑射究竟意味着什么,捏着酒杯的手就不由得紧绷。 “你既为夫婿,自要承担起教妻之责。” 皇帝笑起来,察觉到太子不经意露出的一丝抗拒,语气愈发不容置喙,意味深长地说道。 “便罚你——亲自教导太子妃骑射一事。” 第28章 鹿血 “便罚你亲自教导太子妃骑射一事。” 皇帝笑着反问,眼神看似宽和,实则不怒自威。 “你可有异议?” “儿臣…遵命。”崔夷玉起身拱手行礼,垂下的眼尾微红,隐约透出些难言的挣扎。 在场之人都觉得这是个父慈子孝的玩笑,唯独对崔夷玉而言,这是个于礼不合却不得不从的旨意。 盖因林元瑾哪怕和他拜过堂,也并非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崔夷玉本以为经过林琟音一事,皇帝不会再和之前那般热衷于撮合太子与太子妃,他只需要演一出证明太子无恙的戏码就够了。 却不想,皇帝今日一来,不光又起了兴致,甚至不信邪的变本加厉起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吗? “家和方能国事兴。”皇帝挥手示意崔夷玉坐下,意有所指地感慨道,“现下你已成婚,朕的心愿也算又了了一件。” “如今朕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皇帝笑着说,“等你与太子妃诞下皇太孙,朕便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这话份量之重,无疑于强调正统继承权,哪怕日后太子继位,旁的妃子再诞下皇子也难以逾越。 原本尚不清楚林元瑾这个太子妃份量的人,如今在皇帝的金口玉言之下,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她来。 “此乃儿臣与太子妃之幸。”崔夷玉笑着承旨。 皇帝点头,拿起酒杯笑看众人:“今日首场围猎大捷,可见朝中人才济济,不乏文武双全之士——”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客套话。 李公公拿着单子报着哪些人狩到了多少猎物,皇帝便根据其次序各行封赏,一时之间,殿内充满了谢恩声。 崔夷玉暂时能缓下心境,只是一侧眸,就见林元瑾捧着小巧的瓷杯,饶有兴致地嘬饮着,瓷杯边印着浅红的唇脂印。 他神色一滞,透玉色的眼眸泛起波澜。 林元瑾唇齿间浸满果酒香气,脸颊带着些绯意,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被桌案边的碳火炉熏的。 “这酒虽甜,但后劲大,不可多饮。”崔夷玉一嗅就觉不对劲,蹙着眉轻声提醒道。 “就喝了一点点。”林元瑾侧过头扬起乖巧的笑容,看着他,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一贴,比了个手势。 与其说是酒,倒更像是醪糟混着果汁的味道,甜甜的。 “酒水伤身。”崔夷玉轻轻叹息,抬起手,指尖隔着袖口点了点林元瑾的腕骨,“用些吃食罢。” 却不想,林元瑾似乎会错了意,略显低落地垂下眼,非常轻地说了句:“我不会误事的。” 崔夷玉一怔,扫视了眼周围,这才侧身微微靠近林元瑾,抬起袖遮住侧颜,同样低声说:“太子妃,你知晓我并非此意。” 二人都不愿意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但也不得不顾忌一二,哪怕一言不发,都多的是眼睛盯着他们。 外人看来便是太子夫妻鹣鲽情深,旁若无人地低声叙话。 只林元瑾意外地感受到了几道刺人的视线,抬眼一瞥,先是注意到盛冰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而后看向仍然盯着她的林琟音。 林琟音待字闺中,坐在盛冰莹和沈清辞后面又后面,看起来并不起眼,所以望着林元瑾的视线也格外灼热。 第33节 曾经的亲姊妹,如今一人无比光线地坐在太子身侧,深得圣心,一人坐在人群之后,毫不起眼。 仿佛曾经的待遇调了个儿。 “你长姊一事之后,父皇于朝堂上藉机当众敲打过林大人,听闻他下朝归家时脸色格外不好。”崔夷玉顺着林元瑾的目光望过去,对林琟音骤亮的目光视若无睹,浅淡地收回视线,轻声说。 礼部侍郎之女借探望嫡妹之名,伺机爬上了太子床笫,简直就是把自己父亲的颜面丢在地上踩。 林琟音在家必然狠受了一顿责罚。 皇帝厌弃,家中不满,太子又因她只故受了皇帝责罚,皇后更为不喜,哪怕她日后入了太子府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太子妃大可放心。 “父亲向来最重颜面。”林元瑾笑了笑,收回视线。 她光是猜就能猜到林琟音身上发生了什么,总不过抄书禁闭跪祠堂三件套。 林家门第不够高,最忌家中有心比天高,却又愚钝不听话之人,以往指望着林琟音高嫁联姻,如今两位嫡女全进了太子后院,名声坏了不说,在联姻助力上无异于自断一臂。 “明日有马赛,届时我引着你上马走两圈。”崔夷玉思及这里,头凭空疼了下,耳廓发红。 林元瑾自不会察觉不到崔夷玉隐约的抗拒,只说:“父皇不过一时兴起,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父皇不会凭空起兴,必然是有人招惹了你。”崔夷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口舌的燥热。 不过今日这一遭,之后也不会再有肆意妄为的人了。 偌长的赏赐终于结束。 几个侍卫扛着长一丈厚三寸的漆板上来,漆盘上是一头已经经过厨子庖解过的鹿。 薄厚均匀的肉片如堆砌的玉片,排出鹿的形状,每个部位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在盘边的瓷碗中盛放着新鲜的鹿血。 崔夷玉随意地抬眼,骤然看到鹿血,视线一滞,脑中猛地有铜钟震响,不详的预感顺着脊骨直蹿而上。 他目光缓缓挪动,果不其然见皇帝双眼含笑,笔直地望向他,不禁头皮发麻。 “今日太子拔得头筹,这第一碗鲜鹿血,便由朕做主赏给他。”皇帝手指点了点,示意李公公端过去。 语气透着调侃,实则透着不容质疑的威压,好似这碗鹿血喝下去,之前在太子践踏太子妃颜面一事便一笔勾销。 同样是鹿血,这次就当匡谬正俗,日后警醒莫要再犯。 “儿臣谢父皇赏。”崔夷玉起身行礼谢过,伸手接过那一大碗,承受着周遭诸多视线,眼睛一闭,仰首张口,喉咙咕噜大口吞咽,闷头喝了下去。 他确实经历过各种耐毒锻炼,只是别说是他,崔家当初也未曾想过他要代替太子饮鹿血这等…壮体之物。 只有几滴不慎顺着嘴角溢出,鲜红的色泽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凭空勾出几分少年风流。 依稀注意到站在林元瑾身后,张嬷嬷笑得欣慰异常,好似好事将近。 等到一碗鹿血饮尽,崔夷玉才将空碗放回,坐回原位。 林元瑾欲言又止地看着崔夷玉,见他胸腹起伏,眉头微蹙,咳嗽着饮下酒水来掩盖嘴里腥味,却也不好说什么。 她是如今唯一知道两碗鹿血都进了崔夷玉肚子,但犯错的也不是他的人。 崔夷玉半晌才将喉口的腥味驱散,察觉到身侧的视线,本想在林元瑾的手腕上按一按以示意,但刚触及到她的眸光,就如触电般仓皇地收回了视线。 若非替身的职责将崔夷玉死死按在原地,他现下只怕早逃到黑夜之中,极力避免与林元瑾的接触。 崔夷玉不是没想过办法,无数次在心中告诫自我,每次觉得快要成功了,总有外力摁着他的头强迫他认清现实,让肮脏的欲念、不洁的妄想不断攀折着他的脊骨。 他不知究竟该如何做,就只能一味遵从主命。 没过多久,他身体逐渐发热,也不知是胡思乱想的神思作祟,还是鹿血起了效,愈发避讳。 林元瑾眼看着崔夷玉仿若无碍地与旁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微挪的座位,隔开的手臂,无一不展示着他的抗拒与疏远。 她安静地垂下眼,双手捧着手中的瓷杯,又饮了几口酒。 早知两人该保持距离,但心里接受和亲眼目睹,果然还是不一样。 不管是今夜的戏码,还是明日的马术教习,都不过是他的负累。 两人都看似从容,实则魂不守舍。 蜡烛越熔越短,酒过三巡,皇帝先言时辰不早,明日还有马赛,先行离开。 皇帝一走,除开已醉得面红耳赤的武官,大多召来了侍从,言笑晏晏地打着招呼,准备离去。 崔夷玉站起身来,久坐饮酒难免晕眩,抬手摁了摁眉心,侧身想引林元瑾起来,却见她已经默默地拉着张嬷嬷的手站好了,不由得一顿:“太子妃不若先回房梳洗,孤稍后……来寻你。” 最后几个字好似染着不同寻常的色泽,格外难以启齿。 “臣妾明白。”林元瑾刚应下,就见崔夷玉颔首,头也不回底转身离去,步履匆忙。 她一怔,没说话,也跟着张嬷嬷往殿外走。 灯火照亮了来时的石子路,行宫里的溪流直通外面的河道,隐闻水声潺潺,风里和着让人清醒过来的潮湿青草香。 张嬷嬷注意到林元瑾情绪稍有低落,生怕她不小心钻牛角尖,连忙宽慰她:“太子殿下饮了酒,忙着回去解酒,免得唐突了您呢,您可千万莫要多想。” “您说得是。”林元瑾抬起眼笑了笑,“我无事,只是没怎么喝过酒,有点晕,一会儿就好了。” “诶!帐篷内给您备好了热茶。”张嬷嬷放下心来。 林元瑾回了帐篷,见一切都打点好了,免了旁人的侍奉,独自到屏风后洗漱。 许是今夜特别,连准备泡澡的花瓣都格外香甜,她头晕不敢多泡,只清洗干净便起身换了衣裳。 不久,从外进来的张嬷嬷见林元瑾已坐在了梳妆台前,漆黑的长发只拿金环轻轻扣着,落在柔滑的绸裙上宛若丝绢,顿时喜笑颜开地上前:“老奴已遣了人去问太子殿下,这回定不会让宵小之人钻了空子。” 林元瑾对上张嬷嬷一心为了她好的欣慰眼神,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明知今夜要发生什么,却又在踌躇不定。 她应该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酒意尚未消散,思绪变得混沌,矛盾充斥在她纤瘦的身体里,让她有些不自在。 夜已深沉,帐篷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声“参见太子殿下”,已是换了身绯袍的少年缓步走进了帐篷。 屏风映出他高挑的身影,腰间环佩随着他的动作微晃。 直至往前走到屏风一侧,才逐渐显露出他的模样,皎白的脸上还带着薄薄的绯,不知是夜风吹的还是酒意未散尽,目光则跌撞着望向了林元瑾。 他脖颈紧绷,分明演的是太子,却如刚下了战场拿冰水泼过自己的将士,隐约带着难以藏匿的凌厉,喑哑的声音隐含生涩:“太子妃。” 仿佛这三个字都要烫伤他的嗓子。 林元瑾缓缓眨了眨眼。 她听见灯烛扑簌,还有她如擂鼓的心跳。 第29章 戏中 灯烛之下,光影明灭。 “殿下。” 林元瑾轻唤道,起身先为崔夷玉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入杯盏,温和的声音缓和了两人乍然独处时的隔阂。 不,或许也不是纯粹的独处。 崔夷玉无声地瞥了眼隐约映照在帐篷上的身影,赫然就是皇帝派在林元瑾身边守着的张嬷嬷。 来监视他们今夜能否安稳成事,判断太子是否能人事,承帝命安抚并巩固好太子妃的地位。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不得不做。 “太子妃可有不适?”崔夷玉再一次认清两人的处境,身上本不应存在的情绪也迅速消失,脸上挂上温和而熟练的面具走向她。 其实一开始,他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元瑾摇了摇头。 “今日孤不在你身侧,这些时日若还有人冒犯于你,寻孤便是。”崔夷玉轻声。 林元瑾蓦然抬起眼,好似穿透他早已习以为常的太子伪装看到了他出自真心的话。 他说的是“这些时日”,所以并非是出自太子的承诺,而是他承诺只要在他扮演太子的这段时日里,他会尽可能保护她。 林元瑾眸光闪烁,脸上笑着,胸膛却如被箭矢穿心,空荡荡的漏风。 她没有办法自如地摧毁对一个明明同样身陷囹圄,但始终会想尽办法让她过得好一点的人的喜欢。 这不是他的职责,更不是他的义务。 “殿下不必再说无所谓的旁人。”林元瑾转身,缓步坐到床边,声音轻柔,目光澄澈,“莫要辜负良宵。” 她还有话想问。 崔夷玉手端着茶杯,喉口干涩,目光触碰到床榻时闪躲了下,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直视向林元瑾。 他们有些话不能为外人道,就只能耳畔轻语。 崔夷玉走到林元瑾身侧,如坐针毡地坐下,床上的软垫绵软如云,还隐约透着少女身上的馨香,那是在马车里曾嗅过的气息。 光是想到这里,他就愈发拘谨,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坐得从容,以免帐外的人看出问题。 林元瑾缩起腿坐到床上,拉下并没有遮挡用处的床帏,伸出双手托住崔夷玉的下颌,靠近到几乎鼻尖相触的距离,轻声开口:“我们要演到什么程度呢?” 太子自不会细细安排这些事,一切都取决于他们两个。 “只要能骗过张嬷嬷。”崔夷玉见林元瑾目光清澈干净,没有半分旖旎之色,也渐渐放松了些,只当是说公事。 尽管并没有人会在床榻之上说公事。 贴在脸庞的双手柔软中还有些凉意,还在不断地牵引着崔夷玉的注意力。 林元瑾看着崔夷玉认真的眼神,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尾,少年身上透着股难言的灼热感,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仿佛能侵蚀她的神思。 她无法克制她的喜欢,又不愿她这不该存在的感情连累了崔夷玉,可眼下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帝,都将两人推到了风口浪尖。 骗过了张嬷嬷,就是骗过了皇帝。 演不成功,必然龙颜大怒,演成功了,太子心中也会有芥蒂。 不过都是,朝不保夕。 第34节 林元瑾突兀地轻笑了声,引着崔夷玉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分明能感觉到他的僵硬与不自在,脸上却扬起单纯的笑容,无奈地开口:“骗过嬷嬷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拉着崔夷玉的手,往后仰倒至躺在床上,余光则看向映照在帐篷上的人影。 如瀑的漆发凌乱在枕上,衬得脖颈格外白皙,好似梦中人。 崔夷玉一手撑在林元瑾的身侧,垂眸直视着她的眼眸,避免去看她身上其他地方,声音喑哑:“她若伺候你梳洗,便要麻烦你在身上…捏出些印记。” 林元瑾眨了眨眼,好奇地反问:“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她捏出来的印和亲出来的能一样吗? 未经人事的便也罢了,如何能瞒得过张嬷嬷呢? 崔夷玉也陷入了沉默,显然他也觉得这个提议……实际上并不可行。 那怎么办?嘴唇倒容易办,但脖颈上呢?林元瑾又不能自己亲自己。 “没有人会知道的。”林元瑾弯起眉眼,捧着他的脸慢慢抵住他的额头,呢喃,“我不说你不说,嬷嬷也不会说的。” 谁又敢议论太子夫妻的房中事呢? 呼吸在帏帐中交融,近到堪称耳鬓厮磨的距离却如脖颈上的铡刀,只差一寸就要割破他的血肉。 崔夷玉没有犹豫很久,亦或者是眼下的情境不容许他再迟疑。 他睫毛轻颤,一滴水珠顺着坠落到了林元瑾的锁骨上,引着他的手缓缓贴了上去。 掌心初初触碰到她柔软的脖颈,好似一滴水珠落入滚烫的油锅,骤然在他的血液中炸开,激出了本就在酒与鹿血的刺激下难言的欲望。 向来清醒的头脑变得格外浑浊,连思索起最基本的事都变得艰难。 可若他最终难逃一死,太子妃呢? 被他连累的太子妃怎么办? 只要他不说……对。 只要他守口如瓶,对上只言简单地演过去了便好。 崔夷玉眼瞳漆黑,徐徐俯身,嘴唇轻轻地贴到了林元瑾的脖颈上,不可思议的触感带着旖旎的气息钻进体内,按在她身侧的手用力地抓紧软垫,手上可见清晰的青筋。 他反手将被子覆盖在背后,遮住自己衣物下狼狈的身体。 过去的肮脏的臆想骤然化作现实,要在太子妃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堪,如同亲手击碎他的脊骨。 林元瑾呼吸一促,下意识想咬紧嘴唇,却见他眼眶泛着红,瞳孔如充血般直直望着她,这才窥见其中的难抑的少年欲求。 “不要忍。”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 他们是在演戏,声音自然也要演给帷帐外的人听。 林元瑾看了看帐外的嬷嬷身影,听话地“嗯”了声,而后在他学习着如何能合适而不失分寸的在她身上留下印记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亲吻中吟出了声。 她能感觉到崔夷玉顿了顿,却仍沉默着继续着涂抹花痕,好似兢兢业业的将士。 只有他充血发红的耳廓和失了分寸的力道能展现出其摇摇欲坠的理智。 崔夷玉没有触碰林元瑾的嘴唇,却好似在做更过分的事。 雪白的宣纸上染出了瑰丽的桃花色。 林元瑾的呼声全部出自真心,没过多久,背对向崔夷玉,温热感又落下来,经过之前的斟酌,如今的亲吻愈发娴熟。 崔夷玉曾在救她之时见过她的后背,但今时不同以往,他如今再看,已不再如当初一清二白。 沸腾的炽念如破笼的凶兽,只想叼着猎物的颈肉肆意独占宣泄,苦苦压抑的辛苦化作汗珠,一滴滴落到她的身上。 林元瑾察觉到崔夷玉的紧绷,像是被重重锁链扯着不能宣泄,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喉口如咕噜般的呼吸声透着难耐,不禁伸手拉住他放在床畔的手腕。 她的手刚一碰到,崔夷玉就如抽搐般抖了下,呼吸一重,显然再禁不得半点刺激。 “不要忍。”林元瑾侧过脸,眼眸朦胧,无声地朝他说。 嬷嬷每日会来唤她晨起,若等会顺势来床榻前毫无印记就会露馅。 戏中人,自不能因无谓的束缚而强忍,反倒会坏了事。 崔夷玉喉结一动,如挣扎般无谓地“嗯”了声,紧伏在她身侧,手伸进被子里,理智与放纵交织,在绝望中崩溃地在她的床上宣泄了出来。 沉重的呼吸声起伏,没一会儿,崔夷玉又如傀儡般撑起身来,定定地看着林元瑾,躯体透着刚松乏过后的餍足,但更多的是放纵后的空洞。 他玷污了太子妃的床榻。 但还没有结束。 为了太子的名声,还为了皇帝赐下的那碗鹿血和皇太孙的借口,单只一次的夜晚显然还不够。 “冒犯了。”崔夷玉无声地开口,黢黑的眼眸看着床帏上两人的身影,他伸出手调整着位置,影子随之做出相应的动作。 在这场戏之前他已阅读了些书册,如今派上了用场。 帐内的动静持续到了凌晨。 久到帐外的张嬷嬷精神饱满,哪怕年长了也毫无困乏,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只觉今夜的月亮都格外圆,定是个好预兆。 夜露凝聚,帐内终于传来沉哑的唤人与叫水声。 “诶,老奴已经安排好了,水一直热着呢。”张嬷嬷笑容慈祥非常,缓步走进帐内,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涩味,审视的目光追向其源头。 就见崔夷玉将林元瑾抱在腿上搂着,指缝里穿插着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刚经过一场酣战。 林元瑾靠在他怀里,眼眸紧闭,呼吸不畅,如受雨淋的柳枝,身上覆着一件宽松的外衫,隐约可见她雪白的肩背上满是热烈的痕迹。 张嬷嬷不禁露出一个满意又欣慰的笑容,连忙说:“您与太子妃去洗漱罢,老奴唤人来收拾就好。” 可看她的架势更像是要自己亲自动手检查。 崔夷玉当初听闻要演这一场戏时,也实在没想到张嬷嬷会如此步步紧逼,这才在她进来之时慌忙地将林元瑾抱在了怀里。 崔夷玉表面只嗯了声,一时都顾不得其他,只抱着林元瑾去洗漱,心中隐隐有些后怕,若当真和太子口中那般敷衍地演一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张嬷嬷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走到床铺边,目光如炬,细细审视。只见被褥凌乱濡湿,正是尽情欢爱过的痕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这才唤人进来收拾,自己则转身离去,开始思索明日如何呈上。 第30章 深夜 灯柱已灭。 床帏间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黑夜之中,只是稍微动一下,发出的声音就格外响。 林元瑾紧闭口舌,双手放在身前,曲起双腿,无比拘谨地侧缩在床内侧,大气不敢喘一声。 帐篷通过风,床榻也已经被婢女收拾干净还熏过香,早已没了之前羞赧的气味,但……也不止有她的气息。 窒息感蔓延到头顶,林元瑾只希望自己再也不用呼吸。 太久保持在同一姿势,肩膀已经麻了,脖子也有点酸胀,但转身就必然会弄出动静。 林元瑾生平从未这么紧张过,就好像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像做错了事一样,前后两难。 可她好像也没做错什么,错的不是以太子皇后为首包办婚姻还恃强凌弱的的封建君权…? 林元瑾想东想西,脑子一团乱。 背后隐有少年浅淡的呼吸,同样一动不动。 两人脊背相对,默不作声地伪装着安睡之态。 实则谁都没睡着,也睡不着。 但谁都不敢轻易打破这份死寂。 心思澄明,问心无愧之人敢同床划界,分清你我。 可惜哪怕是情急之下,别无选择,两人刚经历过那出于他们而言过于越界的戏码,也不能说自己不愧不怍。 只要有一瞬放纵自我破开了理智的枷锁,就说不上清白。 崔夷玉无声地睁开眼眸,漆眸中不见半分睡意,只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屏风,无比清晰地知晓,即便之后对太子乃至皇后隐瞒真相……他与太子妃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经由方才发泄,他只觉身体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长久的空虚之中,没有高涨的躁动,只有无尽的平静。 然而崔夷玉的头脑里仍在反覆闪回方才旖旎的片段,强逼着他面对无法挽回的现实。 他的欲念,他的卑劣,被他自己扒得皮开肉绽再呈到了林元瑾的眼前。 在头脑发热卸去了仁智礼义的束缚之时,被欲望驱动的身躯与寻求繁衍本能的山林野兽并无区别。 或者说,作为经过训练的暗卫,崔夷玉的力气和手段更多。 林元瑾或许不知,但崔夷玉自知情热之下悄无声息地越了界,除开可能被嬷嬷瞧见的地方,还留下了本不该留下的指痕。 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交接,下意识还原了他曾臆想过的靡丽之梦。 ……糟透了。 崔夷玉的眼里浮起了对自我的厌弃。 直至眼下,他仍会因为身后少女轻微的动静而走神,去想他作为暗卫本不该关心的事。 一切的一切,都在冰冷地提醒着他,他早已不是一把称职的工具,更不是过往无欲无求的替身。 耳畔突然传来窸窣的小动静。 崔夷玉些微偏了偏头,看见林元瑾小心翼翼地揉着僵硬的脖子,悄悄地想转个身,却在扭头的瞬间对上了他的视线。 “……” 两人目光乍然相触,又迅速各自挪开,好似生怕有火星子炸开,又勾起奇妙的回想。 错开之后,又觉得这般过于刻意,反倒愈发尴尬。 沉默蔓延,如锁链般缠到脖颈上,真切地感受何为窒息。 林元瑾定了定神,彻底翻过身,正对着崔夷玉,恍若无事地用气声说:“你也没睡啊。” ……要这样说吗? 哪怕是在黑夜里,林元瑾也感觉眼前一黑,没有想到从未为谈话发过愁的自己能说出这种话。 第35节 空气好冰冷。 尴尬的想死。 落枕就落枕吧,她不该转身的。 奈何崔夷玉久栖黑暗,夜视极好,仍然注意到了她眸光里不自在的羞赧与脆弱,好似他再不说话,她就能自顾自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闷死。 他静静地注视着林元瑾,半晌,就在林元瑾局促地将手指交错抓紧的时候转过身来,稍稍靠近,应声:“嗯。” 少年声音低哑,明显刚经过情事,尚未完全脱离,连呼吸都透着些与往日不同的色泽。 林元瑾见他靠近过来接话,虽然同样紧张,但却比刚刚的凝滞要好受很多。 可能是刚经历过不寻常的暧昧,林元瑾现下看崔夷玉自然觉得哪儿哪儿不一样,看到嘴唇便想到亲吻,看到手指便想到手掌触碰的潮湿热意。 林元瑾对床事也不是毫无涉猎,但只能说是生物方面的纸上谈兵,比起年少男女面对面荷尔蒙的碰撞,她更了解基因遗传的规则。 如今初尝滋味,哪怕只是亲吻,都让她面红耳赤。 更何况两人如今还同床共枕,避无可避。 林元瑾膝盖微曲,回忆起方才他在她耳畔动情时的声响,按捺下耳热,拉了拉被子试图将自己的不自在保护起来。 奈何张嬷嬷心中自有安排,只给“琴瑟和鸣”的太子和太子妃准备了一床被子。 林元瑾觉得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崔夷玉抬起手,袖子顺着他雪白的腕骨滑落,手指托起遮挡他视野的被边,微微倾身,近距离直视着林元瑾的双眼。 林元瑾陡然感觉到少年的气息,脊背下意识直起,一下子竟无法挪开视线,只怔怔地盯着他。 两人挨得极近,却连衣襟都未曾触碰到。 “你想过……”林元瑾局促地开口,小心地望着他,“之后怎么办吗?” 她这话不止一个意思。 首先秋狩可不止一日。 若只在皇帝赐鹿血这日演,只怕又要引起怀疑,是不是为刻意迎合帝心做样子。 其次,她是想问……演完这一出,崔夷玉究竟是怎么想的? 排斥?羞愧?还是说并不在意? 林元瑾在意,所以辗转反侧,哪怕身体疲累也毫无睡意。 崔夷玉注视着林元瑾,侧眸看到她耳廓似有发红,睫毛一颤,思忖着说:“戏还要演。” 虽是商谈密事,但床间私语仍是不同,气声如丝绸滑过耳廓,带着不同寻常的温度。 太子夫妇不至于日日笙歌,但皇帝想要的嫡长孙可不是一夜就那敷衍过去的。 林元瑾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可他又何尝不是。 只是崔夷玉细细观察,也未曾从林元瑾的神态中察觉到有半分半毫的厌弃,好似他为了演戏冒犯她这件事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亦或者说,即便经过了他那般唐突,林元瑾仍不讨厌他。 崔夷玉手指缓缓攒起,心中不知何时悬着的石头落下,沉重的回响震得他心深不宁,只用平淡的声音开口:“我…当初禀告太子,言在悬崖下救下你时,你身受重伤,意识模糊,不认得我,也不曾与我叙过话。” 说完这话时,他心底竟有些奇异的认命感。 许是债多不压身,在那时就已经欺瞒过太子,似乎也不差眼下这一回了。 一步错,步步错,再无休止。 他早已忠心有瑕。 林元瑾意识到崔夷玉在试图安抚她,两人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既已瞒过一次,此回也不会出差错连累她。 “我知道。”林元瑾伸出手拉住了崔夷玉的手,感受到他颤了颤,却没拒绝,眉眼带笑,却有热意顺着眼尾落下,滴在他的指尖,“我相信你。” 胜过任何人。 “别哭。”崔夷玉试图放缓声音,从未安慰过人的工具如今青涩中透着些迷惘,“没事的。” “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可以筹谋。” “嗯,谢谢你。”林元瑾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了他脖颈处,任由他身上的气息拥住她,如无声的呼救。 对于别人而言的锋利感,反倒让她愈发安心。 这一晚是被逼无奈的演戏,也是本不该属于林元瑾的温存。 如果她不是太子妃,亦或者他是太子就好了。 崔夷玉双手无措地滞了滞,落在了她的肩上,向来淡薄的眉眼柔和起来,初回这般真切,而非伪装太子时虚伪的温柔。 怀中的少女温暖得像是能嵌入他胸膛的脏器。 她的心跳声穿过衣物,传到了他的心里。 咚,咚。 一下接一下,仿佛钟铃响。 崔夷玉嘴唇轻启,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羽睫如沉沉的阴翳落在瞳仁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情念所起,心之所向,他再生不出半分抽身保持距离的心思,清晰地意识到他仅仅出于个人,从心底升起的、哪怕此身崩殂也要达成的……渴求。 少年向来干净到空洞的眼眸中映照出了怀中人模样。 除她之外,再无其他。 “陛下如今热衷于利用太子夫妻来满足他的求不得,格外偏爱你。”崔夷玉极轻地说,“在猎场之中,我们便顺着他的意演下去。” 他漆黑的眼眸中染上了异样的色泽,无欲无求之人反覆踌躇终于认清了自我,连因为浅笑扬起的眼尾都格外瑰丽。 如今,重要的已不是太子究竟如何,而是皇帝希望太子如何。 太子践踏太子妃便是“此子不肖朕”,有太子妃伉俪情深便是深得帝心。 崔夷玉缓缓垂下眼睑,眼底浮现出孤注一掷的凌厉。 不管他未来会如何,只要林元瑾在皇帝的庇佑下,就能安稳地当她的太子妃。 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容许差错发生。 第31章 清晨 翌日清晨,天刚濛濛亮。 山林间雀鸟的第一声啼鸣响起。 崔夷玉睁开眼,像是根本没睡,不过是演了一夜夫妻依偎的睡相,等到了时辰便坐起了身。 他动作小心,但毕竟是盖同一床被子,挪动之中难免让微凉的风蹿进温暖的床铺。 林元瑾睁开眼,恰好看到少年微散的雪白里衣,隐约可见薄绸之下劲瘦的身形,哪怕一夜未眠,依然透着勃发的锐利感。 察觉到身侧的视线,崔夷玉偏过头,耳畔的发丝顺着脖颈的动作滑落在微露的锁骨间,手撑在床畔,漆眸认真地看着林元瑾:“你可以再睡会儿。” 林元瑾揉了揉眼睛,仍然意识模糊。 或许是清晨迷濛时的臆想,她竟有种两人英年早婚,一睁眼便能看到恋人的错觉。 但头沉重的如同在向下坠,眼前一阵白一阵黑,什么都看不清。 经过昨夜短暂的推心置腹,两人最终也没睡着,但林元瑾自打穿越过来作息就十分规律,现在操劳一夜,眼神惺忪,格外困乏,连话都说不清楚。 “嗯?”崔夷玉探身,见林元瑾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以为她准备继续睡,遂转身准备起身洗漱。 突然后面伸出了一只手。 崔夷玉不习惯后背毫无防备,哪怕知晓身后是林元瑾,依然下意识绷紧了身躯,但熟悉的暖香传来,扯住了他的衣角。 骤起的力道将他的衣衫往下一扯,大半个肩背裸露在空气中,他不禁回首,见罪魁祸首仍意识不清,只是攒紧了手,下意识阻止着他的离开,好似不安。 “太子妃。”崔夷玉轻叹一口,只得俯身靠近她,无奈地说,“您可以等嬷嬷来唤,但我该走了。” 昨夜之戏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无人会苛责一夜雨露后疲倦不已的太子妃。 林元瑾听到许久未曾听到的尊称,蓦然睁开了眼。如有一盆冰水倾洒在身上,将两人真实关系血淋淋地展示出来。 对了,他们并不是夫妻。 她清醒了。 “不睡了。”林元瑾坐起身,目光一挪,看到他迅速扯起凌乱的衣衫,不禁顿了顿。 还没等她开始自我反思,外面的人已然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适时地出声请示。 崔夷玉立刻若无其事地扯起衣服:“进来吧。” 张嬷嬷“诶”了声,先一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一行端着衣物和梳洗用具的婢女。 她见昨日还如胶似漆的太子夫妻,如今一个背对一个低头,谁也不看谁,好似少年生涩的别扭,年纪大的人看了只觉得欣慰又好笑。 在猎场的衣服不如平日里繁复,崔夷玉很快就穿戴整齐,对尚在梳妆镜前的林元瑾说了声稍后来寻她,利落地转身离开。 林元瑾余光看着少年背影,视线归正,蓦然对上了镜子里张嬷嬷意味深长的视线,不自在地抿起唇:“怎么?” “老奴看着您和太子新婚燕尔,心里高兴呢。”张嬷嬷笑着,见她脸上泛红也不多言,只从漆盘上取下团花纹的圆领上衣,给林元瑾穿好,将她身上暧昧的印记完全遮住。 新婚燕尔…… 林元瑾笑了笑,没有说话。 …… 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数匹骏马齐齐跑过草场,马蹄踏踏惊起一片叫好声。 “陛下,您看!”李公公视线一挪,顿时喜笑颜开道。 皇帝的注意力这才从跑马上挪开,挥退禀报完的官员,顺着李公公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到不远处赏心悦目的少年夫妻。 崔夷玉身着圆领玄袍,一手牵马,一手指引着太子妃,眉眼带笑,似是嘴上与她说着骑马的要领。 与昨日他骑的不同,崔夷玉今日领着的是匹性情温顺的白马,马背上除了马鞍还套了个铁质的小扶手,正适合新人上手。 第36节 林元瑾亦步亦趋地跟着崔夷玉,在温和的曦光之下,看着身侧少年的目光好似缀了光点。 若说太子喜怒不形于色,那么是个人就能看出林元瑾的喜爱。 少年真挚如舶来琉璃,珍贵而易碎。 “当真是陛下钦点的天作之合,十分般配。”李公公见皇帝脸上带了满意之色,笑眯眯地奉承道。 他一说,皇帝反倒眯起了眼,哼笑了声:“谁知太子是不是刻意敷衍朕,不提了。” 言语间也没有怪罪之意,可见早晨听得张嬷嬷的详实的汇报,心下的疑惑暂时消解。 安抚太子妃倒还是小事,若太子脑子拎不清依然向着崔氏,才是大忌。 转眼间,两人走到了皇帝面前,齐齐行礼。 “参见父皇。” “行了,大好的日子,莫要拘礼。”皇帝摆了摆手,如慈父般笑笑,“太子妃幼时久居深闺,如今成了亲难得有机会出来,你可要好好教她。” “儿臣知晓。”崔夷玉答。 “方才见皇兄皇嫂在路上玩笑,可是遇见了什么趣事?”方才一同观马赛的二皇子状似好奇地调侃道,瞥向林元瑾的目光隐约透着审视。 “不过是提点初学者说的话。”崔夷玉掀起眼眸,眸光带笑意,看着二皇子好心地解释起来,“‘莫要走在马的身后’之类的提点。” 二皇子面上微妙的一僵。 要知道他打小就被好强的母妃安排马术课,可能骑的马再小也高过他几个头,他个子小迈不开步,一个不留神就被马蹄踹了个跟头。 此事知道的人甚少,偏偏太子算一个。 皇帝听言哈哈一笑,转头看向林元瑾,向来威严的神态温和许多。 林元瑾身着件浅青色的骑服,发间别金冠,细腕薄背,身形看着便没怎么锻炼过,但好在眉眼澄清,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明媚朝气。 “太子虽常来往于宫室,但自小便天赋异禀,骑射俱佳,从未输于旁人。”说到这里,皇帝的眼中满是感慨与欣慰,像忆起了过去称赞太子青出于蓝的时候。 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哪怕旁人奉承,他年岁逐渐高了,如今体魄也大不如前。 “朕让太子亲自教你,姑且也算让你师承名家。”皇帝笑着调侃,“莫要辜负朕的好意。” “儿臣不敢。”林元瑾笑着行礼。 皇帝“嗯”了声:“好了,莫要耽搁,猎场人多,小心莫要伤着,四处走走便好。” “儿臣遵命。”崔夷玉立刻意会,侧身带着林元瑾朝树林边上的草地走,离狩场和靶场远些,却也在皇帝的视野范围内。 猎场宽敞,随处可见空地。 皇帝属意让这对夫妻独处,自不会让冗余的侍卫和马奴碍眼地跟着他们,崔夷玉便选了个不易藏暗卫的地方。 他精于隐匿,自然知晓哪些地方容易藏身。 等走了些距离,林元瑾抬起袖口遮住嘴唇,轻声问:“父皇方才说的,是太子,还是……” 天赋异禀,骑射俱佳,从未有过败绩。 “是我。”崔夷玉平淡地“嗯”了声,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像是早已习惯,等到了位置站定,侧身回看向林元瑾,“上马?” 少年手上拉住缰绳让白马不乱动,矜贵眉眼间透着些淡漠,似是毫不在意功名利禄,望着她的眼瞳都格外澄静。 若非昨夜之戏时见过他不寻常的情态,若非意外……他会一直保持之前那般当一个行杀戮替身之事、才学不菲,却无欲无求的工具。 他的容貌、技艺,思维都会为太子所用。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命运。 林元瑾站住,收敛起因接触到他真实经历而升起的惘然,看向比自己还高了大半个头的马背,以及几乎到她胸前的马镫,顿了顿,问道:“直接上?” 林元瑾在现代并没有面对面见过活生生的马,眼前的马直直怼在眼前,她才知道马到底有多高大。 以她的身高,哪怕她高抬腿,没借力也上不去。 “你若在京中马场,马奴会让你踩在他背上。”崔夷玉见她面露踟躇,解释着靠近她,低声说了句“冒犯”,单手环住她的后背,轻描淡写地将她抱了起来。 林元瑾愕然失声,失了重心,只能慌乱地抓住他硬实的肩膀稳住身形,紧张之下难免失力,惯性之下额头与他相抵,短暂地呼吸交错。 “不要看我,看马。”崔夷玉抬起眼,眼眸示意她往马镫上看,右手则托住她的后腰让她借力。 却没想到林元瑾浑身一滞,脖子往上不自在地泛起红。 她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手用力地抵着她脊骨的位置,明明并无旁意,但她腰背那块的软肉怕痒又敏感,一时之间反而更没力气。 崔夷玉感觉到林元瑾过度的紧张,缓声:“莫怕,先上马坐稳。” 林元瑾细小地“嗯”了声,透过崔夷玉脖颈边注意到不远处的人影,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按捺下不适应,前脚先伸进马镫,耳畔一声如夫子训诫般的“踩住”响起,下一刹背后一个推力,她大半身终于压上了马背。 马感觉到背后的重量,原地跺了几下脚。 林元瑾感觉到身下活物的晃动,下意识夹紧腿,手死死抓住马鞍上的铁扶手,浑身紧绷,生怕自己顺着马鞍滑下去。 “脚往前踩,压住。”崔夷玉拉住缰绳,手按在马背上望着林元瑾,“慢慢来,不怕。” 林元瑾僵硬地偏过头,看到崔夷玉一边说着“好孩子”一边摸了摸马的长脸,像是相当熟悉如何与马相处,马在他的牵引下也听话地没再晃悠。 她深呼吸着,撑着坐直了身,陡然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高度甚至有些晕眩,却还是听着耳旁少年耐心的声音,挪动着腿。 “好……来,挺腰,把腿张开。” 第32章 骑马 “坐正。” 马的听力极好,为防它受到惊吓,崔夷玉尽量放轻声音。 他看到林元瑾虽然坐直了,却因为过于紧张僵住,本想用手去扶她,手伸了一半又停住,反换用马鞭柄抵了抵她的后腰。 林元瑾没注意到崔夷玉的神色变化,只觉腰后一痒,下意识躲避那触感,反倒挺胸收腹,真正坐好了。 随之而来的,是过高再次产生的眩晕感。 重心越低站得越稳,当一个人陡然升高到不熟悉的水平,再加之她踩着的也不是稳固坚实的路面,难免会不安。 来时崔夷玉提点过她,骑马最危险的不是在马上,而是坠马之后被马踩踏而死,亦或是慌乱之下身上被缰绳缠住,被受惊乱跑的马在地上拖拽致死。 林元瑾有心做好,却很难控制住身体对未知本能的恐惧,下意识就会想要去依赖身侧的崔夷玉。 崔夷玉说着“平视前方”,马鞭柄如戒尺般抵住林元瑾的腕骨。 他本想指引林元瑾用力的方向,可下一刹就发现哪怕是鞭柄,对她而言也过于粗砺,直接磨出了红印。 崔夷玉眸光一滞,下意识闪躲了下。 为掩心下的不自在,他将马鞭换下,重新换上手,谨慎地贴住林元瑾的腕骨往上,将她僵硬的手指从铁扶手上解放下来,放到他手里的缰绳上。 林元瑾信任他,知晓她哪怕不小心出了事,也至少有人会给她兜底,所以只认真地看着他摆弄着她的手指。 指尖相触,握住,好似昨日枕边的束缚。 这分明是正经的马术教学,也并没有旁意,林元瑾却很难控制手指碰触时下意识的遐思,心底下意识升起了几分羞愧。 她以前上课从没有这样走神过。 林元瑾看着身侧少年一丝不苟的模样,定了定神。 为了不辜负他的认真,林元瑾逼迫自己专注学习。 刻意避开的视线,短暂的一言不发。 微风拂过两人交错的指尖,好像这般就能消减心中不同寻常的悸动。 “双手三指曲起,向外牵住。”崔夷玉垂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贴着她的指尖,指引着她绕住缰绳,“再向里翻转,用大拇指抵上,小拇指贴下。” 他很明显不懂如何当师长,更何况是教导一个女孩,动作生涩满是不习惯,尽可能地少触碰到她,举手投足间都好似在抵抗本能。 在崔夷玉又一次手指擦过她掌心的时候,他似是苦恼般蹙了蹙眉。 林元瑾心里一静,紧接着浮现出苦茶的涩味。 她不知喜欢一个人,哪怕是一丁点儿小事都会放大百倍,不断在心里揣测,徒生不安。 “你是不是…不愿意?”林元瑾突兀地开口,望着崔夷玉冷淡的眉眼,有种回到了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时候。 崔夷玉一停,看到林元瑾迟疑说:“昨日父皇下令之时,你也……”是不愿意的样子。 她睫毛垂落,好似眸光黯淡。 林元瑾不想难为他。 不愿意就……算了。 林元瑾发自心底喜爱且感谢崔夷玉愿意花时间陪着她,教导她,但她不希望这一切都是基于外界强迫的情况下,去压迫他做一件他不愿意、不喜欢做的事。 这样的话,她与太子、皇后又有何异? “不是。”崔夷玉利落地开口,打断了林元瑾愈来愈沉重的联想,无声地叹了口气,直视着她,“我并无意愿,是此事不合规矩。” 意愿?想法? 这于工具而言是最不该有的,也是最不重要的事物。 崔夷玉一直不理解林元瑾异于常人的体贴和同理心是从何而来,她明明根本不需要考虑到下人的心情,更遑论是一个与器皿无异的替身的心情。 他不是太子。 可是。 “规矩?”林元瑾歪了歪头。 他们二人之间,如今哪还有什么正经规矩。 “正因如此。”崔夷玉缓缓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眼尾染上浅浅的绯意,极轻地说,“是我怕不经意时力道不合适,再唐突了您。” 向来感情淡薄的人,如今竟升起颓然的自暴自弃。 毕竟昨夜哪怕再不想,也已经过火地冒犯过了。 林元瑾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身上的拘束是从何而来,不禁红了耳廓,低声“哦”了下。 刚刚心中的辗转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氛不受控地不自在起来。 第37节 两人经过短暂地安静,过一会儿才缓和成若无其事的教学。 只是这下少了几分之前别扭的拘谨。 “捏紧。”崔夷玉指尖点住她的腕骨,示意她用力。 松开握紧重复三次,林元瑾也能熟练地握稳缰绳了。 崔夷玉则拉住另一条牵引绳,慢慢地往前走,让林元瑾双腿夹紧马背,去适应马缓慢走动时的摇晃。 马儿摇晃,林元瑾看着斜前方的草地,偶尔偏过头去看少年高挑的背影,不禁想起了成亲时有些微摇晃的马车。 一人在马上坐着,一人在马前牵着,好似毫不忌讳。 不远处,盛冰莹难得站在人群后侧方,清晰地注意到太子夫妻的动静,脸色也愈发阴沉。 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谁人不知她与太子妃起了龃龉,结果当晚就在宴席上受了皇帝不动声色的冷责,失了大脸,父母知晓了之后还骂她心思浅薄。 若是皇帝不闻不问,失脸的就是太子妃! “她当真得了势便忘了形,如今竟敢让太子殿下亲自给她牵马。”沈清辞轻嗤了声,嘴上讥讽,眼里隐隐透着艳羡。 “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一直这般得意。”盛冰莹冷淡地说道。 又不是当了太子妃就能当皇后。 “哪怕只是一时荣宠,那也是拥有过。”前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就见崔辛夷转过身,看了她们一眼,不以为然地笑着反问,“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也比你这个当不成正妻的手下败将好。”盛冰莹不客气地呛声。 崔辛夷好笑,挑起眉:“那也不是输给被陛下当众驳了面子的你呀,你在叫嚣什么?” 盛冰莹脸色一黑,受不得这口气,看向太子与太子妃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崔辛夷看着她这般气势汹汹,不以为意,瞥了眼旁边离了盛冰莹就不敢再吱声的沈清辞,又看向太子夫妻的方向。 恰好看到林元瑾一心一意地捏着缰绳,目视前方,而崔夷玉偶有抬头,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偶尔看向林元瑾的目光都格外认真,好似时时关注。 等崔夷玉背过身,林元瑾又装作不经意地小心地看向少年后背。 一来一往,好似未曾互诉衷肠,却又格外矜持的少年伴侣。 落花有情,流水有意。 崔辛夷眼眸怔然若失。 她自诩倾慕太子多年,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在意过一个人,向来坚定的心竟陡然有了退却之意。 