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又失败了》 第1节 《任务又失败了》 作者:西西特 第1章 启明制造厂 “记过!” “记大过!” 办公室里,李科长把桌子拍得嘭嘭响。 刘主任性子慢,说话也是这副调调:“过肯定是要记的,但是,咱在这之前还是得把事情经过弄清楚,我认为……” “你认为个屁!”李科长站在窗边喷,唾沫星子在光里激烈乱蹦,“别怪我急眼,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作风问题吗?脑子让驴踢了啊!在烈士碑前打架!简直是对先烈的大不敬!” 刘主任“哎”了一声:“不是在碑前,隔了距离的,他们在山下还要拐几个弯才到。” 李科长气愤得来回踱步:“那不都在一个山上!你还有脸替他们说话!”他伸出三根手指,“你一共就三个徒弟,老大带头闹事,老二拉着老三去添柴加火,全掺和进去了,怎么就这么能呢,要不要我让人写份大报贴出来表扬表扬?” “兔崽子是欠抽。”刘主任转身就走。 李科长喝道:“我话都没说完,你干什么去?” 刘主任背着手:“削竹条去。” 李科长瞪眼:“削那玩意儿干什么?” 刘主任卷着灰色长褂的袖子,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坚决:“得削,科长你别劝我,竹条我削定了,我非得把他们抽得哇哇叫。” “谁劝你了,体罚是不对的,我们要讲法。”李科长端起茶杯砸吧着嘴嘬两口凉茶,对着杯口把嘬到嘴里的一片茶叶吐进去,“写检讨,扣这个月奖金。” 刘主任点头:“该扣。” 李科长拉长了尾音:“厂长那儿……” 刘主任马上表态:“我去说,你不用跟着了。” 大家长的态度没话说,李科长给他点面子,语气缓和下来:“老刘,虽然你是老师傅了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敬重你,同志们爱戴你,厂里也器重你,但这事确实是你担责,你做师傅的,教育不到位。” “是那个理。”刘主任搔了搔掺了些白的头发,“不说我那三个徒弟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小汤,他是咱厂里好不容易盼来的大学生,医院那头怎么说?” “皮外伤,让他歇个天把。”李科长放下茶杯,“幸亏向宁争气,他立了大功。” 到这时李科长都心有余悸,今儿是清明,厂里组织去扫墓,各车间派的是副主任带队,多好的集体活动,第一车间跟第五车间竟然打起来了,混乱中不知哪个把小汤推下了坡,他昏了过去,要不是向宁把他背到路口,那还有得找。 找晚了,耽误了,大山里头虫多蛇多,哪个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李科长念及此,他拿了披在椅背上的褂子,风风火火地拽着刘主任就往外走。 “上哪儿?”刘主任把胳膊抽回来不让他拽,“我还要去厂长那。” “等那群崽子把问题交代清楚了,白纸黑字写明白了交上来,你弄清楚了再去,免得一问三不知。”李科长脚步走得快,脸上肉跟着颤,打蜡梳的三七头纹丝不动,“现在跟我去趟医院。” 刘主任叹气:“向宁后脑勺开瓢了,怕是还没醒。” “谁说看他了,我们去看小汤。” . 医院 汤小光送走一批同志刚清净了一会,李科长和刘主任就提着水果跟罐头来了,后头还有别的领导现身。 相比汤小光那儿的热闹,楼下的另一间病房就冷清多了。 两张病床一张是空着的,一张上头躺了个青年,脑袋包了一圈纱布,白背心外敞着件蓝褂子,背心领口一大块泥印,下摆一部分露在外面,一部分塞在脏兮兮的蓝裤腰里面,他双眼紧闭,嘴巴上有圈干涸的血迹,头发黑下巴尖,找不出错也找不出好的一张脸。 【叮】 【任务世界数据已核实,宿主传送正确。】 紧接着就是一串电子音。 【宿主:陈子轻,来自2017年的地球,性别男,年龄二十,编码11135】 【资料:六岁时父母双亡,跟随家里长辈生活,十一岁时长辈病逝,就此辍学,文化水平低,从事过多份体力工作,攒了积蓄准备旅行,出发当天遭遇车祸,现是植物人状态。】 【账号已登录】 【您的失败登录总次数:1】 【您的成功登录总次数:1】 【您本次成功登录时间:1982-4-4 10:47:43】 【您本次成功登录地址:黄宏省,大河市,岭县,启明制造厂,职工医院一楼,103号房】 病房的窗户是木框玻璃窗,就在每张病床的床头,浅黄色布帘子堆在宽木窗台上面,挨着白色搪瓷杯。 病床上的青年的眼皮轻微抖了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泛黄的水泥天花板,他的眼珠小幅度地往下转,视野里是关闭的铁皮白门,门边有一个同材质同色的柜子,上面放着一对暖水瓶,一对叠在一起的黄瓷盆。 脑中的电子音没有停,正在汇报账户财产明细。 新手礼包已打开,目前财产如下: 苍蝇柜:1 死鱼眼:1 积分:-100000 陈子轻还没匀过气来,眼前就凭空出现了一块屏幕。 屏幕中央是个朴素单调的黑框,里面有五个小字:任务投放板。 黑框底下那条线比其他三条粗,两头各有个小黑点,好像绑着什么。 陈子轻不假思索地揣测,哪知他念头刚起,那条线就往下展开了一个白色卷轴。 以下是历届宿主提及次数较多的问题解答—— 1:我司会定期投放搜捕盒检测宿主人选,各项数据考核通关后,会为其开通账号安排任务 2:宿主所在是任务背景的架构设定 3:如无特殊情况,宿主提交答案就脱离设定世界,任务失败会有相应惩罚,成功会根据上级评估获得积分,积分可兑换一定的金钱,生命,理想等任何东西 !温馨提示 ——宿主可以根据自身的处境修改原主个人设定情节,标注部分除外。 ——改动标注部分会收到警告,警告累计四次,任务直接失败。 过了大概三四秒,卷轴收了回去,屏幕还在。 陈子轻的意识往下沉,又被再次响起的电子音强行拖拽了上去。 【叮,宿主陈子轻,您的监护系统正在检查您的账号】 【叮,监护系统已检查完毕】 系统:“陈宿主,在下是此区的管辖者,负责发布任务,幸会。” 明明都是机械电子音,没什么两样,听着却多出几分压迫感十足的冰冷肃穆。 陈子轻虚弱的神经末梢勉强紧绷了一点。 系统:“现在发送任务,请陈宿主留意,30秒后收回。” 屏幕上的白色黑框里一笔一划地出现了无声对话。 【甲:“同志,你说什么!走廊的电又坏了?” 乙:“是啊,肯定还是先前那家伙,他又把我们走廊的电线拉断了!” 甲:“看来厂里的思想教育做的还是不够彻底,有的人觉悟就是不高。” 乙: “我们必须想办法把这个破坏电线的家伙从宿舍楼里揪出来!” 甲:“没错!到时候就把他抓到台上去,当着厂里所有人的面,我们看他好不好意思!”】 对话下面有一条横线,是填答案的地方。 三十秒到,屏幕消失。 陈子轻都没有回过神来,陌生的记忆以幻灯片形式一页页地向他展开。 向宁,这具身体的名字,他是几个村子聚一起抓阄抓到那个宝贵的招工名额进的启明制造厂,走了大运,自此全家在村里都抬起了头挺起了腰杆,说出来的话村长都是要掂量掂量的。 今年向宁二十六岁,工龄七年,担任第一车间光辉组的组长。 向宁憧憬文化程度高的人,他读诗歌,每天早上都到广播站为工人们朗读一首诗,午休会去搁置的厂房后面写上一首,风雨无阻。 情感方面希望能在厂里找到一个喜欢的人,把亲手写的诗集送出去,得到回应,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作为一名职工,向宁上班勤快,乐于助人,会鼓励工友,他的组产量一直遥遥领先,他是厂里的表率,工人们心中的榜样,每年年底的表彰大会他都要上去领奖,大红花戴了一朵又一朵。 厂里举办的活动他都报名参加,并且拿下优秀成绩,从不偷懒划水凑人数。 向宁也有不好见光的地方,他常偷偷溜去李科长办公室,给李科长当眼线打小报告,李科长叫他尤其监督刘主任二徒弟孙成志的一举一动,严防对方搞破坏,影响组织团结。 向宁志向远大,今年他盯上了副主任的位子,也认为只要有机会,以自己的能耐和风评,再加上李科长那边的关系,一定能当上副主任。 汤小光的到来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向宁热情关照他的生活琐事,这次他出意外,向宁抢在其他人前面找到他,把他背出灌木丛是想跟他攀上交情。 向宁本想送汤小光去医院再拉近拉近关系,不料孙成志和一伙人找过来了,他计划没成功心情很差,就把人放在了路口,自己走了。 哪知走到半路撞见了什么,身子后仰磕到了一块石头,一命呜呼。 宏图大志都没了发挥之地。 让向宁受惊的画面是空缺的,应该是涉及到任务,不能让宿主知道。 这些记忆内容,一共有五处红色标注。 1:常偷偷溜去李科长办公室,给李科长当眼线打小报告 2:当上副主任 3:厂里举办的活动他都报名参加,并且拿下优秀成绩,从不偷懒划水凑人数 4:每天早上都到广播站为工人们朗读一首诗,午休会去搁置的厂房后面写上一首,风雨无阻 第2节 5:在厂里找到一个喜欢的人,把亲手写的诗集送出去,得到回应。 陈子轻又不是傻子,都这会了还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来到所谓的任务世界,成了工人向宁,要做任务提交答案,错误就是失败,对的才是成功,对了就算完事了。 事情不复杂,好捋,但是…… 这也太离奇了,真的太离奇了。 陈子轻喃喃:“怎么就选上我了,我哪个方面能通过考核呢,好像没有啊。” 想不通。 陈子轻抬起手摸头上的纱布,黄宏省是杜撰的省份是不存在的,这里的1982年跟他那个世界的1982应该也有点差别,虽然他没经历过不了解,没有办法对比。他打量处处老式风的病房,尽管他一个现代人一时半会融不进来,却比到了古代或者莽荒玄幻背景强。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走着吧。 陈子轻鼓起勇气在心里跟监护系统交流:“系统,怎么称呼?” 系统:“工作号666。” 陈子轻被这挺吉利的号码整得一愣:“那我该叫你……” 系统:“陆。” 陈子轻从善如流:“陆系统,你好。” 无应答。 陈子轻再接再厉:“陆系统,你是机器人吗?” 理都不理。 那可能不是机器人,是活人。 陈子轻曾经在天涯看到过一个帖子,内容还能想起来点,讲的是高维度空间,外星文明操控系统监视并利用其他低维度生物,搜集他们的各种意识情感数据编到机器人身上,打造出新人类。 太前卫了,帖子挺火的,在首页飘过一阵子才下沉。 系统生活的星球文明和宿主存在的定义过于深奥高级,不是他操心的领域。 当务之急是把任务做了。 陈子轻想喝水,病房没人,他起不来又没力气喊,只能干熬。 熬着熬着就昏睡了过去。 . “哥?哥?哥你醒醒啊。” “还有气的吧?有气有气,吓死我了。” “哥啊!” 陈子轻正做着完成任务回去,从植物人状态醒来,活蹦乱跳地背个包到处旅游的美梦,耳边的碎碎念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趴在他床边的人穿着蓝色工装服,脸圆眼睛圆,马强强,原主的小跟班,胆子还没芝麻粒大。 陈子轻声音哑哑的:“给我倒点水。” 马强强立即拿了窗台的搪瓷杯去门边柜子上,拎起暖水瓶打开木塞,往搪瓷杯里倒点热水晃了晃,朝地上一泼。 “水烫嗓子,咋整?”马强强急得端着搪瓷杯原地打转,“开窗把风放进来……不行,伤了脑袋不能吹风,哥,我去走廊给你晾一晾。” “你等我啊!” 尾音还在空中,人就已经出去了。 陈子轻扭头看玻璃窗上的阳光,舌尖舔着嘴上的血腥,他要赶快找到那个拉断电线的人把任务搞定。 绝对不能在这里待久,因为时间久了,标注的那几项他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后面随着剧情发展补充信息的时候,搞不好还有标注。 于是他喝了几口水就要出院。 马强强懵了:“哥你逗我呢,你才醒,哪能出院,床都下不来。” “我能下。” 陈子轻撑着天蓝格子床单坐起来,他把两条腿放到地上都没站起来就头晕眼花倒回了床上,还吐了。 稀薄带血的呕吐物顺着他的脸往他耳朵里流,场面十分骇人。 马强强后退几步撞到旁边病床,站不住地跌坐下来,两眼呆傻,几秒后,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往外冲。 