她不敢再多想,只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 等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林元瑾也逐渐习惯了在马上的感觉。 “想停就往后扯缰绳,想要马走就用脚踹一下它,给它一个讯号。”崔夷玉慢慢说,注意到旁边马晃脑袋的动静,转头看到林元瑾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地拉着绳子。 崔夷玉察觉到林元瑾身上新手特有的束手束脚,难得放缓了眉眼:“驭马之术不易,马通人性,你强它弱,你弱它便强。” “以你的力气,哪怕你用力也伤不到它。”他说着,扶着林元瑾的手肘往下压的同时往后拉。 马感觉到背后的拉力,顺势停下来。 只是林元瑾觉得它是因为崔夷玉才停下来的,和她拉不拉绳子没什么关系。 崔夷玉却反常地没有一下收回手,只静静地直视着林元瑾,道:“人亦一样。” 林元瑾扯着缰绳的手一滞,缓缓侧过眸,这个角度,手中的绳索好似隔空环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她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浅笑,眼底却悄无声息地暗下来。 林元瑾当然知晓这个道理,无论哪个时代皆是如此,只是如今身处的环境让这一切变得更血淋淋起来。 弱小意味着死亡。 刚嫁给太子的那些时日,她也曾阴郁难眠,一度想放弃挣扎,可求生欲又时不时会推着她忍受嗟磨。 可她现在想和崔夷玉一起活下来。 她要从太子手中夺走崔夷玉。 独木难支,此事仅靠她一厢情愿是没有用的。 “训马非一日之功。”崔夷玉没再继续,只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马背,看着马尾在空中甩了甩,颇为寻常地说。 林元瑾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盛冰莹直冲冲地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她见崔夷玉想收回手,将手中的缰绳环在铁扶手上,伸手拉住了他雪白的腕骨,见他停下回身,俯身倚着马背,翘首近距离看着崔夷玉,眨了眨眼,问道:“你之前教过谁吗?” 两人的距离看着格外近,好似亲昵无间。 “教?”崔夷玉停顿了下,不解地掀起眼,对上林元瑾的视线,平淡的重复中隐约透出习以为常的凉薄,“未曾。” 好似向来平静到寡淡的外皮被掀起一角,隐约能窥见其从未展示与旁人的、晦涩的过去。 他在成为太子暗卫之前,经历的是崔家暗邸里养蛊般的厮杀。 胜者生存,崔夷玉需要的是不断学习技艺,多学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心慈之人在进入暗邸的前几日就已经化为了垫脚的骸骨。 至于太子。 其他皇嗣尚未到学马术之年不说,皇子向来不缺夫子教导,太子本人虽不介意表演兄友弟恭的戏码,但更不愿不留神就背上谋害皇子的罪名。 林元瑾专注地注视着崔夷玉,好似想从他的言语间揣测出什么。 崔夷玉余光一瞥,察觉到盛家女朝他们的方向走近,皱了皱眉:“换个地方说话。” 说罢,他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跨坐在了林元瑾身后,将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双臂从她腰边穿过,熟稔地拉过缰绳,随着“驾!”的一声,脚后跟迅速给了马一个力。 马悠闲半天差点原地站着睡着,如今终于来了劲,长啸一声“咯登咯登”大步往前跑了起来。 他们像一时兴起便肆意出游的年少夫妻。 徒留还没行礼,就只看到马蹄后面飞溅起灰尘的盛冰莹站在原地,生着闷气,最终只能转身离开。 秋日的风迎面冲来,混杂着浓郁的青草香。 林元瑾慌张地抓住扶手,被骤然跑起来的马儿颠得没坐稳,只能用力地用膝盖夹紧马背,硬实的马鞍撞得她腿间隐隐作痛。 马跑得很快,偶尔的转弯都给她一股马上要被沿弧线甩下去的强烈感。 遇到难处,才知道连最开始简单地踩稳马镫都无比艰难。 好在之后没再大转弯,持续了一会儿的直线驰骋让林元瑾这个初学者都逐渐习惯起来。 “放松肩膀,往后靠。”耳畔传来少年带喘息的声响。 林元瑾刚想说话就吃了一嘴风,赶紧闭上了唇,低头一看才注意到两侧的手臂像栏杆一样护住了她,但强烈的起伏让她根本没办法放松。 她尝试着僵硬地往后靠,却如同倚在了崔夷玉的怀里。 习武之人稳健,在剧烈运动之时愈发体热,突如其来的身体碰撞让她无所适从,根本没心思去关注旁边转瞬即逝的风景。 起伏的颠弄,身体的碰撞,过度的紧张让林元瑾喘不过气来,里衣紧贴在冒汗的身上变得濡湿。 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甚至激起了她的晕眩感。 “吁——”崔夷玉带着马跑到了一处湖边,迅速扯住缰绳。 山间清池边常有野兽出没,少有闲游的贵人会冒险来此。 和专门养来供给贵人猎杀的猎物不同,野兽狡黠凶猛,非常人能对付。 马像是还没尽兴,前蹄离地扬了扬,不情愿地转了一圈才停下。 它这一仰,让林元瑾直接整个压到了崔夷玉身上,被他搂着腰扶住依旧两眼无神,只能小口喘着气。 没有人和她说过骑马是一件这么累的事。 为了不被甩下去,林元瑾紧紧夹着马两侧的膝盖发麻,往下的小腿酸痛起来,大腿倒是不痛,倒腿间被颠的力直冲到腰上,再加上保持挺腰的姿势,她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好累。 在强烈疲劳感下,林元瑾暂时没了想动想西的力气,无力地靠着崔夷玉的胸前一言不发。 崔夷玉低头,下巴不经意擦过怀中少女的发顶,垂眸看到了她蔫蔫的模样,怔了怔。 他确实缺乏女子身躯状态的常识,也想过林元瑾体虚,却实在没料到跑了不到百丈她便受不住了。 崔夷玉从腰间取下水袋,取下木塞,扶着她的脖颈对着嘴喂了几口水,轻拍着她的背才让她缓过神来。 林元瑾推开喂唇边的水囊,一下子还坐不直身。 崔夷玉蓦然看到她手心一条条的红印,意识到这是她紧张之下抓着扶手压出来的印记,当即跳下马,想行礼却顾忌有外人察觉,只低头:“属下有罪。” 林元瑾一愣,困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我知你看到了盛冰莹她们想要攀谈,顾忌我所以上马带着我跑了一段路…”林元瑾顿了顿,笑起来,“我也没想到跑马这么累,不怪你。” 要知道在现代的时候,骑马对于她是非常遥远的事物。 不光是她学业繁忙,父母管束压迫,哪怕她出人头地有了钱,也不会想到要像电视剧里的主人公那样英姿飒爽地骑马。 现在有了机会,还有喜欢的人亲自教她,以为能双人共骑,飒沓如流星,结果却发现骑一会儿马就能累到她大喘气。 但林元瑾并没有所谓幻想破灭的感觉,相反的,巨大的疲累感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虽然很危险也很累,但我很开心。”林元瑾额间还有汗滴,面上却扬起明媚的笑容,用相当直白的形容来表述她的欢喜。 刺激到会让肾上腺素提升,带来的冲击感是一般的事物给不了她的。 蔚蓝的天空,一望无垠的山林与草面,空中肆意的香风迎面扑来,指尖弥漫着自由的气息。 这是她自打穿越而来,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的,没有压迫与凝视的、短暂的无拘无束感。 崔夷玉注意到林元瑾的认真,这才歇了请罪的心。 “你或许知晓,我在林家并不受宠。”林元瑾抬起眼,状似轻松地开口,“长姊聪颖得体,八面玲珑,诗词刺绣无一不通,所有人都喜欢她。” 市侩的林父,好面子的林母,一心地位的祖母,所有人都关注着更能在联姻上帮上忙的林琟音。 相比之下,只会听话,样样不掐尖的林元瑾是那么不起眼。 但其实很多时候林元瑾不是做不好,而是她察觉到了极爱受集宠爱与瞩目于一身的林琟音对她的恶意。 那是一种年少之人毫无畏惧的、最纯粹的恶。 第38节 “可能在旁人眼里懦弱无能。”林元瑾笑了笑,“但对我来说,仅仅是为了活着已经很努力了。” 但回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恶意仍然降临到了她身上。 崔夷玉提醒得对,你强他弱,报应不爽。 她还有话想问他。 “你我本无渊源,今日如此也是偶然。”林元瑾脸上好似轻松地笑着,手却拘谨地放在背后,放轻声音,垂下眼说,“我似乎并没有探听你过去的资格。” 她擅长逃避,不够强大到与旁人争锋,又不够勇敢。 崔夷玉陷入了沉默,只定定地看着她。 资格?林元瑾为何会这样想? 她是太子妃,他是暗卫,两人天差地别。过去于崔夷玉而言不过是一张纸便可写尽的琐事,只要她想,一声令下他不会不从。 但林元瑾的思维方式向来与旁人不同。 崔夷玉并未愚昧之人,这般久了,多少能揣测到她的想法。 “我的过去不足为外人道,不代表不能说。” 少年思忖着回话,抬首露出精致的下颌,漆眸若夜,认真地回望着她说。 “想了解我的过去无需条件,但迄今为止,只有您能一眼辨出我与太子的不同。” “这于您而言,是否足以为‘资格’?” 第33章 刺客 秋风徐徐,虫鸣凄切。 稀疏的落叶顺着风翩飞,宛若疲倦之蝶。 林元瑾手握缰绳,从马上俯望着眼前的少年,神色怔然中竟有几丝无措。 “我之前一直在思索,您究竟是如何发现的?”少年掀起眸,如鞭的细辫被风拂起,眼眸难得地透出纯然的困惑,甚至有些自我怀疑,“是我哪里扮得不好吗?” 对她而言的稀疏平常,对崔夷玉而言可并不寻常。 可除了林元瑾,再无第二人能看出他与太子的不同。 “应当不是你扮得不好,只是于我而言,”林元瑾顿了顿,陷入了思索,“不一样的地方挺多的。” 无论是气质还是作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但如果要说差别最大的—— “眼神。”林元瑾睫毛一颤,抿起唇笑起来,无比认真地看着崔夷玉,“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不一样。” 崔夷玉的感情相较常人而言过于淡薄,好似水池里只滴了几滴墨,常人难以分辨出来,更遑论先认识太子、后见到他的旁人。 “初次遇到的时候,你把我当做一个无关的任务目标,平淡、疏远且尊重,进了府之后,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些下意识的回护。” 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是自上而下的审视,缺乏尊重不说,还带着想操控她的强势。 以至于林元瑾像是乍然落入巢穴,下意识寻求着之前遇险时得到过的庇佑。 林元瑾下意识在寻找他的存在。 崔夷玉眉头一蹙,下意识想说些什么。 他喉口稍涩,只看着林元瑾眼中似缀满星子,透着他不曾见识过、也不该见过的光华。 林元瑾愈是明丽,柔软,就愈该与他保持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身份,还有一条无比宽阔的银河。 但崔夷玉只是无比耐心地望着林元瑾,看着她小声笑着说起那些她观察到的“曾经”,像是清点着怀她中的花束,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呢?”林元瑾说完,接过崔夷玉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一口,才想起崔夷玉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沉默地听她说。 “我自有意识起便在崔氏暗邸受教。”崔夷玉缓缓开口,搜索着过去那浅薄的记忆,平淡地简述,“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崔氏的暗卫,为此我们自小便经过各种训练。” 林元瑾:“训练?” “夜视,辨位,服毒,耐刑……”崔夷玉随意说了几个,眼见深入就要变得血腥,便若无其事地打住,“等在与‘同窗’的厮杀中活下来,再从中择人认字算数。” 当然,也仅次于次。 暗卫本身不需要、也不能拥有过多的学问,需要的是太子替身。 “我自五岁那年被皇后挑中成为太子替身,之后便学太子所学,仿太子所行。无需我时,我便在暗邸练武。” 为了模仿太子,他被囚于牢笼之中如蛇一般蜕过皮,又因为过强的锻炼导致他体格明显别于太子,崔家喂他服用抑制生长的毒,又在夜间用绳索绑缚他的躯体。 毒药在保持崔夷玉躯体的同时,毁掉了他正常生长的可能性,也意味着他这个替身只会存在于太子称帝前、也就是最危险的时期。 不过本来暗卫也是用过即废的刀子,所以明码的时限对他而言也并不重要。 这些他都不会说。 不是不能告诉林元瑾,而是觉得她会因为这些不重要的事而难过。 “之前你救我时,我曾看见过你背上的伤。”林元瑾轻声问,声音透着些低落。 崔夷玉说得轻描淡写,她却还是能察觉其中的血淋淋。 没有人能和另一个人达到几乎高相似度,哪怕基因帮他走了一大段路,他也一定也付出了她难以相信的痛苦。 “世家最不缺的便是伤药。”崔夷玉摇了摇头,表面自己无事,却还是看到林元瑾垂下的眼睑时补充了句,“我身体强健,哪怕是伤口也好得快些。” 林元瑾听着只觉得更糟心了,想侧过身,却没想到因为太过不习惯挺腰跨坐,腰上突然传出了令人耳酸的“卡”的骨声。 她其实早该下马的,而不是无知觉地坐在马上让本就酸痛的身体苦苦支撑。 林元瑾艰难地曲起腿,和扳把手似的侧过来,就看到崔夷玉自然地朝她伸出了双臂。 好像她随时可以放下心,不会受到半分伤。 林元瑾顺势跳下,转瞬便落到了少年的怀里,若不是此时穿的骑装,只怕裙摆要如花朵绽放。 近在咫尺的衣襟口散发着浅淡的熏香,隐约有些清晨的皂胰味。 崔夷玉刚把她放到地上,没成想她脚跟刚接触到地面,本就僵硬的双腿就像失了力,膝盖一软,迳直往地上跌去。 林元瑾睁大了眼,显然没想到身体不太受控,但看着草地松软也不至于如何,便也没伸手。 没成想崔夷玉眼眸一动,利落地环住她的腰,手臂一弯,将她横抱在了怀里:“等会回去便侧坐吧。” 林元瑾捏了捏酸胀到有些内扣的小腿,默默地点了点头。 崔夷玉抱着她往旁边的树荫下走,屈起膝将她放下,耳畔蓦然传来另一处马蹄声,刚准备转过头查看,脖颈突然被环住往下拉。 他睁大了眼,瞳孔异样的缩小,却仍是毫无抵抗地被拉着往地上压去,手堪堪撑在林元瑾的腰侧,就看她慌乱地抱着他躲到了树后。 树干为他们开辟出躲避的空间,偌高的草丛遮蔽了他们的影子。 崔夷玉曲起的膝盖抵在林元瑾酸软的腿间,与额头与她相隔不到三寸,发热的呼吸相触,好似能透过热意听到对方的心跳。 或者说,他敏锐的耳力真的听得到。 “…嘘。”林元瑾小心地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眉眼间透着为难,“是崔辛夷。” 她对崔辛夷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不希望对方踏入太子火坑,一方面又觉得对方可能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既如此,林元瑾不会再阻止她,可也不愿让她错认了崔夷玉,再凭空伤心。 崔夷玉余光看见崔辛夷下马,在他们拴着的马旁边绕了绕,四处张望,没见到人颇为失落。 他确实不愿与崔辛夷有过多的交流。 知晓崔辛夷与太子的过往是一回事,但他若虚与委蛇不当,干扰崔氏计划又是另一回事。 眼见崔辛夷见四下无人,朝水池边走来,似是准备休憩片刻。 林元瑾紧张地抓住身上少年的腰,又将他往自己身前拽了拽,两人身形都偏纤瘦,只要贴得够近,茂盛的草丛就足以掩盖他们的踪迹。 两人前胸相贴,他抑制住喉口的闷声,抬眼就可看到林元瑾的担心,反倒驱散了他心下的局促。 一切躲避都不过是因为他见不得光的身份。 因为他是暗卫,是太子替身,所以连私自相处都要担惊受怕,无一时能安宁。 崔辛夷并没有在附近逗留多久,骑马离开了。 林元瑾悬着的心落下,转头看向崔夷玉,却恰好见他平淡地站起身,如若无事地走到池边蹲下,任由清冽的池水滑过他的指尖,清洗掉指缝间的泥渍和杂草。 “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林元瑾看着少年弯身的背影,突然生出了些难言的迷惘,在崔夷玉站直转身的时候上前几步,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妃?”崔夷玉困惑地开口,只微垂的眼眸浮着不易察觉的自厌。 “……” 林元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子里转了好几轮,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除非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否则她的愿望就永远不可能成真。 崔夷玉看到她曲起的腿,转身朝她伸出手想要抱起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元瑾握着他的漂亮的腕骨,有些磕磕绊绊地问,“能回到过去,回到悬崖下救我的时候……” “你会愿意带着我离开京城吗?” 崔夷玉抱着她的手臂一滞,怔然的眼眸中透出不可置信,好似听到了荒谬之言,大脑竟然放空一刹。 “你……”他开口,“是太子妃。” 可那时候她还不是。 但林元瑾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全当一个玩笑过去了,再没别的试探。 日头渐盛。 崔夷玉将林元瑾侧身放在身前,骑着已经吃完果子的马往回一路小跑。 侧身愈发坐不稳,林元瑾只安静地靠在崔夷玉,又不愿给他过多的压力,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第39节 一路无话。 没过多久就回到了营地附近,皇帝正坐于马上,和其他臣子边叙话边散步。 打猎之人走得远,如今已看不见身影,只不远处有着结伴散步的女眷,像是赏秋日之景。 侍卫们面不改色地守在皇帝身侧。 崔夷玉将绑在林元瑾腰上的绳子松开,眼眸蓦然一闪,余光朝不远处树林阴翳之处看去,放下扶着她左侧腰的手,缓缓往马后挂着的箭筒摸去。 他的动作悄无声息,看起来毫不起眼。 说时迟那时快! 数点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了空气,从茂盛的叶影中直直袭向了皇帝。 速度太快,肉眼几乎难以辨认,大多人都只看到了那点光亮还未曾反应过来是何物。 “护驾!护驾!” 最机警的护卫最先护在皇帝身侧,用手中的长枪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 但也只是大部分。 在看点林间银光的刹那,崔夷玉左手一翻转,手中的箭矢如有瞄准,以惊人的准头和速度笔直疾驰向在其他箭矢护佑下、破空要致皇帝与死地的那支箭。 两道箭矢在距离皇帝不到一尺的距离相撞,箭矢被冲破的炸裂“卡嚓”声迅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陛下?!” 皇帝只觉得脖子一凉。 身下的马猛然高哮,前蹄焦躁地跺起,皇帝本就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杀而走神,如今愈发烦躁。 崔夷玉屈膝,脚尖在马背上一点,一边在高空中跃起,右手的箭如梨花般迅速掷向了树林中。 等他落地,恰好落在皇帝身前,闷哼着声用肩膀为皇帝挡下了一箭,转身落在地上,扯住了马的缰绳,将它强硬地安抚下来。 “符仪!”皇帝紧盯着崔夷玉,担忧地开口。 “儿臣无恙。”崔夷玉皱着眉快速拔出箭,丢在一边,感觉到眼前隐有晕眩,心下反倒放心了些。 箭上有毒,幸好是他中了箭。 周围人彻底反应过来,不免慌张,却也都围绕在皇帝身侧。 “有刺客!” 奈何秋狩之时,武官大多在四方狩猎,如今留守在营地附近的侍卫并不算多,树林又过于茂盛。 在繁多遮挡之下,无法让皇帝身侧之人前去围剿,剩余的侍卫只是呈弧线直直逼向方才射出箭矢之地。 刺客收起弓箭,只是目眦欲裂地看着皇帝,被恶心般的地瞥了眼皇帝身前那诡异的少年,中了毒箭居然和没事人一样,“啧”了声,丢弃下无用的东西。 “狗皇帝养的那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他们提前许久探索地形,又在此处扎守了数日,不稀在数次巡逻之时潜入水中躲避,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兵散人少,戒备心弱的时机。 却没想到,功亏一篑! 然他们既已身处险境,就从未想过撤退的选择,不光不退,反倒拿起手中的武器,反袭向士兵,兵戈相向起来。 金属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向死而来的反扑打斗瞬间骇住了侍卫们。 不过试探几个来回,刺客就发现眼前侍卫并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发现有希望,顿时气势更甚。 崔夷玉看情形不对,刺客体格强壮,再这般僵持下去战线要压到皇帝面前,届时更难处理。 他一把抢过旁边侍卫背后的弓箭,迅速拉满弓弦,握住弓把的手扯出了青筋,后背紧绷,眼神却淡漠不变,只盯着刺客打首之人。 破弦之箭划开空气竟发出了嗡的弹空之声。 崔夷玉没管这箭到底射没射中,只夺过长枪,在皇帝的震惊声中如枭似鹰,利索地冲向刺客。 “殿下?!”打到几乎败退的侍卫眼见旁边出现的少年身影,瞪大了眼。 “殿下?”刺客眉头一挑,荒谬地开口,露出了浸满血液的牙齿,“你竟是皇子?!” 崔夷玉没理会开口的刺客,只平静着眉眼,手中的长枪愈打愈狠,次次朝着死穴冲去,溅射出的血花落在他颊上,分明唇红齿白,却狠戾得令人心惊。 他不像战场上的将士,更不似金尊玉贵的幌子,反倒像潜在阴影中的杀手。 只他加入之后,气势竟出奇的一振,挽回了之前的败势。 战况焦灼起来。 林元瑾眼见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紧紧扯住缰绳,深呼吸着将它往左边人群后引。 她不想惹上麻烦,更不想添麻烦。 林元瑾的马术只能用七窍通了八窍来形容,但好在马本身脾气好,哪怕不把她当回事也照样走动了几步。 刚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人群后的女眷有些骚动,一道过于清晰的呼声传来。 “太子妃!小心!” 林元瑾瞳仁一扩,侧目只能看见人群中林琟音表面惊惶,眼里却透着讥讽,下一瞬腰上缠住了一条带刺的铁索,一股强硬的蛮力将她直接扯下马,拽到了手中死死掐住。 她喉咙被卡住,痛苦中发出咕噜声,呼吸不畅,直至眼前发白,手艰难地扒着锢在脖颈上的手。 “停手!听到没有!” 一声怒吼震开,直让双方都暂停下了攻势。 崔夷玉已逼近敌方心口的长枪顿住,红得发黑的枪尖缓缓滴着血,对上刺客嚣张的脸,空洞的表情一凝。 “太子妃就在我手中里,你们若不退……” 刺客拎着林元瑾,身上满是血腥气,双眼早已杀红,呲牙笑着,手中的刀在她脖颈上轻松拉出一条血线,恶狠狠地看着崔夷玉威胁道。 “我就让她死在这里。” 第34章 打赌 “退后!” 刺客浑身戾气,呼吸粗重,在高度紧张下面上的肌肉偶有抽搐,左手掐着林元瑾的脖颈,右手拿着刀直指着对面玄袍的少年。 血渍溅在少年皎白的额上,汇聚成滴顺着重力滑下,落到他纤长的睫毛上,颤了颤,坠到了衣口。 他外表光鲜亮丽,下手狠厉却不似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子,鲜血溅了他一身,玄色不显污秽,但猩红的液体滑过织金的纹路格外清晰。 少年不光不在意,甚至好像习惯于这般刀口舔血的生活,转了转手中的长枪,漆黑的眼瞳没有分毫惧怕,只有习惯于杀戮的平淡与麻木。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皇子呢? “孤不动,你放开她。”崔夷玉望了林元瑾一眼,克制地收回了视线,示意周身受了大大小小伤口的侍卫,开口,“后退。” 侍卫们沉默着,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 刺客见原本紧紧的包围圈逐渐松开,目光仍然警惕,似生怕反扑的凶兽,拿着刀的手动了动,示意同伴也向后挪。 “不许追。”他死死盯着崔夷玉,仍旧勒着林元瑾一步一步往后退,浑身紧绷如扯紧的长弓,“否则我就杀了她。” 林元瑾被拖着艰难地挪动,鼻尖满是浓重的腥气与药味,脖颈上的淤痕青紫色中渗着血印,看着触目惊心。 皇帝看着他们的目光多了些迟疑,见到伤口犹有不忍。 可相比起一个太子妃的危险,他更想将能穿过皇家防卫,潜伏在此的刺客赶尽杀绝。 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一次失败就还会有下一次。 但太子妃惨遭劫持,他身为皇帝若毫无作为,定会遭人非议,让皇室蒙羞。 崔夷玉垂着眼眸,同样想到了这一点,侧身望着马上神色晦暗不定的皇帝,给了他一个镇定的目光,表面接下来的一切事故由他来承担。 他回过身来时,朝着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这才看向刺客。 “孤可以放你们走,但你要先放开太子妃。”崔夷玉拦住其他人,孤身向前。 刺客可没错过他们的眼神官司,嗤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斩钉截铁:“不可能。” 崔夷玉:“你想如何?” “我不是在和你们谈判。”刺客不客气地说,目光却从崔夷玉又挪到皇帝脸上,嗤笑了声,“我们走之前,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他可不傻,这些人装得这么冠冕堂皇,可不见得真有这么在乎手上这个小丫头的性命。 崔夷玉闭了闭眼,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孤放了你们,不要伤害她。” 不管是为了太子妃的性命,还是为了保护在众臣面前皇室的尊严,众目睽睽之下都别无选择。 他抬起长枪,拦在了其他人面前,示意他的退让。 午后的风分明燥热,此时掺着浓重的锈气竟凉得彻骨。 刺客没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了崔夷玉一眼,拎着林元瑾步伐迅捷如影,快速追向林中先行撤离的同伴。 没过几刹,崔夷玉就抬起眼,拿着长枪提起脚步,却被后方的一声“太子!”唤住,不由得回头看向马上神色严峻的皇帝。 皇帝眼底情绪杂陈,看着崔夷玉血迹斑驳的面庞竟有些陌生,但还是开口:“太子妃……” 她这一次被掳走重则失去性命,轻则名誉尽毁。 虽然这般说起来格外不地道,但事实如此。 正如刺客所想,一个太子妃并没有那么重要,没有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父皇。”崔夷玉隔空望着皇帝,淡薄的脸上浮起几分温情,轻声开口,“皇子没了一个,也还会有下一个。” 没了太子,还会有二皇子。 更何况他不是太子,没了他,正经的太子还在京城里藏着呢。 崔夷玉管不了之后崔氏和太子准备如何解释,但他哪怕失去性命,也不可能放着被掳走的太子妃不管。 “儿臣会帮父皇报仇,杀了刺客。” 说罢,他没再耽搁分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树林之中,眨个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皇帝怔在原地,放在缰绳上的手竟失去了知觉。 很快,皇帝心中浮起一股强烈的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不安感,命令道:“来人,跟着太子,护住他!” 第40节 “别让他做傻事!” 皇帝分明知晓太子并不是这般用情至深到无私的人,但刚刚那刹那的震撼让他完全失了分寸,只有心头萦绕不散的焦急。 他虽不满暂时放走了刺客,但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如今不敢去赌万一,方才以身作盾为他挡下箭的太子会不会紧随太子妃而去。 很快,剩下的侍卫整队,整齐地朝崔夷玉方才奔去的方向而去。 皇帝虽未曾分辨出太子和崔夷玉,但看人的眼光却仍然很准,担心不无道理。 崔夷玉不是去赴死,但他要救太子妃的心无异于此。 四下无人,他不再拘泥于太子寻常仅能表露出的能力,脚尖在树枝间借力,疾驰之下身形缥缈如山中魑魅,幽暗得看不清踪影。 刺客前往的方向是一处山崖,崖间挂着两道破旧到不堪使用的绳索,常人难以通过。 常年锻炼的身躯骤然拔高使用阈值,心跳的速度快得异常,好似在鼓膜边上擂鼓,他眼眶红如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噬冷冽寒风,胸肺犹如撕裂。 快一点,再快一点! 林中惊起飞鸟,带着尖锐的鸣叫声冲向天空。 另一处。 林元瑾被擒着她的刺客粗暴地甩在地上,一边扶着喉咙上微凹的红印一边咳嗽着。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在萧萧肃肃的风中,山间冰冷的铁链不断摇晃,好似随时会断裂。 “怎么处理她?”旁边的人问。 为首的刺客看着逐渐开始渡崖的同伴,侧目看向林元瑾,语气冰凉:“杀不了狗皇帝,总不能一无所获。” 彻骨的杀意如长针刺过胸膛。 林元瑾双目失神地看着眼前想要残害她的刺客们,却并没有摆出他们自以为会看到的惊惧与痛哭流涕。 “你觉得太子会来救你吗?”刺客凉凉地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方才的恶战那和怪物似的太子确实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林元瑾哪怕面临死境,听到这话都缓缓地抬起眼,竟觉得十足好笑,弯起眉眼笑起来,苍白脸上透出病态的绯色:“太子?” 言语里满是讥讽。 那不是太子,那是她的心上人。 太子怎么会想救她呢。 林元瑾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突然想到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老话。 主动害人的都活得好好的。 她不光没能帮过去贴身照料她的嬷嬷与婢女报仇,今天还再一次因罪魁祸首落到了如今的境地,有些办法明明看起来很蠢,但在特定时刻就是出奇的有效。 只要她死了,事后其他人都会帮着掩盖过去。 林元瑾看着隐有潮雾迷茫的山崖,晕眩感浮上头顶,好像还能回想起当初坠崖时的失重感。 刺客俯视着林元瑾,眼见同伴们都逐渐安全地跨过悬崖,听到树林间不同寻常的风声,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想法,玩味地开口:“要打个赌吗?” 他说着,粗鲁地扯着林元瑾的领口,将她从地上拽起,压到了悬崖最边缘上。 林元瑾被扯得险些踉跄,看着崖边的泥石子落下去,转眼就没了踪影,心肺几乎停滞。 刺客轻飘飘地说,转头看向愈发靠近的身影,咧开嘴角,“就赌,他敢不敢救你。” 刺客眼里带着发泄恶气的爽快,盯着从阴翳中冲出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用力地将林元瑾推下了悬崖。 刺客看到那少年脸庞苍白如雪,瞳孔骤缩,澄黑的眸子甚至都没看他半眼,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没有刹那的犹豫,迳直冲下了悬崖。 “林元瑾——!” 少年撕裂的呼喊穿透了冷风,惊起的林中飞鸟扑扇着飞行高空。 刹那的失重如此熟悉。 林元瑾犹如断线的纸鸢,从无风的高处坠落,听到呼唤声时心中一空,仰视着天空时想得也不是他来了,而是希望他能帮她报仇雪恨。 她怕痛,怕苦,守着她单薄的自尊和道德感不愿害人,却不断受旁人所害。 听说从高空中坠落的一瞬是不会死的,是会先感受到骨骼碎裂,脏腑被骨头插破,鲜血不止,最终在绝望与痛苦中死去。 如此高的悬崖,也不知痛苦的时间能不能短一点。 但夺走林元瑾坠落的思绪的不是疼痛,而是从陡然覆盖住她眼前光亮的阴影。 林元瑾愕然地抬起眼,在庞大的荒谬与难以置信中,穿过透着光的空气看到了少年轻如惊鸿又一往无前的身影。 他疯了? 他疯了吗?! 林元瑾震撼之时并没有半分的喜悦,只有更浓重的难受,崩溃之下失态地喊出了声。 崔夷玉借力冲向她,没理会她的声响,亦或是在生死关头的高度集中之下,大脑根本没有余力去处理任何讯息。 终于,在几个须臾之后他抓住了林元瑾的手臂,额间还冒着冷汗,在坠落的十万火急之下,先从袖口扯出绳索,套在了山壁突出的石块上。 但在巨大的冲击之下,石块显然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很快就歪斜着碎裂开来。 崔夷玉见一计不行,又从怀中找出一把尖锐又扎实的刃棍,其尖锋利,把柄扎实,狠狠地往峭壁上扎进去。 坠落的冲力仿佛扯着他们往万丈深渊而去,在磨出了足足半丈的深痕之时,他们终于停在了峭壁的中央。 石子滚落,落入依稀可以看见的崖底。 凉风刺骨,崔夷玉艰难地扯着林元瑾往峭壁边将将可以立足的孤松边拉。 林元瑾颤抖着,一手扶住峭壁边的凸起,一边扶着横亘在旁的松木,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怕本就发软的腿直接失力,完全不能控制。 但仅仅是余光瞥到的景象,就足以让人眼前发黑。 “你不该来救我。”她喘息都在发抖,说出来的话都模糊不清,“我死就死了,你还可以……” “我死就死了。”崔夷玉忍耐着身上撕裂般的痛楚,喉口干涩得喑哑,却重复了林元瑾的话,“太子妃,你还可以活下去。” 林元瑾看着他充斥着血丝的眼瞳,玄色的衣衫上不知染了多少猩红,白净的脸上如今也有数条血痕,张了张口,呼出了一口白雾,闭上眼,任由热意充斥着眼眶,声音满是哽咽。 “我之后,还会有别的太子妃。” 他不用救她的,真的。 崔夷玉看着林元瑾哭得不成样子,泪水滚落脸颊,向来漂亮的脸上如被水浸泡之后泛着红。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一顿,将脏了的手指在袖口里侧蹭了蹭,抬手用指节擦了擦林元瑾眼下的泪珠。 在林元瑾哭得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时,少年不再有往日的掩饰,漆眸如有点星,无比专注地看着她,轻轻地说。 “我只救你一个太子妃。” “你会活下去,我保证。” 第35章 坠崖 寒风瑟瑟,空谷幽静。 刺客惊愕地看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悬崖,满脸匪夷所思,分明是眼睁睁看到的现实,却只觉得荒谬得像假象。 太子…? 狗皇帝怎么养的太子? 哪家太子头都不抬,追着太子妃往悬崖下面跳啊! “头儿?”对面的人开口提醒,树林间隐有数个脚步声,明显是侍卫追上来了。 刺客转了转头看向背后,又看了看悬崖,心下一定,脸上露出可怖的神色,命令:“一般人撤离,另一半随我下崖底。” “杀不了皇帝,也要带着太子和太子妃的骸骨回去覆命。” 他们行动飞速,眨眼便没了踪影。 没过多久。 侍卫们紧追而来,看到的已是空无一人的悬崖口。 为首之人蹲在悬崖边看到地上凌乱的脚印,转头看到旁边干净得令人心悸的土地,只觉胆战心惊。 他们不敢,却又不得不得出太子很可能跳下了悬崖的事实。 他神色惊疑,却还是镇定下神,抬手点了两个人回去禀报,自己则带着人匆匆走其他路下山,去崖底寻找人……或者尸首。 等消息传回营地之时,已过了好一会儿。 皇帝遇刺一事过于严峻,停下了所有狩猎之事。 所有人归帐休憩,原本在外的武将们归来,个个高度警惕起来,一时之间处处是巡逻的卫兵,好似连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官员们几乎都集中在皇帝的帐中。 气氛凝固如冰,死寂中沉下强烈的压抑感。 皇帝坐在上首,听到传来太子与太子妃许是双双坠崖的消息,本就沉重的脸色顿时一白。 “陛下!”“陛下!” 站于他身侧后的李公公当即上前扶住了皇帝,担忧地唤道。 “朕无事。”皇帝扶住头,向来不透情绪的眼里竟带着些沧桑与悲凉,“传朕的旨意,派人下去找,活要见人……”他闭了闭眼,手撑在桌案上,“死要见尸。” “遵旨。”方才被点名的两位武将接旨,接着转身退下清点兵数。 “父皇注意龙体,切莫忧思过度。”二皇子向前一步,拱手开口,“皇兄身手不凡,也并非鲁直之人,想必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没搭理他,只皱着眉,满脑子想着与太子相处的时日,再看着眼前乌泱泱一行人压着,心气愈发不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太子遇险,官员们更不敢触怒龙颜,道了声“是”便安静退下了。 帐篷中终于空了许多,凉风缓缓拂进来,却吹不散人的愁绪。 “朕是对太子寄予厚望,望他有心有情。”皇帝开口,有些失神,“但朕不是要他不顾性命啊!” 青年丧妻,老来又要丧子,皇帝如今竟也要尝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第41节 他是太子啊!距离皇位也就一步之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刺客抓不到就日后再想办法抓,太子妃没了就再找一个。 他都是太子了! 权柄势力,荣华富贵都拉不住他吗?怎么就坠崖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太子身手,哪怕没杀成刺客,也不会被掣肘到掉下悬崖,所以最有可能、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他自己跳崖了。 案边的香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耀日西沉,暮夜将临。 过得越久,皇帝的心就越沉,崔夷玉以身救他,又转身孤身前往寻太子妃的画面在脑海一遍遍重复。 经过通传,一个小公公捧着漆盒,盒子上盛放着一只箭矢走进帐来:“陛下。” 箭尖的血早已干透,箭柄上纹有奇特的兽纹,赫然就是白日里刺客朝皇帝射出的箭矢。 “经太医查看,这箭上有毒。”小公公低头,额侧都是汗水,小心翼翼地说,“常人沾之,两时辰开始咳嗽吐血,六小时瘫痪在床抽搐不止,不出十二个时辰便会气绝身亡。” 漫长的死寂。 “…退下吧。”皇帝低声摆了摆手,像是没了力气。 白日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崔夷玉第一个挡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将插在肩上的箭矢拔掉,因他过快的反应速度,皇帝有一瞬还怀疑过他。 如今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 能在离开时说出他不止一个皇子的人,怎会是贪恋权势的自私自利之人呢。 “若他能归来,过去那些错事……朕便既往不咎了。”皇帝喃喃,手撑着按着头,向来挺拔的肩背竟有些佝偻。 漫漫长夜,不知有几个人能安眠。 至少林家也没有。 林家的帐篷外难得地驱散了侍奉的婢子,帐篷里灯光亮堂。 “啪!” 一声重响清脆地炸开,接着便是一个人被甩到一边跌倒的“咚”声,可见这一掌有多重。 “夫——” “一边儿去!”林父粗暴地推开抱住自己手臂,眼眶通红、满脸哀求的林夫人,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林琟音,目眦欲裂,“你真是疯了。” “先时陛下因你爬床之事在朝堂上暗里指摘我,那段时日我连上下朝都不敢多留,免得听旁人指点我林家家教不严!” “当初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又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林母眼眶通红,像是已经哭过了几回,仍是求情:“元瑾已经遇了害,如今我只剩琟音了,哪怕她错了,你也莫要再打骂她了。” 林琟音用手贴着自己逐渐肿起来的脸,慢慢抬头,看着暴怒得恨不得打杀她的林父,竟讥讽地扬起了笑容:“‘女儿和林家同心同德,入了太子府之后克己守礼,绝不生事。’” “那你做到了吗?!”林父见林琟音一副完全没悔改的样子,只觉得呼吸不畅,呵斥道,“你今日当众在刺客面前唤她,谁没听到?”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你的这点腌臜心思,是何居心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又怎么样?” “我和林家荣辱一体,又不是和林元瑾荣辱一体。”林琟音眼里浮现出明显的恨意,“你们如今都向着她,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不为我自己筹谋,也要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筹谋!” 这话刚落下,如有一声惊雷劈中了几人。 帐篷内几人的呼吸都乱了,只有无尽的慌张。 帐外一个年迈的身影顿住,放下了手,双眼阴沉,无声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孩子……?”林父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几下,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林琟音的肚子,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太子的?” 林琟音无声地点头。 “婚前失贞还怀孕?!”林母大受打击,眼里落下了泪,“琟音,你糊涂啊!” “糊涂的是你们!”林琟音扶住还毫无迹象的肚子,眼里透着疯狂,“只要我能早日进府,这孩子就能瞒住,届时他就是太子的长子!” 哪怕保不住,他也有别的用处。 “只要林元瑾死了,我就还是太子妃嫡亲长姊,哪怕为了名声他们也不敢慢怠我。”林琟音慢慢地说。 “太子如今坠崖,行踪不明。”林父盯着她,开口。 他想得没有林琟音那么简单。 林家不可能和崔氏相比不说,没了太子妃,一个遭到皇帝厌恶的林家女想母凭子贵,可并不是简单的事,况且如今太子生死不明。 周玠若死了,太子的名号只怕就要换人了! “什么?”林琟音猛地抬头,“太子坠崖?他不是跟着……” 她声音陡然消失,满脸写着荒唐,像是发生了极其难以理解的事。 “你肚子的事瞒好了,等太子的消息传来了再说吧。”林父只觉得头疼欲裂,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帐篷侧边昏暗无光,他走出去,便也没看到阴影处杵立的、面无表情的张嬷嬷。 她凉凉地瞥了旁边帐篷上映处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了。 天空昏暗,今夜无月。 沉沉的云如众人的心绪,透不过气。 悬崖下亦然。 坠崖的两人并没有在山腰停留多久,不过缓了几口气,就由崔夷玉小心地搂着林元瑾往下挪。 但不管他再如何小心,身体还是在不断的碰撞下达到极限。 崔夷玉浑身被汗浸得透湿,眼里滑入汗滴之后疼得发涩,能撑到现在全靠堪称恐怖的毅力。 他没有放弃,也不会放弃。 林元瑾知晓自己劝不动崔夷玉之后,就没再敢说话耗费他的力气,只是用已伤痕累累的手抓着可以借力的一切物什。 但哪怕再竭力,意外也总会发生在最不想发生的时候。 在距离崖底不远的地方,伴随着碎裂的石块,他们再一次从高处坠落。 崔夷玉像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条件反射般将林元瑾扯到了怀中,一手死死护住她的头,以身最垫,后背撞上了一连串树杈。 看似柔软的树枝在剧烈的冲撞下都显得无比锋利。 好在山崖下方是树林和河水,在高树和流水的缓冲下,哪怕是摔也没有摔出人命。 林元瑾听到一声闷哼声后,手撑着遍布碎石的地面,小心地从崔夷玉的身上挪起,却发现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林元瑾大脑一片空白。 她又惧又怕,怕这世上唯一会保护她的人被她连累而死,惧孤身一人在崖底不知所措。 