走廊兵荒马乱,护士捡起被他撞掉的硬板子跟病历本:“瞎跑什么?” “不好了不好了!我哥吐血了!他要不行了!我去喊厂长——” 第2章 启明制造厂 马强强和厂里许多人一样把厂长当天,觉得他无所不能,有个事就要找厂长。 然而厂长带供销科到外地采集去了,不在厂里,马强强跑了个空,只叫上了第一车间的工人们。 扫墓途中动手的还被扣在工会办公室写检讨,这会儿在院子里自由活动的人不多,就大几个,他们满脸悲痛地架出自行车。 一道女声从斜后方的树荫底下传了过来:“强强,你们赶着去哪儿?” 马强强扭头望,嘴巴一扁哭喊道:“钟同志,我哥他……想见他最后一面怕是得快……得快……” 钟菇一晃:“我跟你们一道去!” 一路慌慌张张到医院,她擤着鼻涕进病房,一声哭喊跳到嘴边,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马强强口中那个快不行了的人正趴着让护士给他擦后脖子的血污。 她手上的卫生纸还捏着鼻子。 马强强踮脚从后面探头,他瞪大眼睛:“哥你又行了?” “哪有什么说话的。”钟菇给他胳膊上来一下,“向宁好着呢。” 陈子轻闻声去看门口,几个工人挤在那儿,为首的女人个头至少有一米七五,方长脸,眉眼大气,一对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身前,身上穿的是碎花衬衣加件工装褂子,挎了个包,她是第五车间的间花,原主在工会结交上的朋友,家境不错。 他把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拿出来,对她挥了两下。 钟菇一改悲伤,她把卫生纸塞兜里快步进病房,利索地把包往床边锈迹斑斑的铁柜子上一放,对护士说:“同志你忙你的去,我来吧。” 护士把毛巾给她,叮嘱了两句就出去了。 门口几人先后进来关心。 “组长,你身体咋样?” “小马说你……把我们给慌的,我们以为你……” 那工人拽着马强强,“小马,你来说!你看你整的事,多不吉利!” 马强强本来晕乎着,一听这话就愧疚上了,他啪啪打了好几下嘴,小心翼翼地望着病床上的人:“哥,你别生我气。” 陈子轻微笑:“好,不生。” 马强强呆愣愣的,他哥怎么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陈子轻心里咯噔一下,我露馅了吗?这么快的吗? 没事的,不怕,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标注的内容没有这点,露了也没关系。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丝波动,他们都在讨论组长的伤情。 陈子轻的脖子从一边换到另一边:“我没事,缓过来了。” 在场的都不信。 “咋个可能没事,我大伯磕破脑瓜子也吐了,他还抽筋,说糊涂话,叫都叫不清醒,我大妈都要吓死了。” “那是脑子磕坏了吧,后来呢,你大伯好了吗?” “本来好了,后来走了。” 病房寂静了一会,钟菇表情凝重地问:“向宁,你数得清我们吧,还知道大家伙是哪个厂的不?” 陈子轻安慰:“我都能跟你们对话了,说明脑子是没问题的。” 钟菇把脏毛巾放到黄瓷盆里洗洗搓搓,拧干搭在盆边上:“这伤了头得躺着,好好躺着,不能活动。” 大家附和:“是该躺着。” “按照组长这伤,起码得躺三个月。” “三个月后还得看情况。” “……” “厂里怎么说,安排了吗?” “不知道,等厂长回来我去问问。” “肯定得安排,要是厂长不批,我找他去。” “我也去。” “算上我一个!” 小伙子们七嘴八舌的表态,一个个都挺能的样子,病房里闹哄哄的。 钟菇蹙起两撇浓眉:“行了行了,向宁要静养,你们都回吧。” 有人起哄:“哟呵,钟同志,你到我们组长锅里吃饭来啦?咋就能替他做主了呢。” “没唱过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不知道啥叫朋友?”钟菇举手对着虚空一挥,“思想纯洁点,再敢胡扯,信不信我一巴掌扇得你满地找牙?” “去去去。”她把同志们赶出了病房。他们在走廊上一合计,来都来了,就去三楼看看汤同志。 钟菇把病房的门掩上,回到床边压低声音:“向宁,你伤是怎么弄的,谁害你了?” 陈子轻闷声:“我自己摔的。” 已经决定就算丢了饭碗也要给他报仇的钟菇:“……摔还能摔开瓢?” 第3节 陈子轻唉声叹气:“倒霉,磕石头上了。” 钟菇心惊肉跳地呢喃:“那真是捡来的命。” 陈子轻“咳”了一声。 钟菇忙去检查玻璃窗关没关好,她瞥瞥放在床另一头的两个氧气罐:“都给你整那个了。” “没用上,我醒得快,医生看我意识恢复了就走了。”陈子轻说。 “福大命大也经不住折腾,你别再乱来了,必须安心养伤。”钟菇把黄瓷盆端给马强强,叫他把脏水倒了,她去对面病床坐下来,问了问陈子轻的身体情况,两人聊了会天。 陈子轻躺累了想坐起来,又怕这个女人不让,就催她走:“医生说我没有生命危险了,你和小马都回厂里去吧,快发饭了。” “我哪还有心思吃饭。”钟菇说,“一顿不吃又饿不死。” 陈子轻严肃道:“钟菇同志,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三餐是大事,哪能这么不积极。” 钟菇脸上飘起两块红:“我这就回去。”她拍着裤子站起来,“有什么要我稍给你的不?” 陈子轻刚准备摇头就听她来一句:“诗词本?” 他眼皮一跳,坏了,原主每天午休都要在指定地点写诗。 钟菇看他脸色突然煞白,慌张地跨了个大步扑到床前:“向宁,你怎么了,我马上去叫医生!” “不用叫,我就是头有点痛。”陈子轻拉住她的手臂,“我睡一会。” 钟菇跟一老母亲似的给他掖掖被子:“你睡你睡,多睡睡,能睡着就好得快。” 陈子轻闭上眼睛,抖动的睫毛暴露他杂乱的内心,他只有四次警告的机会,才进这个世界第一天就要用掉一次?最好不要。 厂里的午休是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他还有时间。 