林元瑾颤抖着手,伏在崔夷玉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又去试了试他的呼吸,才松了半口气,唤道:“夷玉?” 他是昏倒了吗? 少年紧闭着眼,如同沉睡。 向来皎洁的脸庞沾染了各种血、泥污,身上的衣服无数破口,张开的手上因长时间的勒扯,破开的伤口血肉翻开,隐有血从他背后顺着地面的水溢出,看着便觉触目惊心。 林元瑾怕造成二次伤害,不敢轻易翻动伤者。 夜晚的树林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细小的声响,听起来格外阴森,好似不知从何处就要爬出虫蛇伺机攻击。 林元瑾看着昏迷的崔夷玉,定了定神,撑着精疲力竭的身体站起来。 右腿在跌落时垫了底,现在感觉不到痛意,但也完全使不上力,她只得一瘸一拐,摸摸索索,找到不远处的一棵树,用力折断了一根树枝以防卫。 她想过钻木取火,却发现这附近的木质都过于潮湿,很难实现。 林元瑾从被虫子吓到发抖,到面无表情地用树枝拨开虫子,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 林元瑾以前看过的医书里和一些游记,可惜现下也记不得多少,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等她跌跌撞撞地拿着不知名的果子还有不知具体用途的野草药,回到崔夷玉身侧,已不知过了多久。 崔夷玉还没有醒。 林元瑾听了听他的心跳,又安静地收回了手,好像只要他还活着,她就还能装作精神奕奕地坚持下去。 她盯着崔夷玉,突然想到她出行之时为了学骑射,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但崔夷玉自己身上会不会有火折子? 林元瑾想了想,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在准备碰到他领口的瞬间,被旁边伸出来的手擒住了手腕。 “你醒了?!”林元瑾惊喜地开口。 崔夷玉如梦初醒,缓缓睁开眼,脸上迟缓地露出了些许困惑,松开握着她的手,喉口干涩得如同被火棍烫过:“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元瑾小声地说,“你有火折子吗?” “有。”崔夷玉点了点头,艰难地挪动着身形,显然这般状况他想装作若无其事都不行,手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根长棍,放到眼前。 随着“嚓”的一声,金红色的火光在两人中间亮起。 林元瑾松了口气,捧着手中的果子放到崔夷玉面前问:“你看看,这些能吃吗?” 温暖的火光只照亮了眼前小小的一方天地。 她没发现,面前的少年眉头蹙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装作无事。 “我看看。” 他接过果子,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上面,黢黑的眼瞳无神空洞,只是用手摸着它的触感,试图和回忆中的对上号。 第36章 背负 夜风寒凉,火光明灭。 “可以吃。” 崔夷玉用小指扣了一小片,仔细闻了闻,确认了之后才将完好无损的几颗递还给林元瑾,她却没有收。 “你吃。”林元瑾摇了摇头,最后也只崔夷玉无言的执着中拿了一颗,小口吃了起来,“你累了一天,多吃点。” “不过几个时辰。”崔夷玉轻叹了下,还是垂着眼,在林元瑾的凝视下乖顺地吃了起来。 林元瑾沉默不语。 第42节 她当然能从崔夷玉的习以为常中看出他年少时受苦挨饿,透支体力,所以并不当回事,不然也不能以完全超出她想像的毅力救下她。 说到底看到一个人坠崖,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冲下来,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习惯了也不代表这样就没问题。 更何况崔夷玉眼下的窘迫其实算是她带来的。 “我还在附近找了些草药,但我不记得这些具体的效用,你看看有没有用。”林元瑾拿出被她扎在腰带里的一把草药,放到崔夷玉眼前。 崔夷玉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林元瑾紧张又热切的目光,闻了闻面前的气息,心中大致有了数,抬手去接过来:“处理一下,应该能用。” 但在崔夷玉不经意碰到林元瑾的手的一瞬间,感受到林元瑾手猛地一缩,他像是看到猎物仓皇逃脱般反射性用力地反擒住了林元瑾的手腕。 她受伤了。 崔夷玉迅速将火折子压下,状似在观察林元瑾的伤口,实则用手指顺着林元瑾的手指、手心直至腕骨的部分一寸一寸摸过去。 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大片毛刺扎出来的伤痕,还有像是碰到什么带毒汁液而生出的凸起。 林元瑾身上满是草木混杂的气息,可见在崔夷玉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到处花了她不少功夫。 崔夷玉闭了闭眼,心中徒然升起巨大的无力感,没办法去责怪她,最终只是低声开口:“您不必管我,照顾好自己即可。” 哪家贵女不是生怕自己身上多了道印子,她倒好,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东西费心费力。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苦。”林元瑾扯了扯袖子,遮住手上的伤口,“这只是不小心弄到了,过会儿就好了。” 她顾虑得多,鼻子酸涩又硬忍着不落泪,最后只是熬红了眼眶。 “太子妃,您不是我的负担。”崔夷玉强硬地说 他知道林元瑾一向有过重的心理负担,但现在还是不得不提。 林元瑾声音一顿:“如果我不是太子妃呢?” 崔夷玉顿了顿,摇头只说:“世上没有如果。” 若林元瑾不是太子妃,他们根本不会相识,何谈现下之危。 林元瑾也知道,只是不动声色地低落下来。 “附近可有藏身之地?” 崔夷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手中的火折子递到林元瑾面前,问她。 他表现得太过自然,林元瑾一下子并没有察觉到哪里有异。 “恐刺客心中不忿又追来毁尸灭迹,点火会生烟。”崔夷玉咳嗽了两下,咽下喉口浓重的腥气,状似平淡地分析,“你我如今受伤,在侍卫找来之前,不宜再发生冲撞。” 他的提醒熄了林元瑾就地生火的心思。 “附近太黑了,我没注意到有没有山洞。”林元瑾摇了摇头,“对不起。” “非你之故,道什么歉。”崔夷玉扶着背后的石头,缓缓起了身,头晕得踉跄了下,扶住了格外沉重的头。 或许是刚刚撞到了,后脑有一块肿了起来。 “你没事吧?!”林元瑾立刻扶住了他。 “没事。”崔夷玉手搭在她的手臂上,轻声,“若是寻不到山洞便找个易躲藏、有退路的地方休憩片刻。” “火光容易引来危险。”他偏过头,问:“你怕黑吗?” 其实是怕的,尤其是在深山野林里。 “还好。”林元瑾小心地拉着他的手腕。 崔夷玉的双手如今尽是狰狞的破口,她不忍再看。 若不是为了救她,崔夷玉也不会这么狼狈。 “没事,我在。”崔夷玉感受到腕骨上小心翼翼的动静,“我头有些晕,许是要麻烦你带路,我们四处找找哪里适合栖身。” 他无声地“望”向天空。 “水雾浓重,许是要下雨了。” “好。”林元瑾听着耳畔虚弱又嘶哑的声音,好似琴弦被扯得破烂,只觉得难过。 崔夷玉牵起林元瑾,准备沿着山边的树林走,刚走两步,耳廓动了动。 哪怕林元瑾装作若无其事,他也听出了她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崔夷玉心下一定,明了一切,也没有问林元瑾伤在哪,干脆利落地屈膝在林元瑾身前蹲下了身:“我背你,你拿着火折子来指路。” “我只是脚崴了,可你身上的伤——”林元瑾实在没办法接受就因为她脚使不上力就麻烦一个重伤者来背她。 更何况他背后肯定还有林元瑾没看到的伤口。 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上来吧。”崔夷玉脊背微曲,背对着手心向上,平静地陈述着他的决心,“我来走,快一点,免得被刺客发现。” 他搬出了刺客这个强硬的理由。 林元瑾哑然,最后还是沉默地贴在了崔夷玉的背后,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她不是第一次被崔夷玉背,可时至如今心境截然不同。 林元瑾还是会下意识信任他依赖他,却又不想他背负来自己的性命,相比在悬崖下两人一起身陷囹圄,她更希望崔夷玉不要管她了。 崔夷玉双手环住她膝盖后方,缓着神站了起来。 汗混着血往下流,染红他的眼尾,一滴一滴浸深他的衣襟。 林元瑾匍在他背后,一手捏着火折子,逼迫着自己将注意力从他脊背上的血腥味挪开,集中注意力四处观察,迫切地希望能在雨落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地。 火折子散发的微光仿佛寒冬的薪柴,摇曳却格外温暖。 林元瑾只能靠着微光看到近在咫尺的景物,更分辨不出走了多远。 茂盛的草与树遮蔽着大片的视野,她不得不经常用手去扒弄,以找到可能被忽略的庇荫。 空气越来越潮闷,林元瑾也愈发焦急。 她不愿表露出来,但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黑夜漫长得看不见尽头,栖在崔夷玉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更不幸的是,天空开始飘起微雨。 林元瑾方才还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如有针扎地痛了起来。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 不知过了多久,在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他们终于在拐角处寻到一个狭小的山洞,有灌木和枯枝铺盖,不易发觉。 林元瑾被崔夷玉放下来,被他扶着手臂,捏着火折子引路,一前一后摸索着爬进去。 崔夷玉拉住她,回过头将洞口又铺着藏回去,这才继续向前挪。 洞口初极狭,挪动约两丈有余,两人堪堪可站直身。 山洞中空旷,连呼吸都隐隐有回音。 “有风。”崔夷玉闭着眸感觉到流风,“前方有出口。” 他说着,脚上好像踩到了什么,屈膝蹲下,用手指捻起摩了摩,放到鼻尖嗅完,发现地上残留的是木屑和灰烬:“以前也有人在此临时扎过营。” 林元瑾松了口气,堪称强硬地拉着崔夷玉坐下来靠着。 狭小且阴暗的小洞只剩下了两人疲惫到粗重的呼吸声。 林元瑾解下他腰上挂着的水袋,放到他嘴边:“你多喝点。” 她可不敢将这深山老林里的生水给一个重伤之人喝,在从山上下来的路上,崔夷玉每喝一口就会无言地递给她,让她也多少喝一点。 “好。”崔夷玉轻声说,为了让她放下心也接过水袋,隔空往嘴里倒了些,又放下。 袋子里的水不多了。 不过也没事,他并没有准备在山下逗留多久。 刺客若想赶尽杀绝,为了赶在军队之前必然疾速而来,若无意,想戴罪立功的武将也必然要兵分多路来寻找他们的踪迹。 方才路上飘的雨水不多,混着秋夜的冷风却格外冻人。 林元瑾贴坐在崔夷玉肩膀边,能感觉到他身上半湿的衣服不足以避寒,甚至在反在汲取他身上不多的热意。 她伸手去碰了碰崔夷玉的手腕,果不其然冰凉得像块玉石。 “这里可以生火吗?”林元瑾手环在手臂两侧,看了看前后的通风,小声地问。 她路上或掰或捡了些干燥的断枝枯叶,可能燃不了多久,但聊胜于无。 崔夷玉微蹙起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刺客的五感胜于寻常人。” 以己度人,哪怕只是一缕细小的烟都足以成为找到他们的关键线索。 太危险了。 “好。”林元瑾点头,就见崔夷玉侧过身来,正对着她,稍显犹豫,不由得问,“怎么了?” “您的腿受伤了,不知是不是伤到了骨头。”崔夷玉垂着眼,好似被雨打落的枝条,“我能替您看看吗?” 林元瑾没说话,将火折子递到他手里,而后曲起右腿,忍住“嘶”声,小心翼翼地褪下鞋袜。 脚踝的部分已经有了明显的淤紫,鼓胀初透着细细的血丝,看着便骇人。 “冒犯了。”崔夷玉将火折子放到一侧,缓缓抬手,像是摸黑般慢慢碰到她的脚背,极轻地往上开始摸索着她骨骼的形状。 崔夷玉的手上不光有茧,此刻还有许多裂口,伤口自落下悬崖后都没有得到合适的处理,肉眼看有些狰狞。 好在黑暗中凉风习习,什么都看不清。 他动作很轻,可碰到皮肤外侧的触感很奇怪,激得林元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元瑾忍着痛意,感受着那份他的手指如藤蔓般摩拭着往上爬,为了躲避这份漆黑里的不自在,捡起了地方的火折子,拉开。 火苗在两人之间再一次燃起。 林元瑾透过摇曳的微光,看到身前的少年低垂着眼瞳,骨节分明的手如临摹般细细贴着她的踝骨,冰冷的触感格外轻柔,仔细的像是生怕不小心伤到了她。 但也正是这份似乎有些诡异的探索,让林元瑾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不对劲。 林元瑾一瞬间忘记了疼痛,拿着火折子放到了面前人的眼前微晃。 第43节 金色的火光落在他的苍白的脸上,可在他的摸索中却好似并没有照亮他的视野,提供到分毫帮助。 他明显感觉到了眼前浅淡的热意,手上的动作停滞,似不在意地抬起头,却被先一步果断地截断了话头。 林元瑾喉口生涩,像是已然有了判断,死死压抑着难过。 “你的眼睛怎么了?” 第37章 犹豫 “你的眼睛怎么了?” 空旷的山洞里只有林元瑾难过的质问声。 崔夷玉垂下的眼瞳无神得可怕,几乎要压垮她。 林元瑾不是不知道崔夷玉会把“我没事”挂在嘴边,却没想到他眼下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将眼盲也瞒下来。 若不是摸骨的时候被她察觉到不对,崔夷玉还不打算告诉她。 “难怪你方才要我指路。”林元瑾抿起唇,理解了一切,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扶住自己,浑身透出一股临近崩溃的颓废。 她真的宁愿是她瞎了。 “我常年行走于黑夜中,眼盲对我而言并无影响。”崔夷玉平淡地说,显然并没有将此当回事,但他感觉到林元瑾愈来愈浓重的负罪感,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只是冲撞到了,过一段时日就好了。” 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没一会儿就知悉了她踝骨的脱臼境况。 崔夷玉这么说,林元瑾却不会就这么信。 都说医者不自医,更何况是眼盲,过一会儿就能好这种话不过是自我安慰,关键是他们现在还身陷囹圄,连自保都难,没雪上加霜都是有幸。 就在林元瑾脑子里越想越苦闷的时候,崔夷玉突然抬起手,扶着她的后脑将她拥在了怀里。 蓦然的拥抱让林元瑾眼眸睁大。 眼前近在咫尺的是他肩膀上破损的衣服,她的呼吸碰到崔夷玉的脖颈,看着他皮肤上浮现出浅浅的绯,明显紧张到不自然。 林元瑾思路骤然被打断,脑子一团乱,仿佛第一次被崔夷玉拥抱,都没有来得及细想为什么,手慢慢地环在了他的腰上,浑身透着拘谨。 她迅速发现崔夷玉的身上好冷,好像因为重伤失温了。 撇开浓重的血腥与熏香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林元瑾好像隐约闻到了一股浅淡的,似风雪的气息。 “痛就咬我,不要叫出声。”崔夷玉拥着她,低着头,双手紧握着她的脚踝。 若是寻常,崔夷玉会直接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按回来,但眼下不同,为防她痛苦地叫出声引来刺客,他不得不提前提醒。 “好。”林元瑾明白过来,垂下眼靠着他的肩膀,却没有如他所想张开嘴,只是咬紧了自己的牙关,要把声音憋死在喉咙里。 崔夷玉没有再犹豫,随着清脆到头皮发麻的“卡哒”几声,果决地正回了她的骨位。 林元瑾眼前一白,浑身僵住,剧烈的痛楚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远超从前被冻到抽筋时的痛苦,一时之间仿佛失去了右半边腿的控制力。 她死死抓住崔夷玉的衣服,脸上痛苦到有些狰狞,喉口如同被扼住,左半边身痛地想翻倒,却完全不敢去碰剧痛的右腿。 “呼吸。”崔夷玉用手指按着她脖颈的位置,如警示般提醒。 林元瑾狼狈地松开嘴,像是憋气久了的人开始大口喘息,泪腺被刺激得发酸。 “不怕。”崔夷玉按着她的后头,轻轻安慰,“等回去之后,不用半个月便好了。” 回去? 林元瑾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心中五感杂陈。 “一定要回去吗?”她低着头轻轻地说,明明是问话,却好似呼救般的祈求,“不能不回去吗?” “太子妃?”崔夷玉蹙起眉,感觉到林元瑾如被击中,突然用力地推开了他的肩膀,脸上乍然有些无措。 “不要叫我太子妃!”林元瑾压着声音,却抑不住心中的崩溃,她手指按着脸,瞳孔不自然地扩散,“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看到帝后,更不想看到太子。” “我们都已经坠崖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死掉’吗?” 她质问着,自身精神却好似易碎的水滴,一触即碎。 山洞外骤然落下“哗啦”雨声。 细长的水流渗过石块的缝隙,浸润着草木扎根的泥泞。 或许是雨落了下来,空气中的沉闷略微消散。 “你既不是太子,太子妃可以有新的,之后的事丢给皇后他们自己去想怎么补救不行吗?” 林元瑾盯着崔夷玉,声音颤抖着,抬起手环住了崔夷玉的腰背,“就让他们当我们死了。” “你愿意陪我一起逃走吗?” 没有人听不出林元瑾声音里的哭泣与祈求。 她抱着崔夷玉,好像抱着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带她逃出生天。 崔夷玉嘴唇干涩到起皮出血,无神的眼中什么都映照不出,眼眶发红,知晓理论上她说的确实可行。 但崔夷玉仍然犹豫了。 他大脑混沌,知晓林元瑾是如此真心实意,不惜一切想要两个人一起离开荣华的京城,离开纷争,哪怕只是过最普通的凡人的生活。 可…… 她是太子妃啊。 崔夷玉平静得可怕,单薄的衣衫像是搭在他的骨架上,仿佛有腐蚀性的液体顺着裂缝侵蚀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渗进五脏六腑,剧烈的痛楚几乎让他的神志和身躯一分为二。 何为云泥之别? 崔夷玉不知林元瑾有没有过过为柴米油盐奔波的苦日子,没有高贵的身份,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伺候她的仆从——什么都没有。 她两度坠崖,身体如今无比虚弱,需要用药补着,没有太医时时关注着,生存都是难题。 等一时的冲动消失,换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后悔,到时怎么办呢? 他这样一张脸,是注定无法入仕封侯的。 天下举子无数,寒门书生尚有机会为妻子挣得诰命,但唯独他不行。 他什么都给不了林元瑾。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基于他能活下来的情况下。 若是他…不在了呢? 暗卫与寻常人,向来是不同的。 崔夷玉的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林元瑾几乎被这死寂烫伤,手不自然地抽搐了下,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里落下。 所有情绪被她像拾垃圾一样捡回来,无比狼狈地放回心底。 她又被拒绝了。 明明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偏偏死到临头了还是不死心。 她还真是…… “对不起。”崔夷玉感觉到肩膀温热的触感,眼睫颤了颤。 他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自责。 “你只是履行了你的职责,你有什么错。”林元瑾垂着眼,低低地说。 有错的是一直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她。 林元瑾依然不会因为崔夷玉的拒绝而不喜他,她的心脏因他而热烈,哪怕不愿崔夷玉跳崖来救她,她也仍然本能的会因为自己没有遗弃而喜悦。 她只是觉得难过与无尽的遗憾。 林元瑾她不会再问,也不会再想了。 剩下就只是单纯的生与死的问题了。 林元瑾长呼了口气,声音还因为疼痛发抖,却仍然艰难地退开,若无其事地问他:“我方才找到的草药有你能用得上的吗?” 崔夷玉迟疑了下,心觉不需要,但为宽慰她还是点了点头。 方才突然爆发的质问狼藉地化作了云烟。 两人都像是没发生过般遮掩了过去。 眼下并没有能处理草药的条件,林元瑾看着崔夷玉挑出了几样能有止血功效的草药,自己则用手将草药尽量碾成碎末。 林元瑾还在犹豫崔夷玉身上的伤要怎么办,就看到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将黏在身上的衣服拉开,仿佛撕掉一层皮。 崔夷玉解开身上的衣服。 不同于成年男性的宽肩厚背,年少的身躯透着些青涩,原本绘着流畅肌理线条的白纸上,如今却伤痕累累。 大片深深浅浅的青紫先不论,还有凹进去的血隙,撞出来磨掉一层皮、血肉模糊的淤痕,林元瑾看着只觉触目惊心, 林元瑾只能一边安慰着自己,只要回去一切就会好的,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末洒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都觉得痛,崔夷玉却好似未觉,习以为常。 秋夜寒凉,没有火。 林元瑾将他褪下的衣裳拧了拧,用力地挤出血水,抖了抖,才给他拿去穿上。 “冷吗?”崔夷玉穿上衣服,本想要不要将外袍给她搭上,但他身上的血已然弄脏了衣服,显然不合适。 林元瑾望着崔夷玉,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冷。 “你可以抱着我吗?”她声音很小,小得听起来格外虚弱。 崔夷玉浑身一滞,垂着眼,介于现在境况特殊,也没再反驳她,起身坐到了她的面前,像之前那般拘谨地抱住了她。 林元瑾反手紧紧地抱着他,时不时抖一下。 他身上凉得让人害怕。 崔夷玉以为她是脚疼得狠了想寻个慰藉,也没退开,只是闭上眼假寐了起来。 第44节 林元瑾偏过头,就看见他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头摇摇欲坠,好像随时要倒在冰冷的石面上。 林元瑾咽下即将说出口的字眼,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靠在身后冰凉的石壁上,反将崔夷玉抱在了怀里,下巴靠着她的肩膀。 崔夷玉警觉心格外强,若是寻常,有半点动静都不会逃出他的耳目,如今是真的倦到无力挣扎,好似任凭摆弄。 雨声绵绵好似催眠,身前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稳。 林元瑾却分毫不觉得困,经过几个时辰的胆战心惊,哪怕身体无比疲乏,精神都像超出限度的弹簧再难复原。 她看着崔夷玉苍白的侧颜,在睡去之后再难掩饰的疲倦与伤痛,连睫毛上都沾着不和谐的锈红。 林元瑾安静地看着他的脸庞,指尖轻轻拨开他额侧的发丝,良久,俯身在他眼尾落下了一个比蜻蜓点水还轻的吻。 两人身体紧挨着,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抵挡着寒意。 呼吸相触,脖颈相贴,怀中人的身体没有再如之前那般越来越冷,而且不同于往日里战无不胜的强硬感,他无力睡着的时候竟透着些与常人无二的温和。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林元瑾心中却异样的宁静。 第38章 吵架 寒风拂过面颊。 身侧空无一物,只有凄冷的石地。 崔夷玉是惊醒的,猛地坐起身,喉结一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除开放在他身边的水袋,只有摸索到的草药碎屑能证明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人存在过,他救下林元瑾并不是他夜间的幻梦。 崔夷玉从未在有旁人存在的时候毫无防备,眼下如此危急,他竟然就这么昏着睡过去了。 但让崔夷玉更心悸的是,林元瑾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坠崖受了多重的伤,身体脆弱到转眼就能昏厥,怎么敢到处跑的? 若是又受伤了怎么办?被野兽、毒虫伤到怎么办?刺客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掳走了人毁尸灭迹又怎么办? 崔夷玉呼吸一促,慌了神,第一次感觉到眼盲是如此不便,顾不得浑身遍布的痛楚,按着刺挠的地面正要寻找着林元瑾的踪迹,离开去找人。 突然山洞口传来了动静。 伴随着一个小只动物的声音,轻盈又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 崔夷玉蓦然抬起头,面向微风吹来的方向。 林元瑾手里抓着只昏厥过去的野兔,躬身钻进洞走了两步,点亮火折子,刚好看到崔夷玉手撑在地,脸上还有未曾消散的迷惘与焦急,衣衫凌乱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当他在寻找些什么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无助。 林元瑾快步走到崔夷玉面前蹲下:“你还好吗?” 崔夷玉抬手捏起她手里的兔子,摸到触手可及的温度,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周围的声音渐能入耳,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浑身冰寒。 “你去哪儿了?”崔夷玉问。 林元瑾刚提心吊胆地从外面回来,只注意着去关注着他的身体状况,没有察觉到他声音里死死压抑着的仓皇与怒意:“我趁天色未亮,在附近看看还有没有草药,就抓到了它。” 她伸出手将零碎的草药和野果放在崔夷玉面前,还指着崔夷玉手里的兔子,觉得自己收获颇丰。 外面无人,眼下下雨,她不知能不能生火,反正先抓了过来,大不了再放了。 潮湿的雨水浸湿了林元瑾的衣服,好在骑服不似往日里常穿的衣裙,哪怕打湿了影响也不算大。 “你出去做什么?”崔夷玉又开口,无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攒紧的手背上青筋微鼓。 林元瑾一怔。 这回,她确切地察觉到了崔夷玉不对劲的情绪,意识到他是在质疑她的行径。 她放轻声音:“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是看在外面下着大雨,山路湿滑难行,趁天黑才小心地出去看看。” 林元瑾想证明自己不是鲁莽出门,她不是胆子大到不怕刺客和野兽,也就是小心翼翼的在附近十来米之内看看。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刚出去没一会儿,崔夷玉就醒了。 “不需要。”崔夷玉果决地说,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冽,甚至对林元瑾而言从未有过的锋利,“草药也好,食物也好,无论是什么都不值得你离开我的视线,用生命冒险。” “我不是……”林元瑾轻轻开口,低着头将手里辛苦收集的东西放下。 “哪怕是我也没有办法在须臾之间冲出山洞,从多个刺客手下救下你。”崔夷玉闭上眼,在死死压抑的怒意之下,苍白的脸上竟乍然显出脆弱。 更何况他现在还受了伤。 但也正是这一次的惊吓,让崔夷玉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从腰间的衣袍中拿出一把匕首,将那睡翻了的兔子丢到一边,抬手拉过了林元瑾的手腕,让她坐下来。 “会握刀吗?”崔夷玉反过手,将刀尖对准自己,刀柄放到林元瑾的手心。 林元瑾看到这把匕首停滞了下,骤然回忆起了她在山上第一次握住这把匕首的时候,在崔夷玉的帮助下杀死了追杀她的人。 没有繁多的花纹,只有捆在刀柄上方便把握的布条,银白的刀面干净又锐利。 “大拇指向下抵,你会好使力一些。”崔夷玉摆弄着她的手指,教她握住尚有温度的刀柄。 握完一个有印象,就再换一个。 凌晨之时,山洞外的雨势变大了。 林元瑾透过握着她的手听到崔夷玉不同寻常的心跳,好似愈来愈急,连手腕都有些不自然的发颤。 “遇到危险,具体怎么握不重要。”崔夷玉扶着她的手,将匕首尖对准自己的眼睛,“不要慌。” 他身上冒着汗,汗珠滑过喉结,额头有不自然的异红,与昨夜的发冷不同,身体现在的体温逐渐开始不正常地升高。 “捅人要朝着弱点捅。”崔夷玉低声和林元瑾说,认真程度不亚于临死前的遗嘱,字字真切,“你未曾习武,不要想隔着衣服伤人,就朝着肉眼看得见的地方捅,比如眼睛。” 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适应力,突然失去眼睛很容易让一个人当场崩溃,乱了手脚。 “又比如脖子。”说着,他将刀尖抵住了自己的雪白的脖颈,拉起林元瑾空着的另一只手,贴在他的脖颈上感受,“人皮很薄,只要你用力插进去,手腕稍稍用力,往旁边一划即可。” 刺客大多身上穿了护甲,再加上新手慌乱之下根本找不准位置,崔夷玉不会选择在这种关头让她去刺心肺的位置。 林元瑾顺着他的手挪动,感受着匕首移动的弧度。 手指按着他细长的脖颈,能听到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心跳,敲击着林元瑾的精神,让她下意识绷紧。 林元瑾望着崔夷玉,不知为何好像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焦急与惧意。 这也是林元瑾少有的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或许是骤然难受,崔夷玉侧过身按住喉咙,按捺不住地咳嗽了几声,有血顺着嘴角落下来,落在地上。 林元瑾忙想放下匕首去看崔夷玉,就被他用力地抓住了手指。 “不要放下武器。”崔夷玉声音嘶哑,将林元瑾的手按在匕首上,艰难地转向她,喉咙有些失声,只能稍微坐近一些,一手扶着林元瑾的后颈,“也不要将视线从敌人身上挪开。” 若真到了他护不住林元瑾的时候,至少要让林元瑾有拖延到他来的时间。 若是他不在了,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希望林元瑾至少拥有逃脱的可能性。 他不相信奇迹,但他希望林元瑾能够拥有。 “听好,如果刺客先来,情况不对你要先逃。”崔夷玉握着林元瑾的肩膀,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叮嘱她,“我会尽力拖住其他人,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要回头。” 林元瑾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反问:“那你呢?” “不要管我!”崔夷玉睁大了眼,无比用力地说道,“把我丢下,听懂了吗?” 林元瑾手一松,匕首掉到了地上,发生了清脆的响声。 “我做不到。”她低垂着眼,轻声说。 林元瑾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一个人逃掉或许是崔夷玉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但…… 她并不认为自己一个人能逃得掉。 她右脚已经跛了,方才出门还是一瘸一拐地走,没敢在外面多待,急急忙忙就赶回来了。 林元瑾知道崔夷玉说这些话是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但相比跑不了多远然后被杀掉,她宁愿和崔夷玉死在一起。 “我不是不愿意努力,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丢下你一个人活下去。” 崔夷玉一怔,几乎压抑不住怒火,手上却蓦然感受到了温热的水珠,他意识到是什么,抬手果不其然在林元瑾的脸颊上摸到了泪痕。 他心下震恸,却还是冷下脸来,掐着林元瑾的肩膀,呼吸不自然地逼迫起来:“你做得到,你必须做到!” “不要任性,听话,我一定会让你能一个人逃走。” 林元瑾从未听过崔夷玉用命令的语气开口,可是。 “我没有任性!”林元瑾压着声音驳斥,怒意中透着些许崩溃,“我不是在任性!我已经很听话了,我还不够听话吗?!” 她如果不是听话,她根本不会受那么多、那么多的苦。 “我本来掉下悬崖的时候就没有想再挣扎了,我撑到现在也根本不是因为想活下去,我是因为你!” “我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我根本不会想出去找草药找食物,我可以一个人安静地找个角落死掉,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找我!” 就像第一次掉下悬崖时那样。 林元瑾想要的是崔夷玉能活下来。 她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不会被她拖累,能比她活得都好,堂堂正正地走向未来。 “你如果想要我活下来,至少自己先能活下来吧?”林元瑾说,“你活下来了,我才有可能活下来啊。” “我难道想死吗?”崔夷玉抬起手,手心贴着发热的额头,心中徒然升起强烈的无力感,“若非万一,我敢让你一个人跑吗?!” 崔夷玉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可能要面对的刺客。 在这一晚,他已不止一次地嫌弃皇帝派遣来寻他们的人的效率。 崔夷玉过去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性命,死就死了,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是真的怕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 他死就死了,林元瑾怎么办呢? 他也想哪怕是自己死前,也至少能看到林元瑾见到皇帝派来的侍卫,成功得救啊。 第45节 “我不值得你这般执着,你才认识我多久?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当初去悬崖下救你也不过是因为太子的命令。”崔夷玉冷下神,用无比凉薄的语气开口,只是在发热之下显得有些虚弱,“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眼下死了也是报应。” “你只是身处深闺见的人太少了,才会盲目地、要死要活地喜欢一个没心没肺的杀手。” “你若聪慧,就应当学会取舍,将无用之人丢下才是你最该做的。”崔夷玉强调,“只要我死了,你能活着回去,你就还是干干净净、没有污点的太子妃。” “我不要你教我做事。”林元瑾抬起眼,浑身是刺,堪称油盐不进,“我不想当太子妃,我只想要你。” 崔夷玉喉口的血腥味更重,又按着胸口咳嗽起来,嗓子眼火辣辣的暂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这场谁都说服不了谁的对话。 外面下着雨,天色也微微变亮。 这样的安宁没持续多久。 山洞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如乐曲里掺进了杂音,有格外不同的脚步声踏过。 崔夷玉蓦然睁开眼,上身不受控地晃了下,俯下|身去,手臂上微鼓的青筋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下,他却恍若未觉,屏住呼吸,耳朵贴地。 有人来了。 脚步极轻,步伐明显不齐,绝对不是皇帝派来的侍卫。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崔夷玉手撑着地起身,转身面对同样屏住呼吸的林元瑾,但哪怕不言不语,他紧绷起来的脊梁也说明了一切。 好在雨露重,雨水先一步模糊地面的痕迹,过了大半夜,刺客也没办法打着火寻找他们的踪迹。 脚步声还在附近,忽远忽近。 不能停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找过来,届时前后堵截,他护不了两边。 等步伐声稍稍远一些的时候,崔夷玉拉着林元瑾,紧贴着她耳畔用气声说:“我们原路返回。” 外面的脚步声和他白日遇到刺客人数的明显对不上,或许只是分出了一部分人,也可能是想兵分多路快速截杀他们。 崔夷玉拉住林元瑾的手,熟稔地将她背在身后。 可秋雨冰冷。 刚踏出山洞,透心凉的雨就拍打在他们身上,迅速带走他们身上的热意。 崔夷玉一字不发,双眼无神,却因为无比习惯在黑暗中行走,步伐毫无影响,精准地带林元瑾避开每一个障碍,无声地处理掉试图攻击入侵人类的虫蛇。 林元瑾感受到拉着她的那只手仿佛流淌着什么微稠的液体,不像冰冷的雨,更像是渗出的血。 可她连呼吸都要放轻,更不敢开口问些什么。 紧贴着她的身体并没有受到雨水的影响,甚至有些异常的发热。 林元瑾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雨水冲刷,浸得透湿的衣服紧贴着她的身体,水滴滑过她微肿的脸庞好似泪雨,最终落上了她干燥到破皮出血的嘴唇。 崔夷玉原路返回的想法很简单,一是先避开顺着他们路走的刺客,二是想看看慢一步的侍卫会不会从这条路赶来。 然,天不遂人愿。 或许是双眸失明,在极端危境之下,本就敏锐的听力愈发恐怖,又有雨水辅助,距离很远,崔夷玉就察觉到了前方还有刺客。 是另一拨人。 崔夷玉调整呼吸,确认着昨夜来时这一路的记忆,拉着林元瑾急促地在四处寻找,终于顺着茂盛的灌木,摸到了老树虬曲的根系,将林元瑾藏到了背对主路的树干裂口处。 他的动作太过焦急,很快又将怀里的匕首递到了林元瑾身前。 林元瑾看不见崔夷玉,却直觉感觉他状态不对,极度的不安让她想抓住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按住。 她能通过手里的触碰听到崔夷玉极快的心跳,好似倒计时。 “不要怕。”崔夷玉呼吸紊乱,呼出的气热到不对劲,手捧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字说,“躲在这里,别动。” 天色仍旧昏暗,在茂盛树叶的阴翳下,林元瑾看不清他因发热而泛着红的病态身体,也看不到他面庞上的杀意凛然。 他和那群想逃走的刺客交过手,他知道要怎么处理。 “只要他们还想活命,就无法打倒我。” 但是,如果有万一。 “求你了。”崔夷玉抬手,手心贴着林元瑾湿润的脸颊,轻声说,“若是出事,就丢下我吧。” 第39章 杀戮 雨还在下。 林元瑾曲着腿缩在树干裂口里,双手紧紧抓住匕首,好似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听到金属的碰撞声野蛮地打碎了黑夜的寂静。 刺客的“啧”声穿插在兵戈相向的打斗声中,繁乱的脚步声在泥泞的地上一连串的“啪嗒”声。 只有隐约的闷声偶尔响起,潮湿的风拂来浓重的腥味。 偶有人摔倒在地上的沉重闷声,但也根本分不出到底是谁。 是夷玉吗?还是刺客? 他们打得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冰冷的雨水浸湿了林元瑾的头发,发丝紧贴着颊侧,最后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才发现身体几乎已经僵硬,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 她听到刀刃划开布料的“呲啦”声,还有武器击中人体的钝声,每一下都好像感同身受。 或许看不到的事物才是最恐怖的,林元瑾根本无法停止大脑对战斗境况的揣测,她信赖夷玉,但却无法不去想他在精疲力竭之下每一次对自身下意识的逼迫。 林元瑾害怕他身上再多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害怕他被击倒之后奄奄一息紧闭着眼的苍白模样,害怕再也听不到他的心跳和呼吸,要她一个人努力往回走。 只要崔夷玉能活下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林元瑾甚至想祈求几乎从未善待过她、还将她丢到古代的上天。 天空中浓重的黑色渐渐淡去,朦胧的天光盖上一次灰濛濛的幕布。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呃啊”声,一句问话打破了这场死寂的杀戮。 “你,不是太子吧。” 刺客看着旁边被彻底废掉了战力,呈现出死相的同伴,用武器撑住地面,抬手用力地抹了抹脸上的血,此时他的半边脸血肉模糊,还失去了眼珠。 他是问话,却是实实在在地肯定着这个猜测。 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双眸无神,却也因为疲劳没在这一刹藉机反击,大片破损的衣裳露出被浸得深红的里衣,直白地露出了肩膀上未曾处理过的肩伤。 伤口狰狞地翻开,还有明显中毒的淤血。 他也未曾在此刻面前伪装,虽然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战斗,但也无法掩盖他眼盲的事实。 这才可怖。 世上鲜少有人能在突然眼盲之后仍面不改色地战斗,且丝毫不受影响,更何况他还身中剧毒,坠下悬崖。 他不像太子,更不像人类。 少年好似千疮百孔的傀儡,只要还有丝线吊着他,身体的残缺就并不会影响到他正常行动。 他没有说话。 “我就当你默认了。”刺客笑了笑,或许是临死前才顿悟,竟有些怔然的放松。 他就说,一个太子怎么会用身体给皇帝挡箭,还拼了命救个不重要的太子妃。 原来是个和他们差不多的、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若是个普通人,刺客还会反讽一句值得吗,但对于一把徒有尖锐的刀刃,没有问的必要。 接着又进入了诡谲的沉默,转而是更激烈的击打声铿锵不绝,令人心悸。 或许只过了一会儿,又好像过了很久。 林元瑾最后听到的是伴随着几棵树被装倒的声音,一个呼吸声消失,背后传来一个向她走近,却又狼狈地跌倒的“啪”声。 “林……”少年轻到破碎的声音响起。 林元瑾如受重击,猛地从裂口中爬出来,顾不得身上的泥污,就刚出来,就看到周围七零八落的尸体,每一具身上都有个明显被补过刀的裂口。 朝她走过来的少年用剑撑着自己,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从额角扯下一条长长的血流,横亘过他的左眼,包裹着他的衣服已不能再被称之为衣物,不过只是几块破破烂烂的布。 或许过度使用躯体,眼下只是稍微不受控,连站起来都困难,让他的脸上呈现出了一定程度的空白。 林元瑾用粗树枝撑着地,一瘸一拐地跑到崔夷玉面前,想扶住他,却发现他浑身是伤,根本无从下手,急得看向他的双眼,刚想开口,突然整个人顿住了。 雨滴与他脸颊上的血渍融合又滑下,落下如鳞片般斑驳的痕迹,身上无数细小的裂口被雨水泡得发肿。 林元瑾僵硬地抬起手,指尖放在崔夷玉的眼边,注意到崔夷玉脸对着她,眼神却艰难地找不到焦距,只是肖似“看”她。 “你的眼睛……” “我没事。”崔夷玉睫毛一颤,又抖落一串血水滴,嗓音已经犹如刀片刮过,喑哑粗粝像是砂纸。 他说完,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短暂地沉默了下。 为数不多的布料潮湿得发褶,紧紧束缚在他身上,裹得人透不过气。 林元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中涌动的酸苦,朝崔夷玉伸出手:“你骨头受伤了吗?我能扶你起来吗?” 崔夷玉没有马上回答,侧了侧脸,像是在判断些什么,却突然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股力,困惑地侧过头。