陈子轻向他的监护系统寻求帮助:“陆系统,我有没有什么特异功能,或者那种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药?暂时封闭痛觉也可以。” 系统:“宿主自身无技能加持,道具需要积分购买。” 陈子轻连忙说:“那我买。” 下一刻他的账户财产就弹了出来,他才注意到那一串好几个0的积分前面竟然有个负数符号。 陈子轻从喜到悲,他忽地发现了一个被自己遗漏的bug:“不对啊,我是新人,为什么会有一次失败的登录,还欠了十万积分?” 系统:“此世界与另一世界的架构总数值十分相似,仪器误将你送去另一个世界导致登录失败,15分钟后剥回传送中心,重新传送至此。” 陈子轻似懂非懂:“才15分钟,那能做什么。” 系统:“时间流逝不同,仪器上的1分钟是任务世界的一年。” 陈子轻感到不可思议:“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系统:“已清除不必要的错误数据。” 陈子轻:“那我的积分……” 系统:“我司就传送失误开会,为表诚意,主系统亲自补偿你一百万积分,并给你批了十万的欠款,你已全部使用。” 陈子轻脑袋瓜子嗡嗡的,这样的吗,那他都干嘛了?拯救世界了吗…… 算了,都格式化了,想也想不出来。 陈子轻问眼下最重要的事:“我这次能再赊点积分吗?” 系统:“不能。” 陈子轻很失望,他睁眼看见马强强撅着屁股给他整理床尾,钟菇不在病房里。 “小马,钟菇呢?” 马强强手上动作不停:“钟同志先回厂里了,说是要上你宿舍给你拿诗词本,还有换洗的衣服,我说我拿,她没让。” 陈子轻盘算着什么:“随她去吧,你午休的时候过来一趟,带上我放在第二个抽屉的诗集和笔。” 马强强:“噢!” . 上医院给陈子轻送东西的不是钟菇,是个男同志,很魁梧的大汉,白背心底下的胸肌鼓囊囊的两大坨。 陈子轻通过原主的记忆确认来人的身份。 钟明,刘主任的大徒弟,第一车间别组的组长,也是钟菇的大哥,他跟原主一个宿舍,原本关系过得去,现在很僵硬。 这要从原主进了工会,和钟菇有了来往说起。 年轻的男同志女同志走在一起,免不了要被人议论,闲话传到了钟明那里,他找原主沟通,希望原主离钟菇远点,不要有当他妹夫的期望。 原主以自己的人格保证没有男女之情,只是聊得来的同事,但他却没有刻意远离钟菇,一切照旧。 钟明觉得自己被耍了,一气之下把话挑明。 讲的比较难听的是:“你都没我妹高,做什么白日梦!” 原主笑着澄清:“钟师傅这就不知道了吧,男同志不像女同志那么显身高。” “我还是比小钟同志要高几厘米的,钟师傅要是不信,我不介意跟小钟同志站在一起比一比。” 不欢而散。 原主认为钟明那样的大老粗,不配有一个高中毕业的妹妹,和作为人民教师的父母。 钟明则是觉得,他妹适合跟一眼望到底的人过日子,他绝对不准原主进他们家,想都别想。 同是底层领导,他们在公众场合是普通工友关系,私底下话都不说的。 陈子轻被一阵疼痛打乱思绪,两身衣服和诗词本落在他枕头边,那本子怪厚的,有一半盖在他眼睛上,他伸手拨掉本子,掀起眼皮去看钟明,眼角通红整个眼眶迅速蓄满了水。 钟明一顿,心虚理亏地避开陈子轻的眼神,脸上不见任何歉意:“我妹叫我给你拿来的。” “还有午饭。”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毛巾块,三两下就把毛巾拨开,露出里面的铝饭盒。 陈子轻没去揣测钟菇是怎么同意让钟明替她跑的,他满脑子都是午休要写的诗,视线落在钟明忙活的手上,眼里是空的。 钟明扣开薄薄的铝盒盖扔到柜子上,饭盒里有白粥混着碎烂菜叶子,三个荷包蛋,一小堆牛肉。 “看到没,这是我妹找李师傅给你开的小灶。” 听着有点咬牙切齿。 陈子轻没胃口:“我等会吃。” “现在就吃。”钟明把毛巾卷成团装进布袋,“我要回去午睡,你赶紧吃完。” 陈子轻说:“你走你的。” 钟明粗鲁地捞起陈子轻,把枕头往他背后一丢,再将热乎乎的饭盒塞他怀里:“我妹叫我看着你吃下。” 陈子轻翻白眼,这大块头能被刘主任看上,技术上一定是相当可以的,就是死脑筋,耿直,他不能激,一激就鲁莽。 今天山里的这场架,起因是第五车间的一个工人说了什么钟菇不好的话,激怒了钟明,他冲动了。 两个人的冲突,变成两个车间的斗殴。 陈子轻抓起铝勺子,在钟明的催促下进食,等他硬着头皮把最后一口白粥吃掉,钟明立刻收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么一大盒食物吃下去,陈子轻以为自己会吐个七八,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那感觉。 大概是有新手护盾,症状在减轻。 . 陈子轻一等来马强强,就让他背自己回厂里。 “别喊,谁都别告诉。”陈子轻飞快地说,“你把我背到西边厂房,我去那儿写首诗就回医院。” 马强强一脸迷茫地张大嘴巴:“还要出去啊,医生不让写吗? 陈子轻高深莫测:“要灵感。” 马强强很好忽悠,他把自己的工作帽摘下来,打打上面的灰戴到陈子轻头上,“那你戴着挡风。” 两人偷偷摸摸出了医院。 马强强看着圆圆小小的,体质倒是很好,一路背着陈子轻一下都没休息。 陈子轻无心欣赏风景,到了目的地,他马上酝酿诗意。 马强强在不远处蹲下来,戳蚂蚁玩。 春光正好,风温温柔柔,陈子轻咬着笔头半天都没头绪,原主对诗歌的爱并没有传给他,他哪里会写诗。 时间分秒流逝,陈子轻急得满头大汗,干脆把为数不多能从头背到尾的几首诗里的其中一首,李白的《静夜思》写了上去。 没说非得是原创。 陈子轻把诗集合起来,给笔盖上笔帽挂在诗集封皮上面,他还没顾得上放松就让人发现了,通知了保卫科。 . 厂长办公室 陈子轻坐在黑色皮沙发上,打量眼前所见,从老式开关,桌椅,台灯,电话机,地球仪,墙上贴的启明制造厂“先进集体”“积极集体”奖状和工作职责生产标准,压着办公桌的玻璃底下那些报纸,桌上摆着的某中学黑白照片合影…… 最后才是背对大张水墨画,站在办公桌旁翻看文件的男人,也就是启明制造厂的现任厂长宗林喻。 很高,浅灰色衬衣的下摆扎进黑裤腰里,皮带束得严整,衬衣袖子扣在腕部,唇峰紧绷,不苟言笑十分寡淡的一个人。 一双眼深黑,睫毛长翘能搭牙签,鼻梁直挺,轮廓很周正。 陈子轻看向办公桌上的饭盒:“厂长,你还没吃饭啊?” “嗯。”男人似乎采集回来就开始忙碌,现在也没忙完,“小向,我听李科长讲了你救人的事,厂里会开大会给你颁发奖金,现在你和我说说,” 他把文件放一边,“为什么没在医院?” 陈子轻咽了口唾沫,旁边的大叫声把他吓一跳。 “我哥是为了写诗!” 陈子轻默默用手挡脸,别说了。 男人看向他:“写诗?” 陈子轻放下手,正襟危坐:“是的,厂长。” 第4节 男人拉开椅子,摘着腕表坐下来:“那也不用回到厂里。” 陈子轻的余光里,马强强刷地站起来,挺着胸膛声如洪钟:“厂长,作诗是要有灵感的,厂房那里是我哥的创作舞台!” “我哥有一颗装着雨和花的心!他是诗人!” 陈子轻双手抽动着抓住裤子,这突如其来的羞耻心,我也是醉了。 “叮铃铃” 电话机响了,男人在陈子轻瞟来的视线里拿起话筒,他靠着椅背和那头的领导就上午的采集谈论了片刻,放下话筒发现陈子轻还在瞟电话机,仿佛第一次见。 男人敲两下桌面,在他移动视线看过来时说:“爱学习是好事,写诗可以培养情操,值得表扬,但是,”话锋一转,颇有些严厉,“任何时候都要分清主次。” 陈子轻态度端正地认错:“厂长说的是。” 男人问道:“你离开医院这件事,有没有征求过医护人员的意见?” 陈子轻摇头。 男人皱眉:“我看你气色不好,就不给你做思想工作了,你们车间有好几个工人来找我说你伤得很重,要在医院住三个月。” 陈子轻赶紧说:“要不了那么久,我这都能出来了。” “我先给你批了,具体看你自身恢复情况,看医生怎么说。”男人在一摞假条里扯了一张,低头转开钢笔写上“特批”二字,再另起一行写了点,盖个红戳印,“你在这,假条我就不让人捎给你了,拿着。” “谢谢厂长。”陈子轻接住假条,瞄了眼干净利落的字迹,“那我让小马同志送我回医院,不打扰厂长忙了。” “好。”男人送他们出去。 陈子轻走在后面,马强强拉他衣服,在他耳边悄悄说:“哥,不是厂长。” 不是?在马强强的提示下,陈子轻想起来了,厂长宗林喻有个双胞胎弟弟,他叫宗怀棠,是厂里的技术员,和宗林喻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宗怀棠的左腿有点瘸。 不知道怎么弄的,进厂就这样子,没人问出来原因。 宗怀棠有事没事就假扮他哥捉弄人。 陈子轻盯着背对他的男人那只左脚,每次抬起落下轻微不自然,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他绕到对方前面,无语地改了称呼。 “宗技术。” 男人眉间的纹路瞬间展开,同时绷着的唇扬起一抹笑,像从海底跃上来衔日光的鲸,也像挣脱枷锁在林间捉风的猎豹,好不肆意耀眼。 “怎么回事,我们一向精明睿智的向组长竟然要人提醒。”宗怀棠惊讶,“脑子不会真的磕傻了吧?就这样还要写诗,笔能拿得起来?” 陈子轻抽抽嘴,他把假条递过去:“这你开的,没用。” “不都是一样的字。等我哥回来,我让他重新给你写个就是喽。”宗怀棠无所谓地把假条撕了,侧身让他们走。 马强强要背陈子轻,陈子轻小声说出去再背。 宗怀棠他哥的办公室是套间,办公桌在里面,往外面那间会议室走的时候,马强强嘴里叽里咕噜,手向后撇着挠痒,没留神给了陈子轻一拐子。 陈子轻向旁边倒去,宗怀棠伸过来一只手,目测朝向是他的后腰。 偶像剧里土到狗都嫌弃的场面即将发生。 没有慢镜头,陈子轻除了面如死灰地两眼一闭,其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宗怀棠下意识搂住了他。 那一瞬间,宗怀棠就察觉他身体硬邦邦的,从头到脚都写着抗拒,手便一松。 想起他头后面的伤,又大发慈悲地去搂他。 陈子轻:“……” 这个宗怀棠搞什么东西,怎么还梅开二度? 第3章 启明制造厂 陈子轻回到医院细想了一下宗怀棠当时的神情,随性中带着坦然。 同性间的搂腰毫无意味不明的气泡,宗怀棠那就是撑了他一把的架势。 只不过,这副身体腰细,宗怀棠手大,撑的时候指尖搭扣上来了,撑就成了搂。 是他身为同性恋,过于敏感了。 陈子轻一番心理建设做完,病房多了个人,穿着条纹病服,生得唇红脸白,是他目前见到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白皮。 “向师傅,我来看你啦。” 说话声软哒哒的。 陈子轻靠在床头:“汤同志有心了。” 汤小光能走能动能跑,恩人跟他一个医院,就在一楼住着,他这会儿才慢慢吞吞现身。 听到对方这么说,他也不尴尬。 汤小光撅着嘴把怀里的铁皮罐子跟一篓子苹果放到床头柜上:“给你的。” 都是别人来探望他买的东西,他吃腻了,不想吃。 陈子轻瞅铁皮罐子,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麦乳精,他晃着神。 汤小光从兜里拿出一叠崭新的10元,数了十张递给陈子轻:“这一百你收着,买点营养品。” 陈子轻义正言辞:“汤同志,吃的我收下了,钱我是万万不能……” 汤小光打断他:“收着吧,我不想欠人情。” 陈子轻眼皮耷拉了点,余光扫到钱上,他没见过这种人民币,印的人可真多。 “既然汤同志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陈子轻思索着说,“我交到工会,下次办集体活动当奖金用。” 汤小光竖大拇指:“向师傅的崇高境界让我敬佩。” “哪里哪里。”陈子轻看似应对自如,其实手心都出汗了,虽然他可以不管原主的处事作风,但也不能变化太大,否则可能就要面临被喂香灰水驱邪的风险。 “太谦虚了。”汤小光敷衍完了,说,“向师傅,厂里给你安排的病假你知道了吗?” 陈子轻“嗯”了声。 “本来厂里只给你安排十天,是我托李科长替你说情才有那么长的,而且是算工时的……一开始李科长还不赞成我的意见,我没有放弃,我坚持给你争取……”汤小光的脸上有几条树枝划痕跟擦伤,左耳上还有个结痂的细口子,他说得绘声绘色,生动得让人忍不住集中注意力去听。 陈子轻用铁皮罐子压着钱,头还扭向那个方位,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没在听汤小光讲话。 