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上面泼洒了深深浅浅的血红。 林元瑾心下一空,无比强硬地开口:“我命令你不许想东想西!” 崔夷玉双眸失明,看不到林元瑾眼睛通红,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滑,死死地盯着他,像是生者面对寻死之人的无力。 恐惧,祈求,难过混杂出了她眼中的绝望。 林元瑾知道崔夷玉对他性命的不在意,但无论是哪一刻,都没有刚刚崔夷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那一刹来得明显。 她看不到崔夷玉的生志。 崔夷玉面对林元瑾的提问,像是站在生与死的路口,在思考如何能将自己以最大价值的使用殆尽,是死在这里,还是再撑一会儿再死。 第46节 林元瑾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惧。 刚刚躲起来的时候她崔夷玉会死,现在她怕的却是崔夷玉在如此极端的条件下想的还是如何出卖自己的性命,而不是想两个人如何能得救。 他好像又默认他快走不下去了。 “我扶你起来,我们去旁边靠一会儿。”林元瑾伸出手,一边半搂住崔夷玉的后腰,一边拉住他的手臂,看着他缓了口气,站了起来。 她带着伤患没有敢多走,只是在山边寻了一块凹陷的小石坑,垫了些软草,借头上凸起的石壁遮七八分雨。 聊胜于无。 石坑极小,像是被重石砸出来的痕迹,偏偏此刻刚好容得下两个身形纤薄的伤患短暂地休憩。 林元瑾坐在了更容易飘进雨滴的一侧,紧紧拉着崔夷玉的为数不多没有伤口的腕骨处,像是想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 她其实想抱着崔夷玉,但是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崔夷玉的身体冰得泛寒,像是刚从冰块里爬出来,连呼吸都吐不出热气。 林元瑾看着他垂着眼睑,似昏昏欲睡,想让他好好休息,但又怕他一睡不醒。 “我在这个世界上在意的人都死在了那座山上。”林元瑾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崔夷玉,但还是开了口,看到崔夷玉的眼皮颤了颤,证明他听到了。 “我之前总不切实际地幻想能度过普普通通的一生。”林元瑾侧着脸看着崔夷玉,脸上是一条条干了的泪痕,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现在林元瑾已经不想了。 不是不愿,是不敢。 “你尊我为太子妃,不惜一切护着我、救我,我很感激你。” “但如果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林元瑾轻轻地说,字眼却无比沉重,“我希望是你。” 她真的不想再一次被留下,一个人苟且偷生活下去了。 被林元瑾紧握着的那只手抽搐了下,好像想拉住她,却又没什么力气。 崔夷玉不自然地呼吸着,胸腹起伏,好不容易艰难地抬起眼,摆弄着脖颈,骨头随之发出卡卡的声音,直到偏头面对林元瑾。 他看不见,却也能大概猜到林元瑾如今的表情。 “林元瑾。”崔夷玉眼睑半阖,分明无比疲倦,开口的每一个却字都异常清晰,“你听我说。” 林元瑾蓦然睁大眼,听到自己的名姓从他唇齿中滑过,却好像是暮时的晚钟,听得耳畔嗡鸣。 “我知你不贪恋荣华富贵,也知你本心纯善,谨慎聪慧。”崔夷玉手指动了动,极轻地碰了碰手边的她的手指,“只是‘太子妃’身份高贵显赫,天生便无需吃人间诸苦。” 如此优渥的环境,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你才刚及笄。”崔夷玉扯了扯嘴角,因眼瞳无物,伤口细碎,苍白的脸上笑起来都显得狼狈,却透着无比的耐心,“你还有以后。” 只要活下去,你就还有选择的权利。 哪怕不喜欢太子也没事,在宫廷之中只要手握权力,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林元瑾会遇到很多很多人,那时就会发现,现在年龄尚小,生涩稚嫩,他根本就不重要。 “那你呢?”林元瑾半句听不进去,只是执着地拉着崔夷玉的手腕,想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崔夷玉也知道,但他没有办法回答。 他的答案一定不是林元瑾会满意的答案。 崔夷玉身为武者十余年,再知道不过一个人濒死前的状态是如何,眼下的境况也容不得他多想,只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林元瑾。 无论如何,他要看到林元瑾得救。 “你的未来在哪里?”林元瑾问着,看着崔夷玉虚弱得撑不起眼皮,在一声愈发浅淡的呼吸中昏了过去。 少年的头无力地往旁边歪斜过去,如断了线的傀儡,被林元瑾迅速扶住靠在了她的肩上。 他的呼吸浅不可闻,像是风一吹就要散开。 雨水渐渐变小。 乌云渐淡,是将停之势。 林元瑾透过石缝看着昏沉的天空,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竟有些荒谬地想到,如果他们谁都没有得救,一齐死在了这里,是不是也算是殉情了。 毕竟努力了也不一定有回报,拚死挣扎之后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 林元瑾感受到身侧的人睡得愈沉,强烈的疲倦感也翻涌而来,脸贴着他的头,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第40章 寒凉 雨后天晴,晨光熹微。 感觉到眼睛被光闪到,林元瑾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脖颈,随着少年的吞咽喉结微动。 林元瑾侧了侧头,发现自己被崔夷玉抱在腿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醒了?”崔夷玉垂下眸,看着林元瑾眼神迷濛,像是还没清醒过来,用手托了托她无力下垂的膝盖,“野外蚊虫多,我拿衣服盖着你能免去叮咬。” 若非如此,崔夷玉也不会将染了他血的脏衣物盖在她身上。 “嗯。”林元瑾低低地应了声,靠在崔夷玉的肩膀上,看见泄进来的天光,“天晴了。” “嗯。”崔夷玉回应着,缓缓抬起眼。 林元瑾注意到他的动作,感觉到他的眼睛好似和之前不同:“你的眼睛……” “隐约能看到一些,只是看得不清晰。”崔夷玉确认了她的想法,“也算是一桩好事。” “那放我下来,我帮你看下其他伤口吧?”林元瑾开口。 不知为何,知晓崔夷玉的眼睛有变好的迹象,她就感觉峰回路转,一切都往好处发展的趋势。 “不必。”不同于之前在山洞里利落的脱下衣物,崔夷玉这回一口回绝了,扶着她的脖颈,依旧将她抱在怀里,“看了也是徒增烦恼。” 有些伤口临时拿草药敷着是有用,但崔夷玉刚才与多名刺客打斗,受的伤口已经不是现在能处理得了的了。 给林元瑾看了反倒让她难过。 “有止疼的药也好啊。”林元瑾摇头,执意要起身,却被崔夷玉按着腰紧抱着不松手,示意他的决心。 “不痛。”崔夷玉轻声,“我用过麻沸散了。” 他不怕痛,但身体尚有本能,为了再撑下去他不得不用药克制,以免在战斗中出意外。 “天晴了,派的人应当能快些找过来,不要怕。”崔夷玉靠在石壁上,手扶着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这是事实。 侍卫们为寻太子,昨夜必然也是不眠不休地在找,只是不妨碍崔夷玉嫌弃他们的效率。 他当初仅凭一人花了一天一夜在悬崖底找到了林元瑾,他都觉得慢了。 如今一群人,兵分夺路大张旗鼓地找,都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坠崖的,一晚上过去居然连影子都没有。 废物。 崔夷玉从未厌弃旁人的能力,危急之时都难免烦躁迁怒起来。 “嗯……放我下来吧。”林元瑾只觉得眼皮沉重,可能是昨夜一夜没睡,又惊又惧紧张了太久,温和的阳光落到她身上,疲劳一拥而上,“别压到你伤口了。” 说完,林元瑾又闭上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哪怕周身都是雨水和血腥混杂的不好闻的气息,只要身侧挨着的是崔夷玉,就感觉格外安心。 崔夷玉却并没有如林元瑾所说放开她,反倒用手贴着她的脸往他脖颈边上为数不多干净的地方贴着。 他能感觉到林元瑾呼吸平稳,身上也不再因为潮湿而发冷。 在林元瑾睡着的时候,崔夷玉没过多久就惊醒了,发现她的手在风吹之下冰到冻僵,他身上在发热,怕林元瑾受了寒风,顾不得礼节廉耻,就将她抱在怀里。 好在林元瑾并没有因他的一时失察得风寒。 崔夷玉静静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鼻子因为风吹有些泛红,不知如何形容再睁开眼时看到她衣衫破碎,满手是伤的心情,更不敢去细想她与他争执时的话语。 他见过人间百态,却从未领略过人世情感。 喜怒哀乐惊恐思生来便与他这般的暗卫没什么关系。 无需思考,无需情爱,只要忠诚地完成一切任务即可。 千不该,万不该。 崔夷玉还是不顾太子的命令,主动跳下了悬崖为了救林元瑾。 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之后可以应付太子,说替皇帝挡箭、舍命救太子可以维护太子在皇帝、朝臣眼中的形象,说他有把握不会死,即使他死了这件事于太子也有利无弊。 但崔夷玉没有办法再骗过自己。 他救林元瑾不是因为任何人,也不是因为她是太子妃,仅仅是出于他自身,发自心底、本能地想要救她。 崔夷玉抬起手,看到她模糊的面庞,指尖轻轻扫过她轻羽般的长睫,痒到了心底,眉眼难得柔和了许多,还透着些苦涩。 可是他配不上林元瑾的喜欢,也配不上她的牺牲。 若是不幸,就将他和他的一切感情埋葬在悬崖下。 他的太子妃要安然无恙地转身,走向明媚灿烂的未来。 崔夷玉一手按着她手腕,听着她愈发虚弱的脉搏,担忧地蹙起眉,却毫无办法,只是微微垂头,小心翼翼的在林元瑾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轻不可闻,转瞬即逝。 他看到自己在林元瑾头上留下的不和谐的血痕,抬手用指尖悄悄地拭去了。 崔夷玉闭上眼,下颌贴着林元瑾的额头,忍耐着如胀裂般疼痛的头,听着她的心跳与呼吸。 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心。 两人在温吞的晨光之中依偎在一起,好似互相汲取着气息,齐齐陷入了短暂却安稳的沉眠。 崔夷玉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不是太子暗卫,是正经的崔家子弟,林元瑾也不是太子妃,他们于春日花朝相遇,于秋日秋狝之时定下婚契。 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下成亲,携手同心,白首不相离。 梦里的一切都很美,美得让人明知梦境虚假而易碎,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第47节 …… 林元瑾是被冻醒的。 身体好冷。 明明在阳光下,明明被人紧紧抱着,却还是感觉身上冰冰凉凉的,一只脚疼痛不已,另一只冷得发僵,想去寻找热源。 林元瑾嘴有湿润的感觉,像是有人用水润着她的唇齿,忍着头疼欲裂,眼皮像是粘连到了一起,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崔夷玉手里拿着野果点着她起皮的嘴唇。 口干得冒烟,好像嗓子卡着一颗蒺藜,每呼吸一下就在里面滚动一下,尖刺尽数扎在她的喉咙里。 糟了。 这种熟悉到恐怖的感觉,一下将林元瑾带回到了前世。 她当时发高烧前,就是这种感觉。 “吃些东西。”崔夷玉扶着林元瑾的背,将野果喂到了她嘴边,问,“你可有哪里难受?” 林元瑾乖顺地接过野果,小口地吃了下去。 果子很酸,但她只能感觉到喉咙如受针扎,每吞咽一下就像吞下一把针,痛得发麻。 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吞咽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事。”林元瑾吃完之后笑了笑。 她已然意识到因为崔夷玉身体也在发热,所以他判断不出她现在的病状,倒方便了她隐瞒下来。 崔夷玉已经很辛苦了,林元瑾不想让他担心。 “嗯。”崔夷玉睫毛轻颤,低低地应了一声,没说信不信。他自己说过不少次这话,就知道这话的可信度极度存疑。 可就算林元瑾如今有问题,他也无计可施。 若是还尚存余力,崔夷玉也想背着睡着的林元瑾去寻侍卫的踪迹。 崔夷玉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外袍,轻声问:“还冷吗?” 他身上如今只着了单薄的衣衫,血与薄汗混在一起并不好闻,但他向来忍耐力超出常人,也不是初次停留在污糟的环境下,已然麻木。 可林元瑾不是,如今跟着他也只能一起忍耐。 “有点。”林元瑾头靠着他的肩膀,贴着他温热的身躯,却还是想下意识蜷缩在一起。 庇荫下的风也是凉飕飕的,往她脸上飘。 “再等等。”崔夷玉嗓音喑哑,如安神的曲调,轻轻扫过她的耳廓,“要不了多久了。” 然而,最好寻人的午后过去,日光渐渐黯淡。 夕阳再一次西沉。 林元瑾的体温逐渐升高,头疼感欲烈,如同额头前吊了一块石头,坠得生疼。 在一阵又一阵的昏睡过后,林元瑾突然睁开了眼,忍着喉咙的不适,开口:“夷玉。” “嗯?”崔夷玉侧过头,就见她脸色苍白,漆黑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颊侧。 “你相信转世再生吗?”林元瑾虚弱地说,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阵白晕。 怪力乱神之说。 崔夷玉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贴在林元瑾的额头上:“怎么了?” “我信。”林元瑾眨了眨眼,汗滴落到她的睫毛上,被崔夷玉的指尖擦掉,以□□到她的眼睛里疼得发涩。 虽然她现在也不在乎这再多一点疼痛了。 “我前世之时,家中有个弟弟,父母自小便待我不好,衣食住行,处处拮据,时常吃不饱饭。”林元瑾说着便喘息一下,像是疲倦无力。 崔夷玉不忍林元瑾难受,却也看出了她此时诉说的真切。 他向来不信这些话,可他愿意听林元瑾一句一句说。 “但那时与今日不同,女子也可考试、立业,为了逃离家中,我废了很多心神气力。”林元瑾抬手握住崔夷玉的腕骨,露出一个笑容,“或许到现在算是不孝不悌罢。” “你既说是前世,世道又与今时不同,便无需用现下去束缚前世。”崔夷玉摇头,望着林元瑾彤红的眼眶,轻声,“若当真如此,如今这般是委屈你了。” 有的委屈自己独自忍着的时候,心里不觉,当喜爱信赖之人在眼前说的时候,酸涩感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林元瑾眼里模糊一片,勾着嘴角,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相信我吗?” 崔夷玉实则不信怪力乱神,也不信前世今生,可。 “信。”他垂下首,额头抵着林元瑾的额头,用清晰到堪称虔诚的声音说,“我相信你。” 林元瑾没有做错,所以世上若真有神佛,一切杀生罪孽由他自己承担便是。 昨夜下过雨,地上的水渍还未蒸发,入了夜后更冷。 寒风刺骨。 就在这时,一声狼嚎骤然响起。 在空旷的崖底格外明显,随之而来的是数声类同的嗥叫,仿佛在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逐步逼近。 第41章 噩梦 狼来了。 空旷悬崖下,狼嚎声此起彼伏,让夜晚显得尤其阴森,触目尽是深深浅浅的山与树,还有隐匿下不知在何处的眼睛。 两人互相搀扶着,借助锁绳半吊半扯,无比艰难地挪到了附近的一棵大树上,身上汗涔涔的。 粗壮的树杈承担着他们的重量,风一吹过,葳蕤树叶摩拭出“唦唦”的声响。 崔夷玉随手用剑刺穿树梢上蛇的七寸,压抑不下咳嗽,肩膀不住地颤抖。 大幅度的动作让他身上的裂口又一次扯开,血液将红得发黑的衣衫浸得更深。 林元瑾手扶着潮湿的树干,望向远处从灌木丛中蹿出的迅捷身影,眨眼间就到了眼前,背后不禁冒出层层冷汗。 逃不掉。 她立刻意识到。 狼是昼伏夜出的动物,一来就是一群。 崔夷玉伤势过重,头脑昏沉不说,连动作都变得稍显迟缓,没办法背着林元瑾行动, 林元瑾如今右腿还是不能使力,肿痛非常,哪怕是忍痛撑着树枝跛着走也走得很慢,根本说不上逃,拖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必须在这里做出抉择。 两人如今行动能力不可能跑得掉。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 “我下去拦住它们。”崔夷玉抬起眼,盯着林元瑾开口,声音平静非常,“你往后跑,不要回头。” 他没办法带着林元瑾走,也不可能以这具残破的身躯屠戮一群野狼。 但如果只是要以血肉之躯拦住,却并非不可能。 崔夷玉颤颤巍巍地起身,分明已经没什么气力,在破损的衣裳之下,身躯也单薄得可怕,挺起的脊背却依然如鹤翼松骨,清丽如雪。 夜风拂起他残缺的衣角,恰似展翅欲飞的鹤鸟。 时不等人,再磨蹭一下就晚了。 崔夷玉不是在和林元瑾商量,说罢就扶着树干准备滑下去,却被骤然用力地抓住了右手。 他皱着眉回头,就对上了林元瑾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甚至带上了命令般的强硬。 崔夷玉一怔,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你不要为了保护我就一意孤行。”林元瑾浑身发热,思路却从未有过的清晰,用力一扯,将崔夷玉拉到了眼前,视线相对,“你听我说。” “我现在右脚行动不便,根本走不快,你也无法以一敌众。”林元瑾语速很快,“既如此,我们便换个思路。” “我去当诱饵,你去逃。” “你一个人肯定逃得掉。” “荒谬!”崔夷玉瞳仁扩大,根本没思考就冷峻地反驳,根本不考虑这个可能性,“不可能!” 狼嚎声愈来愈近,甚至连林元瑾都能听到地面上随着水渍溅起的“啪嗒”声。 野狼锁定了猎物,咧开满是尖齿的血嘴,呼出一口又一口热息,如同在划定地盘,尾巴轻扫,虎视眈眈地在树下转悠。 紧随而至的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的杂色的毛发尖到炸开,眼神凶狠,前足在地上摩擦着,蓄势待发。 “理论来说这是最有可能的。”林元瑾瞥了眼树下的踪影,并不在意崔夷玉的反对,平静地说,“也算是拨乱反正,你若不来救我,本就能生还。” “相比你我二人一同死在这里,亦或是你死了之后我再被追上杀死,你一个人活下来至少是个不错的结果。” “你怔神了。”崔夷玉死死压抑着声音,生怕惊动以至惊动了野兽,手用力到青筋鼓起,压着林元瑾的肩膀,抵着她说,“林元瑾,我活下来有何意义?我又是为什么下来?” 他的性命本就无足轻重,如果林元瑾死了,那一切努力不就白费了?! 如此近距离的质问,近到林元瑾能看到崔夷玉眼瞳里的每一根血丝,焦急与迫切扑面而来,好似用全身在向她证明他的决心。 狼嚎声再一次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似乎轻盈,却又无比沉重地在他们耳畔响起。 不能再拖了。 崔夷玉眼下一沉,曲起腿就准备先斩后奏,却被林元瑾的手环住直接禁锢住了脖颈。 往日里看起来纤细到柔弱无骨的手,如今却如金环般强硬。 作为武者,崔夷玉从不会将脆弱点暴露给外人,那怕其人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在此时出手的的林元瑾。 她并没有杀意,却用了如此极端的方式将崔夷玉强制留了下来。 崔夷玉呼吸一滞,转过头来。 “当然有意义。”林元瑾半跪在树上,俯视着他,摇头反驳,苍白的脸上浮着病态的绯意,眼瞳里竟缀上了奇异的光点,扬起了笑容,“只要你能活下来,你就能帮我报仇。” 她抬起手,避开崔夷玉头上的伤口,指尖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过高挺的鼻梁、上扬的眼尾最后落到下巴。 第48节 “林家人弃我如敝履,太子与皇后轻鄙我,林琟音二度陷害我于死地。” 林元瑾自己报仇需要时间和心力,但。 “只要你是太子。” 只要崔夷玉能取而代之,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 或许是死期将近,林元瑾哪怕说话仍旧有条有理,脸上都透着疯狂,眉眼弯如新月,笑意溢于言表。 “活下去吧。” 说罢,林元瑾松开了握着崔夷玉脖子的手,手心按在身侧的树干用力一撑,毫不犹豫地朝树下跳去。 崔夷玉目眦欲裂,以肉眼难以辨别的速度扯住了林元瑾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剑将前脚已经跃上树干的野狼连头整个削掉,又呕出一口血,牙齿染得通红。 喷溅而出的血炸开,落到满地都是。 这一举动狠狠激怒了旁边的围在一起的野狼,示威般的嗥叫起来。 “你疯了?!”崔夷玉死死抓住林元瑾,怒火中烧,眼眶通红,想将她拖上来,嘶哑的声音如断裂的老弦,嘲哳难听。 “我很冷静。”林元瑾背倚着树干,能动的左脚用力地踹下面的狼,马靴的鞋跟一下子卡到狼嘴里,抬手就要去扒开抓着她的手,“不冷静的是你!我说的才是方案最优概率最大的选择!” “你尊我为太子妃,现在也没听我的命令啊!” 崔夷玉气血上涌,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没厥过去,恨不得林元瑾是个没心没肺只会把他当挡箭牌的纨绔子弟。 “你在想什么!你连喝药都怕苦的人怎么敢被狼生吃的?” 林元瑾坠崖之后根本没有她看上去自以为那样若无其事,她处处关心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同样是坠崖她受了多重的伤。 崔夷玉处处护着就是怕她还没等得救就先在多方刺激下虚弱猝死了。 她上一次坠崖留下的病根都还没好呢! 但崔夷玉拉不回一个一心寻死的人,就像注定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林元瑾不会将崔夷玉丢在这里被狼蚕食转身跑掉,正如崔夷玉不可能如她所说将她当作诱饵独自离开。 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林元瑾成功撬动了崔夷玉的手,整个人掉到树下,已然感觉不到右脚钻心的疼痛,抬眼便是一双双狰狞的眼。 她当然怕,怕得浑身发抖,在遇到死局之时浑身颤栗到发冷汗,但是当狼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她冲过来的时候,她仍旧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果决地朝狼的眼睛刺去。 林元瑾没有刺中。 随着“唰啦”一声,从斜上方划开的剑挡住了她面前的野兽。 崔夷玉一言不发,从树上滑下来,已然脆弱的身躯险些踉跄,但仍然拦在了林元瑾身前,浑身透着股自暴自弃的绝望。 他也放弃无谓的争执,只是简单说了句“往后退”,拿着剑一边抵抗着周围凶狠成群结队的狼群,一边从衣服里掏所剩无几的武器。 毒药也好,暗器也好,他身上藏匿的大大小小的物件都在之前与数个刺客的缠斗中几乎用尽了。 若非如此,不过是一群野狼。 崔夷玉不再犹豫,哪怕身上的伤口再一次挣裂,直面眼前的凶兽群。 林元瑾不想拖累他,只放缓着呼吸,紧紧盯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狼,不愿气势落了下风。 弱肉强食,相比起即便浑身是伤但依旧保有战斗力的崔夷玉,他身后的少女显然更加好狩猎。 若是有同僚在,一眼即可看出崔夷玉此时强弩之末的身躯不管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远不如过去,但他依然在咬着牙逞强。 可也仅仅只是硬撑。 随着同伴的死去,凶性被彻底激起,野狼们愈发狰狞,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好像要将崔夷玉压在狼山之下。 崔夷玉膝盖脱力地曲起压在地上,手臂被压得弯曲,余光却依旧看到有一匹狼藉着掩护,趁机越了过去冲到了后面。 他瞳孔一颤,耳畔好像失去了听觉,有微黏的热意不知从何处流出来,没有来得及痛恨自己的孱弱无力,只是大声地呼着那个人的名字。 “呃啊!”林元瑾被突然蹿出的一匹狼猛地扑倒在地,脊背狠狠地撞上了虬曲数根。 近在咫尺的尖口长着,呼出酸腥的热气,黏稠的涎水从尖牙缝隙里流出,一滴一串儿地落在林元瑾的身上。 林元瑾左手死死撑着狼的左前肩,右手握着匕首,尖锐处抵着咫尺的大口。 狼显然不在乎那一点金属,哪怕被划开了血口也没理会,张牙舞爪地来回挣动,不断地朝嘴边的猎物压着咬去。 好痛…… 林元瑾艰难地撑着,不知刚刚撞到了哪里,浑身剧痛无比,扯动着她的神经,喉口不断涌上铁锈味。 手上的力气在一点点减少,从肩胛骨的地方开始麻痹,眼见就要蔓延到手臂上。、 林元瑾手腕一抖,在野狼要压垮她的一瞬间发了狠,完全不在乎它尖牙要破开她的手,刹那间宛如熟稔的刽子手,将匕首用力地插入它的喉口,大拇指和小指同时一用力。 银色的刀面如旋转的铁花,随着“呲啦”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穿了狼的喉咙。 滚烫的血飞溅,呈弧线甩开落了一地。 林元瑾眼见野狼要朝她倒过来,左手一挥,将它从身上扯开,甩到了一边。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完全失去了力气,随着清脆的一声,匕首坠落在了地上。 好痛。 林元瑾脊柱发麻,几乎抽搐着蜷到一起,脸色惨白地看着前方的背影,呼吸都变得浅淡。 一道银光闪过,硬生生撕开了眼前的阵线。 崔夷玉手腕翻转,用剑柄狠狠地敲碎了手边狼的脑骨,如被逼上绝路的困兽,喉咙发出如兽类的咕噜声,匍匐着挣扎着,吼叫着从地上爬着撑起上身,撕心裂肺地将手中的剑插入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狼体内。 剑尖从狼头的地方插入,直直贯穿了狼的全身。 叫不出声。 连挣扎都没有,手下的凶物在痛苦中抽搐着结束了生命。 鲜红的颜色顺着他的眼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崔夷玉颤抖着抬起眼,双眸无神,杀意凛然,浑身狼藉像是无法停歇的傀儡。 周围的狼骤然一停,目光从手下歪斜着坠地的狼身上挪开,互相看了看,气势上弱了许多,生出了退意。 第一只往后退去,第二只就扭头而返。 渐渐的,哪怕有挣扎了一下的,最后也依然跟着剩下的狼群一起离开了。 直到最后一只活狼离开。 树下剩下的就只有渐凉的狼尸和两个活人了。 “……元瑾…”崔夷玉刚踏出一步,就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剑被摔到一边。 他的眼里乃至鼻、耳朵里在往外流着东西,身体却还不停歇地朝树下林元瑾的方向挣扎着,掀开旁边的狼尸,用手撑着爬过去。 明明没有多远,却好像隔了天堑。 移动的地方拉出一条长长的血路,溶到地上的积水里化开。 每一下呼吸都痛苦得如在肺里抽丝,外皮像撑不住骨架和血肉,时不时渗出鲜血,狰狞的血丝爬上他的脸颊。 终于。 崔夷玉停下不知何时已鲜血淋漓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人,才如坠人间,慢慢地回过神来。 林元瑾紧闭着眼,呼吸却无比清浅,蜷在树根边的身影浑身是血,脸上还有泥污,手臂和肩膀处还有不自然的翻折,狼藉得不像话。 “对不起。” 崔夷玉来不及擦手,左手抖动着捧起林元瑾的脸去探她的鼻息,右手去把她的脉,不敢轻易移动,心下却愈来愈凉。 “对不起……”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欲坠。 拉长的树影,歪曲的天空,浓重的漆色从天而降,侵蚀着山野林间的一切,分明寂静的空无人声,但却好似有尖锐的声响敲击耳膜。 突然手心下有痒意,崔夷玉如梦初醒,慌忙地挪开手,看着林元瑾颤抖着眼睫半睁开眼,轻轻地说了句“没事。” 但怎么会没事呢? 林元瑾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嘀嗒”地落到脸上,以为是雨珠,指尖搭着崔夷玉的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得疼。 “夷玉。”她迷茫地出声,像是视线模糊不清,“对不起,我真的好没用。” “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崔夷玉手一颤,单薄的身躯犹如崩碎:“不会,没有,你没有事,求你了,求求你……” 他呢喃着,反覆重复着相同的字眼,像是已经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只能本能地祈求。 这一定是噩梦吧。 林元瑾听到崔夷玉的颤抖的声音透着崩溃,迟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现状,反倒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 她感觉到体温在缓缓流失,呼吸变得艰难,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裂开,祝福地望着眼前尚有生机的少年。 “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第42章 遗愿 “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崔夷玉只感觉头脑嗡鸣,错综复杂的情绪翻涌而来,顺着脊骨冲向了头顶,搅得他泪流淌血。 “好,好!”崔夷玉仓皇地将林元瑾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眼里是无尽的无助,声音喑哑又破碎,“你想去哪儿都行,你想怎么样都好。” 只要你能活下来。 “不要闭眼,再等等。” “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了……” 他听着林元瑾的脉搏,像是在听晚钟的余音,林元瑾的声音一点点变小,而他无力回天,只是五脏六腑都抽搐得生疼,眼睛发涩得如同有火灼烧。 在等什么? 等姗姗来迟的救援?等上天恩赐的奇迹? 第49节 林元瑾意识不清,但耳畔只有少年痛苦到极点时的哽咽,连呼吸都像是破碎的玻璃划过喉咙,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牵引她灵魂的笛声。 林元瑾这才意识到,落到她脸上的不是雨滴。 那是崔夷玉的血肉与灵魂,是他作为完整的人拥有情感的证明。 “太好了。”她松了一口气,缓缓扬起笑容,专注地望着崔夷玉,眼膜上映出他的模糊的脸庞,声音虚弱得不像话。 任谁都能听得出她在强撑着一口气说话。 “等你回去,将我烧掉,葬在郊外……” 崔夷玉呼吸一滞,凝在了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摇着头想祈求,喉咙却如失声般发不出来半个音节。 “找一个山清水秀、远离京城的地方。”林元瑾疲倦地闭着眼,只呢喃着,好似在自言自语。 崔夷玉只能俯身紧紧贴着她的嘴唇,才能艰难地听见她的声音。 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崔夷玉肝肠寸断。 林元瑾浑身失力,只能依稀感觉到手被用力地扣住,像是想给予她温度,将她在恍惚间要涣散的意识又将将扯了回来。 她再一次艰难地睁开眼,只能隐约听到带着泣音的“不要”的呼唤,眼前是少年崩溃又祈求的眼瞳。 林元瑾迟半拍地想起了刚刚想说什么。 “若你死时还未娶妻,就埋在我旁边。”她看着十指相扣的双手,想起了十指连心的传言,黯淡的眼瞳略微睁大,像是想努力看清崔夷玉的模样。 “如果娶妻了,就…清明时节,带些吃食来看我,我不爱吃太甜的,不要带酥糕……” “我不会娶妻!”崔夷玉无比强硬地反驳,“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娶妻,你不要再想了!” 可惜林元瑾好似听不清楚,只是看着他不断动的嘴唇,蹙了蹙眉,迷濛地继续叮嘱他。 “想喝果酒。” 几天前在宴席上那样的就很好喝。 “再…带盆绿菊……” 她不是喜欢绿菊,只是实在想念崔夷玉初次送她的绿菊。 林元瑾想到了旧日的光景,回忆里的阳光仿佛再一次照在了她身上,不禁迷糊地闭上了眼,却还是撑着最后半口气,拉着崔夷玉的手指,如释重负般说了句。 “忘了我也,没事…自由地活下去……” 可惜实在困倦得不行,连一句话都是拼拼凑凑听齐的。 她身上的力气消失,手也无力地坠下。 “林元瑾?林元瑾?!”崔夷玉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却再没得到任何回应,只能听到她渐弱的呼吸。 他如何能忘得了林元瑾?他又需要什么自由? 崔夷玉抱着怀里安静到死寂的少女,心中升起庞然到足以碾碎他骨骼的无力与绝望。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 世上的不幸总会降临到本就不幸的人身上,温柔善良的人必然更容易被心怀鬼胎的人伤害,哪怕很多计谋简单到让人鄙弃,但在关键时刻异常有效。 崔夷玉定在原地,如化作了一尊雕塑,只是徒然地跪在此处。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眼里空洞无物,脸上留着偌长的血痕,宛如一具失去了生存价值而被抛弃了的傀儡,只能在泥泞中变得破旧脏污。 他还能做什么? 完成林元瑾的……遗愿吗? 遗愿? 她才刚及笄,刚嫁人,病还没有治愈,还没有把害她的人都踩在脚下,没有幸福地度过哪怕一天。 若如林元瑾所说,她并没有喝下孟婆汤便转世了,那这两世遗憾要如何弥补? 崔夷玉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又没有愿望。 他想看着林元瑾能从容地扬起笑容,无需惧怕皇权压迫、旁人视线,当她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做她一切想做的事,没有遗憾地活下去。 崔夷玉可以帮她做一切事情。 杀人也好,报仇也好,他愿意化作林元瑾的刀刃,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可哪怕他报仇雪恨,林元瑾如何能看得到呢?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不应该。”崔夷玉贴着林元瑾的额头,声音破碎到被风吹散,如同一句一句凌迟着自己般呢喃着,“我没有想拒绝你,我应该带你走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崔夷玉终究是理解为何亲人已逝之后,原本理智聪慧的人骤生癫症,开始一昧地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不惜耗天价乞求漫天神佛,只想求得一个转机。 他也想。 若世上当真有神明,他愿一命换一命,以求得怀中善良之人能有幸福的来生。 然而无论崔夷玉如何祈求,都没有人回应他。 空廓的山崖如同一座巨大的棺椁,将他们沉沉笼罩在死寂之中。 寒风飒飒,带走少年身上仅剩无几的热意。 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眼前的一切明灭又模糊,熔化了他原本坚无不摧的意识。 长夜漫漫,永无尽时。 他用僵硬的手指扯开了火折子,看着璀璨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曳,垂下无力的手臂,点燃了手畔的的枯叶。 半潮半干的枯叶艰难地燃起,冒出灰黑色的烟尘。 火光蔓延到了旁边的树枝、乃至狼尸的毛发上。 不过一会儿,火势就出奇地蔓延开来,火光飘摇,金如耀日,带着蚀人的热意,侵占了全部视线。 流窜的星火落在了崔夷玉的发尾、袍底,烫出一个个漆黑的破口。 冷风再吹,却再无法扑灭火势。 熊熊火光肆意盛放,带着侵占一切的威力不断燃烧。 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灰白的烟尘朝上空飘起。 远处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成队的侍卫手持火把,个个风尘仆仆,追着火光大步跑来,直至接近那道指引着他们的火焰。 只见火光之侧跪坐着他们熟悉的少年身影,不再如往日龙章凤姿,神采英拔,褴褛的衣衫不过是搭在他身上,雪白的里衫早已染得红黑,大片的伤口裸露在空气中,见之触目惊心。 大片漆发披在他身后,随着寒风飘动。 他一动不动,好像失了魂魄。 林元瑾被他如视珍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闭着眼的模样格外安静,像是早就已没了意识。 “太子殿下!属下来迟!” “属下来迟!” 跪地声沉重而整齐划一地响起,仿佛震动了身后的地面。 少年僵硬地转过头,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如梦初醒,嘴唇微动:“……救…” “太子殿下?!” “救,太子妃。”他漆黑的眼瞳盯着为首的人,如同最后的嘱咐,郑重中带着无可比拟的压迫感。 说完,崔夷玉的眸光骤然涣散,如同断线的木偶,脱力地朝旁边倒去,在众人惊惶的“殿下!”的呼喊声中,倒在了林元瑾的身侧。 他怔怔地望着林元瑾惨白的脸,彻底失去了意识。 …… 营地帐内。 “人怎么一个都没醒过来!?” “你们一个个不是自诩能人吗?!究竟怎么治的!” 皇帝站在床边,怒火中烧地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脸色黑如锅底,手背在身后,控制不住地来回踱步。 这已经是他今天对随行太医们的第三次怒斥了。 床上躺着的两人,赫然就是紧闭着眼的崔夷玉和林元瑾。 原本不该躺在一起诊治,奈何他们手紧紧相扣,如何都分不开,无奈之下这才特搬了张床,方便太医两侧分别看诊。 知晓救到两人时的景象,是人无不感慨太子夫妻鹣鲽情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 “坠崖本就九死一生,朕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两个人一齐找回来!”皇帝几乎是指着太医的鼻子骂,横眉怒目,硬气十足,“要是救不回来,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原本他都已经做好一夜之间儿、媳双亡的准备,悲恸之下头发都白了许多,搜救结果久久不来,更是寝食难安。 如今奇迹之下,虽都命垂一线,但好歹是双双生还。 可见是天不亡人! 漫长的等待让皇帝的心境几度变化,从怨到哀,如今只希望他们能有望醒过来。 皇帝绝对不能接受人在眼前就这么死了的结果! “这……”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难为的目光指向了院正。 院长汗流浃背,却还是站了出来,拱手:“启禀陛下。” 皇帝瞥向了院正,早年带兵打仗,急躁之下眼里不自觉地透出了凛然杀气。 “两位殿下昏迷不醒,这药喂不下去总不是办法,如今只能施针了。”院正躬身。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皇帝一挥袖,“朕要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是。”太医们俯身领敕。 第50节 皇帝难得急躁,注意力都在救回来的太子夫妻身上,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准备,自己则坐到了床边。 皇帝看着床上崔夷玉的面庞,眼里悲喜交加,百感交集,抬手搭住了他缠满了白布的手背。 “太子啊。” 他的声音里透着沧桑与悔意。 “朕以前……错怪你了。” 过往的那些事都是小错,如今舍身救驾、坠崖救妻两事接连而至,却让皇帝真正看到了太子的赤子之心。 可也是这夜不能寐的两日,皇帝察觉到了包括皇后、裴贵妃与二皇子在内其他人的动静。 悬崖高耸九死一生不说,太子还身中剧毒,消息根本瞒不住,虽然无人敢在此时贸然进言触怒帝王,但私底下的来往却一点不落,生怕慢别人一步就落了下乘。 皇后整日忧心,闭门不出,据说茶饭不思。 皇帝光是想到几日前太子义无反顾地少年赤忱,在尔虞我诈的宫中更是难能可贵。 若只是想救驾求功,他又何必转身为救太子妃跳崖呢?! 但无碍。 往后他们父子便是一心。 皇帝看着床上两人无比孱弱的模样,表情愈来愈凝重,沉声“来人”唤来李公公,当即下令:“此地不宜养伤,即刻回宫。” “太子府不便,传朕的旨意,太子、太子妃救驾有功,长留宫中养伤,直至痊愈。” 第43章 回宫 “琟音!” 林母屏退左右,匆匆走进了帐子,面上满是喜气,眼里闪烁着泪光:“陛下派去的人找着了太子殿下和瑾儿!” 林琟音坐在镜前,刚扬起笑容,听到林元瑾的名字笑容蓦然一顿,拿着簪花的手也放了下来。 林母没有注意到林琟音的变脸,欣慰地站到她旁边,抚着她尚且平坦的腹部:“你往后也有依靠了!” “是啊。”林琟音勾起嘴角,笑却不进眼底,状似关心地说,“无人议论妹妹被刺客掳走之事?” “琟音!”林母也不是傻子,放开手冷下了脸,压着声音说道,“你莫要走岔了路,那是你死里逃生的亲妹妹,皇帝钦赐、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好一个钦赐的太子妃,本来向着她的家人如今都借此来训斥她。 林琟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女儿知道,只是怕别人难免多想。”。 “陛下发了话,太子与太子妃如今救驾有功,太子妃也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为质。”林母长叹一声,苦口婆心地说,“更何况这点时间,太子马不停蹄地就追上去了,又能发生什么呢?” 太子舍身替皇帝挡毒箭,又为救太子妃性命不惜跳崖,这出生死相随的戏码在眼前上演,不光让震撼了皇帝,还让百官为之惊叹。 退一万步,哪怕这是太子精心策划的一出戏,旁人都不得不赞叹他不惜舍身入戏,艺高人胆大。 皇帝和太子毫不掩饰的回护,谁会在这个时候想不开藉机生事触怒天家父子呢? “好了,女儿知晓了。”林琟音点了点头,问道,“殿下如今身体如何?” “这……”林母迟疑。 林琟音察觉不对:“怎么了?” “听闻陛下寸步不离,来往的太医们脸色也不好,只怕是身受重伤。”林母长叹了声,“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好在你如今肚子里有孩子,只要能保下来,哪怕之后要问起你的罪,看在皇嗣的面上也不至于太重。” 林琟音刚因太子归来放下的心又再一次提了起来。 她这两日都不敢置信太子随着林元瑾跳下了悬崖,但现实不断地提醒她这残酷的现实。 太子若真有这般在意林元瑾,那天夜里又为何都没有去看望林元瑾一样,就被她引走了呢? 可若是不在意,如今为救人却连性命都不要了。 生死相许的誓言不应当只存在于虚幻的话本里吗?怎会出现在自古薄情的皇家呢? 林琟音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搭在腹部的位置,眼神阴晴不定。 林元瑾这回侥幸得救回来,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太子妃还是非死不可。 …… 同样顾虑颇多的,除了林家,还有皇后。 皇后没有心神去为了一个假货去演母子情深的戏码,故而假作伤神闭门不出 她坐在桌前,眼神晦暗不定地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纸。 崔夷玉舍身为皇帝挡下那支毒箭的事,皇后甚是满意,可他擅离职守,竟独身跳崖去解救区区一个太子妃,实在让人恼火。 