汤小光看出来了,可他当成是种伪装。 这个向宁平时对他嘘寒问暖,特别会关心他的情绪,问他来制造厂的感受和生活上的不便时,他说一句,对方就在本子记一句,别提多上心了。 他又不是女孩子,向宁费那么大劲也不能占他便宜跟他谈对象。 那就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他的家世,想巴结他。 今天上午终于等来了机会,肯定会利用。 所以他等着向宁按耐不住了,露出虚伪的小尾巴。 趁热打铁跟他拉近关系的第一步是什么,讨论诗歌吗? 汤小光是机电专业的,他对诗歌不了解,待会干脆就等对方朗读完了,拍拍手鼓鼓掌。 要的不就是这个。 “汤同志,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就休息了。” 汤小光的胸有成竹遭到重击,他满脸难以置信,这是赶他走? 肯定是欲擒故纵,他熟读孙子兵法,不会错的。 哼,看他怎么接! 汤小光假模假样地走到门口:“那我走了,你休息吧。” 谁知病床上的人忽然叫住他:“汤同志。” 汤小光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他鄙夷地往后扭头,扭到一半听见一句。 “麻烦你把门带上。” “……”汤小光羞愤不已,他重重踩着水泥地走了,到了傍晚他下楼遛弯,假装路过103,发现病房里住进来一个工人家属,向宁那床的被子是叠着的。 人呢,去哪了?不会是没气了吧?汤小光快步跑去找医生。 医生说病人的各项指标符合出院的标准,他回厂的心又很热切,就让他回去修养了,两天后来复查。 汤小光恍恍惚惚,是妖怪吧…… 白天头破血流,晚上就能出院,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 陈子轻站在职工宿舍的走廊打了个喷嚏,他咬住汤小光送的苹果,用力啃下一大块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不知道是不是有滤镜,这个时期的苹果都比他吃过的要甜,颜色也漂亮。 陈子轻一块没吃完就又啃了一块,清甜的果汁从沙绵的果肉里流出来,有一滴要从他嘴角跑走,他及时搜刮进肚,探出身子俯视夕阳下的人和景。 人是吃完晚饭在院子里闲聊说笑的职工们,景是制造厂的生活区。 这里是工厂的南边,宿舍楼一栋贴着一栋包围住了院子,有好几十栋,都是红砖砌的两层,窗框门槛也是红色。 院子里有个大水塔,几个女职工坐在旁边长木椅上勾衣服,腿上还放着样式图。 陈子轻伸着脖子左右看看,启明制造厂建在岭县边上,后面是运河,左右两边分布大片农田,放眼望去春意盎然。 而生产区跟办公区都在前面的山里,跟生活区隔着一条宽马路。 陈子轻现在的方位能望到一些藏在繁茂林木里的车间顶,他望够了就伸手去弹眼前的树叶,这树比宿舍楼还高,树枝都伸到楼顶了。 一阵喧闹从远处飘到陈子轻耳中,他循声朝找到声音来源地。 林荫岔路上,宗怀棠搭着一个女职工的自行车,低头和她说着什么,暧昧到近似调情的距离。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陈子轻近视加散光,这副身体的视力却出奇得好,站在走廊都能把宗怀棠脸上的逗弄笑意收进眼底。 第5节 宗怀棠换下了浅灰色衬衣,他穿的白衬衣,和在办公室褪下伪装后的感觉又不一样,真真正正的他散漫自在。 英俊的瘸腿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不知道会不会展开爱情故事,陈子轻不感兴趣,他把苹果吃得只剩一个把和几粒小核,手拿着转身回了宿舍。 . 家在附近的职工不住厂里,因此职工楼并不紧缺,有多人的,单人的,两人的,像夫妻和中底层领导就是两人间。 原主当了组长以后就从多人间换到了两人间,宿舍里不是上下铺,也不是两张床并排或者对立,是砌一面砖墙把宿舍一分为二,墙边空了个口子用帘子拉着,一个住里面那一半,一个住外面那一半。 住在里面的人进出要走外面的门。 钟明住里面,原主住外面。 陈子轻从医院回来才知道钟明今天搬走了。 职工想住什么样的宿舍可以写申请上报,审核时长两个礼拜左右。 看来钟明早就不愿意跟原主一起住了。 陈子轻撩开帘子观察钟明住过的屋子,只有床柜桌椅,别的都没了,他放下帘子环顾原主这间。 家具都是实木的,面积不小,风格温馨很有家的味道,他在网上看的很多大学宿舍条件都没这么好。 差的是没热水器不带独卫,一层只有一个厕所。 “哥。”马强强裹着层微凉的晚风从门外跑进来,“钟菇在和张会计聊天,要晚一会到。” 陈子轻把搭在床尾的几件工作服拿起来瞧两眼,见都是洗过的就放床上,一件件地叠了起来:“她还没回家吗?” “没呢。”马强强抹着脑门,“说是走之前来你这看看。” 陈子轻听他一直喘粗气,随口问道:“你从哪过来的,怎么流这么多汗。” 马强强支支吾吾:“没,没没去哪啊,我,我就在厂里跑跑步。” 不会撒谎,全是破绽。 陈子轻没追问,这应该跟任务没关系吧,马强强不像是能偷偷摸摸搞坏电线的人。 “我来吧,我给你叠。”马强强把汗手在裤子上擦擦,过去帮他叠衣服。 陈子轻开始打探线索:“小马,你有听大家怀疑电线是哪个拉坏的吗?” 马强强茫然:“什么电线?“ 陈子轻说:“不是有人总拉坏走廊的电线?” 马强强眨巴眼:“没有啊。” 陈子轻:“……“ 马强强想到什么一下就急了,衣服都叠不好了:“哥,你要不还是回医院吗,脑袋瓜是很脆的,后脑勺流那么多血一般都……我听人说你现在看着好好的,过两天就成孬子了,谁都不认识了……你记性已经乱了,我现在就背你回……” 陈子轻脸色很差:“先别说话。” 马强强老实地闭紧嘴巴。 陈子轻啃手指甲,马强强傻里傻气的不靠谱,等钟菇来了问问,她在厂里的活动范围广,各个科室的串门,知道的事多。 没想到钟菇给的是一样的答案。 听都没听说过。 陈子轻意识到情况不料。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电线被拉断相关的信息,他以为是对宿主的屏蔽…… 敢情都没有? 