他要护的应当是太子和崔家想扶持上的太子妃,而不是林家那个不重要的林二小姐! 当真荒唐! 皇后想着,又不自觉用力拍了下桌案。 “姑母?”崔辛夷端着茶过来,见皇后脸色不好,面露忧色。 “…没什么。”皇后缓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接过崔辛夷奉上的茶,有些魂不守舍,“你莫要担心,太子无恙,你只管在家中待嫁便是。” 崔辛夷拿着茶壶的手一停,面色有些犹豫:“姑母。” “怎么了?”皇后抿了一口茶,随意地问。 “我真的要嫁给表兄吗?”崔辛夷踟蹰着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他为了太子妃……” 她一直觉得她嫁给太子是天经地义之事,毫无更改的余地,可不过几次看到太子与林元瑾的相处,就让她心生踌躇。 更甚者,崔辛夷根本无法想像自己如果横亘在一对生死与共的夫妻中间,会有多难堪。 “那当然。”皇后皱起眉,矜贵的声音中透着理所当然的冷酷,“你在想些什么?你是崔氏嫡女,命中注定的未来皇后。” “可是太子妃……”崔辛夷启唇。 “太子妃只是太子妃,能代表什么?”皇后轻嗤了声,“本宫过去难道是太子妃吗?” 过去再尊贵荣宠又如何,还不是要看能不能活得下来。 崔辛夷一怔,嘴唇略显苍白,无力地闭上。 “好了,你不要再多想了,此事早已定下,没有转圜的余地。”皇后蹙起眉,闭眸饮起茶来。 她烦忧的是另一件事,无暇理会崔辛夷的小女儿心思。 那替身给皇帝挡了一记毒箭伤,如今皇帝对太子印象颇好,甚至下令即刻回宫,要将那替身和太子妃一起留在宫中养伤。 皇恩浩荡是好事。 但问题是受重视的根本不是太子本人啊! 那两人刚被侍卫带回来,皇帝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皇后好几次说想探望,都被皇帝以太子伤势过重以免她忧思过度拒了去。 皇后都看不到那替身的身上的伤口是怎样的,如何让太子在身上伪造伤口?! 太医很容易能分辨伤口新旧,她若想要太子伪造伤口就必须尽早尽快。 皇后在出事当天就紧急去信一封,现下又要开始思考其他的事。 太子妃。 皇后手指摩拭着瓷杯,深红的蔻丹衬得玉指愈白,端庄的脸上透出琢磨。 林元瑾比她预料之中要麻烦许多。 皇帝现在失而复得,如同找回了天伦之乐,恨不得把那两个人供着,更何况是被他拿来弥补他记忆中遗憾的太子妃。 若之前的林元瑾还不足以成巨大的威胁,如今被替身以命相换,九死一生回来的林元瑾极有可能大不相同了。 对于皇帝而言,太子妃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求而不得的圆满。 动不得。 林家既不足为惧,留着太子妃性命,让太子与她演演戏哄哄皇帝倒也没什么。 至于这替身究竟如何处理,等安排好太子再说吧。 “辛夷,帮本宫磨墨。” 皇后睁开凤眸,对于给太子的信上内容有了定数。 …… 秋狩因皇帝遇刺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阴翳。 原本预定月余的秋狩,短短几日便草草结束,踏上了回程的路。 太子与太子妃久久不醒影响到了皇帝的心神,几日的议事都受到了影响。 漫漫车队临近京城之时。 太子坐于府邸中,拿着皇后寄来的数封信件,面色阴沉。 他在知晓崔夷玉和太子妃一起坠崖的时候,心中就有了定论。 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去跳崖救另一个人的性命,尤其是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暗卫。 没有得到命令的暗卫擅自行动了。 无论如何,这把刀都不好用了。 这两个人的命太子一个都不会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子嗤笑了声,将信放到一边的烛台上,眼见信纸在火光中一点点燃烧殆尽。 “动手吧。”太子看向旁边跪着的暗卫,轻飘飘地说,声音透着难言的戾气,“事不宜迟,这可是孤替父皇挡箭留的伤口。” 暗卫手中捧着漆盘,盘上放着箭矢、匕首、布条和药膏等。 赫然就是伪造伤口所用之物。 第51节 “是。”暗卫低头应声,站起身走到太子身侧,对照着皇后寄来的太医所描述的伤口,紧张地拿起箭矢,无比精准地在太子的肩膀上插了个孔洞。 “呃啊!”太子脸色惨白,只感觉到钻心的痛楚,眼里带上了恨意与讥讽。 替身?如今倒像是他成了替身。 等着罢,此事不是不报。 毕竟替身从诞生始,结果就只有一个。 …… 献和宫。 此殿特殊,虽不为皇帝居所,但与寝宫相邻,常被皇帝用于休憩赏乐之宫,物什应有尽有,殿中有假山曲水,花草锦鲤相伴。 如今被皇帝拿来安置病重的太子与太子妃。 火急火燎赶路的这五日里,太医用穴位刺激将两人强行分开,借助针灸药用,两人都昏沉地睁过眼,可惜时长极短。 在连续针灸两日之后,终于能有片刻的停留,可惜都没有明确的意识,只能模糊地在引导下用些流食与药,而后又陷入昏迷。 短短几日,本就清瘦的两人愈发单薄,面容惨白无血色,好似风一吹便要飘走。 好在回宫之后药材与人力应有尽有,金贵的药如流水般送入献和宫,吊着两人的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 无数人关注着献和宫的境况,但依然没有好消息传来。 害怕脑袋挪位的太医们风声鹤唳,愈发战战兢兢。 好在转机在回宫后的第七日出现了。 年少的太子在又一次睁眼时猛地坐起,然后在一连串虚弱到要咳碎脏器的咳嗽中按着前胸,不顾咳出的鲜血,匆忙地环顾四周,如进怔态,失了魂般四处翻找着什么。 “殿下?”旁边一直守着侍药的太监惊喜地呼唤道。 崔夷玉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人的声音,只是骤然起了身,长久没行动的骨骼发出卡卡的声响,紧紧束缚着身体的布条隐约有血色渗出。 他似是毫无痛觉,赤着足踏下床,身体却不受控地踉跄了下,险些要跌倒。 身上或横或斜着绑着的布条一圈接一圈,竟有几个接处断裂开来,布尾在空中无助地晃悠。 “太子殿下!?”小太监眼看着太子无力的身形,吓得肝胆俱裂,冲上去追他,想将他扶回床上躺着,却发现匆忙之下自己竟然抓不住一个重伤之人,“太子殿下!” 崔夷玉顾不得礼节规矩,只是受本能驱使地大步冲向宫殿的门口,想要出去寻找些什么。 好在很快,门口出现了皇帝的身影,迳直挡住了他狼狈的步伐:“太子。” 皇帝的身形在如今的崔夷玉面前显得格外高大壮实。 崔夷玉遽然停下来,本就使不上力的身躯和散了架似的,不受控地就要跌倒,却被皇帝抬手稳稳地扶住了,以免身上的伤雪上加霜。 “你这是做什么?”皇帝皱着眉,担忧地问。 崔夷玉手撑着地面,脸色苍白,唇角溢血,黑发凌乱地披散,雪白的衣衫上沾着血花,如损坏后又被强行捡拾起来的木偶,浑身透着股下一刹就要迸裂的脆弱感。 他艰难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瞳空洞无神,望着关切的皇帝,本能地问出了一句话。 只是因喉咙长久不用,在几近失声的情况下声音如同被灼伤般嘶哑,但依然用力地开口。 “太子妃,在哪?” 第44章 转醒 “太子妃,在哪?” 崔夷玉望着皇帝,迷惘地问道。 他醒来时环顾四周却不见林元瑾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如坠冰窖,浑身寒凉。 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美轮美奂,恍如囚笼般沉沉压下,无疑意味着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长到足以跨越秋山猎场到京城的距离。 那林元瑾呢? 崔夷玉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在失去意识前都没有放开林元瑾的手,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得救了吗? 崔夷玉不敢去想,却难以自控地惴栗不安,既迫切地想要得知林元瑾的安危,又畏葸于听到最不想得到的结果。 求生的本能在抗拒得到林元瑾不幸、他却苟且活下来的结果。 林元瑾死了,他活下来有什么意义?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刹那之间,崔夷玉的呼吸就不受控地急促起来,仿佛寒风割喉,刺刺得疼,却压不住他漆黑的眼底渐渐浮起的戾意,苍白的脸上隐有青筋鼓起。 崔夷玉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上天若没有给林元瑾留余地,他也不会再有分毫犹豫。 他既为太子替身,又自幼擅记,与吩咐下去就能草菅人命的太子不同,他亲眼见证了太子涉猎过的每一件脏污之事。 崔夷玉自知助纣为虐,犯了欺君之罪,本也没想苟且偷生。 他不会独活,但也要拉着其他人同归于尽。 太子、皇后、林氏……还有林元瑾的遗愿。 崔夷玉站不稳地晃悠了下,瞳仁扩散,浑身颤抖、浑浑噩噩之时,感受着一个个名字顺着唇舌滑过,澎湃的杀意如尖刺般穿过骨骼,几乎要溢于言表。 生念全无,疯狂偏激。 此时的他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像一把纯粹的武器。 直至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才如天光乍破,打破了崔夷玉如坠魔障的状态。 “太子,担心则乱。” 皇帝搭着崔夷玉的肩膀,哀叹了一声。 他还是初次见太子这般不顾礼仪分寸地发问。 仿佛浑身上下的信念都系于一人,但凡给了一个否定的回答,就要万念俱灰起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若是过去,皇帝大抵会觉得此人贪恋女色,不堪大用,可如今太子先救父再救妻,他只觉得当真重情重义,世间难寻。 “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如今也已转危为安,偶尔能醒,只是意识模糊。”院正跟在皇帝身后,见崔夷玉是这般情态,无比感慨地一拱手。 太医说话向来多留几线,院正既言转危为安,便是暂无无性命之忧。 崔夷玉怔在了原地,周身的危险气息蓦然化为了轻柔的云烟。 “她…没事。”他睫毛颤抖着缓缓垂下眼,如梦初醒般呢喃着,“没事就好。” 只要林元瑾没事。 耳畔狰狞的杂音消失,理智也终于回归。 崔夷玉艰难地挪动起无力的四肢,静静地并拢双腿跪好,低下了头颅,黑色的发丝凌乱丝地落下,手撑着地面就要磕头谢罪:“父皇在上,恕儿臣无礼……” 他动作迟缓而雅致,可哪怕身体强健远超寻常人,从下床开始情急之下的动作对于他现在的身躯而言还是太过激烈。 等回过神来,庞然的痛苦与疲倦感爬上他的脖颈,冒出的汗滴浸湿了满是斑驳血痕的白色布条。 比起高高在上的太子,乍一看他似乎更像刚从牢狱中带出来的囚徒。 不过作茧自缚。 皇帝眼见这重病患要行叩首大礼,连忙扶住崔夷玉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摇头叹息:“你这是何苦啊。” 不动不要紧,这一拉皇帝才察觉到如今的太子脆弱如纸,轻得可怕,愈发可怜。 “是儿臣给父皇添乱了。”崔夷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精致的脸庞如今面无血色。 皇帝拉着他往床的方向走,堪称苦口婆心地说:“朕知晓你记挂着太子妃,但也不能舍了本身,任性妄为。” “父皇说得是。” 崔夷玉垂着眼眸,黢黑的眼底若有所思,乖顺地听着皇帝的话坐到了床上。 他已经回过了神来。 只要林元瑾活着,那他就还不能死。 皇后与太子既知两人坠崖,无论事实与否,他们都已不再清白了,他若不在,林元瑾必然会因意外逝世。 可他如何能保下林元瑾呢? “殿下,请用。”小太监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递到崔夷玉手上。 崔夷玉端着药,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棕黑色的药汤微晃,映照出了他的面容。 他骤然入了神。 等小太监再一提醒,才闭眼一口灌下去,温热的苦味充斥在喉管中膨胀,也没能让他眉头皱起。 “人既醒了就好好养身体。”皇帝见崔夷玉喝完药又安静地望着自己,活像讨糖的孩童,心下一软,却仍强硬地说,“等太子妃醒了,你身体无恙,朕再允你去见她。” 李公公守在皇帝背后,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景象笑眯了眼,心中对太子的地位也逐渐有了新的定数。 这么多年来,他可是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心软的样子。 或许也正是太子当时不贪恋权势地位的模样打动了久居高位,少见真情的帝王吧。 倒也算患难见真情了。 就在这时,李公公闻见门口的动静,走过去听得前来报信的婢女说话,眼神一变,匆匆到皇帝身侧请示。 皇帝侧耳,奇异地望了崔夷玉一眼,说了句“你在此好好养病,莫要多想”,转身大步就走。 留下医正和奴婢,战战兢兢地劝崔夷玉坐上床,给他重新换药。 崔夷玉没有为难下人的喜好,身躯任凭他们动作,眼瞳却静静地凝望着皇帝离开的方向,恰如一尊雪白玉像。 他瞳孔一偏,望向身侧侍奉的人,平淡地开口:“与孤说说,孤昏迷之后都发生过什么罢。” 少年声音嘶哑又苦涩,却透着不容置喙之感。 …… “太子妃醒了?!” 皇帝走在去偏殿的路上,古怪地反问。 第52节 他虽让太医分开了两人的手,却也没有棒打鸳鸯之意,将两人住处安排得极近,不过东西两殿,走几步就到了。 但哪怕是皇帝都没想到,两人分明身体状况和受伤都各不相同,让太医院忧心忡忡了数日之后,却恰好在同一日清醒了过来。 皇帝都开始怀疑他赐婚时看似出于政事考量,其实背后是承蒙天启,而钦天监给出的天作之合等,也不是顺着礼部随口指的字,而是确有其事。 这世上,还真有心有灵犀的天定姻缘?? 这么想着,皇帝踏入了林元瑾所在献和宫西殿。 殿里安静得一根针落下都听得到。 张嬷嬷正端着碗,心疼地看着侧靠在榻上的林元瑾,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您啊大可放心,太子殿下如今已是无碍了,您可先注重着自己身体。” “我不能去看看他吗?”林元瑾小口地吞咽着张嬷嬷一勺勺喂来的药粥,感受着胃里的温热,希冀地望着她。 张嬷嬷对上林元瑾如缀着光点的双眸,见她虚弱至此却还心心念念想着太子,更是酸涩痛心。 林元瑾二度坠崖,之前落的病根本就没好,如今又雪上加霜,昏迷之下少食少水,到宫中时几乎脱了像。 与皇帝不同,张嬷嬷已然知晓林元瑾这无妄之灾皆来自于腹中有太子子嗣的林琟音,再看一无所知的林元瑾就愈发可怜。 免去了传唤的皇帝站在屏风后,听到林元瑾的问话却无声地点了点头。 感情一事自然不能让他的亲子一头热。 皇帝这般想着,走出屏风,看着林元瑾一怔就急匆匆地起身要下跪行礼,赶紧摆了摆手:“免礼免礼。” 这两人默契过了头,让他这个武夫背后直起鸡皮疙瘩。 “不是朕不让你们相见。”皇帝无奈地说,“只是怕你们见了人后两眼泪汪汪,忧思过度反倒影响了病情。” “父皇说得是。”林元瑾反射性应声,小巧的脸上扬起浅浅的笑容,只是眼里的失落几乎毫无掩饰,“太子殿下无碍就好。” 她醒来唯一担心的不过就是崔夷玉的安危。 从张嬷嬷口中得知,皇帝火急火燎地将他们带回了皇宫中安置了下来,根本没回太子府。 也就是说,现在在宫里待着的还是崔夷玉本人。 林元瑾迫切地想再见见他,即便她都没想好见面了要说些什么。 清醒之后去回忆悬崖下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大梦,即便还能清晰地记得血液汩汩流落的触感,却还是感觉很遥远,仿佛本能在抗拒痛苦的记忆。 可崔夷玉一次又一次抱着她,哪怕是呼吸中都透着想要她活下去的欲望比什么都更真切。 想见他,想拉着他的手,想和他说话。 想再一次被他拥抱。 人在将死之时冒出的想法总是不同寻常的,林元瑾现在都说不清当时拉着崔夷玉口头诉说遗嘱时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比起自己,当时更想要崔夷玉能有个念想活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想起来都有些自恋,但林元瑾总有种微妙的自己如果死了,他也没了生念的奇异直觉。 林元瑾不想这样。 如今两人都活下来了,他们要考虑的事自然也不一样,也不知崔夷玉对她在死前说的那些“大不敬”之语是何想法,回到正轨之后,他是不是又会默默站回原本暗卫替身的位置。 好在哪怕今日见不着面,日后也还有机会。 距离皇帝如此之近,即便皇后心怀叵测也没那么容易。 林元瑾稍微放了些心。 “朕知你识大体,指了你为太子妃,如今也证明了朕的眼光没错。”皇帝手背在身后,良久叹息了声,慈爱地望着林元瑾。 “往后的年岁还长着,你们既已同生共死,往后无论如何,朕都望你们都同舟共济,切莫辜负了少年真心。” “谢父皇指点。”林元瑾点头称是。 “好了,朕也不多留了。”皇帝颔首,“等过几日你们身子都好些了,朕也不会拦着你们。” 等皇帝离开,张嬷嬷将旁边的婢女指重新去盛一碗热粥,打发走其他人,重新坐到林元瑾身边。 “您的嫡姐怀孕了。”张嬷嬷面不改色地丢下一个不得了的讯息。 林元瑾一愣,讶异地看着张嬷嬷:“怀,孕?” “大抵就是那夜怀上的。”张嬷嬷掀起眼,“您是何作想?老奴可让她因闺中有孕,为千夫所指,但她定会说出腹中为太子子嗣,必然会牵连您与太子殿下的名声。” 张嬷嬷并没有多在乎牵连太子的问题,男子多情并非罪不可赦之事,顶多是现下一时名声有污,但在有救驾之功的现在都不是问题。 偏偏林琟音是林元瑾的嫡姐。 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张嬷嬷见林元瑾陷入了沉思,连忙补充了句:“她胆大包天,欲陷您于死地,对于此等恶人,您切忌再抱怜悯之心。” “我也没那么傻吧?”林元瑾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竟不知自己在张嬷嬷眼里是心善至此,却没想到喉中气息不稳,引起了一连串咳嗽,带着浑身上下都疼了起来。 张嬷嬷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半晌才让她缓过气来。 “您说得在理。”林元瑾伸手搭在张嬷嬷的手背上,眼中盛满信赖与孺慕,“此仇不可不报。” 张嬷嬷不知道的是,林元瑾确实没想到林琟音能怀孕。 且太子那段时间饮用烈药,这怀的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倒不必顾忌我的名声。”林元瑾思忖了下,“至于她有孕一事,稍有些风声便可,不必闹大。” 只要听到谣言,就一定有人心觉空穴来风,从而加以信任。 等林琟音一进门,就会变成铁证。 林琟音不是最在乎名声吗? “之后的就等她进府之后再说吧。” 林元瑾眨了眨眼,笑不尽眼底,轻巧地说着,隐有不寒而栗之感。 “我和她之间的账,要一笔一笔,慢慢算。” 第45章 翻窗 月黑风高,寒风习习。 献和宫西殿,有一扇窗悄无声息地打开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喘着气,裹着厚实的衣服探出头来,再三张望,确认无人发现,才小心翼翼地顺着桌子爬过窗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林元瑾转身将窗户关上,这才拎着衣服踮着脚往东边走去。 许是大病一场和寒秋一并前来,原本合身的厚衣服此时竟像小山一样压在她的肩膀上。 林元瑾小步走着,步伐明显不稳,冰刺的风刮在她苍白的脸上,都没能阻挡她的步伐。 办法总是人想的! 林元瑾白日就从张嬷嬷口中打听到了崔夷玉休憩的位置,距离她住处也就几步路,只是表面不显,乖巧地养病,到了月上柳梢,趁众人不备,就爬了出来。 除开张嬷嬷,献和宫中没有林元瑾熟识的奴婢,他们不知她的脾性,大多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她让他们退远些就乖乖走了。 守夜的小宫女的活计,张嬷嬷年事已高,自然不会守着。 这就有了林元瑾的可乘之机。 眼见拐角处有个提着灯的巡夜太监,林元瑾屏息着躲到旁边的墙后,等脚步声渐渐离去,才探出眼,偷偷地往目标方向走。 林元瑾顺着白日里记的方位,很快就找到了太子所处的屋子,只是窗上的绸缎遮挡住了从外往里窥视的视线。 她走到东边的窗前,试探着拉了拉窗户,意外顺利地拉开了,双手扶着窗沿,稍稍直起膝盖,往黑不溜秋的屋子里看去。 这一看,就撞上了站在窗前少年平静的双眸。 他一袭单薄的白里衣,目光所见之处都缠着雪白的布条,依稀可见微凹的锁骨,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就像被药腌入了味。 淡淡的月光落入屋内,仿佛为眼前的人蒙上一层笼烟。 林元瑾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奇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崔夷玉扫了林元瑾背后一眼,看了看隔在两人之间的窗沿,又困惑地看了眼正门,却仍然没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林元瑾明显看懂了他咽下去的疑问,艰难地像是上马般曲起腿,一手撑着窗沿,另一只手拉住崔夷玉的手,最后被他扶着腰带进了屋子里。 “我是偷偷来的。”林元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小脸微红,看着崔夷玉反手关上了窗,亮着眼眸说。 看得出来。 堂堂太子妃半夜翻窗是为哪般。 崔夷玉关好窗,转身看着林元瑾的。 她气色明显不好,像是虚脱了般,脸上没什么肉不说,眼下的青黑在苍白脸庞下格外明显,但这都不影响她半夜来寻人时的精神奕奕。 皇帝说得没错,两人都是死里逃生,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崔夷玉认同。 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拒绝林元瑾的能力。 他不敢去回忆林元瑾闭着眼奄奄一息的模样,光是想到有再发生那种事的可能就如肝心若裂,钻心刺骨。 随她吧。 只要她还活着,不管什么愿望,崔夷玉都愿意舍命为她实现。 崔夷玉扶着林元瑾的肩背,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她隐约在发抖,或许都不是冷的,而是纯粹的因为这几步路的动作累的。 她若是今日刚醒,精气神根本不足以支撑她一路走到这边再翻窗进来。 崔夷玉实则也没想到林元瑾会做出这种事。 “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林元瑾被他拉着到床边的软榻下坐着,拘谨地并起膝盖,小声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没有。”崔夷玉很快地回答,点上了几盏蜡烛,放在桌上,堪堪照亮了两人所坐之地。 崔夷玉放下手中的物什,走到门口唤起守夜的太监,让他去唤碗姜汤的理由支开了他,这才关上门坐回床边。 第53节 这下真的只剩两个人了。 林元瑾看着崔夷玉,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远没有悬崖下命令他时的强硬和果决。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索着现在能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的崔夷玉突兀地开口,冰冰凉的声音如山间清涧。 “我帮你杀了林琟音?” 林元瑾一愣,愕然地抬头看向崔夷玉。 他大伤一场,又失血过多,脸色实则也不好,但骨相实在漂亮,精致的眉眼透着淡漠,似乎连利落的杀意都透着清冽。 崔夷玉今日在房中冥思许久,是真的起了这个念头。 皇后与太子之事要慢慢筹谋。 但林琟音不同,她不过是个林家女。 当初敢害已经被赐婚的林元瑾,如今她一个还没名分的妾室死了又能如何? 相比起进了府中在其他暗卫的监视下,不如直接将林琟音扼杀在林府,干脆利落。 “可以是可以,但……”林元瑾摇了摇头,黝黑的眼中却隐隐透着偏激,“不够。” 张嬷嬷也好,崔夷玉也好,替她着想的心都远远胜于报复林琟音的心。 “她害了我身边那么多人,还想两次害死我,若不是她,我不会被刺客挟持,再度流落悬崖。” 还因此连累了崔夷玉。 林元瑾比谁都要恨她。 这仇恨连绵不绝,积郁于心却如何都想不出要如何才能泄出。 “这么轻松地死了,与放过她无异。”林元瑾垂着眸,否定了这个提议,“你知道么,她怀孕了。” 崔夷玉蓦然蹙起眉,敏锐的嗅觉让他意识到林琟音这胎不正常,果断地说:“她若怀胎进门,必然会藉机害你。” 宫中那么多孩子,能有几个正常生下来? 更何况太子有恙,喝下去的汤汤水水七八分毒,这孩子…… 必然生不下来。 “你可知太子境况?”林元瑾转问。 崔夷玉摇头:“我过去若想得知太子消息,也只能亲自去见。” 太子替身一事瞒天过海,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见过他的药,可知他长期饮用会如何?”林元瑾换了种问法。 崔夷玉一顿,稍显踌躇:“许是,体衰阳虚。” “我知道了。”林元瑾猜到了大致会是这种症状,反而扬起了轻飘飘的笑容。 她虽没见过太子发怒,却见过崔夷玉脸上的伤口,直接揣测会拿他泄愤的人也不是什么好脾性之人,更何况如今还肾虚不振。 高高在上的太子哪里受得住这种屈辱。 “你不必理会,就让她进府吧。” 看看林琟音在名声毁半之后进府,受不受得住这所谓的天家富贵吧。 拿林琟音开了这个话口之后,林元瑾也自在了些,认真地看着崔夷玉,问:“我之前的话还算数。” 她没有再重复一次,只是抬手搭在了崔夷玉的手上,咚咚的心跳声仿佛能通过触碰传达到对方身上。 林元瑾想问的是,崔夷玉愿不愿意取而代之。 哪怕是为了她。 “替皇帝挡箭,有救驾之功,如今深得圣宠的人是你。”林元瑾靠近崔夷玉,眸光相贴,呼吸相触,问,“你能杀了他吗?” 漆发宛如绸缎迤逦在她的脖颈间,近在咫尺的纯净面孔却透着淡淡的诡谲感,分明因病痛导致身体脆弱不堪,她却好像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林元瑾已然意识到有些事是拖不得的。 她想过要等林琟音进太子府再慢慢料理,却没想到恶人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蠢笨的方式害人,但是就是异常有效。 计谋没有高低,胜在有用。 崔夷玉定定地望着林元瑾,身躯微僵,眸光闪烁。 他短暂地陷入了空白般的迷惘。 让他亲手弑主? 崔夷玉身为太子替身十余年,从小鞭笞他的人将忠诚化作了毒药刻入他的骨血,他甚至亲手处理过背叛之人。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太子去死。 崔夷玉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动摇这份心,如今当这般荒唐的事发生了,才知这如同将他的脊骨敲碎再重铸,是何等艰难。 可方才在林元瑾轻轻地问出这话时,他本能地想要答应林元瑾。 哪怕只是想,对崔夷玉而言都无比可怖。 以往以来对太子妃的回护是超出了限度,但朝时清醒初因没有见到林元瑾而产生过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如今想起来都触目惊心。 他能背叛吗?他是不是已经背叛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破例了。 或许当他在太子面前第一次撒谎,瞒下他初次救回林元瑾时的事时,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林元瑾注意到崔夷玉的彷徨,如有切肤之痛无形的在他身上上演,不禁歪了歪头,笑着环住了他的腰,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林元瑾知道崔夷玉身上有很多伤,她没有用任何力,只是贴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哪怕大部分都是浓浓的药味,都能给她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林元瑾愿意做任何事。 “殿下,姜汤来了。”门口传来一个声响。 “放在门口,你下去吧。”崔夷玉望着自己虚搭在林元瑾背后的手,哑哑地开口。 “是。” 门口的人影再一次消失。 “夜半出行难免受凉,喝几口。”崔夷玉端起桌上的姜汤,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想递给她,却发现她只是抬了抬下巴,却也没犹豫,直接拿着勺子喂给她。 林元瑾不过喝了几口就摇了摇头,起身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她唇瓣上还有汤水的光泽,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好像半夜这不辞辛劳地跑着一趟对她而言很是幸福。 门口既已没了人,林元瑾也不必再爬窗。 “我送你。”崔夷玉刚起身,就被林元瑾按了回去。 “这几步路啊,有什么好送的。”林元瑾并不是不知情趣,只是看着崔夷玉身上这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实在不忍,用埋怨般的口气,“你赶紧睡吧,明日我不会来的。” 天天半夜翻窗对她来说也是个巨大的挑战。 说完,林元瑾抓了抓衣领,就出门咯登咯登走了。 夜已深,刚逢巡视的人下值,这边也没了守夜的人,她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西偏殿,完美地避开守在正门的婢女。 然后,就在紧闭的窗前撞上了沉默地张嬷嬷。 “……”诶。 张嬷嬷无言地望着夜半归来的太子妃,眼见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局促又紧张,像是犯了错却死不悔改的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 “姜汤已经准备好了,既回来了就喝了吧。”张嬷嬷领着林元瑾重新从正门进房。 林元瑾承受着守门的婢女瞪大的眼睛,小声地说了句:“刚刚喝了的。” 然后得到了一句冷酷无情的“再喝一碗”的判决。 第46章 皇嗣 “……” 皇帝抬首,看着张嬷嬷毕恭毕敬说完昨夜之事,陷入了久违的沉默。 能把名正言顺的夫妻搞得像偷情也是一种天赋的。 就,这么急是吗? “太子妃也是担心情切。”张嬷嬷难得干巴巴地说了句结尾,叹了口气。 这事虽荒诞,在上了年纪的人看来,倒是难得的有活力。 皇帝笑了下,虽觉得无奈,眼里却透着宽慰:“他们年纪是还小。” 他总以高要求规范太子,皇家人向来成家早,如今知道两人竟不顾伤势夜半相会,才想起来这两人也不过都才十几岁大小。 这回秋狩出此事故,他毫发无伤,这两人当真是受了苦。 皇帝顾及太子名声,让巡视不察以漏过刺客的武官戴罪立功,寻到了太子,虽迟却也没加以责罚。 可导致太子妃被掳,致使他与太子陷入不义之地的林家女,他可不打算轻轻放下。 早些时候不管,不过是有更关心的事,分不出心思去理会这等小人,眼下一切都好转,也是时候拿出来清算一番。 皇帝不假思索地开口:“礼部侍郎之女因秋狩遇刺之时受惊,于家中缠病在身,林家人忧其身心将其送往京外宅邸休养,奈何天不作美,数日后因病去世。” 很好,很完美。 皇帝虽当初在皇后、太子与太子妃面前承诺,让林琟音与崔辛夷一同进府,可他心底其实根本就不打算让此人真的进太子府。 人若在进府前死了,自然就不算他违诺。 一个会爬妹夫床的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妹妹当太子妃,姐姐却要去做妾,当真是不知礼数,乱了纲常。 皇帝之前没闲心去料理,如今刚好有了一个让她去死的正当理由,干净地处理掉便好,免得日后再污了眼。 第54节 皇帝越想越觉得自己体贴小辈。 “陛下,此事许是没那么简单。”张嬷嬷面带犹豫地打断了皇帝的合理畅想。 “怎么?”皇帝挑眉。 哪里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老奴听闻坊间传言,说林琟音有孕在身,便遣人打听了下。”张嬷嬷欲言又止,“从她贴身奴婢口中打听得,确有此事啊。” 皇帝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下,只觉心中一梗,深吸了一口气,脑子突突地疼了起来,抬手按住头,顿了顿,问,“太子妃可知晓此事?” 张嬷嬷点头:“自是知晓。” “她怎么说?” “陛下金口御令,自然无转圜之地,更何况皇嗣不可流落在外……”张嬷嬷说着说着停下了。 皇帝脑袋更疼了。 他当初选的老实孩子…算了,以后再慢慢教吧。 “太子还年轻,他难道缺这一个孩子?!”皇帝不满地说,“更何况有母如此,立身不正之人,孩子又会是何样?” 还不如就他所想,趁早处理干净,免得之后生出其他乱子。 “太子妃向来心善,如今害她之人又是林家看中的嫡女,只怕她有心也无力啊。”张嬷嬷连连叹息,“老奴服侍太子妃左右,自然不好擅作主张。” 皇帝眉头一皱,果决地说:“她不懂你便要教她,她不好做的事你便帮她做,日子久了都会明白的。” “陛下所言极是。”张嬷嬷笑着应下。 她来就是为这一句话。 “此事你去安排吧,不必避着太子妃。”皇帝点头,刚准备让张嬷嬷退下,就看着外面匆匆有人来报。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传话的小太监行礼。 皇帝看了眼张嬷嬷,又看向门口,想了想:“让她进来。” 左不过又是太子和崔辛夷的事。 皇后步伐匆匆,面色稍急,快步进来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皇帝颔首:“起吧,有何急事寻朕?” “倒也算不上急事。”皇后笑着说,“如今符仪平安醒来也是一桩喜事,臣妾想,既然如此,倒不如择个吉日将那二人纳入府中,也算双喜临门。” 皇帝静静地看着皇后。 他的沉默不语,让皇后的笑脸有些挂不住。 “太子刚醒,身子虚弱得很,你不问他一句,倒是只想着他后院之事,着实令朕意外。”皇帝“呵”了声,分明像是玩笑,却隐约透着讽刺。 这娘也是当得他生平未见。 “臣妾也不过关心则乱,想着让喜气去冲冲病气。”皇后叹了口气,如好心被当驴肝肺。 “他如今这个身体,纳进门了又能怎么样呢?”皇帝实在不懂皇后怎么就这么急。 他都退一步同意让崔辛夷进门了,怎么还这般咄咄逼人。 但皇帝这话,却在无形中刺穿了皇后的软肋。 她关心的是太子府里那个太子,可不是在宫中被皇帝禁锢着休养的那个替身。 是啊,皇后也觉得急。 可她没有办法啊?! 回京之后,皇后马不停蹄地派人前往太子府中,问询太子的身体安康,这将近半个月过去了,之前的身体亏损补上了吗。 她没有得到府中太医的回答,得到的是太子一封说自己还需静养的信。 皇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她思及前因后果,觉得实在可疑,当即将当初在宫中给太子诊过脉的院正捞过来,威逼利诱地让院长说出了他的判断。 皇后的心凉了一半。 她再回忆起太子之前敷衍她、隐晦不清,滥用巫医的药,又让崔夷玉代替他进宫的时候,只觉得腿下发软。 太子糊涂啊!这等大事怎可瞒她?! 若不是早有替身,当初宴席上裴家的计谋就成功了。 届时别说太子被废,她这个皇后都要沦为笑柄。 若非如此,皇后根本不会想如此火急火燎地想让崔辛夷进府,期盼太子还能让崔家生下个一儿半女,太子也能后继有人。 指不定再晚就来不及了呢!? 毕竟人都已经喝下去了,皇后也不知道那个巫医的药究竟是几分毒几分有用。 “纳进门了放旁边摆着便是,不过是图个喜气。”皇后笑容勉强,但透着股非要达成的坚持气势。 皇帝皱了皱眉,感觉到皇后这股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有些无奈:“你若实在想要,你那侄女儿可以,但林家那个不行。” “嗯?”皇后一怔,完全没想到此事这么简单就达成。 她根本不在乎林家那个为了爬太子的床不择手段的小家子女,却还是随意地问了句,“为何?” “她怀孕了。”张嬷嬷贴心地回答,“这等谋害太子妃的恶毒之人,岂可生下皇家子嗣?” 什么?! 皇后眼前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险些没站稳,被旁边的婢女连忙扶住了身子。 “娘娘!”“小心!” “此事你不必管,朕来处置。”皇帝自认已经仁至义尽,摆了摆手,准备结束谈话。 “等等!”皇后撑着婢女的手站稳,脸上露出一个万分复杂又艰难的笑容。 也不知这算不算峰回路转,幸亏她多问了一句。 皇后自然听出了皇帝言下的杀意,知道他这是为了体面想尽快斩草除根了。 可林琟音若是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太子如今唯一的孩子,甚至…若是不幸,可能就是最后一个。 皇后自己都不敢担保有没有下一个。 她只能坚强地说:“陛下,此事……此事,臣妾觉得还有待商榷。” 皇帝挑起眉,满脸困惑。 显然完全没想到唯崔氏贵的皇后会突然替别人求情。 “陛下所言极是,林家女所做一事确实不体面,也当受到应有的惩罚。”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只是她腹中的到底是太子长子,天家血脉。” 皇帝奇异地看着她,却没有阻止她继续说。 “不如先将此女纳进门,等她生下来之后,将孩子抱给太子妃养便是。”皇后慢慢说来,安排得当,“她与太子妃乃同支姊妹,太子妃教养颇好,这般也合理。” 她自觉大致顺着皇帝的意,只不过起的是去母留子的心思。 至于生了之后人怎么处理,也和她没关系了,皇帝想如何便如何。 不过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皇后还心善地多留了此人几日,容她生下皇室子嗣,也算恩赐。 只是听得此话,哪怕张嬷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眼下都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精明的眼里透出异色,眼下的深纹都垮了下来。 “你疯了?”皇帝笑出了声,站起身来,难得耐心地盯着她,“她当众谋害太子妃,让太子妃落入了刺客之手,你要太子妃去养她和太子的孩子?” “又有何妨?孩子总归是无罪的。”皇后挑起眉,理所当然地说,“她若不愿,带进宫让臣妾教养也无碍。” 可如果林琟音进不了太子府,这孩子就立身不正了。 皇帝看出了皇后是一定要保这个孩子,甚至比之前想要崔辛夷进府还强烈。 奇了怪了。 皇帝凝视着皇后,心中升起前所未有地的疑惑,却实在没想通她这股执拗来源于何。 太子昏迷期间,没有他人阻拦,太医将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除开在悬崖下受的外伤与体内未清的余毒,并无其他问题。 之前在宫中诊出的阳虚之症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可能就是因为燃情之药导致的虚症。 想到这里,皇帝心中对林琟音的不满又增了几分。 “你若喜爱孩子,让你那侄女儿给太子生。”皇帝凉薄地说。 “臣妾不过是思及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才心生怜意。”皇后半步不让,“如今太子与太子妃大病初愈,本也不该造此杀孽。” “造杀孽?”皇帝不以为然,“朕是为他们报仇雪恨,这不是替天行道吗?” 皇后心中一梗,这个武夫。 她意识到自己再争执下去,别说皇帝要起疑心,胜负心都起来了,立刻换了个方向:“陛下不若将太子与太子妃召来,看看他们作何想?” 太子妃先不谈,崔夷玉不敢不听她的话。 皇帝沉思片刻,皱着眉没说话。 他知道皇后敢出此言,必然是有倚仗那两人不会违背她,可此事皇帝却偏偏不想如她的意。 “既如此,那此事你来办吧。”皇帝笑了笑,“纳个妾而已,也不必朕来废周章。” “臣妾遵命。”皇后见此事办成,松了口气,笑着行完礼便告辞离去了。 人一走,书房中的气氛就沉凝下来。 张嬷嬷转身,当即跪下叩首:“老奴随行太子妃左右不过数月,心知她品行如何,如今遭此大罪,断不能受此糟践。” “朕知道。”皇帝端起茶杯,转了转,示意,“如今,就看是你快,还是她快了。” 毕竟他想要的是太子妃生的皇太孙,可不是在嫡子出来之前一个罪人生出来的庶长孙。 “你快回去罢,她只怕已经去献和宫了。” 第47章 解释 献和宫。 与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执不同,屏退了下人,只剩两人的东殿里格外宁静。 第55节 林元瑾枕在崔夷玉的膝上,打了个哈欠,在温和的午后犯着困,却依然依依不舍地翻着手里的话本子。 “困了便睡。”崔夷玉平静地说。 “等我看完这一页。”林元瑾看着被她从宫女手里淘来的话本子,集灵异性转贵乱狗血为一体,放到现代根本过不了审的剧情,只觉得精彩。 她前世忙着摆脱家庭认真读书,虽然从同学口中听过些段子,却没有真正接触过这类文学。 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了机会。 崔夷玉没打搅她,只是用指尖静静顺着她披散的发丝。 突然,他抬起头,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呢喃。 “有人来了。” 没等林元瑾开口,崔夷玉手指抵在她唇边示意她安静,接着扶起她脖颈搁到旁边的枕头上,眼疾手快地将被子盖到她身上,闭了闭眼,示意她装睡。 虽然干脆利落,但动作匆匆,活像见不得半点光。 林元瑾虽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但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巧地闭上了眼。 果不其然,人已经到了献和宫殿外。 “不必通传。” 皇后抬手制止了献和宫东殿前的小太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本宫不过前来探望太子,也不想大张旗鼓地打搅他休息。” “是。”守门的太监低头退到一边。 皇后示意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也停下,独自往殿内走。 午后的献和宫里安静异常,更何况是太子所处的东殿,刚跨过门槛,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草味, 但是没有旁的人侍奉,一个人都没有。 皇后蹙了蹙眉,掩去眼里的厌烦,疑虑地走到屏风后,却听到了一个少女仿佛没睡醒的呢声。 有别人?! 皇后眼神一变,却没有妄动,只是慢慢地走出屏风,恰好看到崔夷玉坐在床边,膝上放着册像是刚翻开的书,床上躺着另一个人。 那少女好似没睡醒,身上盖着一方小被,雪白的手还紧紧拉着崔夷玉的衣角,浑身透着股难言的依赖感。 “皇后娘娘。”崔夷玉抬首,呼吸平稳,神色为难,好似顾忌着身旁之人,没能站起来行礼。 两人分明什么都未做,却透着股难言的氛围。 皇后缓步走上前,果不其然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太子妃。 她脸色极差,显然是掉崖受了重创,如今苍白的脸上还透着病态的红,虚弱无比。 但太子妃怎么样,和皇后没有关系。 相反,若不是碍着皇帝,皇后恨不得她一个人死在悬崖下,而不是自恃太子妃的身份,却躺在如今“太子”的床上。 想到这里,皇后对崔夷玉的不满愈深。 “她睡着了?”她压着声问。 崔夷玉点头,就见皇后冷笑了声,将林元瑾的手随意地扯了下去,看了眼崔夷玉,示意他跟过来。 崔夷玉起身,无言地望了躺在床上安睡的林元瑾一眼,垂下眼跟着皇后走到了另一侧的屏风后。 屏风后映照出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无人注意到躺在床上的林元瑾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静静地聆听着不远处的声音。 “你救驾有功,皇帝如今对太子赞赏有加。”皇后看着崔夷玉低头单膝跪在面前,眯起眼,“可你为何以身犯险去救太子妃?” “一国太子不惜跳崖去救区区一个太子妃,你真是不怕天下人耻笑。” “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崔夷玉眼也不抬,只死寂无波地开口,“但事实也并非全如娘娘道听途说。” “哦?” “舍命跳崖救太子妃之说不过是侍卫揣测,属下是在和刺客的缠斗中坠的崖。” 皇后一愣,竟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心中的厌弃与杀意骤然一松:“那你为何不解释?” 崔夷玉沉默着抬起眼。 皇后立刻想起,方才皇帝还在书房无比积极地要处理掉林琟音,她意识到哪怕此事听起来荒诞无比,崔夷玉也不过是顺着皇帝的心思并没有擅自加以解释。 如果让皇帝发现他理解错了,那才是真的错了。 “太子妃当众被刺客掳走,无论结果如何,属下若不亲自去救,只怕陛下当时觉得无碍,日后却难免多想。”崔夷玉平静地分析起当时的判断。 皇后也知道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自身凉薄自私,却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也如自己一般,年岁大了之后望太子成器,又不愿过犹不及觊觎他的皇位。 崔夷玉当时表现出来的情根深种和不恋权势,无疑就是皇帝理智觉得不合适,但却真正想看到的模样。 “太子妃运势好,掉到了崖边的松树上,属下身中异毒,暂时无法处理刺客,顺手将她救下。”崔夷玉摇了摇头,“刺客逃之夭夭了几个,只愿太子妃的存活能平息陛下的怒意。” 他言语中处处顾及皇帝眼中的太子,将太子妃当作一个平息帝王怒火的筏子,撇净了干系。 可越是如此,皇后越觉得此事奇怪。 虽然结果确确实实是好的,帝心的偏袒,流言的消弭……可事情当真如此清白?他就没有半点私心? 就皇帝如今的态度,将太子妃活着带回来,真的比让她死在悬崖下好吗? 当初皇帝就能因为太子妃进宫请罪而家法惩戒太子,如今呢? 在皇帝眼中两情相悦的太子与太子妃,日后太子妃过得不好,是不是也连带着觉得太子作风不正? 皇后越想越不对,质问:“那她如今怎么在你床上?” “她是太子妃。”崔夷玉平静地回答。 太子妃想亲近太子,这不光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是皇帝乐见其成的事。 他一个替身怎么敢做主拦人。 皇后一噎,冷着脸:“你到底身份不同,切莫与她过于亲近。” 她再不喜林元瑾,林元瑾也是她儿子的太子妃。 “是。”崔夷玉平淡地垂下眼,漆眸寂静中沉着阴翳。 皇后得到了崔夷玉的回答,也没放下心,只是提起她今日来本要说的事:“本宫方才与陛下提起太子纳妾一事,你挑个时辰与陛下请辞,莫要一直捱在宫中,万事不便。” “属下遵命。”崔夷玉垂头应下。 说罢,皇后就转过身离开。 只是越往外走,心中越是疑窦丛生,几乎要把崔夷玉方才说过的每一个字掰开来看看其中真心。 暗卫与常人不同,情绪本就淡薄,更是守口如瓶,禁得住拷打,这些为了对付别人的手段现下却难倒了皇后自己。 皇后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在踏过门槛的一瞬间,回忆起了崔夷玉最初说的一句话——“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 皇后步伐猛地一顿,甚至都没注意到旁边宫女疑惑的问句。 他说的不是“此乃属下应尽之责”,而是“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 听起来好像差别不大,实则完全不同。 皇后凤眸上扬,死死攒住了手,心中的杀意前所未有地暴涨。 此人断不能留。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太子妃尚可以放着,反正她肯定不知眼前这个救命恩人并非太子,不然也不会对一个假货这般痴情。 可太子身上那道肩伤尚还没有养到位,这替身如今又日日在皇帝眼前,她想杀也不好杀。 这太子妃也是,总不能人刚被皇帝救回来,刚回太子府就殁了。 皇后的头疼了起来,回到宫中之后就颓靡地靠在了榻上,苦苦思考如何是好。 皇后在宫中无比为难。 献和宫中却并不相同。 崔夷玉眼看着皇后离去,站起身走出屏风,恰好看到林元瑾用手肘撑起上身,漆发随意地披散在雪白的肩头,曲起的小腿轻轻摇晃,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揶揄地朝他望过来。 “我装得如何?” “太子出事了。”崔夷玉没有评价她的演技,只是平静地坐到了床前垂眸看着她。 林元瑾偏过头:“为何?” “皇后面色匆忙,神色紧绷,又是方从皇帝书房赶来,可见焦急。”崔夷玉拣了几个最明显的点说,“太子纳妾一事早就说定了,她为何今日这般着急?” 皇帝已经应下了,又有多方见证,有什么是两三个月都等不及的? 说到这里,崔夷玉想起来细节顿了顿,否认了一部分:“也可能不是太子出事。” “她之前知道太子的病症吗?”林元瑾手心撑着脸颊,疑惑地问,“太子瞒着她?” 她之前险些因为林琟音被皇后栽赃的时候,还以为皇后就是故意要把太子这病甩到林家身上。 崔夷玉摇了摇头,默认了林元瑾的猜想。 太子瞒着皇后。 “霍?”林元瑾笑出了声,这场戏竟比她想得还精彩,“那她今天就是刚察觉端倪。” “张嬷嬷今日去寻皇帝了,我估摸皇后也知晓林琟音怀孕一事了。” 林元瑾指尖交叉搁在下巴上,眯起了眼,好整以暇地感慨:“真想看看她发现孩子生不下来时的模样。” 崔夷玉看见林元瑾大敞的领口顺着肩膀滑下,默不作声地抬手拉了拉,又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等不漏风了才开口:“林家人若借此害你呢。” “死人是不会害人的。”林元瑾看见崔夷玉的动作,感受到他的指尖不小心摩拭到她的肩膀时不自在地僵了僵,笑着说道。 想拿一个未成熟的胚胎来害太子妃,别说是她,皇帝都不会让林琟音活下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皇帝提出宫的事?”林元瑾伸出手环住崔夷玉劲瘦的腰肢,手指随意地去拨弄已经有些松动的布条,隐约能看到他沾着深色药膏的狭长腰线。 崔夷玉闭了闭眸,再睁眼时说:“皇帝再来献和宫之时。” 林元瑾立刻懂了崔夷玉的意思。 第56节 皇帝既知皇后来了献和宫,肯定就知道她的打算,所以那他再来的时候,就是同意他们离开的时候。 “你身上的药是不是该换了?”林元瑾咯登咯登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开口,还未等崔夷玉拒绝,有人匆匆进来传话。 林元瑾转头一看,却发现是熟人,好奇道:“桑荷?” 她不是一直在太子府待着吗。 桑荷给两人行过礼,再看向林元瑾,回话:“是张嬷嬷有急事出宫,忧心殿下身边没个熟人,特地唤我进宫侍奉。” “呀。” 人已经出宫了。 这是在书房听到了什么,都没回来和她回话的功夫。 林元瑾眨了眨眼,笑出了声,手拍在身前,如同在期待些什么,弯起眼眸,无比单纯地夸赞了句。 “不愧是张嬷嬷。” 这就不知道究竟是谁更快了。 第48章 质问 “今日便要走?” 皇帝叹息一声,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抬手示意人将这两个病患扶起来。 “长者赐,不可辞。”崔夷玉恭敬地说。 皇帝听得他这般形容皇后急忙往他后院里塞人的行为,不禁失笑。 他早就知道,他一来两人就要请辞,为了延长他们在献和宫养病的时间,不得不这几日都装作很忙。 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皇帝这个几乎从未体验过天伦之乐的人,着实有些想念他们。 “好罢。”皇帝摇了摇头,看着崔夷玉,“只是你们如今身子都不好,回府之后也莫疏忽了。” “父皇说得是。”两人垂首。 “太子妃先去吧,朕与太子还有些体己话要说。”皇帝温和地看向林元瑾。 林元瑾当即行礼,侧眸看向崔夷玉,恰好看见他也望着自己,只装作没看见垂眸退下了。 皇帝看着他们这短暂的眼神官司,笑了笑。 只是林元瑾甫一离去,殿内的气氛就蓦然一滞,如同有千斤鼎从头顶沉沉压下。 皇帝敛去慈父般的笑颜,淡淡地望向下首站着的崔夷玉。 少年因病身形格外瘦削单薄,却依然挺直了脊梁,如风雪压不跨的松木,直直地站在原地。 “你倒是对你母后言听计从。”皇帝端着茶杯,微微摇晃,似漫不经心地说,神色却不怒而威,散发着着久居上位之人独有的压迫感。 崔夷玉垂着的眼眸一凝,意识到这是皇后在皇帝心里留下的芥蒂。 他服从皇后,盖因他是崔氏暗卫,可在皇帝眼中,太子服从皇后却不服从于他,便是软弱无能,心向外戚,受人摆布。 此乃大忌。 “儿臣不敢当。”崔夷玉脊背发麻,却又不得不迅速组织起措辞,“自古讲求忠孝两全,且儿臣此行出宫也并非盲从于母后,儿臣伤势好转,本也不该在父皇身侧长留。” “‘忠孝两全?’”皇帝念着这词,意有所指地开口,“若是忠孝难两全呢?” 若是林元瑾在,她就会意会到何为最简单的题面最难的解答。 可此时接受这如同刑罚般质问的是崔夷玉。 他初次接受太子都没有接受过的质问,且在此之前从未预设过这样的场景,没有人会告诉他该如何回答。 崔夷玉多年以来假扮的是太子周玠的言行,然后去适当地迎合帝王心思。 哪怕他上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课,背着同样的书,也从未有一天想过太子应该如何思考。 如今,皇帝在逼着崔夷玉思考——他凭什么当太子。 崔夷玉若回答不好,这座下的太子之位只怕就要易位了,届时真就如之前想的一样同归于尽了。 但现在不行,无论他如何,林元瑾都必须当稳她的太子妃。 皇帝一人占尽了忠孝二字,可皇后只占一半。 “若实在难两全,忠在孝前,无论何人,定是先忠于君国,无国何以为家。”崔夷玉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可闻。 殿内安静得只听得到皇帝沉稳的呼吸声。 “皇后素来好强,你为人子不能与她争,若为君却不可万事纵容。” “朕知晓你有情有义,也不贪恋荣华富贵,你虽年少,可你终究是一国太子。”皇帝抬了抬眼皮,状似感慨,“你与崔氏女有多年情谊,朕也不忍拆散,便同意你纳崔氏女为妾。” 崔夷玉尚未懂得如何去做一名太子,但暗卫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皇帝言下之意,太子的情义必须是有明确指向的。 皇帝与外戚,江山与女人。 太子必须分清孰轻孰重。 皇帝很巧妙地避开了他救太子妃一事,却又偏偏提起了太子和崔氏女的情义,无疑表现了他心中明显的偏向。 “表亲情谊,何足挂齿。”崔夷玉按捺下脊背的颤栗,状似平淡地说,好似在说起一个并不重要之人,“崔氏女自小便柔弱体虚,也不堪大用。” 哪怕是情不得已之时,有些话说出来,也意味着纯粹的背叛。 后半句纯属编纂,可不管事实如何,只要皇帝想要,哪怕再虚假也要变成现实。 皇帝将崔氏女放在太子后院,也不过是要安崔家的心,以免朝局跌宕。 崔夷玉第一次摒弃了如何去完美地伪装周玠,而是用他与周玠同样所学之识来思考问题。 过往的无数知识刺激着他的神思,让他拼凑出哪怕暂时还不够完美,却依然正确的答案。 他如满腹知识的初次实践者,生涩却依然从容。 这是上位者俯视棋子所想。 江山乃棋盘,皇帝即为执棋者。 皇帝哼笑一声,如在聊家常:“你外祖父今下年岁已高,只怕比朕还着急子嗣一事。” 崔大将军着急的只会是太子与崔辛夷的孩子。 “父皇说笑了。”崔夷玉闭了闭眼,再抬起眸,从皇帝含笑的眼中窥见了寒凉之意,“儿臣与太子妃都重病未愈,子嗣一事急不得。” “外祖父戎马一生,如今年事已高,也到了解甲归田的时候。”崔夷玉状似平静地说,“倒是现下倭患严峻,不若遣崔氏儿郎随军同去,以平海难。” 这天下,终究还是姓周的。 “这倒无不可。”皇帝眯起眼颔首,又转而提起,“太子妃母家一事你可知?” 崔夷玉一顿,大脑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林家?林家除了林琟音怀孕一事,还发生了什么?这是在问他对林家的态度吗?还是对太子妃的? 崔夷玉斟酌再三:“林氏嫡女居心叵测,承蒙亲族包庇多次谋害太子妃,儿臣现与太子妃有患难之情,太子妃又早与林家有龃龉,想必不会误入歧途。” 多次谋害? 皇帝一怔,本不过顺势问一句,却没想到还牵连出了个他不知道的前尘。 也罢,不重要,当初选中林元瑾,一是因为她性情乖顺听话,二也是林家人丁稀少,心思也简单,好摆布。 皇帝:“那孩子呢?” “错误当被纠正,以免留下祸患。”崔夷玉斩钉截铁地说。 这倒与昨日他想得一样。 皇帝心中原本因皇后擅作主张的凉意散了些。 “太子妃一心系你也是好事。”皇帝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相比起刚开口时的来势汹汹,平和了许多,威严却分毫未减,“你坠崖几日,朝中人心惶惶,来往不断。” 说着,皇帝从袖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漫不经心地掷在了案前。 崔夷玉瞳孔一颤,目光缓缓看了过去。 他为暗卫,自然知晓这种册子里记录都是些什么,而如今皇帝的一瞥便能决定人一生的命运。 问题在于他,或者是说太子应不应该看。 皇帝的试炼只在短短言语,却比崔夷玉曾经在暗邸中经历的磨骨切肤之痛还要艰难百倍。 他并非饱受谆谆不倦教诲的权贵子弟,他的一切受教皆为模仿另一个人存在,哪怕学识相同,思维也天差地别。 暗卫不需要思考,他哪怕为替身也并没有受过这等的训练。 此时皇帝抛出的一个个问题,宛若将崔夷玉从被长久禁锢的囚笼之中扯出,强硬地要他脱胎换骨成另一般模样。 帝王眼中想要的太子的模样。 “‘良禽择木而栖’,是为朝中常态。”崔夷玉伸出手,拿起那本册子,皎白的手指压在封皮上却没有打开,掀起衣袍双膝跪地,额心触地,“孤身坠崖实属自大轻狂之举,前不顾父皇忧心,后不顾朝臣惊惶……儿臣已知罪。” 这一回,皇帝没有再拦他。 半晌,等到崔夷玉心鼓如擂,从尾椎骨到脖颈都通体发麻的时候,前方终于传来皇帝一声沉沉的感慨。 “这大病一场,是让你头脑都清明了。” “起来吧。” 崔夷玉看到停在眼前的两足,抬起头就看到皇帝朝他伸出的手,搭上之后被一把拉住站了起来。 他心魂未定,却从皇帝的语句中感觉到了他的一言一行比太子周玠要来得更让皇帝满意。 崔夷玉表面不显,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去吧,太子妃还在等你。”皇帝摆了摆手示意。 崔夷玉恭敬地再行了个礼,脊骨挺拔,典则俊雅,看似沉静,实则失魂落魄地朝殿外走去。 金碧辉映的殿宇下,他分明每一步都走无比平稳,却好似踩在万丈悬崖之边,一不留神便会失足坠落,跌入不测之渊。 明明没有过多久,这段看似无比短暂的会话却如镇石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单薄身躯中的骨骼如在颤栗,又如在激动,逼得他无所适从。 第57节 崔夷玉头脑钝钝地发胀,如有种子如汲取到赖以生存的珍贵水源,开始生根发芽,迅速蔓延,控制不住地思索着,皇帝,太子,外戚…… 殿里明明寂静无声,他的耳畔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声音。 “殿下?”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似秋日飘落的花瓣,徐徐飘到了他的眼前。 崔夷玉猛地停下,涣散的眼瞳瞬间聚焦,望向了石阶下抱着手炉的少女。 林元瑾好奇地望着他,扬起了明媚的笑容:“怎么了?” 同样从悬崖下归来,生死以线,险些丧命,她好像也哪里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崔夷玉定下步伐,只静静地看着林元瑾。 两人对视了半晌,谁也没挪开视线,最终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耳畔的杂音骤然消失,温和的秋风拂过他和林元瑾的耳畔,如同上天的垂怜将他们送到这里,并且指明了他们的前路。 今日的一切象征着什么?又会改变些什么? 一切都不得而知,但眼下都没有关系。 “我们回去吧。” 第49章 杀意 两人辞别皇帝,乘上了回太子府的马车。 分明没过多久,但再一次乘上熟悉的马车,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等回府之后,两人就又要回归正轨了。 可如今确实不同往日,自打坠过一次崖后,历经生死,林元瑾的心态也截然不同。 林元瑾放下捏着车窗的帘,转眸看向正襟危坐在对面的崔夷玉,动了动嘴唇:“有旁人吗?” 崔夷玉摇了摇头。 “方才皇帝与你说了些什么?”林元瑾好奇地问。 崔夷玉从宫中出来的时候,虽然行动不改,神色却仿佛失魂落魄的,好像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以至于连言语功能都短暂地失去了。 林元瑾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却也想不出皇帝抛出了怎样的难题。 崔夷玉僵了僵,抬起的眼瞳中透出难言的晦涩。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若是为难的话不回答也没关系。”林元瑾摇了摇头,体贴地说。 她并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不是。”崔夷玉当即否定,他并没有想隐瞒,只是不知如何转述,垂着眼斟酌着开口,“陛下与我说了外戚之患。” 他一说,林元瑾就猜到了皇帝的意思。 但是林元瑾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只弯着眼眸笑着说:“崔氏势大,太子倚仗于母族,世家大则君权弱,他与你说这些实数平常。” 崔夷玉却一怔,定定地望着林元瑾。 林元瑾注意到他在身上停留的不同寻常的视线,不禁困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 “不……没什么。”崔夷玉心中混乱,却不知该如何说。 哪怕他理智知晓,会说出这样话的林元瑾也不似林家能教养出来的人,也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她似乎天生缺乏对君主的敬畏之心。 所以林元瑾能说得出让他弑主再取而代之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他们是不一样的。 林元瑾望着崔夷玉坐在对面,仿佛有负重缠身难以解脱的姿态,不禁想起了在秋狩之前的自己。 她那个时候大抵也是这般情态吧? “你苦恼之事不能与我说吗?”林元瑾体贴地问,声音轻快又明亮,“我同你有患难之交,唯一的愿望也是你能活下去。” 她是不会背叛崔夷玉的。 崔夷玉沉默不语,最后轻轻地道了声:“对不起。” 他伤势未愈,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此时的他身上竟有些宽敞,精致的眉眼如今显出几分晦暗,隐约泄出几分压抑着的锋利感。 林元瑾反而笑了起来,起身坐到了他的身侧,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庞:“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也不必和我道歉。” 她能活到今日回太子府,靠的也不是她自己。 能够侥幸双双幸存,刚醒来之时,林元瑾在过度欣喜之下情绪难免失控。 过了几日稍稍平和下来,林元瑾也逐渐想通了很多事。 在明显看出崔夷玉因她病危留遗言之举,潜意识抗拒着拒绝她的时候,她如投机取巧的、冒然的对一个在封建主义环境下,受到权贵管束十余年的人提出弑主之说,确实过于偏激。 她觉得问题很简单,但对于打小受侵害的崔夷玉而言,无异于粉碎他的三观和信仰。 古代讲究忠孝两全,甚至常有为忠不喜弑子的“美谈”流传下去。 就像林元瑾至今无法接受封建君权一样,她也不能逼着一个与她足足有千年之差的古代人来接受她的思想熏陶。 这不现实。 她本就不应该逼迫旁人,更不应该去逼迫在此世上她唯一珍惜的之人。 “没事的,什么都没关系的。”林元瑾扬起明媚的笑容,仿佛再没有什么能压垮她,连眼尾都透着轻松,“如果觉得为难,你就把我之前说的话都忘了吧。”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这就是她唯一的愿望。 其他所有人都无所谓,只要崔夷玉能活着就好。 林元瑾退让了,所以崔夷玉也不必再纠结。 这是回到太子府的马车,等马车停下,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崔夷玉还是暗卫,林元瑾继续做她的太子妃。 本也该如此。 但双方其实心底都知道,无论如何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宛如倒计时,窗外的视野慢慢滑动。 马上就要到了。 崔夷玉望着身侧人乖巧的坐姿,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回府之后我会去见太子。”崔夷玉看着林元瑾,五感杂陈,思考良久,最终也只是生涩地嘱咐了句,“你要小心。” 崔夷玉不觉得太子敢皇帝刚放人回来对太子妃动手,但出乎意料的事太多了,如今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希望林元瑾万事小心。 “你在担心我?”林元瑾一顿,微微倾身,如试探般调侃道,“明明在悬崖下的时候,你不是觉得没有你,我也能好好活下去吗?” 崔夷玉眸光一滞,放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地曲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夷玉比他想像中还要信赖林元瑾。 可他依然本能地抗拒回忆悬崖下的事,不是因为他狼狈几乎致死,而是不愿回忆起她生机全无的惨白身影。 若是能有选择,他也不放心林元瑾一个人孑然一身走向未知的前路。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光洁的手。 虽然还有许多细碎的伤痕,但在这段时日接连不断的药敷之下,已经浅淡了许多。 “那就把之前你借给我的匕首给我吧。”林元瑾笑着说,仿佛只是在安崔夷玉的心,“若遇不测,我就拿来防身。” 崔夷玉没有怀疑,二话不说就从腰间的里侧抽出来,将匕尖对准自己递给了她。 在他的认知里,若遇险境,一把武器无疑比千言万语都要来得有效。 “谢谢。”林元瑾接过匕首,轻轻地说,面上带着纯然而干净的感激笑容,指尖慢慢抚过匕身。 匕首的柄上还残留有崔夷玉身上的温度。 在悬崖下被狼扑倒之时,林元瑾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在刀尖划开野狼身体,她蓦然回想起了当初崔夷玉握着她的手教她报仇时的触感。 她也曾亲手杀过她的仇人。 温热的鲜血迸溅而出,皮肉被剖开的触感其实很像。 可林元瑾的心脏仍然在平稳地跳动,手指如考场里写字一样娴熟,当被谋害至直面死亡的次数逐渐增多,被扼住咽喉的痛楚一次高过一次,她也不再如当初那般会僵在当场什么都做不到。 对。 林元瑾不会再不自量力地去逼迫她喜欢的人了。 但她自己却并没有那么重要。 林元瑾敛着眼眸,将匕首放到宽敞的袖口中,用皮革带绑在小臂下,华美的长袖一落,谁也看不出来。 她依然是外人眼中深爱着太子、纯善到毫无威胁的太子妃。 窗外的人群缓缓走过,叫卖声渐渐变远。 街道变得寂静的同时,太子府也慢慢靠近。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缓缓拉起,崔夷玉先一步起身走出,抬手去引车内的林元瑾,看着温煦的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层朦胧的云纱。 林元瑾搭着他的手臂走出来,目光却没有看着一旁熟悉而威严的大门,反倒看向远处璀璨的日光。 千年之期对人而言无比漫长,但对于太阳而言却无比微不足道。 崔夷玉望着林元瑾,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好似要激起他反射性的抵抗,快速地问了句:“怎么了?” 他唤回了林元瑾的注意力。 “不,没什么。”林元瑾转过头,随意又无辜地说,轻盈地从马车上跃下。 第58节 一入府门,李管事便领着人含泪迎了上来:“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老奴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 “府中一切照常?”林元瑾迈上石子路,边往屋中走,边游刃有余地问起来。 林元瑾没有注意到,之前总是先一步离去直至消失的崔夷玉,如今正在另一侧的角落静静地望着她。 直到她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崔夷玉才踏上去假山林的路,两人真正的分道扬镳。 奈何是今日注定与往日不同。 太子也并没有在净清苑中。 “你不必动。” 崔夷玉刚换完衣服,还未走出在白昼依然昏暗如夜的假山,就听到了太子的声音,步子蓦然一停。 他透过石头的缝隙望见了太子的身影。 太子站在日光之下,那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如今带着笑,眼底透着浅浅的讥讽,居高临下地望着崔夷玉所在的方向,如同望着卑贱却不自量力的蝼蚁。 一光一暗,犹如无形的沟壑隔开了两人的位置。 “你也不必解释,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孤都不会信。”太子缓缓踱步,目光挪向正房,也就是太子妃所处的方向,“你对太子妃动了心?” 他虽是问句,却并没有想得到回答,只继续说,如同在自言自语。 “一个林家女有什么特别的?算了。” 太子显然没有心情去揣测一个低贱暗卫的心思,只是凉凉地说:“若不是孤身上的伤还未好,你现下岂能有命。” “英雄救美的戏码屡试不爽,太子妃想必对孤也是情根深种。”太子笑着开口,浑身矜贵,却充斥强烈的恶意,“孤虽不准备让她久活,但如今碍于父皇,也会哄着她。” 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受人威胁。 崔夷玉安静地站在假山遮蔽之下,如同一块漂亮的石雕,融入在林立的假山群中。 听到太子辱骂他卑贱,骂他不识好歹之时,他都未有半分动摇。 可在听到太子准备杀死林元瑾的瞬间,崔夷玉哪怕面上不显,手也猛地攒紧,鼓起的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明显。 他的眼瞳漆黑,透着浓浓的杀意。 “前些日子因病误事,如今孤身体强健,也是时候弥补与太子妃的洞房花烛了。” 太子再不喜林元瑾,且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但无论如何,现下林元瑾也是他的太子妃,岂容区区一个暗卫僭越觊觎? 太子冷笑了声,带着无尽的玩味迈起步子,只幽幽地留下一句:“你便在房外守着吧,看着你拚死救回来的太子妃,是如何在孤身下含羞乞怜的。” “等孤伤势养好了,就彻底不需要你了。” 崔夷玉还绑缚着布条的手死死压在嶙峋的石面上,伤口不知不觉再次裂开,血顺着石隙滑下,原本该寡淡无味的口中却骤然尝出了万般酸苦。 崔夷玉听着逐渐消失的步子,抬起手捂住了上半脸,仿佛无声地落泪。 但在手指缝隙间,却看到了他空洞中死死压抑着疯狂的双瞳,仿佛绷紧的弦,只需轻轻一拨便会乍然断裂。 第50章 试探 水波微漾。 热气弥漫在浴房之中。 林元瑾曲起腿,看见已经消了肿但仍旧青红一片的脚踝,肩背上还有许多她看不清的划痕和淤痕。 其实早就不怎么疼了,但看着仍旧触目惊心。 婢女们侍奉的时候偶尔看见,就会露出不忍或担忧的神色,生怕她身上留下半点疤痕,以至白玉有瑕。 林元瑾却分毫不在意。 其实前世之时,她身上就有许多父母动辄打骂产生的伤口,只是宽大的校服会将这些掩藏得干干净净。 现在也一样,衣服一穿就看不见什么了。 唯一能看见这些伤口的除了婢女,不过是夫妻的床榻之间。 而林元瑾并没有准备让太子看见。 林元瑾静静地盯着水面,熟稔地扬起了一个无害的笑容,扶着木桶的边沿站了起来。 大片的水如帘幕,顺着她如瀑的发丝落下。 她带着温热的花香,小心翼翼地踩上早已备好的小凳,趁着热意未散,用软布擦干身上的水,迅速取下一旁的衣服简单一拢。 洗漱之后在卧房穿的衣服大多柔软又宽松,没那么多门道。 就在林元瑾扶着桌案准备从偏门回卧房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个不寻常的脚步声。 人生活久了,大多都能从脚步的急缓和轻重判断出是谁。 但这个声音却格外陌生。 林元瑾停下了步伐,静静地听着卧房中的动静。 卧房中。 太子大步走进来,环顾四周,随口问:“太子妃呢?” 他来得匆忙,没等婢女通传直接走了来去。 屋中一切精致宛如新婚之日,只是少了些红火的装饰,但琳琅满目的装饰却依然显示出了太子妃的尊贵。 算是一来一回,今年的秋狩总共还不到过往的一半,可他回忆起上次见太子妃,已是在宫中的那日。 一想到背上过了十几日才的伤,太子又多迁怒了几分。 当初想着娶回来一个不招眼又老实的,却没想到给他带来的麻烦远超过他所预期,如今皇帝是满意了,太子却愈发烦心。 桑荷本在窗边修剪着绿菊,见太子骤然进来一慌,当即跪下说:“太子妃在……” 她话音未落,另一侧的屏风后就传来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林元瑾身上搭着衣衫,湿润的发丝顺着肩膀滑下,宛如精美的绸缎,脸上还沾着温热的水汽,从屏风后走出来恰好抬起眼,对上了站在屋子中央的太子的眼瞳。 林元瑾外地歪了歪头,似乎没想到太子会这个时辰来寻她,扬起了明媚的笑容:“太子殿下。” 林元瑾实在没想通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又在急什么。 着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本想再多等等,却不愿太子为难无辜的婢女。 太子暴怒之下会不惜伤害到有职责在身的替身的脸,更何况一个他如今不喜欢的太子妃的婢女呢。 若是不出林元瑾所料,太子都不想要她活着。 真是巧。 想到这里,林元瑾不禁觉得有些诡异的默契,笑意愈浓。 太子眼神一滞,虽见过诸多美色,却依然被眼前天然去雕饰的少女惑了一瞬的心神。 许是未曾经过人事,又或许是真如他所说对救命恩人情根深种,她看着人的目光仿佛无比信赖与认真,给了太子一种被充分依靠的感觉。 “你怎么现在洗漱?”太子定下心神,在桌前坐下,仿佛随意地问。 “坐了一路马车,去去路途尘土。”林元瑾走到桌前,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殿下才是,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她说着,看向了窗外大亮的天光。 果不其然,林元瑾站着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窗沿下,原本应该只有一个木栅影子的地面模糊一片。 桑荷见林元瑾坐下,手中拿着绸布与暖炉,小心翼翼捧住她的发丝,轻轻抚去其中的水滴,才放在微热的金炉上一边梳一边烘烤。 “孤不过是想与你说些话。”太子看着林元瑾纯然疑惑的双眸,安抚着开口,“孤念着你,如今母后急于纳妾一事,孤也是迫不得已。” “往后不管有多少女子进门,你都是尊贵的太子妃,莫要多想。” 林元瑾眨了眨眼,意识到进府之后崔夷玉去见了太子,两人却明显没有通过气。 哎呀。 这真是…… “殿下的难处,臣妾都明白。”林元瑾弯起眉眼,声音中透着些少女特有的甜美,“殿下如今后院本就没什么人,日后也会有三宫六院,不必担心臣妾多想。” “你明白就好。”太子虽早已给林元瑾判了死刑,但见她如此懂事,心中也有几分欣慰,转头瞥了桑荷一眼,“退下吧,孤有事与太子妃说。” 桑荷顿了顿,犹豫地看了看手中半湿的发丝,眼中满是对林元瑾病体的担忧,却在对上林元瑾安抚的目光后,躬了躬身,快步离开了。 卧房之中很快就只剩下了太子和林元瑾两人。 林元瑾好奇地望着太子,显然没有主动挑起话题的自觉。 太子已数月没有接触过人,更何况以前也鲜少有人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似深爱于他。 可想到这里,太子心中愈发讥讽。 连他和替身都分辨不出的太子妃,岂配和他谈及心悦。 太子不觉得林元瑾能分辨出他和替身的区别,但又知晓他们在悬崖下共患难的经历,心有芥蒂,便试探着开口:“你跟着孤,近日受苦了。”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林元瑾手腕上的疤痕,托起她的手,掩去眼底的嫌恶,状似心疼地叹了口气。 林元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压抑住被恶心东西黏上之后想收手的冲动,认真地望着太子,面不改色地说:“能跟着殿下,是臣妾的福分。况且臣妾所受之苦,何能及殿下万分之一。” 为了掩盖替身一事,太子数月必然闭门不出,整日在屋中饮药,又要伪造伤口,身上透着股微妙且腐朽的气息。 “能得贤妻如太子妃,实是孤三生有幸。”太子欣慰地说,俊秀的脸上显出了愧疚,“从前慢待于你,是孤的不是。” 他对悬崖下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只得转换话题。 “宴席那日,太子妃在众人之前为孤辩护,孤心甚慰,本是想回府答谢于你,却遭小人蒙蔽。”太子抬眸,歉意地望着林元瑾,“此事小人虽有错,但终归是孤不辨忠奸之误。” “若孤再多想一分,多走几步,无论如何先来探望你,便没有其他事了。” 林元瑾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殿下生饮鹿血,贵躯有恙,如何能揽责于一身?” “你长姊虽有孕在身,但即便她诞下子嗣,也不过是个庶子,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太子凝望着林元瑾,温和地说,“孤知晓你的情谊,往后也不会再负了你。” 毕竟人死如灯灭。 第59节 “臣妾受宠若惊。”林元瑾笑着垂下了眼,掩去了眼底的恹恹。 “孤前些日子抱恙,一直没能补上我们的洞房花烛。”太子起身,走到林元瑾身侧,俯身在她耳畔暧昧地开口,“不若今日,天时地利人和。” “殿下?”林元瑾眼眸睁大,宽袖下的手下意识攒紧,仿佛羞赧的往后挪了些,却被太子骤然拦住了后路,“现在还是白日?” 林元瑾望着窗外,却发现虽然还在白日,天色却昏沉下来。 沉沉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将她下马车时还沐浴过的阳光吞噬殆尽,阴云之间有雷声鸣动。 嗖嗖的凉风顺着大开的窗户刮了进来。 林元瑾发丝半湿,情不自禁抖了抖。 “白日怎么了?”太子眯起眼勾着嘴角,一把拉起林元瑾,将她推到床上,手按在了她的腿边,看着她紧张地望着大开的窗户。 “窗户……”林元瑾手撑在腰后,曲起腿往后挪。 “没人敢看的,怕什么。”太子说着,吐息都透着躁意,强势地曲起膝盖抵上床,低垂着眸怜爱地看着林元瑾,“你受苦了,让孤今日好好补偿你。” “可殿下如今重伤未愈,正值体虚。”林元瑾面露犹豫,“父皇还叮嘱过。” “孤的身体如今已无恙。” 太子打断了林元瑾的话,字里行间渗出寒意。 他喝了那么多药,如今身体康健,可听不得这些字眼。 “太子妃今日拒绝孤,究竟是挂念孤的身体。”太子眸光一凝,深深地盯着她,眼底似有些阴鸷,“还是不愿与孤同床共枕?” 林元瑾缓缓地抬起眼,看着身上的太子。 她名义上的夫君,她未来的仪仗。 近在咫尺的呼吸让林元瑾不得不压抑着胃中的翻滚,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喉口,她如同被入侵领地般神经紧绷。 太近了。 太子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只要她动弹一下引起怀疑就要当即夺走她的生命。 窗外响起轰鸣的雷声,仿佛暴雨前的预警。 林元瑾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动用浑身的力气来表现得自然无误。 她早就预料到了太子会对她和崔夷玉有杀意,只是没想到会何时发作,想先下手为强,毕竟哪怕她身体无恙,以她的体魄也是无法和太子正面对抗的。 床角放着崔夷玉给她防身的匕首。 分明处于生死之刻,身体紧张到发疼,林元瑾的心境却出奇地放松了起来。 她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忍耐不下。 眼前的人也好,这个时代也好,所有的一切都能毁灭就好了。 林元瑾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眸弯如新月,无比真挚地开口:“没有,能侍奉殿下,是臣妾的荣幸。” 机会只有一次。 林元瑾看着太子,又像是静静凝视着太子白净的脖颈,看着其上每一寸脉络和肌理,心脏止不住地重声跳动,一下又一下咚咚如兴奋的擂鼓。 她看过无数个皇帝被刺杀或失败或成功的案例,知道一击必杀有多么重要。 林元瑾勾起嘴角,眼瞳清亮,抬起手臂仿佛要去拥抱太子。 她既已不在意生死,至少也要拉着太子和林家一起。 同归于尽。 第51章 落雷 天空中飘来雨滴。 分明还是酉时,冷风就已经伴着阴雨一同落了下来。 窗户大开,寒风习习。 金兽内的香气不自觉地外溢,从屋内又带走几分暖意。 一身黑衣的少年隐匿在婆娑树影之下,清俊的面庞透着些苍白,黝黑的眼瞳宛如漆石,透过窗沿静静地望着屋内谈笑的太子夫妇。 对。 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崔夷玉并没有躲避得很好,但实际上并没有人在乎他现在是否失职一事,毕竟太子不过是刻意想让他亲眼看着眼前的、本就不属于他的一切。 周玠是天潢贵胄,是载入史册的嫡皇太子。 他是见不得光的替身,不会在世间留下踪迹的暗卫。 本该如此。 可崔夷玉望着言笑晏晏的林元瑾,心中却不免掀起层层波澜。 林元瑾演得很好,漂亮的笑容,无辜的眉眼,天生看人真挚无比,骨子里透着善意与无害,仿佛每个人都可以轻松地伤害她。 几乎没有人下意识会去怀疑她。 但崔夷玉看出了林元瑾在虚与委蛇之时,对太子深入骨髓的厌恶,那强烈的抗拒感如同从骨骼中生长出的尖刺,在残害到自身的同时刺穿对方的身躯。 天空的雨仿佛要努力地浇冷崔夷玉,平复他心中升起的、不为世俗所允许的杀心。 太子想杀林元瑾。 哪怕不是现在,也是不久的将来。 崔夷玉如被撕裂的绸帛,断开的线破破烂烂,纠缠在一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对太子起杀心,少时的鞭笞与毒灼如附骨之疽,仍然缠在他身上隐隐作痛,如恶鬼的嗤声警醒着他的大逆不道。 剧烈的痛楚攀附在崔夷玉的肩背之上,逼着他去一次又一次地回忆旁人曾受过的酷刑,他曾对背叛之人下过的重手。 他下得了手吗? 崔夷玉杵立在窗边,似浑浑噩噩的魍魉,死死地盯着屋内太子朝林元瑾伸出的手,看到林元瑾不自然的闪躲,反覆地拷问自己。 他是崔氏培养出来的暗卫,哪怕受了伤,在这座宅邸之中无人可与他相提并论。 崔夷玉最擅取人性命于无形之中,可杀人与弑主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寒风刺骨,如箭矢穿心。 崔夷玉的手用力地压在额侧,瘦削的身躯颤抖如筛糠,鼓起的青筋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向来精致的眉眼显出几分狰狞,身体忽冷忽热,仿佛病情反覆。 他下得了手吗? 轰鸣的雷声猛地响起。 刺目的闪电划开了天空,照亮了他惨白的脸,空洞的眸。 崔夷玉死死地盯着屋内太子将林元瑾推倒在了床上,看到太子阴沉的威逼,一时之间他瞳仁的边沿充斥着蜿蜒的血丝,浑身骤然充斥着刻骨的寒意。 暴雨从天空中坠落,他宛如醍醐灌顶,破坏欲在心中疯涨,在无垠的痛苦中粗鲁地撕扯开一切束缚。 他下得了。 空白的脑中如有浓墨泼洒,白纸黑字如比浓烈。 崔夷玉当然下得了手,他的手里埋葬了无数条人命,不少这一个,也不多这一个。 哪怕后果再惨重,他也不敢去赌可能性。 他才将林元瑾活着救回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林元瑾再一次在眼前死去。 刹那之间,他思维蔓延开来,犹如狼毫在宣纸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原本禁锢得死死的想法铺展开来。 林元瑾说得没错。 刺杀太子于别人而言或许难如登天,对崔夷玉而言难度大减。 救太子妃的是他,救皇帝的是他。 如今皇帝更满意的也是他。 屋里现在只有太子与林元瑾两人,侍奉的下人都在门外,其他暗卫里知道他是暗卫的人多,但知道他的面容和替身一事的一个都没有。 皇后为了崔氏和太子所布下的局,成为了他们作茧自缚的陷阱。 瓢泼大雨淋透了崔夷玉的衣衫,沉重的水滴在他身上压住一道道衣褶,水滴压在他鸦黑的睫毛上宛如坠星。 年少皎白的精致面庞显出前所未有的可怖,明明只是安静站在窗外,却仿佛在算计着面前砧板上的肉要如何完美地庖解。 哪怕能一击必杀,也要注意控制住声响。 不能溅出太多的血迹,即便焚烧掉也会在管事那留下缺失的记录。 尸体不能在潮湿的秋季停留太久,现下取冰也会引起怀疑,不过也可以他夜半去取,至于之后要怎么处理再简单不过。 乱葬坡也好,泥地里也好,不管是两人一同出游还是他夜半独自处理,林元瑾都会帮他掩盖风声。 身体冰冷,通体透视,崔夷玉的嘴角却难以自抑地勾了起来,俊美无俦中隐约透着股诡谲的矜贵,宛若临摹下来的画中人。 他的太子妃。 崔夷玉的手摸上了武器与毒药,目光如鹰,身躯如绷紧的弓弦般蓄势待发,就在太子解下腰封拉开衣袍的一瞬,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死穴。 凛冽的杀意无声无息,正要侵入屋内。 太子突然浑身一顿,僵在了原地,俊秀的脸庞露出古怪而不自在的神色,在林元瑾讶异的目光中陷入了一段微妙的沉默。 崔夷玉的动作也一停,好似戛然而止,只有淋在他身上的雨仍旧冰冷能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也是在此时,他突然注意到林元瑾手边的被褥处有一块隐秘的起伏。 看着极像他给林元瑾的那把匕首的厚度。 崔夷玉的血流一瞬间冲上了脑门,思维流转之间,迅速意识到林元瑾所谓的防身根本不是普世意义上的自卫,她备着匕首在身边,是想玉石俱焚。 ——觉得为难就把我之前的话忘了吧。 ——我唯一的愿望是你能活下去。 林元瑾一开始就没想过妥协,若是崔夷玉不愿意取而代之,只要她杀了太子,林家就必然满门抄斩,若是崔夷玉代替了太子,他也会帮她报仇。 第60节 林元瑾的轻松并非是她真的看开了想通了准备和世俗和解了,只不过早早想好了结局所以如释重负。 崔夷玉蓦然回想起他跳下悬崖救下林元瑾,她的求生意志也是在他追下来之后才产生的。 她早就没有那么想活了。 沉重的雨水滑过他的耳廓、脸颊乃至脖颈,浸湿了紧紧绑在身上散发着药香的布条,落进了雨珠的的眼眶泛红发涩,心中又怒又悲,起伏不定。 温暖的屋内。 太子先是一怔,目光狐疑地向下挪,却在半路上一凝,如同掩饰般看向了一侧的床帏。 他沉默着,似是思索又似在感受,哪怕再努力掩饰,也难免泄出了几分惊疑不定。 明显有些事超出了他的预料。 “殿下?”林元瑾小声地开口。 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怔神的太子扯了回来。 躺在床上的太子妃还是年少,床帏间都透着浅淡的馨香,如瀑的黑发似绫罗般披散,皎白的颊上透着些绯,眸中还怀着盈盈水色,青涩却动人心弦。 比之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压下心中的烦躁,身体却冷静的不同寻常,最终无比窝火地重新站到了床下。 他对上林元瑾困惑的目光,浑身僵着又重新穿上了衣服,脸色青红交接似强撑着体面,装作无事地嗤笑了声:“太子妃若不愿便罢了,孤也不是非你不可,要不顾体面地强要了你。” ……? 