陈子轻垂眼看啃得参差不齐的指甲,这件事不会只有任务投放板上的甲乙知道吧?他们说要把人揪出来,为什么要隐瞒? 而且走廊的电线坏了不就停电了吗,其他人不可能发现不了。 能说得通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个人每次弄坏电线以后,又接了上去。 这矛盾又古怪的走向…… 陈子轻的后脑勺一阵阵的作痛,甲乙没透露是哪号楼,工人之间没讨论开,那他岂不是连楼栋楼层都确定不了。他两眼一抹黑,是他把任务想简单了,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 他猛地偷瞄虚空,系统不会在监视吧? “我没有一丁点埋怨的意思,很谢谢能给我这个机会。”陈子轻无比真诚地在心里说,“我会怀着感恩的心克服困难。” 甭管什么馅,那都是饼。 . 陈子轻心烦气躁地送走钟菇跟马强强,他出去走了走。 原主的死因牵扯到任务,他住在9号楼,按照常理,甲乙说的“我们走廊”应该就是这栋,这层。 至于不按照常理的可能,那就多了,先不管。 陈子轻左右看看,和宿舍里一样,走廊两边的墙上也交织着松松垮垮的电线,如藤蔓般耷拉下来,他沿着电线一点点向前检查着。 这些电线大都老旧,由红的蓝的黄的接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破裂,露出里面的铜线,由于不影响使用,所以也没人管。 在一些线路的交接处,接口上都裹着黑色胶带。 陈子轻通过原主得知,所有职工宿舍楼走廊的总开关都在电房,天黑统一打开,天亮统一关掉。他用手拨了拨悬在上面的那根电线上挂着的蛛网,几缕灰尘飘落。 这是主线。 下面挂着的一段一段的是支线,对应一个个小灯泡。 主线和支线就像大树跟它的枝丫。 要是把哪根支线接口拉坏了,那块的灯泡就不亮了。 陈子轻在二楼的所有宿舍门口停留了一会,他见到的那些接口都很完好,找不出被人破坏过的痕迹。 没有任何发现。 陈子轻看一眼天色,往回的脚步还没迈开,旁边宿舍里就传出了吆喝,他不想管,这时门刚好开了,里头出来个工人,见到他挺慌的,他只能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五个工人急急忙忙把什么藏起来:“我们没干啥,就是技术科跟车间打乒乓球,这回是动真格,我们讨论哪边赢。” 陈子轻装作没发现他们屁股底下的扑克牌:“只是讨论?没有拿工钱压哪边?” “没有没有。” “技术科的主力是宗技术,车间的主力是钟师傅,我们感觉技术科险胜。” “组长,你有什么看法?” 陈子轻说:“车间赢,车间有钟师傅,他看起来就很厉害。” “那技术科呢?” “不行。” 陈子轻踏出宿舍的时候小声嘀咕:“宗技术没技术。” 原主的定论是这个。宗怀棠在文娱场馆玩什么都随随便便最后还赢了,是因为大家看在他厂长哥哥的份上给他面子,他没实力。 陈子轻的看法被传到了乒乓球场,包括他的那声自语。 宗怀棠不易察觉地嗤笑一声,将乒乓球拍扔到石板铺的球桌上面:“把他叫过来。” 众人纷纷打圆场,就连钟明都说了一句,尽管他还没从向宁夸他的震惊里缓过神。 “向师傅头上还有伤呢,他走不了这么远的路,回来都是让小马背的。” “这都不早了,让他休养吧。” “是啊是啊,有什么话不如明天说。” “不行,他摧残了我的精神和我的意志,我今晚明晚甚至接下来一个月都睡不好觉,这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我的失误可能给车间给厂里造成损失,这么严重的问题,他必须跟我道歉。” 宗怀棠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他往球桌边上一坐,长腿屈起来,鞋子踢着砖头砌的桌腿,指了指一人,“你去传话。” 那工人跑了个来回,把从宿舍里听到的话带给宗怀棠:“向师傅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宗怀棠一愣,就这样?好没意思,有种胃口被吊起来了故意不甩他的感觉。 “问他打不打赌,”宗怀棠拿着球拍一下一下敲打桌沿,“我赢了,他学小狗叫。” 工人又跑了一趟,回来原封不动地转述:“向师傅说他不会小狗叫。” “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 宗怀棠蓦地捂嘴弯下腰背,太阳穴突突跳,我竟然连这种当都差点上了? 玩儿呢。 第4章 启明制造厂 陈子轻的宿舍门被敲响,他没有立马去开,而是把医院开的药丸吃了。 有鹌鹑蛋大,看着能噎死人。 门外的人没走,也没什么耐心,木门被敲个不停。 两边宿舍有人出来跟敲门的那位打招呼,之后又各自回了宿舍。 门还在被敲。 陈子轻把叠好的工作服放进墙角柜子里,他去开门,看到的就是宗怀棠那副前来跟杀父仇人决一死战的表情。 “我刚才在门口和人说话,正常音量,你听到声音了知道是我,所以你故意拖着不开门。”宗怀棠眯眼,“向组长,你是在针对我?” 陈子轻诚心解释:“宗技术误会我了,我没有很快开门是在犹豫,我怕你让我学小狗叫。” 宗怀棠:“……”一提这个就来气。 陈子轻拿出打着商量的语气:“要说什么就进来吧,起风了,我吹了头疼。” 宗怀棠瞥这人没什么血色的脸,像随时都会死他面前的模样,他抬起那条微瘸的腿,慢悠悠地迈进宿舍:“关于你对我乒乓球技的歪曲事实评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陈子轻去关门。 宗怀棠走到床边小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中午在办公室要不是我扶你,你现在搞不好已经在停尸房了,我菩萨心肠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你的羞辱。” 第6节 陈子轻白眼一翻:“这词是不是夸张了?” 宗怀棠靠着椅背跟他两两相望,沉着眉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实事求是。” 