林元瑾顿了顿,都要摸到被褥下匕首的手也停下,觉得自己好像没说过这话,目光带着探寻的钩子在太子身上来回扫视。 太子如同骤然被冒犯,拉了拉还有些松垮的衣裳,站下床冷冷地盯着她:“如今你言语有失,顾及父皇叮嘱,孤也不同你计较。” “关你三日禁闭,等妾室进门,你知错了再出来吧。” 说罢,太子抬首迈着大步,器宇轩昂地朝门外走去。 可在林元瑾眼里却怎么看怎么狼狈。 门外是人慌忙的给太子撑起伞的动静。 门内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林元瑾缓缓坐起身,思索地看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半湿的发丝滑落在肩后,沾湿了外裳。 她并没有说出能冒犯太子之言,太子也没接收到任何其他的讯息,却在刚脱下衣服的时候突然展现了一连串奇怪的情态然后停下了。 是什么能让一个男人突然停下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就在林元瑾感慨着计划被打乱,觉得无聊的时候,一侧传来了雨水放肆地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还未等林元瑾转过头,她的肩膀就被猛地抓住往后一按,压在了床上。 林元瑾睁大了眼。 一滴又一滴的雨滴顺着面前少年紧贴在脸上的发丝、下巴、乃至睫毛,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疯了?!”少年的身上还透着秋雨的寒气,抓着林元瑾肩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在恐惧又在发怒,生涩的声音无比喑哑,“太子妃!” 他又在唤她太子妃了。 林元瑾缓缓地眨了眨眼,抬起手用手心捧住了崔夷玉的脸颊,感受着手下凉到冻人的体温。 她本来可以安抚崔夷玉,说她没事,说崔夷玉误会了。 可崔夷玉那么细心,在房外一定看到了她的动作,她的解释不过是苍白的敷衍和欺骗。 所以…… “是的。” 林元瑾扬起一个单纯的笑容。 “我不想当他的太子妃,反正继续活着也不过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不如一了百了,大家都死了,图个干脆利落。” 她说着,将崔夷玉往自己的方向拉近,直至鼻尖相抵,瞳仁相对。 “他死了,你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了。” 第52章 亲吻 寒风打得窗户匡匡响。 冰冷的雨顺着风落进屋里,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床榻之上,两人无声地对峙,空气都绷紧了弦。 崔夷玉定定盯着近在咫尺的林元瑾,看清了她眼底的无可转圜,分明脆弱到能被夜风摧折的人,心性反而顽固到无可救药。 他是无法说服林元瑾的。 在悬崖下生死相依的时候不行,现在更不可能。 崔夷玉最终伸手抱住了林元瑾,喉咙喑哑,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如果我来做太子,你还是太子妃。” “你愿意活下去吗?” 或许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崔夷玉已经顾不上身上还是湿漉漉的衣服,只是紧紧地抱着林元瑾,好似生怕她离去。 林元瑾睁大了眼,手搭在他紧绷的脊背上,不知他在外面淋了多少雨,冰冰凉的水珠不断坠到她的身上,紧贴着她的身躯却火热如阳。 他答应了。 可不知为什么,林元瑾只是高兴了一下,很快就落了回去。 她的眼前不自觉地蒙上一层水雾,鼻尖泛红,嘴角却还是扬了起来,轻声说:“夷玉,对不起,但我不是在用性命逼你。” 崔夷玉浑身一僵,听着林元瑾就在他耳畔轻轻地开口,热息仿佛要侵蚀他的意识。 “你也不必为我的离去而难过,说不定我一闭眼,就‘回去’了。”林元瑾说着,仿佛在安慰。 “你没有逼我。”崔夷玉冷硬地打断了林元瑾的自述,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哪怕林元瑾所说的是真的,可崔夷玉所能眼见的事实,就是林元瑾死去了,她的存在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崔夷玉没有办法接受。 “我是自愿的。”崔夷玉吸了吸气,稍微推开,骨节分明的手捧住林元瑾的脸,直勾勾地看她的眼睛,“我会除掉他,除掉于你有害之人。” “我会成为太子,而你是我的太子妃。” “我们一起活下去。” 林元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明明衣衫狼藉,身上混杂着青草和雨水的湿香,苍白的脸上隐见青筋,还充斥着血丝的眼眸里却透着无与伦比的韧劲。 好似无形中挣脱了枷锁,原本骨子里的锐利刺穿了壁垒,毫不掩饰的凛冽残忍却透着年少的生机勃勃。 秋日的雷雨击碎了束缚在利器的囚锁。 长久磨砺出的锋芒乍然若天光。 雨夜的寒风飒然冲进屋内。 林元瑾却从他的身上嗅到了春日的生息。 她听到心脏一下接一下沉重地跳动,激励着她体内的脏腑,缓慢地抬起手贴住了崔夷玉的脸庞,感受着他的体温与心跳,近在咫尺化作白雾的热息交融。 滚热的泪珠涌出眼眶,林元瑾忍不住颤抖着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复杂的笑容:“我愿意。” “我愿意!” 她仿佛窥见了温和的曦光,踏踏实实在地上站稳了脚跟,哪怕前途坎坷,往后也不一定美好,但她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描绘出两人的未来。 似乎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真真正正地从悬崖下回来了。 她的眼眸中盛满了星子,宛如当初从压抑的人群中一眼望到崔夷玉的模样,多了些窥见光亮的疯狂,上翘的睫毛宛如月牙,浑身都洋溢着欢欣。 再没有之前安静地望向死亡时的冷寂。 崔夷玉绷紧的神经微微放松,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目光摹过林元瑾的眼眸、鼻尖、脸颊,最后停在了淡粉的嘴唇上。 他蓦然感觉到喉口干涩,脊背下意识紧起,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喉结随之一动。 林元瑾抬眼,撞见了他眼底生涩的渴望,却又下意识想掩饰,贴着他下颌的手顺势往下一滑,扶着他的脖颈往下一扯。 两人的嘴唇突兀地相碰。 崔夷玉瞳仁微扩,从耳廓到脖颈措不及防地泛起绯色。 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如电流般蹿向全身,浅淡但奇异的香气萦绕在唇边,他不自觉地张开嘴,想要去含弄怀中少女的软唇。 两人都未曾有过经验,但多少或见过或听过,不至于摸黑,但初初轻吻上,多少像是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林元瑾被温热的触弄勾得心痒,启唇伸出小舌去□□他的嘴唇,依稀尝到了雨水的气息,正到她好奇地往上勾的时候,舌尖被猛地一绕勾住,稍显用力地顶回了自己的嘴里。 “唔…!”林元瑾抓着崔夷玉肩膀的手一紧。 感受到一个柔软却透着强硬的异物侵入了她的口里,缠着她的舌头吮吸又缠弄,冲动地索取着她嘴里的味道,顺着舌尖一路舐到舌根,仿佛含到了心怡的糖果般一寸也不放过。 崔夷玉听到她唇齿被含吸时泄出的丝丝动静,如被激起了凶性的兽类,舐弄的愈发用力。 许是沐浴时用清茶漱过口,她的嘴里带着浅香的茶味,但更多的是她身上不知不觉散发着的清甜。 在欲念的驱使之下,两人愈贴愈紧,衣服被沾得透湿,清浅的呜咽声还没泄出就便被吞了下去。 香软的床铺不知不觉变得褶皱又潮湿。 崔夷玉往前不懂其中细则,可惜他实在擅学,如今从青涩到逐渐熟稔不过数个呼吸。 他从只懂按着林元瑾的脖颈用力地纠缠,到会一轻一重放缓动作轻啄到再深入用力地厮磨,看似给了她缓和的时间,实则是更汹涌的暧昧。 但让崔夷玉愈演愈烈的,实则是从主动到任由他放纵地抱着他的林元瑾。 两人初次品尝便食髓知味,仿佛要迷失在这雨夜。 直到又一阵寒风刮来,林元瑾身体不自觉地一抖。 崔夷玉才一滞,立刻松开嘴唇,看着林元瑾迷濛的双眼,被吮的晶亮到微肿的粉唇,看到她前半身大半都被浸湿的衣衫,当即慌乱地道歉。 第61节 理智终于回归,崔夷玉先下了床关上大开的窗户,然后将一旁干燥的被褥裹到她的身边,又把暖炉放在她手边,低声说了句:“我去给你拿衣裳。” 林元瑾乖巧地点头,曲起腿往后缩了缩,将身上单薄的衣衫脱了下来丢到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脑袋。 这个时候想起来冷了。 崔夷玉听力过人,听得到窸窣的衣物摩擦声,耳廓通红只作耳聋快步走开。 太子妃的衣裳都是分门别类收好的,但屋子里还放着些应急的衣服,并不难找。 崔夷玉走到木柜前,心里有事,嘴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神色有些不定,打开几个柜子,偶然看到单薄的小衣时更是脊背发麻,不敢直视。 叠好的衣物都是熏过一层香的,崔夷玉拿起两件里衣迅速起身,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手下的布料柔滑细腻,向来拿兵器的少年却突兀地拿不稳几件贴身衣物。 走到床边,崔夷玉背对着林元瑾将衣服递给她。 “谢谢。”林元瑾接过衣裳,喉咙有些哑,咳了下清了下嗓子,才恢复,刚想重新说,抬头却对上了崔夷玉担忧的目光。 他看到林元瑾从杯子里伸出的一条光洁的手臂,又急忙回过了头。 林元瑾被他这样生涩的情态逗到了下,笑出了声。 在悬崖下危机之时,衣衫褴褛地抱着睡了那么久,现在互诉衷肠后反而拘谨了起来,反问:“我们不是夫妻吗?” 崔夷玉顿了顿,沉默了下,就在林元瑾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才开口:“现在还不是。” 虽然当初拜堂的是他们,但现在太子还活着。 只要太子还活一天,他们就还活得不安稳。 崔夷玉想过了,方才在屋外想刺杀太子是情急之下的方式,若是有个更方便、更完善的办法自然更好。 他做暗卫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要等一个完美的,一击必杀的机会。 “太子想杀你,但不是现在。”崔夷玉听到换衣服的小声消失了,才回过头,漆黑的眼瞳透彻而锐利:“方才他病发了。” “我虽没把他的脉,但看他面堂与神色,多半无药可救。” 所以,若无意外,太子暂时不会再在床榻上威胁到林元瑾。 林元瑾换好了衣服,双手伸出来搭在被子上,理清楚太子这阳虚之症的发病情况,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那巫医呢?” 崔夷玉言简意赅:“自称回乡,实则应当是跑了。” 林元瑾又笑了下,才伸出手,看崔夷玉顺着她的意俯身,拉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边印下了一吻,在他怔然的目光下笑着说,“没事,慢慢来。” 林元瑾扬起明媚的笑容,怀着无限的耐心,轻轻地说:“我们还有时间。” 林琟音死了还有太子,太子死了还有皇后。 她的仇要报,这些注定会毁掉她和崔夷玉未来的人也必须得一个个消失才行。 这偌大的京城,有的人要活下来,就必然有一部分人要死去。 崔夷玉见天色不早,伏身将地上的水渍处理干净,最终来到了窗前,打开窗,外面依然风雨交加。 风吹得他耳畔的发丝凌乱,回首望向了床上的林元瑾。 两人目光相触,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接着一跃而出,关上窗,转眼就消失在了窗外。 只有窗沿上隐约的水迹,能证明今夜他来过这里。 林元瑾眨了眨眼,指尖触碰到了微胀的嘴唇,发出了“嘶”的一声之后,悄无声息地红了脸颊。 她倒在床上,裹着被子滚过来滚过去,明明很困,但精神却不同寻常的亢奋,如何都睡不着。 一整个晚上,林元瑾的心思就在发散,想东想西,仿佛有无尽的事要想,爱人的誓言,肮脏的报仇,美好的未来…… 直至翌日。 张嬷嬷的归来,止住了林元瑾在床榻间无休止的动静。 木门被打开,未闻其声,先闻到了鸡汤的味道。 张嬷嬷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将门关上,难得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来到床边蹲下,看着从被子间露出一双眼的林元瑾,脸上带着欣慰且从容的笑容。 “殿下,老奴回来了。” “昨夜风大,老奴怕您受了凉,早便唤人煨上了鸡汤,您喝着。” 林元瑾坐起身来,从张嬷嬷手中接过碗,刚认命地准备喝第一口,就看着张嬷嬷安慰地望着她,仿佛长辈看着无人关怀的孩子。 “殿下,不要怕,老奴会保护您的。” 像是回来之时她已经知晓了太子半夜离去,关了太子妃禁闭之事。 林元瑾捧着手中的瓷碗,看着张嬷嬷苍老的双眼,信赖地笑了起来,仿佛从未怀疑过她,也根本不在意她这几日去做了什么。 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纵容着一切。 “嗯,我相信您。” 第53章 流言 一连串乍碎的清脆声在屋里响起。 守在门外的仆从们噤若寒蝉,生怕触怒了屋内勃然大怒的太子。 自打昨夜从太子妃屋里出来之后,太子置下表面让太子妃养伤,实则是关太子妃禁闭的命令,就一直独自在屋内,听动静是彻夜未眠。 “人呢!?”太子站在房中间,脸色极差,满地狼藉,连桌子都被粗暴地推到旁边躺着,“把人给孤抓回来!” 他说的自然是已经自称回南疆的巫医,但从京城至南疆千里之遥,哪怕是来回加急书信都要几日,更何况是寻人。 且如今太子身体抱恙,谁知那巫医是不是刻意逃跑,要寻人可谓是大海捞针。 太子气喘吁吁地坐到床边,低头看到衣摆下无论如何都没有动静的身体,目眦欲裂,攒紧拳狠狠地捶了下床。 他不会猜不到自己遭算计了。 可当初刚服下药确确实实是起了效的,不然他也不会和林家女一夜贪欢。 可如今全无动静,无异于是将太子自以为康复了的自尊再一次摔在地上践踏。 一想到林元瑾在床上困惑的目光,太子就恨不能杀之以泄郁愤。 皇后让他哄着太子妃,在皇帝面前假作琴瑟和鸣,一想到皇帝的质疑让那替身和太子妃演了出戏反倒生出了情愫,现在又来桎梏他,逼迫他,太子就更加烦躁。 太子光是想到昨夜本想在那替身面前践踏他的的喜爱之人,让他看看他的妄想有多么可笑,最后却不得不铩羽而归,不禁怒上心头。 他还不能把崔夷玉直接杀了或者外派,就因为他身体未愈,怕皇帝和二皇子党又生疑心。 动不得,动不得,谁都动不得! 他堂堂一国太子,如今谁都要躲着避着! “呲啦!”又一道破碎声摔在地上。 太子骤然感觉到一阵不自然的晕眩,躺倒在了床上。 “殿下?太子殿下?!” 门外感觉不对传来呼唤声,却没听到应答,急急忙忙推开门,就见太子面色青紫地倒在床上,慌忙派人:“太医,去唤太医!” 回府第二日太子妃被关了禁闭,太子则怒急攻心,眩晕昏厥。 太子府里一片慌乱。 皇后计划着让太子速归府中以备纳妾之事,礼部也马不停蹄地安排着流程,可若是寻常人一顶轿子抬着就无声无息地进了小门,偏偏纳的是崔氏嫡女,还封了个才人。 这原本能迅速解决的事,为了不落了崔氏的体面,紧赶慢赶都要至少要三月时间。 此事皇后急,崔氏可不急。 现下是深秋,等过了三月便是寒冬,要备的东西更多。 礼部本想和钦天监一起定个春日的日子,可奈何皇后定的日期太紧,只得落在了冬日里。 可随着日子一日日过去,急的还有另一个人。 盛家秋宴上。 “呕…”林琟音筷子夹着一片雪白的鱼肉,突然捂住胸口泛起呕感。 往日里鲜美清淡的可口菜,如今蓦然透出一股莫名的腥酸味,让人胃里不由自主地一阵翻滚,林琟音忙拿起一杯茶,堪堪将呕意压下去。 “小姐,您没事吧。”旁边她的贴身婢女秋月担忧地问道。 林琟音摆了摆手,示意秋月退下,刚抬眼就对上了周围坐得近的几人或担忧或猜疑的目光。 坐得稍微远一点的人捂住嘴,附耳到旁边的人去,用玩味的目光扫了林琟音一眼,因为不熟所以并不在意地开口:“诶,就是她吧,京中传的那个……” 林琟音惊疑地转过视线,只有几个词顺着风飘到了她的耳里,可她还没有找到人,却感觉好似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有人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刚刚作呕诶,宴席上的鱼可一点儿腥味没有,不会是害喜吧?” “谁知道呢,若是真的,竟然还敢出门?”有少女说着,嗤笑了声,赶紧捂住嘴,歉意又无辜朝林琟音的方向笑了笑。 “天呢……” “琟音可是近日身子不爽利?秋雨连绵,受了寒也是常有的。”和林琟音关系熟的人先开口,用安抚地眼神看了看她,压住了旁边的闲言碎语。 林琟音用手帕捂嘴,僵着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无碍,只是前几日受了寒,连着几日都食欲不振,本以为好全了,想着盛家筵席珍馐如云,如今却是琟音没这个口福了。” “原是如此。”有的人笑着点头,装作信了,看着林琟音笑容里那微不可见又意味深长的傲气,眼底透着不怀好意的揣测。 只有很少的人担忧地望着林琟音,让她注意着身子。 林琟音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努力强颜欢笑地附和着身边的友人,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去捕捉不远处窸窣的声响。 她是怀了太子子嗣,可从来没有想过在入门之前被人知道! 林琟音是想光明正大地作为太子妃妾的时候,名正言顺的生子,而不是想在进府之前就被千夫所指! 但残酷的是,分明她只告诉了三个人,可现在除了她,已经有其他人知道了。 她心里有鬼,看谁都觉得在讥讽她,鄙夷她,仿佛看着碍眼的虫子,还有人装模作样地在身边挥了挥手,意有所指地摇头。 第62节 总有视线落到林琟音的脊背上,让她如坐针毡。 发起宴席的盛冰莹姗姗来迟。 一路上就听到沈清辞和她细语说,林琟音当众捂嘴疑似害喜的情态,像是和市井那些漫无边际的谣言对上了。 盛冰莹鲜少关注这个跟班,也不怎么知道流言蜚语,却没想到事竟然闹到了眼前,凉凉一问:“所以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都不肯定她是不是真怀了,只是看着像。”沈清辞见盛冰莹这般强势,无奈一笑。 “这还不简单?”盛冰莹眉头一挑,扬起凉薄的笑容,“她不是体虚吗?本县主找个大夫给她把个脉就知道了。” 沈清辞一惊,就看到盛冰莹说一出那就是一出,当即唤人去请大夫,却也没想拦她,反倒饶有兴致地准备看好戏。 等盛冰莹带着大夫来到宴席上,刚逢林琟音脸色不好,婉拒了旁边贵女的果酒。 “是本县主来迟了,本县主自罚一杯。”盛冰莹走到人前,举起酒杯利落地饮了下去,等和周围人寒暄一番后,目光穿过人群,用让人毛骨悚然的贴心笑容望向林琟音。 “琟音,刚听闻你身子不适,本县主特地请了大夫来为你看看,免得旁人说是本县主今日招待不周。” 林琟音对上盛冰莹不容拒绝的强势目光,脊背一颤,连忙笑道:“不过是之前受了寒风,如今已经好了,这点小事岂能麻烦您。” 她知道她这般拒绝定会引起旁人愈发怀疑,可她绝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诊出孕脉! “人已经请来了,你若是拒绝,让大夫空手而归,岂不才是真的麻烦了人家?”盛冰莹半步不让。 盛冰莹乃太后侄女,在京中身世稍逊崔辛夷一截,可性子向来强势,旁人生怕和她对上。 林琟音实在没想到,她怕拒绝盛冰莹的邀请今日忍着不适前来赴宴,反倒被赶鸭子上架,竟要被逼着当众诊脉。 她怀孕足月,加之孕状明显,稍微精明点的大夫便能看出来。 “你行得端坐得正,便让大夫诊一诊,也好安了自己的心。”旁边的友人虽不认可盛冰莹以往的做派,却也觉得今日之举很是有道理,鼓励起林琟音。 林琟音笑容有些止不住地僵硬,心中暗恨起来。 她知友人是好意,可这话在如今的她听起来却格外讽刺,仿佛在指着她的脊骨骂。 她现在进是直接诊出孕体,退是往后受人指指点点,只不过是失大失小的区别。 早知今日便不来了。 “我不过是胃口不好,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县主真是折煞我了。”林琟音笑着再次推拒。 原本就对她的身体有所猜测的人露出了会意的笑,倒是本向着她的人眼神逐渐不对起来,来回扫视着她的神态,最终看向了她平坦的腹部。 她若真是小毛病,诊一诊怎么了? 大庭广众之下,她一个和太子妃关系恶劣至极的礼部侍郎之女,如今竟敢和盛冰莹杠上? 若是寻常女儿家有这种丑事只怕躲都来不及,赶紧流掉然后扯个理由养病,林琟音反倒带着孕体来赴宴? 她怀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眼下的对峙让众人不再怀疑她是否有孕,继而在嗤笑中不自觉地开始探寻起孩子父亲的身份。 盛冰莹盯着林琟音,宛如宽容地放过她般笑了下,无奈地让大夫离去:“罢了罢了,本县主一片好心,你这般作态倒像是本县主在威逼于你。” “当真是扫兴。” 说罢,盛冰莹就不再看林琟音那张无比勉强的脸,转而拉着沈清辞一同,像是看到了什么乐事,在上桌说起话来。 她的目的达成了,自然也不需要再撕破脸,退一步倒显得是林琟音在无理取闹。 林琟音则坐了回去,不得不忍受着周围人不由自主的疏离和众人的冷眼,挺直脊背强撑着,竟如自己以前最嘲笑的那般人,将名茶喝出了牛饮的架势。 这顿饭吃的味如嚼蜡。 等林琟音好不容易熬到快结束,装作头晕赶忙拜别了欲言又止的友人,回到家中,忙让人唤了之前给她诊出身孕的老大夫给她诊脉。 老大夫不知林琟音的身份,看她在屋中梳的妇人发髻,又年少有孕,便唤她“小夫人”。 “小夫人有孕一月有余,害喜也是常事。”老大夫听着林琟音的脉搏,皱着眉说道,“可少用些酸食排解,待四月过后便不会再觉恶心了。” “好。”林琟音一口答应下来,而后试探地问道,“孩子可还好?您可要开副安胎的药?” 虽然才怀孕一个来月,她的腹部仍然平平坦坦,可她总觉腹中多了个生灵,晚间睡觉都睡不安稳。 这可是皇嗣,是她向上爬的最大筹码。 可林琟音这一问,反倒让老大夫稍有迟疑。 “老身才疏学浅,断不出这一月的幼胎究竟如何,可母子一体,小夫人气色不好,多少也会影响到孩儿。” “是药三分毒,如今您刚有孕,也不适合饮药。” 他说着说着就和先生似的念起来,“孕中不可接触红花、麝香等烈药,也尽量少去熏香浓重之地,膳食上也要格外注意……” 林琟音也不嫌麻烦,连忙唤秋月都记下来,等老大夫躬着身走了,马上冷下脸说:“将近日的宴席都拒了吧。” 一想到在盛家宴席上的糗事,她就心头发闷,难以排解。 秋月愣了愣,忙应道:“是。” 林琟音听说过无数孕妇被害的故事,对腹中孩子一事警惕万分,所以知道的人也甚少,除了父母便只有贴身侍奉的秋月。 就这样,林琟音便自称体虚养病,哪怕友人试探地相邀,也再没去过任何宴席诗会。 近几年严寒,到了秋日便冷了起来,贵女体虚也是常态。 可也正是在她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林琟音派人去查,才查到在一月之前,她刚怀孕没多久,林府边就已经传出了林家嫡女待字闺中,却有孕在身的谣言。 这也太早了。 谣言传得有模有样的,据说是林琟音的贴身婢女亲口说的,旁的人都不知道,这话可不兴说出去,只怕闲言碎语的人要遭贵人报复封口。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每个人都说这话可千万不能说,然后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生怕身边人不知道,转头就说了出去。 市井小百姓一辈子都很难接触到世家贵族的生活,所以哪怕林家根本不是什么名门,在他们眼里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甚至很多根本不知道林琟音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个大家小姐竟做出了寒门亦或是市井流氓都不屑之事,从而津津乐道。 等林家反应过来,想压住传闻的时候,谣言早就压不住了。 头戴帷帽的林琟音难得身体爽利,想出门透透气的时候,却亲耳听到这等传言,拿着茶杯的手气的发抖,脸色苍白几近晕厥。 她之前只是听说过这等传言,且在宴席上因害喜遭人指点,本以为谣言过段时日便会消散,却没想到时至今日她还能亲自撞见。 要知道林琟音过去在京城中,虽不是顶级世家贵女,也是小有名声,书画俱佳的才女,哪怕身份比她高的人,谈天之时也会礼让她三分。 可自打林元瑾成为了太子妃,就有人明里暗里时不时会挤兑一下不说,如今她怀了孕,竟沦落到被街上的平民百姓,甚至是三流混混 秋月不敢吱声,只低着头,听着下面哪些嚼碎嘴的人“天哪,没想到贵人家的女儿也能干出这种事…”“据说是林姓的四品大官儿家的嫡女儿呢!” “啧啧啧,若是我家女儿干得出这事,我都没脸出门见人。” 林琟音反覆深呼吸,警告着自己不可动怒,她肚子里的是皇嗣,她是未来的贵人,还是控制不住猛地站起身来:“走。” 那些话语像是无数根箭矢刺中了她的自尊,仿佛越不想听到什么,就越是能听到那一句接一句的指责与恶声。 她从未遭遇到这样刺骨的屈辱,但她根本没办法去反驳,或者是反驳只会遇到更过火的辱骂。 坐到马车上,林琟音也不再像过去那般会撩起帘子,只是闭着眼,低着头深呼吸,企图忽略外面的声音。 可不知为何,明明有些只是普通的摊贩的叫卖声,落入她的耳中就又会化作数不尽的骂声。 回到府中,林琟音也不断宽慰着自己,她怀的是太子的孩子,有多少人想要这泼天的荣光还得不到,可身体的不适和府外源源不断的斥责仍不断刺痛着她。 京中其他相熟的贵女虽然嘴上都说不信,来信安慰林琟音,实则都默默疏远了距离,两三封信之后就没了回音。 原本一封接一封的邀请函也逐渐变少,直至消失。 林父在上下朝的路上,都能感觉到若隐若现的指点,戳着他的脊梁骨。 林母出门也出得少了,虽然心中不快,但也时不时安慰着有孕在身的林琟音,说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话。 本来已经在商议亲事的二房、三房的女儿,如今也被对方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婉拒了,去别的宴席上都要被明里暗里刺探着林琟音的消息当谈资,百般无奈之下最后也只得闭门不出。 一时之间,仿佛什么事都搞砸了。 “也不知怎么的,有的人就是能在家中一边假清高,一边做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二房庶姐晃悠着走到林琟音院落外的花坛边,无比刻意地抬高声响。 “就是,做就做了还不知廉耻地赖在家里。”旁边的三房姑娘“啧”了一声,,“要是我啊,早找一根柱子撞死算了,自己丢人就算了省得连累家里人。” 秋月听不下去,低声和坐在桌前的林琟音说了声“奴婢把她们赶走”便快步走去驱赶。 倒是两位姑娘本就不是什么和善性子,见秋月来不光没走,反而变本加厉。 “怎么,自己敢做还怕人说呀?” “这是林府,又不是你家,我们又不在你的院子里,还轮得到你做主?” 秋月被一句接一句地怼着,只低着头任由她们责骂,她们多说了几句口干了,便“呸”了一声,挽着手臂翻了个白眼走了。 林琟音沉默地坐在窗台前,看着院中枯萎的花朵,看着镜中脸色青黑,容光不在的自己,眼底浮现出了难以压抑的戾气。 她原本也不相信是秋月传出去的消息,也看着秋月下跪哭着发誓自己从未乱嚼舌根,可是在父母都守口如瓶的情况下,最后一个友人都讪笑着离去之后,她的崩溃终于决堤。 林琟音一手按着仿佛隐隐作痛的肚子,想着近日听到的种种不堪的传言,压抑着想要尖叫哭闹的冲动,愤恨地指着磕头磕出血的秋月,声音尖锐刺耳:“把她拖出去!杖责!” 真的是秋月说的吗?可能不是,但已经不重要了! 迁怒也好发泄也好,林琟音现在只想让这些人赶紧消失! “小姐,小姐?!您明鉴,奴婢从小就陪在您身边,真的不是奴婢啊!”秋月被粗鲁的侍从折起双臂,往屋外拖去,之前被赏赐的簪花在她奋力的挣扎下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小姐——!” 院中的重击一声接一声,混杂着痛苦到撕裂的哭叫。 林琟音的心脏不安地跳动,呼吸变得急促,攒紧的手背鼓起青筋,如同受惊,却死死咬着后槽牙不愿让人罢手。 她没有错,错的是想害她的人! 只要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生下来,若是个男胎,如今敢这般对她的人未来都要跪在她脚边阿谀奉承。 击打声仍一下接一下,力道没变,啪啪作响。 哭声却渐渐弱了下去。 院里血腥气混杂着臊味蔓延开来。 林琟音攒紧了手,趴伏在桌前,眼里盛满悲怒交加的泪水,眼前模糊一片,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杂音。 她如果现在已经入太子府了,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流言蜚语中伤她! 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第63节 若不是皇后,若不是崔辛夷,她根本不需要拖到现在,还要往后拖几个月一直到冬天才能进门! 四个月她都要显怀了! 她们都该死,等她进了太子府,她要将这些影响到她路途的都除掉。 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骤然撞见木板上血肉模糊的人,僵了僵,低着头隔着门:“大小姐,太子妃驾临林府,老爷唤您过去。” 太子妃?! 林琟音耳边的杂音骤然消失,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睁大到有些诡异,恶意揣测骤然铺开,少见的后悔涌出心头。 她快步走出房内,慌忙地唤人停下手中的棍杖,面对院中的凄惨状,步子遽然一停,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直蹿天灵盖。 原来杖责在秋月没气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太子妃,太子妃……” 林琟音步伐踉跄,被旁边胆寒的婢女小心翼翼地扶住,如坠魔障般不断念着“太子妃”,眼里充斥着恨意,快步向正堂走去。 林府不算大,她又步伐匆匆,像是刻不容缓地要去寻仇。 一路冲到了正堂,未等人传话,林琟音就走了进去。 就见少女安坐在正座,皎白的脸上戴着浅笑,尽显闲适,手托着瓷杯,身着雅致的青衫,华美的织金云纹在曦光下宛若碎金,深蓝的裙摆摇曳间可见细密的刺绣暗纹。 她见林琟音气势汹汹地走进来,疑惑地挑起了眉。 她看着是那么光鲜亮丽,雅致高贵,和目眦欲裂到有些疯魔的林琟音形成了过于巨大的对比。 昔日被众人所宠爱的林琟音,如今变成了灰扑扑的那一个,而林元瑾却变成了众星捧月的太子妃。 强烈的落差感狠狠地刺痛了林琟音的心。 旁边的老夫人刚笑着要说起林琟音,却见林琟音直冲冲地朝太子妃走冲过去:“林元瑾,是不是你!” 如果不是秋月,那可能就是父母没有设防然后说给了他们自以为的女儿听。 林元瑾,一定是林元瑾干的,她是太子妃,她肯定怕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妨碍了她! 周围人立即感觉到不妙,忙要唤人。 张嬷嬷立刻从林元瑾身后蹿出,眼疾手快地擒住快要碰到太子妃的林琟音的手臂,无比熟稔地将她拉得往前重重一倾斜,角度刚好将她的脸凑到了林元瑾的面前。 林元瑾蹙了蹙眉,不假思索地将热茶朝眼前堪称面目狰狞的人脸上一泼,紧接着用空着的手朝她的脸上用力地扇去。 “啪。” 一个巴掌毫不客气地落在了林琟音的脸上,在张嬷嬷的拉扯下将她打得往地上一跪。 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茶杯在地上乍碎的声响。 仿佛在死寂无声的正堂中回荡。 第54章 狠心 林府正堂内,一片死寂。 林家人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打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向来善于主持大局的老夫人动了动嘴唇,松弛的脸皮抽了抽,最后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左脸渐渐红肿起来的林琟音,像是看着一个不好用的物件儿。 那一个巴掌干脆利落,明显能看出林元瑾下手不重,却侮辱性极强,众目睽睽之下,打得林琟音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无数双目光在林元瑾和林琟音的身上来回,静静等着上座的人开口。 终于,死寂被打破。 “真是失礼。”林元瑾埋怨般开口,接过张嬷嬷递过来的手帕,轻轻地擦揉着手心,好似刚刚打脸的那一下伤到了她白玉般的手。 她擦完手,将手帕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如丢一团垃圾,好奇又耐人寻味地垂下眼眸,声音轻巧。 “你的体面呢?” 林琟音捂着肿痛的侧脸,猛地睁大了眼,漆黑的瞳仁扩散,浑身一颤,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恐怖事物。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熟悉。 同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林府的正堂、侧房,学堂甚至是林元瑾的院落里。 林琟音曾无数次地对林元瑾说过这句话。 那时她是高高在上、宽容又无奈、不得不在各种场合提点家妹的长姊,而林元瑾是低眉顺眼、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愚笨幼妹。 如今这一切全部都颠倒了。 林元瑾是矜贵的太子妃,面容姣好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林琟音望尘莫及的高不可攀。 林琟音却因为流言蜚语的刺痛、京中贵女的暗讽与指点、有孕在身的痛苦导致脸色青白,哪怕敷了厚厚的粉都遮掩不去其下憔悴,如今更是被打肿了脸,当众侮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你害我至此,现在却装模作样地和我说体面?”林琟音怨恨地看着林元瑾,仿佛她的一切不幸都来自于她。 “大胆!”张嬷嬷站不住了。 方才林琟音气势汹汹地冲进来,眼睛瞪着太子妃就冲过来要打人的样子与市井泼妇无异。 若非想让太子妃亲自打那一巴掌出出过去的气,张嬷嬷根本不会让林琟音扑到她眼前。 “你对太子妃无礼在先,尚未请罪不说,如今竟变本加厉,信口雌黄,污蔑太子妃!”张嬷嬷横眉怒目,掷地有声,“还不跪下!” 林琟音被旁边的侍从钳住双臂,强硬地按在地上,脖颈却强着抬起,视线半点不离林元瑾。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恢复原来她本该有的地位。 “你方才说我害你。”林元瑾一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为什么要害你?” 言下之意,众人眼中,她如今都是皇帝赐婚的太子正妻了,为什么要去害一个同族林家女。 两人如今已是云泥之别。 在场所有人虽然肚子里的草不一定往哪边偏,可表面都是偏向着林元瑾的——她都是太子妃了。 如今林家之主最高的官也就是她父亲的礼部侍郎一职。 她做什么非要害一个同族之女,让林家蒙羞呢? 更残酷的是,哪怕林元瑾害了林琟音,又怎么样呢? 过去都是小女孩,同族之间难免有写口舌之争,但都不过是小事,如今林元瑾已是太子妃了,都长大及笄嫁人了,哪里还能按过去行事? 多房的心思各异,表面看着林琟音的视线都透着无奈与嫌恶,仿佛在看一个脑子拎不清的人。 林琟音却不这么想。 林元瑾想害她的理由多了去了! 不管是小时候的龃龉,还是赐婚后她让林元瑾独自去寺庙祈福却惨遭追杀,嬷嬷和婢女都死了,再在秋狩之时因她的提示而让刺客掳走了林元瑾,又遭掉下悬崖之灾…… 简直数不胜数。 林元瑾要了她的命都不为过。 这些理由,林琟音一个都不能说,可这么两次不光没能夺走林元瑾的性命,反倒让她更光鲜地活着回来了。 她怎能不恨。 “我害你什么了?”林元瑾见她不答,又悠然地接着问。 “外面的流言是不是你传的?!”林琟音色厉内荏地质问,“你可考虑过这对林家和其他姊妹会如何?” 她一顶帽子先扣了下来,仿佛她是站在林家人的角度考虑。 林元瑾早已熟悉了她的套路,也不奇怪,只是歪了歪头,直视着她的目光,单纯地回答:“你为什么会觉得流言是我传的?” 怎么叫流言呢? 这林琟音婚前怀孕不是事实吗。 “我连你怀孕的消息都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你不去问问知道你怀孕之事的人,反倒来怀疑我?” “你不知道?”林琟音不可置信。 “太子妃自打秋狩受伤便昏迷,在宫中休养了数日才回的太子府,期间林家也未曾来信问候,如今倒是有脸皮质问上太子妃了。”张嬷嬷嗤笑一声。 林元瑾笑而不语。 就在林琟音怔神地开始怀疑其他人的时候,林元瑾又笑着补了一击:“不过现在京城上下都知道了。” 林元瑾也没想到这流言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事已至此,皇后想让声名狼藉的林琟音进门都难办。 现在最简单的办法其实是让府里的妾室假作怀孕,然后等林琟音生下来之后直接抱走,来演一出名正言顺的戏。 “秋月呢?她今日没跟在你身边?”林元瑾扫了眼林琟音的身后,随意地问道。 没成想林琟音僵在了原地,陷入了彷徨。 半晌的寂静让林元瑾察觉到了不对劲,思及林琟音的为人,试探地问了句:“她还活着吗?” “……”沉默。 后院里鲜血淋漓的画面犹在眼前。 林元瑾深吸了一口气,如同无声地叹息,慢慢地开口感叹道:“你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好狠的心啊。 “你可能都不记得了,秋月与朝露是同一年进的府。”林元瑾轻轻地说,仿佛在说起儿时的故事,“你带走了秋月,我选了朝露。” “我望她如熹微晨露,明亮而纯净,故给她取名朝露。” “却未曾想,她的性命当真如露珠般转瞬而逝。”林元瑾垂下的眼中透着怀念与难过,再抬起眼看向林琟音的时候,漆黑的眼瞳一片冰冷,“为什么呢?” 她们如今一前一后,都被林琟音害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林琟音一抖,挺着脖子说,“是她们命里该死!” 林元瑾没有想与她争论,只平静地回了句:“是么。” 反倒梗的林琟音一停,盯着林元瑾:“我不信这一切与你无关。” 第64节 她心里早已下了判断,接下来安起罪名来简直熟能生巧:“你虽为太子妃,却体弱多病,没有福分,怕我入太子府后分了你的宠爱,便嫉妒我腹中有太子之子,想谋害于我!” 林琟音言语一落,四周的人霎时面露惊异。 除开林父与林母,其他人虽听说过谣言,但在林勤的维护与摇头中都没怎么当真,哪怕有怀疑的也不会当面指出。 可如今正主亲自认下,还直白白地指出是太子的孩子。 林元瑾感觉到身上若隐若现的视线,挑起细眉,若有所想。 宠爱,真是对她而言无比讥讽的词语。 “你向来这般狭隘。”林元瑾指尖摩拭了下手中的瓷杯,相比起一腔恨意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林琟音而言,她平淡地像幅水墨画,“我不在意你入不入府的人,府里也不多你一个活人。” 但也正是林元瑾这股异样的平静,给了林琟音一股很强的、不被放在眼里的轻鄙感。 “不如说,我其实是最想你能生下孩子的人。”林元瑾想到太子的病症,轻笑了声,真挚地望着林琟音,“真是期待啊。” 林琟音到底能生出个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林琟音忽然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抬手捂住了平坦的腹部,仿佛这样就能护住自己:“我不信你!” “贵人糊涂了。”张嬷嬷眉梢一挑,分明是尊称却说出股嘲讽感,“太子妃乃正妻,不说往后,现在也不止一两个妃妾,往后若有了皇子皇女,能被太子妃抱养也是他们的福气。” “抱养?!”林琟音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后面钳制住她的人抵住,避无可避,“你想抢走我的孩子?!” “不是抢走。”张嬷嬷“唉”了声,似乎和蠢人说话十分疲累,“皇后娘娘早便发了话,您若能生下来,孩子就交由太子妃养育。” “免得皇子天潢贵胄之尊,受了当众谋害太子妃的恶毒之人影响,坏了本身。” “什么……”林琟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冷汗贴着鬓边的发丝落下,“不可能!” 她苦苦经营,受了这么多冷眼和苦楚,到头来她的孩子反倒要被她的仇敌抱走?! “我还没入太子府,我要太子殿下与我说!” 她眼中带着血丝,神色偏执,像是想以肚中孩子要挟,想来要个说法。 “老奴劝您还是在家中安胎罢。”张嬷嬷不客气地说,“若是如此,您倒还有一丝进太子府的可能。” “你什么意思?!”林琟音转头死死盯着张嬷嬷,“殿下答应过我的,要我等着他安排!” “老奴不知太子殿下昔日之言。”张嬷嬷不客气地说,“可您曾想过,你如今这等名声若进了太子府,太子殿下颜面何存?” 那不就相当于直接肯定了林琟音未婚先孕,就是太子干的,她爬上了妹夫的床还先一步坏上了孩子吗? 皇后可以接受林琟音生下太子的子嗣,却绝不容许她擅自毁了太子多年的名声。 “若非太子妃心慈,单凭你谋害太子妃一事,你安能平安无事活到今日?” 张嬷嬷光是想到林元瑾出事那夜,她在林家的帐篷外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便怒不可遏。 “如今你倒恶人先告状,准备再谋害太子妃?” 林琟音听懂了其中意思,面部抽搐了下,看了看安坐在上座的不为所动的林元瑾,又看着紧跪在石面上隐隐作痛的双膝。 她仍然不全信林元瑾的话,可她也确实认清了自己的现状 林元瑾看到她满眼恨意,攒紧的手背隐有青筋,像是想冲上来。 旁边的林母见状不对,慌忙地几步走上去,生怕林琟音脑子犯轴,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把将她的脑袋往地上按,逼迫她俯身叩首。 “望太子妃谅解,是臣妇教导无方,琟音已经知道错了。” 林琟音想起身反驳,却没想到往昔总是柔弱的母亲如今按着她背后的手却无比强硬,生怕她反抗,她只能无力地挣扎。 “如今事事皆明了,还望太子妃宽恕今日种种不敬,往后臣必当严家看管,让孽女在家闭门不出,一心养病。”林父紧接着站了出来。 众人望着事件中央的太子妃。 “真是折煞我了。”林元瑾安然地笑着,“我今日归家本也只是想问候家中长辈,未曾想过会有这等遭遇。” “我大病一场,醒来之后父皇还曾提点过我,让我辨是非、远小人,知礼节以正家风,莫要盲从于长者,否则‘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林琟音会扣帽子,难道她就不会吗? 林父脸色一青,以为这是皇帝借太子妃之口提点林家,当即掀袍跪下:“是下臣治家不严,才会酿成今日大错,还望太子妃恕罪。” 林元瑾声音轻和,似关怀地望着脸色极差的林父:“我不懂其中真意,不过想必您应该懂。” 说罢她起身,从容地越过尚还跪在地上的几人。 “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再多留了。” 一行人连忙站起,看都不看地上的人慇勤地跟上去送客。 林父缓缓起身,侧眼看到林琟音汗涔涔,膝盖酸软地坐在地上。 旁边的林母目露不忍,正想安慰林琟音,就见林父阴沉着脸走到林琟音前,怒极反倒不显,扫视着林琟音。 林琟音抬头,看到林父沉凝的目光,被吓得往后一缩。 林父似乎想给她上家法,最终却还是碍着她怀孕,抬起手在尖叫声中随着“啪嗒”的一声,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右脸上。 他与林元瑾不同,大手沉重地落下仿佛一块大石砸下,打得林琟音的右脸迅速红肿起来,比左脸疼痛数倍。 “你这是做什么?她还怀着孕呢!”林母看着林琟音涕泗横流,哭着往她怀里钻,心疼地摇头。 “她若不是怀着孕,就不只是一巴掌的事了。” 林父瞥了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也走了。 第55章 贡鸟 “听说你关了太子妃禁闭,是怎么回事儿?” 皇帝翻着手中的奏疏,半晌不见回应,抬头对上了崔夷玉无言的目光,仿佛在谴责过于关心儿子夫妻关系的老父亲,不禁恼火地将奏疏往他身上一掷:“你什么眼神。” 自那日之后,皇帝和太子的关系相较过去明显缓和了许多。 这般打趣也不是第一次,倒显得父子情深。 “确有紧闭之名,却无禁闭之实。”崔夷玉稳稳接住奏折,解释道,“太子妃体虚需得静养,儿臣想着未免旁的妾室去搅扰她,又能敷衍下即将进门的崔氏女,便这般说了。” 这事虽然不是崔夷玉办的,但他如今还不得不给太子的不合理举措找理由。 好在这也不是第一次,他解释起来也颇为娴熟。 “太子妃也知晓此事,儿臣没真的拘着她,前些日子她还回了趟林家。”崔夷玉说起这事,眼眸中漾起浅浅的笑意,仿佛一池清水中落了片花瓣。 “你心里有数便好。” 皇帝光是看他副模样就觉得牙酸,心底又很是欣慰。 真的偏爱是装不出来的,他看人没错。 “你看看这本奏折,汴州又有灾情,你是何作想。” “是。”崔夷玉垂眼打开奏疏,开始阅览。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随皇帝一同在书房阅政。 那夜之后,太子闭门发泄之后,气血翻涌,晕倒在床,由尚在太子府的太医诊治,气色极差,需得静养。 太子昏倒一事重大,崔夷玉当即换衣进宫说与皇后。 皇后脸色苍白,未曾多言,只让他继续顶替太子,莫要出差错。 这一换,就换了数日。 太子几日后苏醒,又回到了净清苑静养,并命令其他暗卫去往各个地方寻求救治之法。 但这一次,显然比之前更为艰难。 皇帝为了表面太子地位不可动摇,隔日便将崔夷玉唤进书房言传身教。 好在崔夷玉适应力强,又实在擅于分析,他学识不差,只是思维模式实在难改,只得一点点在掩饰中锻炼。 与过去纯粹的假扮太子不同,他在逐渐适应着太子的身份,也在渐渐影响着皇帝眼中太子的印象。 “儿臣记得上月中旬,父皇已遣了户部的卢大人同工部郎中一同前往赈灾。”崔夷玉闭眸回忆了下,精准地搜寻到了记忆,“如今应是已经到了。” 只是崔夷玉看着奏疏上汴州知府的裴姓,到底停留了下。 天子坐于朝堂,要通过这一本本奏疏来判断天下形势,可如今崔夷玉在看到桌案上分门别类的奏疏之后意识到,这其中多的是真假难辨的讯息。 党同伐异,贪污受贿,上行下效等…数不胜数。 单单是一本灾情的奏疏便隐含着太多常人难以辨别之事。 皇帝“嗯”了声,示意崔夷玉继续说。 “今年雨水颇丰,沿水一带是有洪涝,可父皇已提前颁布预涝之敕,若有知府管辖之处仍受灾严重,需二次赈灾……”崔夷玉捏着奏疏,“儿臣认为,当先遣御史前去查看。” 皇帝:“你觉得谁合适?” 崔夷玉垂下眼睑,目光扫过御史台的名单,目光蓦然一停,手指停在了一个姜姓御史身上。 他的记忆里姜家与崔氏交好,这个御史乃姜家长子,性情坚毅,在御史中算得上孔武有力。 “那便他了。”皇帝瞥了眼崔夷玉指着的人,稍一思索,又根据崔夷玉的意见言简意赅地补充了好几句,才批完这本奏疏,快速往下一本。 等时过晌午,李公公已经添了好几次茶和点心。 “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休息罢。”皇帝还惦记着崔夷玉的病体,虽然脸色相较于过去好上许多,但精神气到底不如往日英姿勃发,“后日工部侍郎归京,让你见见那眼神不好的糟老头子。” “儿臣遵命。”崔夷玉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半日的功夫,行完礼刚准备走,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步伐停了停。 “怎么了?”皇帝拿起一块糕点,也不讲究,顺着茶往里面咽。 就见崔夷玉转过头,稍有迟疑地看向皇帝:“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挑起眉,竟很是好奇:“说。” 太子鲜少寻他帮忙,一是太子本就不缺衣少食,二是多得是人愿意奉承一国储君,今日竟出奇地开口。 “儿臣刚迎娶太子妃的翌日来宫中祭拜先祖,离去之时,儿臣借花献人,拿了花园一盆绿菊。”崔夷玉先解释前情。 皇帝日理万机,倒真是不知道这事。 他也不在意什么花花草草。 “所以?” 第65节 “太子妃虽日日照料,但花期总不过一月有余,哪怕她百般呵护,如今也已谢了。”崔夷玉认真地望向皇帝,“太子妃如今长滞闺中养病,父皇真知灼见,可教儿臣赠何物为宜?” 皇帝“嘶”了声,皱起眉来:“倒是个难题。” 难得太子虚心问他这个做父亲的,他多少得展示一下身为人父的阅历和情致。花有花期,赠花是好意,可如今秋冬,再加之之前赠的菊花都谢了,再赠显然诚意不足。 更何况太子妃如今不似在林府中,眼界和条件也大为不同,寻常物什也体现不出太子用心。 有什么存在时间长,好看,女儿家喜欢还能病重解闷的玩意儿? 书房里久违地陷入了沉思。 倒是李公公添完茶后,见眼前的天家父子仍在思索,笑着提议道:“去岁有异国在上供之时进贡了只黄头的白鹦鹉,性情活泼好动,如今在南苑住着,也不知太子妃喜不喜欢。” “说得对。”皇帝赞许地看向李公公,对着崔夷玉说,“女儿家大多喜欢聘些猫猫狗狗把玩,那只鹦鹉个子不小,寿命却不短,又是贡品,正合适你送太子妃。” 他对那只鸟有点儿印象,贡品的前缀和喜兆一大堆都记不清,就记得那只鹦鹉好似寿命比一般人要长许多。 既是太子要亲手送给太子妃养的,那必须与众不同,鹤立鸡群,不是普通的小猫小狗可以比拟的! “多谢父皇指点。”崔夷玉再次行礼,眉眼间少有地透出了些少年气,转身随着李公公遣的人一同前往南苑。 皇帝看着崔夷玉的背影渐渐消失,感慨道:“你觉得他像朕吗?” 李公公笑得脸上出了褶子:“像啊,陛下当年也是这般英姿勃发,痴心不改呢。” “胡说。”皇帝看似不吃这奉承,实际上还是笑了笑,叹了口气,“朕当年若是懂得‘花开堪折直须折’,多用些真心便好了。” “如今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也是陛下赐下的一桩福气呢。”李公公道。 “好了,不提了,不提了。” 崔夷玉离开书房,去了南苑将李公公提起的那只“活泼好动”的黄头白鹦鹉请了出来。 那只鹦鹉头顶嫩黄色的尖毛,眼睛滚圆若黑珍珠,浑身雪白若鸿鹄,一看便饲养得极好,个头也当真是不小,大抵有林元瑾半条手臂那么长。 崔夷玉在看到抓在苑林使肩膀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似要和人吵架的贡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只是想给林元瑾一个御赐之物来“防身”。 只要筹码越多,她的日子就过得越稳。 其次是,崔夷玉虽扮演太子,但太子如今虽在养病,却仍然紧盯着他的动向。 他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与林元瑾说过话了。 可他真的要把这只与其说活泼好动,不如说是嘈杂的大鹦鹉送给林元瑾吗……可是已经经过了皇帝一道,崔夷玉若没有拿,可能之后又要问起来。 失策。 苑林使显然察觉到了太子殿下的迟疑,饱含歉意地笑着说:“殿下有所不知,下官曾与小国来使多次确认,这鸟寿命确实长,就是天生好动,爱好模仿,嗓子不好还爱唱歌。” 崔夷玉想,李公公大抵也不知细则,只是好心推荐。 罢了。 林元瑾若不喜欢让下人养着便是,这只鸟的象征意义显然大于养育意义,太子府那么大也不差一只鸟的去处。 “孤知晓了,你让过去照料这只鸟的兽侍随孤一同回府。” “遵命,下官已经安排妥当了。” 就这般,崔夷玉领着一只身价不菲的御赐之鸟,没让兽侍带着,自己和鹦鹉同乘一辆马车。 在崔夷玉一路的沉默凝视中,鹦鹉在马车里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奇,让崔夷玉发现了它不光活泼,爪子的抓力也极强。 有抓破了好几个软枕和坐垫为证。 一行人加一只鸟顺利地回到了太子府。 这只鹦鹉好似天生和崔夷玉不太对付,对他有搭不理的,但又格外聪明,好像知道跟着他才能到处跑,稳稳地踩在他的手臂上。 当真是鸟都明白何为狐假虎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崔夷玉回府之后也没多耽搁,先让管事将带回来的兽侍和鹦鹉的行装安排下去,自己则走向太子妃所在的正房。 太子如今尚在病中,这便是他顺理成章、逐步替代太子的机会。 等走到之后,崔夷玉免去了仆从的通传,缓步走向屋内。 屋子里窗口微开,已经凋谢了的绿菊仍然固执地摆在窗前。 温和的旭光落在躺在窗边软榻的少女闭眸的脸颊上,仿佛有层朦胧的绒毛。 她身上搭着一方小被,头上盘了个不影响休息的环髻,浑身透着股难言的柔和感,目光触之便觉心静。 崔夷玉眉眼微和,不忍打破这份安宁。 但他手臂上的鹦鹉显然不觉得。 大大的鹦鹉倏地张开雪白的大翅膀,看到林元瑾仿佛两眼放光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嘴巴“卡”一下叼住了林元瑾耳垂上的金镶玉耳坠,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叫声很大,在寂静的屋子里仿佛惊天动地。 林元瑾未闻其声先感其重,只觉和鬼压床一样,身上压了个敦实的重物,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对上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珠。 “……”什么玩意儿。 林元瑾朦胧的余光注意到了不远处站立着的少年。 他身着绯袍,身姿挺拔,身后无人,精致的眉眼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方向,分明站在光亮之下,却依然仿佛从晦暗之处凝望着她。 林元瑾一愣,还以为看到了幻觉,当即揉了揉眼睛,没管身上这平添的重量,坐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好似许久不见。 林元瑾明面上被太子关禁闭的这段时日,除了去了一趟林家以外,真的就是一直闭门不出。 好在她本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前世能坐在书桌前写断无数支笔,今生不过是在屋子里养病看书,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元瑾偶尔会问张嬷嬷,太子如今在做些什么。 张嬷嬷会一如既往露出心怜的神色,然后答,今日太子去了宫中,隔日太子于书房温书…… 林元瑾也听说过太子昏倒之事。 他将这昏倒的症状嫁祸到从悬崖回来养伤未好,可林元瑾却知道是他那阳虚之症又饮了烈药所致。 如今会去宫中的太子只会是崔夷玉。 这样也好。 皇帝记住的会是为他挡过箭、一日日到眼前勤学不辍的崔夷玉。 林元瑾抿起嘴唇,无声地念了句“夷玉”,而非是她之前一直假唤的“殿下”。 “是。”崔夷玉走上前来,站到窗户的一侧,如玉的手腕拨起垂帘,仿佛怕惊扰了暖光,轻声道,“孤观窗边的绿菊谢了,总摆着寓意不好,今日孤进宫面圣。” “父皇忧心太子妃病中多思,便赐下这只贡鸟,聊以慰藉,望太子妃宽心。” 他虽这般说,垂眸望着林元瑾的目光却仿佛在陈述着,送鹦鹉不过是从皇帝那求个由头,主要是想来见见林元瑾。 林元瑾过去不懂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再想起在秋狩时的日日相见,夜里共枕,难免怅然若失,自打回到太子府后,没好久没有这样看到他。 “来日入宫之时,我再谢圣恩。”林元瑾弯起眼眸笑起来,眸光清亮似含水光。 她认真地看着崔夷玉,目光一寸寸滑过他的长眉,上扬的眼尾,流畅的下颌,再到微紧的脖颈,好似要用记忆摹下来,“我也很想念殿下。” “这鹦鹉,你若……”崔夷玉看着咬耳坠咬得不亦乐乎的鹦鹉,眉头微蹙。 “殿下所赠之物,我甚是喜欢。”林元瑾猜到崔夷玉想说什么,这珍惜贡品性情活泼养在她身边还可中和一下她平和的脾气,手摸了摸它的头,“就养在我身边吧。” “殿下平日里忙,有它相伴也好。” 只要崔夷玉送的,不管来源是什么,林元瑾都格外珍惜。 而且不同于绿菊,这只鹦鹉的来历也甚大,旁人若是想动也要想想它的来历。 崔夷玉见林元瑾喜欢,嘴角刚勾起,却又隐隐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禁垂下眼眸。 皇后知晓太子昏厥一事之后,一边戒备着他又不得不利用他,如今又一心惦记着林家长女肚子里的孩子。 杀太子不难,但要处理身为崔氏的皇后却不简单。 若擅自动手,他和林元瑾都会危在旦夕。 但好在如今太子阴晴不定,疑似生了癔症,又有皇帝暗中阻挠,林琟音肚子里的孩子大抵也是生不下来的。 走投无路之下,皇后必然不敢杀他。 “多事之秋。”崔夷玉松开手,任由垂帘的阴影落在自己脸上,看着林元瑾的目光透着无尽的耐心,轻轻地说,“再等等吧。” 过去是二皇子与裴家动手,给了太子第一剂猛药。 如今轮到他了。 第56章 羞愧 夜半。 河畔花街,灯红柳绿。 因皇帝严禁文武官吏乃至皇子沉溺花院,长乐坊来来往往,尽是些喝多了酒的商贾来此享乐。 可世上向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哪怕惩治再严苛,也多的是人愿意冒着被惩戒的风险,偷偷走后门得以享受这等偷摸的刺激与乐趣。 今夜的坊间就多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头戴斗笠的男子在几个黑衣护卫的簇拥下,顺着某个颇有名声的花坊后门上了三楼,进了个角度偏僻但装潢精美的房间。 老鸨早已等候多时,见那男子戴着斗笠坐到座上,只露出一双眼冷淡地看过来,习以为常地拍了拍手,唤了好几个柔弱无骨的女子进来。 “贵人您看看,这可都是咱们院里最漂亮的姑娘们,您看看有没有您满意的。” “都留下。”虽不露面容,但此声一出,赫然就是太子的声音,“让…本公子看看你们的本事。” 老鸨观此人便不是凡俗之辈,笑眯了眼,心里掂着入院时便到手的沉甸甸的份量,鼓励地看了看几个姑娘,奉承了几句之后转身就走。 帷帘下,太子的脸透着股阴鸷,就看着这些原本他瞧不起的女子们齐齐拥过来,或端着酒杯,或趴在他膝上,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挑弄他。 他在太子府时,人都到了太子妃的床上,临门一脚却半身无力最后只得强撑着离去,昏迷几日又醒来,饮了将近半月的苦药。 太子既能让林琟音怀孕,自然不愿信是自己的问题,只当是太子妃不行,遂准备寻些外界的刺激,来重新激起自己的念想。 第66节 奈何半个钟头过去了,屋里安静的诡异。 原本媚眼如丝的姑娘们眼睛都要抽筋了,脸上的笑容透着些微妙,她们干这行久了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自然知道他们的忌讳。 不管心中如何质疑,脸上都不能表露出分毫怀疑,不然就会刺痛他们高傲的自尊心。 花楼里的药和熏香掺了不知多少助兴的药物,多年以来连木质的墙和窗都要熏入味了,也没见提起眼前这人半点兴致。 多半是废了。 可眼前的摊子不得不收拾,眼见这位看着就来头不小的客人压抑着怒火,其中一个身子小巧的姑娘怜惜姊妹们今日只怕又要受苦,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家们身子卑贱,没什么能耐,扰了贵客兴致。” “只是奴家听说,近日里隔壁坊间传闻,南风馆收了位民俗老医的方子,有活血化障、龙精虎猛之效。” 太子眼珠一动,盯着她,似乎在示意她说下去。 若这妓子直接拿出这方子,太子绝不信,可她说的是其他楼里的传言,花楼之间同市井商贾一样竞争残酷,若非万一,她绝不会将客人往其他楼引。 这传言只怕确有其事。 “你可见过?”太子追问。 “奴家不过听说,何曾见过这等药方?传闻也说南风馆将这方子当镇楼之宝,千金难得,多少商贾想窥其功效而不得。”姑娘低声说,“奴家也是见贵人气质高华,绝非常人,才敢私自与您一说。” “妈妈若是知道了,定是要罚我们的。” 太子眼神递向另一边守着的暗卫,让他下楼坊间探问此药。 姑娘们屏气慑息、踧踖不安地排跪在地上,看着太子的侍从领命离开,没一会儿就翻窗回来回报,阐明确有此事,才半是松了口气。 “好。”太子起身,将赏钱掷在地上,毫不犹豫地转身,“今日之事莫要说出去。” 说罢就快速从后门离开了。 房里只剩姑娘们拿着钱财,抱头痛哭,庆幸捡回了半条命。 太子则趁夜色,在暗卫的指引下快步来到了南风馆,等看到倚在门口、雌雄难辨,却有股异样妩媚的男子朝他看过来,太子的步伐猛地一停。 他这才想起来南风馆是什么地方,脸色一黑。 皇帝禁制官员权贵狎妓,世家便兴起了蓄养娈童之风,这才有了南风馆的存在。 “您也是来求药的吧?”那男子若有所思地扫视了眼太子,眼里满是了然,像是已见过了无数这样的来客,也没多言,只是转过了身,如早有预料般抬了抬手,“您请进来吧,这药只卖有缘人,可不是都能拿到的。” 太子目露疑惑,扫视了下跟随自己的暗卫,嫌恶地忽略掉四下的男人,迳直往里走去。 他倒要见识见识这奇药究竟是何物。 夜已深。 直至凌晨,太子才从南风馆里走出来。 他衣衫未乱,身上浓烈的药味却被更重的甜腻的熏香味压住了,袖下拿着一提药,步伐相比出府时从容稳健了许多,浑身透着股笃定。 在经过正房的路上,太子突然听到了一道尖锐的鸟鸣,扰得他眉头一皱:“什么动静?” 暗卫听声,答道:“是陛下赏赐给太子妃解闷的鹦鹉,您前日带去的那只。” 他? ……是那替身吧。 “聒噪。”太子眼神一冷,捏着药的手攒紧,大步地朝净清苑走去。 他会在崔辛夷入府前治好这病症,再除掉所有碍眼之人。 虽不打算让崔氏怀上皇嗣,以制皇权,但不妨碍他利用崔氏争得帝位。 暗卫护在太子身侧,来去匆匆。 无人注意到屋檐死角处。 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少年宛若幽魂、悄无声息地坐直身,膝盖点地,静静地俯视着太子的离去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场既定的戏码。 等人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崔夷玉又看向了府邸的另一侧角落。 有几个隐蔽的外来身影如同踩点般在刺探着太子府四周的情况。 他认得这些人。 在秋狩中逃离的那部分异国刺客。 多半是想报同伴被杀之仇潜入了京城,想刺杀太子。 崔夷玉微眯起眼,看着他们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多了几分思量。 他收回视线,脚勾着房檐上的翘起,倒挂金钩,左手扶着窗沿,灵活地落回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右手夹着一支桂花枝,细小的金色花瓣簇拥成团,在绿叶中宛如碎金,散发着浅淡的芬芳。 崔夷玉的身上还沾着夜间的寒露,伸出手,静静地将花枝放到桌上就准备离开。 只是没想到花枝刚放下,他的手腕就被倏地握住了。 房里的人一声不吭,却未曾松开她莹白如玉的手。 可这个时辰太子妃早该睡了。 崔夷玉侧过身,就看到林元瑾黑发披散在身后,身上只穿着里衣,肩上还站着那只精神过了头、恨不能在半夜高歌一曲的鹦鹉。 鹦鹉圆滚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崔夷玉,仿佛在盯着宿敌,可实在聪明,只贴着林元瑾的脖子没叫唤。 两人对视,都没开口说话。 只是一人在窗外,一人在房内,却仿佛隔了一道浩瀚银河。 林元瑾用空着的那只手打开梳妆台的隔层,从里面拿出了几张透着浅淡香味的花笺。 看墨迹似是不同时刻写下来的。 第一张花笺上写着“钱财可够用”。 崔夷玉接过来,对上林元瑾真诚的目光,却难得有了常人会有的羞愧之感。 他身为太子暗卫,崔氏蓄养的工具,一切衣物和刀刃都是曾经的主家配有,只在出任务时会额外配备少许财物。 当初去山上救下林元瑾时,他带的财物就是这么来的。 工具不配有私欲,吃穿用度皆是主家出,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月例。 偶有些赏赐,也不过是主家随手丢下的钱财,聊胜于无。 崔夷玉几乎没有任何私财,更不可能去支取太子的用度,要想办事只能找林元瑾。 林元瑾身为太子妃,不光掌管太子府的支出,还有皇家赏赐和不菲的嫁妆,是真正供养着两人计划的人。 崔夷玉不谙账务,却听过李管事对太子妃管账能力的啧啧称赞,常人花半月理不清的账本她几日便轻松算完了。 一般人只知太子妃闲散在家,却不知她养病之时万事不落,只是长着张无害又不谙俗事的脸,又不怎么出门。 崔夷玉接过那张花笺,点了点头。 林元瑾又拿出了下一张,桃花粉色的花笺上写着简简单单“晚安”两个字,接着扬起了笑容。 微风拂起她散落在耳畔的发丝,无星的月夜,却仿佛有星子落在她的眼中。 崔夷玉耳廓微红,接下了第二张花笺。 寻常贵人家会用花笺传情,他捏着手中泛着沁人芬芳的纸笺,指尖用力地泛红,蓦然理解了何为纸短情长,却也不敢发出动静。 他拿起林元瑾桌边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礼部筹备得当,崔氏女将进府,太子这段时日无暇闹事”,递给了林元瑾。 崔夷玉点头无声地说了句“晚安”,转身跃入了黑夜。 他明日又要进宫面圣。 林元瑾拿着手中洒脱的字迹,虽然对内容不感兴趣,但也小心地折叠了起来,放到了梳妆台的隔层,然后搓了搓肩膀上鹦鹉的脑袋,掩上窗户,用手捻了些种子喂给它,转身走向床铺。 也正是因为鹦鹉嫩黄嫩黄的脑袋毛,林元瑾给它取名叫蒜苗。 古有妃子给白鹦鹉取名雪衣,她没那么有诗情画意,觉得蒜苗这名字亲切又好养活。 许是过了好一段日子,这几日给她递来的请柬相比刚回京养病之时多了许多,尤其是崔辛夷,似乎在进府前很想邀她叙叙话。 可林元瑾没什么话要和她说。 她想说的早在当初就已经说完了,现在比起对崔氏女发善心,她更想等着看太子和皇后什么时候上路。 不过太子今时不同往日。 也不知崔辛夷入府之后,见了太子身怀恶疾、阴晴不定的模样,崔辛夷与崔氏会不会闹出什么事端。 第57章 纳妾 今日大吉。 崔辛夷身着喜袍坐在妆台前。 镜中的自己雪肤绯面,眉眼间满是喜色。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更遑论是嫁给她自小便心慕的太子哥哥。 崔母坐在她的身旁,温柔地与她说着婚内的细则。 嫁予太子不同于旁人,更何况她进门不过是个才人,今虽无侧妃,但尚有个深得皇宠的太子妃。 “你进了府莫要急着与旁的人争锋,如今府里人不多,你要尽早生个皇儿出来。”崔母拉着崔辛夷的手,说道,“不过若有人想害你,你也不许怕,你背后是崔氏,无人敢看轻了你去。” “母亲说得是,女儿知晓了。”崔辛夷笑道。 只是在听到皇子之时,崔辛夷蓦然想到了皇帝曾在秋狩的宴席上当众称要太子妃生下的皇太孙,又难免联想到她看到的太子与太子妃的鹣鲽情深、生死相随…… 崔辛夷本是欣喜的心里涌出了些酸涩。 不过这份情感很快就随着吉时已到的呼声烟消云散。 太子毕竟是一国储君,与太子妃琴瑟和鸣也是好事,只是到底要雨露均沾,繁衍子嗣,不可能一心待一人。 崔辛夷想要得也不多,不过是往后的岁月偶尔能伴在太子身侧便好。 “旁的人你防着,那个太子妃尤其。”崔母一路领着崔辛夷,直至将她送上了轿子,避着所有人,望着她郑重地说,“记住,能在宫中能活下来还深得帝心的,没有纯善蠢笨之人。” 崔辛夷一怔,还没来得及回话,轿子的车帘就直直落下,挡住了她的视线。 第67节 仿佛在这一刻,她的前半生就正式结束了。 马车稳健地向太子府的侧门驶去。 虽然没有锣鼓喧天与十里红妆,但崔氏已经在规格容许的范畴内给了崔辛夷最大的体面。 在他们眼里,崔辛夷不过太子才人,而是未来的皇后。 这么大的动静,恰好容纳了想浑水摸鱼的人。 太子正堂的一侧,有人无声无息地混进了侍卫的队伍里。 崔夷玉先一步做完了任务,此时易了容扮作侍卫,在府中假作巡逻,时不时能透过沿边的角落望见坐在正堂里的林元瑾。 与太子妃成亲那日不同,崔辛夷进府这日,太子本人身着华裳,坐在正堂里等着,林元瑾则坐在一边看着账本。 她身上名为蒜苗的鹦鹉倒是精神,在她腿上蹦来蹦去,时不时被喂一口瓜子,扯开破锣似的喉咙大叫。 惹得太子眉头紧皱,想发脾气,想到它是皇帝送的又忍了下来,等着他温顺又可心的表妹进门。 两人一言不发,似乎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崔夷玉蓦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不同寻常的脚步,收回了视线。 他转身就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厮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着,白净的脸上透着憨厚,开口问:“侍卫大哥,小的是崔家大小姐的花农,刚进府不认路,您可知晓角门在哪个方向?” 说着,小厮从荷包中掏出了崔氏的木牌,递给他看。 崔夷玉瞥了木牌一眼,点了点头,干脆地给他指了方向。 东西是真的,人却不是。 这人可能不觉,常人也难以发现,崔夷玉却听得出来他的句尾有一个北地人特有的勾调。 显然是之前在太子府周围踩过点的异国刺客借崔辛夷进府这天,前来刺探。 那群刺客当初能伤崔夷玉,也不过是趁着他坠崖力竭,又身中异毒,难于以一敌众。 如今在京中,哪怕他伤势未痊愈,对付剩下的这些漏网之鱼也绰绰有余了。 可崔夷玉却还有些别的想法。 他能对付这些刺客,却不代表太子能,府中还有旁的暗卫,若能藉机试试倒也不赖。 太子被心怀恨意的刺客所伤重伤在身,倒也无不可。 崔夷玉想着,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左右看看,“见”周围无人,悄无声息地走向了角落树荫庇后的一处暗门。 打开暗门,走向其下的地下通道,一路走到了太子府外,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步伐平稳,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躲在墙脚后的人,双目如鹰,不光没有离开,反而盯着他的方向,记住了那个暗门的位置。 太子府里暗流涌动。 表面还是崔氏女风光地进了门。 崔辛夷下了马车,被人引着一路走到了正堂。 她看到上首太子含笑看着她,仿佛等她已久,见她过来马上起身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孤等表妹已久,如今总算是等到了。”太子低声说着,捏了捏她宽袖下的手指。 崔辛夷脸一红,看向一言不发地坐在上首的林元瑾,有些不好意思。 林元瑾只摸着她腿上的鹦鹉,时不时将手腕上亮晶晶的珠串儿给它咬一咬,见到他们牵着手的动作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快些奉茶吧,也莫要耽误了良辰。”张嬷嬷笑着说,仿佛在替他们着想。 实则是不想太子妃继续坐在这里捱着,今日是崔辛夷的好日子,可林元瑾确实实打实地在这里正坐了许久。 张嬷嬷不瞎,自然看得出太子与太子妃今日有龃龉,不如早些各自回房。 “正是。”崔辛夷抿着唇,抬手接过旁边礼侍端着的茶水,恭敬地走到林元瑾身侧,屈膝奉茶。 林元瑾无意为难她,接过喝了一口,便笑着示意崔辛夷起来:“我近日尚在养病,没什么精神,也不拘着规矩,你该如何便如何,侍奉好太子便是。” 崔辛夷望着林元瑾双眸中的善意,忽地想到了母亲的话,犹豫着还是相信了自己的判断,点头称是。 礼成之后,太子恼火于林元瑾昔日在床上窥见他丑态时,又烦躁她养的鹦鹉,早就不愿在此多留,拉着崔辛夷匆匆地走了。 崔辛夷隐约闻到了太子身上的药味,却只以为这是他之前伤势未愈的药,在被太子匆匆拉走之时,不禁回头望向浅笑着的林元瑾。 少女身着浅青色的华服,一下又一下地喂着怀里活泼的蒜苗,眉眼透着轻松与坦然,笑意宛若春光,透着勃勃生机。 完全不在意之前还与她生死与共的夫君,如今随意地牵着其他女子的手从她面前离开。 她头都不抬,似乎眼前的只是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不知怎的,崔辛夷一直莫名在意林元瑾。 或许从初次见面开始就是。 林元瑾的喜爱仿佛从来不具备独占性,如同一个无比完美的太子妃乃至是皇后的模板。 扪心自问,崔辛夷虽然嘴上说着愿意与旁人共事一夫,实际却做不到忍受珍爱着自己的夫君转头就能一模一样地对其他女子。 明明太子牵着崔辛夷的手,前往她所在的屋子准备共度良宵。 可崔辛夷却隐约有些高兴不起来。 她也曾被两人坠崖之事撼动过,也曾觉得自己多余而想放弃。 可如今的一切却向她表明,牵着她手的太子与她一直以为的太子不一样。 他并不那么独一无二,也拥有着天下几乎每一个男人都有的滥情。 崔辛夷看着太子的背影,收敛起心中隐隐的落差,面上依然洋溢着欣悦的笑颜。 她所在的院落名曰玉兰院,距离太子住处不远,甚至比太子妃还近,以示恩宠。 崔氏安排给她的下人早在她去行礼之时,已安排起玉兰院的布置,如今里里外外整洁有序,只等她来。 屋子里人燃着红烛,香炉里散发着靡丽的香气。 太子牵着崔辛夷坐到了床边,望着灯下美人含情脉脉的眉眼,心中甚慰。 他这几日已经用南风馆的药调理好了。 那药方价值千金,一副难求,他花了好些功夫才拿到手,饮过几日便觉名不虚传,确实有用。 一时之间,太子只觉精神抖擞,英气勃发,只等今夜重振旗鼓,再展雄风。 他知晓林琟音怀了孕,却并不打算寄希望于一个林家女,作为一国储君,未来的天子,子嗣不丰便会惹人诟病。 太子心不在焉地与崔辛夷说了些回忆少时的话,便急急忙忙地搂住她的腰,说道:“我们早些安置吧。” 崔辛夷一怔,掩饰下被敷衍后的勉强,低声应道:“嗯。” 她已在家母和嬷嬷的指导下,修习了好几本压箱底的书,知晓太子尊贵,需得她细心侍奉,哪些姿势又容易受孕。 崔辛夷心中来回温习着知识,躺到床上后,小心翼翼地开始迎合着太子。 衣服一件件脱下,灯柱明灭,呼吸声纠缠在一起,气氛暧昧起来,温热的触感相贴。 仿佛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没想到,崔辛夷茫然地感受着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腿,还没有任何感觉,就结束了。 太子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低头。 崔辛夷缓缓地眨了眨眼,迟疑地低头,就看到太子匆忙地穿上了衣服,脸色青黑一片,踉跄着从床上跳了下去,嘴里念着“不可能,第二次,第二次了”,急急忙忙地冲出了门外。 “……” 崔辛夷坐起身,看着床上零星的半点血迹,透出了无比迷惘的神色,大脑一片混沌,像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这,好像和她学到不一样? 怎么不痛?不是说女子第一回要忍着吗? 崔辛夷越想越进死胡同,拢上一层外衣御寒,踩着双鞋子、随手拿簪子将头发一束就往外面跑,分毫没理会贴身婢女的惊呼声。 她没有去寻太子,反而是笔直地朝太子妃的院中走。 意外的是,崔辛夷并没有看到守门的婢女,也不知是不是太子妃屏退了旁人,敲了敲门,跪在石阶上:“妾身参见太子妃。” 她本可以明日早晨寻太子妃,可是庞然的迷茫让她无论如何今夜都想来这一趟。 崔辛夷已经做好了太子妃已经睡下的准备。 可房里面蓦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惊慌中落到了地上,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来人。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太子妃虚弱的咳嗽声“你稍等”。 崔辛夷等了半晌,才看到同样是林元瑾发丝凌乱,身上披着白日里的外裳前来开门,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着粉,好似急忙从床上起来,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匆忙。 “怎么了?” 崔辛夷迟疑了下:“您屋里有人吗?” “没有。”林元瑾斩钉截铁地说,又扬起歉意的笑着小声说,“蒜苗…我是说那只鹦鹉精力旺盛,我好不容易才把它哄睡着,你突然前来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了蒜苗。 太子今日纳妾,她屋里怎么可能有人呢。 是吧。 第58章 藏匿 今儿是太子纳妾之日。 崔氏女进门,象征着本身没什么派系的太子后院出现了新的一派,正如皇帝后宫中主分为皇后所在的崔氏和贵妃裴氏,其他的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太子妃出身林家,在有百年积蕴的崔氏面前简直微不可闻。 她如今能倚仗的是皇帝赐予她的正妻体面,若是当今不在了,这后院格局只怕又要一变。 几乎所有人都暗自揣测,白日在正堂被太子下了面子的太子妃只怕彻夜难眠。 不光是婢女小心翼翼的,连张嬷嬷都没劝什么,只当这是太子妃的必经之路,多给她准备了些茶点便依言退下了。 林元瑾本就不喜屋中留人,随便找了几个借口就将人支开了,众人也都习以为常,更何况今日还格外特殊。 第68节 只是众人眼中的特殊和她眼中的特殊,明显不同。 今日是钦天监算出的好日子,白天旭日灿烂,到了夜里繁星遍布,微风都不似前几日寒凉,和煦中透着温柔。 乘着夜色,崔夷玉在查探过后,熟稔而灵活地俯身钻进了窗户。 少年身姿矫健,灵巧如枭,稳稳地屈膝落在了屋内的地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窗户下原本摆着桌案,如今也被林元瑾以不喜寒风为由挪了位置,恰好方便了他行动。 因为养了鸟,房里许多熏香用的物件都被撤到了别的地方,如今进来只闻得到浅浅的花果与茶香。 闹腾了一整天,蒜苗到了夜里会进安置在偏房的木屋里,有专门的人照看,以免它不留神生了病。 林元瑾近日作息格外规律,也是因为一大早上就有只鸟操着它那破锣似的喉咙开始兴致勃勃地闹事。 看到崔夷玉转身关上窗,背影瘦削,林元瑾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枕头朝他招手:“今日在正堂时,我好像远远看见你了。” “看见我?”崔夷玉眉头一蹙,眼神有些奇异地朝她走来。 他白日垫了足跟还压了垫肩,戴了一层以假乱真的面皮,装得是一个三十来岁面色褐皇的侍卫,以至于如今撕掉面具之后,下颌以及脖颈的粘连处还隐隐有些泛红。 “我也不知道,其实外表都不像,但就是感觉那个人是你。”林元瑾牵住崔夷玉的手,有些迟疑。 但若只是怀疑她是不会开口问的,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到那个人时不时会看向我,而不是太子。” 而且她直觉这人没有恶意。 这几件事同时发生在一个正堂附近的陌生侍卫身上是很奇怪的。 “是我。”崔夷玉沉默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一次意识到林元瑾这堪称恐怖的判断力,看着林元瑾揉了揉眼睛,轻声问,“可是困了?” “还好。”林元瑾弯起眼笑,手上用了用力,将崔夷玉拉着坐到了床上坐着,放轻声音,“今日难得有机会,我们不用担心太子来打扰。” 往日里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 今天太子纳妾,哪怕有暗卫也是围着太子转,肯定都是在崔辛夷的房里去了。 他们这下终于能好好说些话。 哪怕不知道说什么也好,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也没关系。 崔夷玉的眼眸微垂,哪怕除去悬崖下的依偎,他们在皇宫中也同床共枕过,但如今仍难免拘谨。 林元瑾里面穿着单薄的裙衫,外面披着件绒毛大氅,衬得她身形格外纤瘦,挨得近了还能嗅到她身上的浅香。 她已没有熏香,但还是与崔夷玉不同,虽还是少女青涩,对于崔夷玉而言,无论是她的发丝间还是手上都透着股勾人的气息。 崔夷玉又习惯性地试图用一些正儿八经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仿佛这样就能将这股异样的念想压下去:“秋狩之时逃走的刺客来京了。” 林元瑾拉着他手指的手一停,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你看到了?” “前些日子夜里看到他们在太子府周围刺探,但实在愚笨。”崔夷玉解释,平淡地说,“今日有一个趁乱混入了太子府,我稍稍给他们指了点路。” 一个人混进太子府是没有用的,知道了暗道的方向,他们才能一起进来。 判断出崔夷玉不是太子的刺客已经在悬崖下被他杀了,剩余的这些只知他们与太子血海深仇。 崔夷玉已经给了他们机会。 他想看看,这些刺客能做到什么。 若是刺客们能杀了太子,皇后必然会隐瞒下事实,将其伪装成太子重伤卧病在床,然后让崔夷玉暂时顶替。 若太子没死,他也有些好奇太子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崔夷玉还有别的办法。 “危险吗?”林元瑾思忖了下,想起悬崖下两人的狼狈,指尖不禁发冷。 “不会。”崔夷玉迅速察觉到她的不安,轻声道,当即反手握住了林元瑾的手。 他脸上透着从容不迫,平静的眼眸里下隐藏着其下因为强势,难以窥见的、堪称傲慢的理所当然。 “刺杀一事向来拖不得,他们找不到下一个更好的机会,必然会在这两日动手。”崔夷玉上扬的眼尾透着些许锋利,认真地看着林元瑾,“太子如今自顾不暇,我的事已提前做完,这几日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无论太子死不死,林元瑾都不会受伤。 “好。”林元瑾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笑着应下,仿佛从未怀疑过他如同誓言般的承诺,空着的手按在他的膝上,撑住上半身后仰起头,快速又轻盈地在他的唇角亲吻了下。 这吻不似那夜的冲动与缠绵,却如蝴蝶振翅而后落在了花心上。 崔夷玉呼吸一促,握着林元瑾的手一下子用了些力,鸦睫一颤,手又立刻松开,生怕不小心捏痛了她。 他的力气不同于常人,又长期锻炼,之前在秋狩演戏的那日夜里,虽在命令驱使下有刻意在林元瑾的身上留下印记,但也有少许因他的失控而导致的。 只是那时崔夷玉尚且在掩耳盗铃,试图掐灭一切不该有的心思和欲念。 如今已不同了。 崔夷玉望着林元瑾仰起头笑容明媚,好似在为方才的亲吻而高兴,像是尝到了蜜糖般连笑容都透着甘甜,不禁也勾起了嘴角。 他为了设计太子,这些时日难免在花坊见耳濡了些欢愉把戏,又翻阅了些皇宫野史,不管是不是真的,但确实足以震撼眼目。 在长辈眼中他们的年岁其实已不小了,多得是男子十五六岁孩子都能在地上爬了。 崔夷玉一直觉得,林元瑾愿意以太子妃的尊贵之身为他一个微不足道的暗卫付出性命,谈及恩爱与未来,他若不以此身的一切作为交换,便是践踏了林元瑾的真心。 两人若能有未来,到十年后几十年后,他依然希望林元瑾能在他面前露出和此时一样真切的笑容。 这亲昵的轻吻让空间乍然变得有些暧昧,仿佛融化的糖,隐约都能看见拉起的丝。 崔夷玉稍稍靠近林元瑾,嘴唇轻启,放轻呼吸。 林元瑾自己主动的时候不觉得,看见面前的少年盯着她慢慢靠近,呼吸交错,连睫毛都好像要贴到一起,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紧张得不得了,小手攒着裙摆好像要抓出两朵褶花。 林元瑾一只手还被崔夷玉紧紧握着,已然分辨不出耳畔的“咚咚”声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心跳。 就在唇瓣要贴上的一刹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敲门声。 有人?! 林元瑾像是被拎住了耳朵的兔子,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涨红了脸,慌张地从床上踉跄着跳下来。 一连串的动作下,她还不小心把被她嫌弃地丢到床角的玉枕连带着扯了下来,摔在地毯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焦急而恭敬的请安声。 “妾身参见太子妃。”赫然就是崔辛夷的声音。 林元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死活没想清楚这大半夜的崔辛夷不找太子来找她干什么,但显然她已经没时间去理清思绪,只能一边急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你稍等。” 崔夷玉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林元瑾将东西摆回去,接着无比强硬地将他整个人按进了床的里侧,用厚实的被子按住他,然后匆匆忙忙地将床帏扯下来。 气喘吁吁地,活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崔夷玉被林元瑾压在被子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披好外套,整理好易容朝门口走去。 崔夷玉其实想说,他在林元瑾听到声之前,他就已经从脚步声判断出了外面的人是谁,不需要慌张。 更重要的是,藏人至少不应该往床上藏。 把他放着,他能自己躲。 但崔夷玉最终还是按照林元瑾的动作,听话的没有动,身子再往床角缩,试图将自己掩埋在被褥下面。 他眼眸一颤,默默地垂下眼,精致如画的面容上,两颊到眼尾都隐隐染上绯色。 有点闷。 更重要的是,被子里全是林元瑾身上的气息。 从未曾设想过的场景蓦然出现在面前,带着微妙的气息,房间里又多出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实在抱歉,深夜搅扰了您休息。”崔辛夷也有些气喘吁吁的,像是急忙跑过来找林元瑾的,脚步都有些凌乱,“只是我心中有惑,我如今在府中也只敢偷偷来问您了。” 崔夷玉眉头一蹙,眸光困惑中又透着些许凉意。 仿佛实在不懂这个一心钦慕太子的崔家女为什么这般亲近林元瑾。 还半夜来找人。 第59章 难眠 “所以你夜半来寻我,是想问什么呢?” 林元瑾引着崔辛夷坐到木桌边,让她背对着屏风的方向坐,倒起茶,“我不习惯晚上有人守着,茶凉了,你若不介意可以解解渴。” 崔辛夷摇了摇头,捧起茶杯没有喝,似是有些恍惚,似大脑一片混沌,不知如何是好。 她好像有许多话想问,但最终一个都没想好怎么说出口,只是凭藉着一腔冲动来找了林元瑾。 就像当初在皇宫中初见林元瑾时一样,崔辛夷也是急急忙忙冲了过去质问她,就为了得到一个心理上的慰藉。 若是长辈知晓了定会罚她不知礼数,不成体统。 “今夜太子殿下来临幸我。”崔辛夷手指蜷起,踌躇着,迷惘地抬起头望向林元瑾,想求证些,“我们没有成事,他没有碰到我,还流了血……” 她的说法直白中仿佛又有些委婉。 林元瑾却瞬间会到了意,如预料之中般翻译了一遍:“你是说殿下雄风尽失,阳虚体弱还遗了血,你如今还是处子之身。” 崔辛夷一哽,看着林元瑾,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今日他们没成事就不是她的问题,她的心中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果然太子妃也知晓此事。 崔辛夷挪了挪凳子,几乎是挨到林元瑾身侧,拉住了她的手,希冀地看着她:“所以,您是因为太子有此症,当初才劝我不要嫁给太子的吗?” “嗯…也算吧?”林元瑾思索了下,接着摇了摇头,“不过我知晓,不管是你还是我,实则都没有选择的权力,我说那些话除了自我安慰以外并没有别的用。” 事实也确实如此。 “怎么会没用呢?”崔辛夷拉着林元瑾的手,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无奈,眼眸中隐隐若有泪意,“我知道您待我宽容,这便足够了。” 她祈求过皇后,皇后二话不说就否定了她。 送她出嫁的家里人千般嘱咐她为崔氏和太子孕育子嗣。 曾经待她温和又亲切的太子在床上燥怒,转头撇下她的神色是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