陈子轻:“……”这逼装的。 他过去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对面:“行,那歉我已经道了,赌我不打,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宗怀棠忽然按着桌面前倾身体,凑近他:“怎么嘴里一股子药味。” 陈子轻没躲:“刚吃完药。” “吃的什么药,止痛抗炎症的?”宗怀棠看他头上的纱布,“汤小光从医院跑回来说你是妖怪。” 陈子轻无力反驳,他的经历说是妖怪,也不是不可以。 汤小光跟宗怀棠以前读过同一所中学,校友关系。 他们一个宿舍,就在他楼下,107。 陈子轻的脚蹭蹭水泥:“汤同志这就回来了吗,不用在医院观察两天?” 宗怀棠坐回去,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起来:“你开瓢了都没留医院,他哪有那个脸。” 陈子轻撑着头往一边看,原主把厂长的弟弟定义为一个会修设备的花花公子,优点明显,缺点更明显,挺瞧不上他的玩世不恭,态度不端正性子散漫能有什么出息,不可能有。 而钟明的二师弟孙成志是宗怀棠的低配版,都让原主看不起。 原主觉得厂长才是大丈夫真男人,有那么点迷弟的心思。 就陈子轻现阶段的分析,如果那个厂长宗林喻是深色,那么宗怀棠就是花色。 比起前者那种老干部,后者要难对付难揣测多了。 陈子轻心里的小算盘啪嗒啪嗒敲,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他得延续向宁的生活,这人和他住得近,办公室在第一车间,上班下班都能碰见的程度,还是不能交恶。 于是陈子轻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吃苹果吗?” 宗怀棠一脸被雷劈到的神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向宁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笑起来更刺眼睛。 现在顶着个破了的脑袋,脸白得跟鬼似的。 他挪动椅子离小桌远点,也离对方远点:“你对我的伤害已经造成了,别说苹果,王母娘娘种的蟠桃都没用。” 陈子轻好声好气:“那我给你写份道歉信?” 宗怀棠斜眼:“至少两页纸的。” 他不管陈子轻的笑脸是不是要耷拉下来,说完就起身去柜子那边,手指关节打两下最上面那层柜门:“把酒拿出来。” 陈子轻吸了口气,原主写不出来诗或者感觉自己怀才不遇的时候会喝一点酒,他怕李科长查房发现就藏起来了,一直很谨慎。 这个宗怀棠怎么知道原主屋里有酒的?还连藏酒的地方都…… 宗怀棠调笑:“向组长要我自己拿?” 陈子轻过去打开柜门,跟着原主的记忆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出来一个盐水瓶。 宗怀棠拿走盐水瓶,拎着瓶口晃了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替你瞒了这么久,这点我拿走喝了不过分吧。” 不会是好心隐瞒,就是懒得揭穿,今晚不知是嘴馋,还是没事干无聊。 陈子轻盯过去:“你怎么……”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宗怀棠哼着小曲向外走。 陈子轻在他打开宿舍门的前一刻突然出声:“我们走廊的电线最近是不是坏过?” 宗怀棠回头:“你问我?我跟你又不在一层,我哪知道。” “一个当小领导的,这点小事都不能确定,传到你那敬爱的厂长耳朵里,也不怕他质疑你的个人能力。” 后一句轻蔑的话夹在开门的响声里,随着拐弯,音量渐小直至消失。 宿舍里静下来,陈子轻趴到桌上,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宗怀棠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停滞,明摆着不寻常。 宗怀棠是甲乙里面的其中一个? 不像。 甲乙一看就是架构这个任务背景的人用来走剧情的,宗怀棠那样的就算不是主角,也得有些戏份安排。 陈子轻回厂后用脑的频率多了,这会儿难受头晕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正想扶住桌子去把门关上,再到床上躺着。 有一串脚步声逼近,是离开的人返回了。 男人笑容满脸地立在门口:“忘了告别了。” 陈子轻没有精力应付。 宗怀棠仿佛看不出他的虚弱:“期待向师傅明早的诗歌。” 陈子轻更晕了。 宗怀棠伸了个懒腰:“美好的一天是从向师傅的诗歌开始的。” 看似赞美,实则戏谑。 这回宗怀棠是真的走了。 陈子轻不轻不重地捶了下桌子,诗歌诗歌诗歌,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怕过诗歌。 明早的事明早再说吧,陈子轻定了定神望向柜子,中间一层没有做门,放了饭盒跟瓶瓶罐罐,底下是被子床单,最上面是衣物,那会他找出盐水瓶后没关柜门,他前不久才放进去的几套工装服还在原来的位置。 陈子轻在椅子上缓了会就去把所有衣物抱出来,一件件抖开检查完再放回去。 也不知道要检查什么,万一里面有老鼠呢。 陈子轻天马行空地想着,合上柜门去脸盆架前。 洗脸盆里是马强强走之前给他倒的水,凉了,他扯下搭在架子上的毛巾丢进盆里,弯腰去洗脸。 外面响起喊声:“组长,主任来宿舍楼了,找你的!” 陈子轻匆匆把毛巾挂起来,揉着潮湿的领口出去接人,刘主任带着钟明迎面走来,对他摆摆手:“进去说,到你宿舍里说。” . 宿舍的灯泡亮着,小桌上的台灯也开了,陈子轻在柜子第二层找茶叶罐。 刘主任说:“别忙活了,你一个伤员,怎么一点也不自觉。” “没事,我给主任泡个茶。”陈子轻第一下没扣开茶叶罐,他就把罐子夹在胳膊里,使劲去扣。 要不让钟明扣吧。 不行,中午才经历过偶像剧经典老土桥段当了回女主角,现在要是连罐子都扣不开…… 指甲盖发白往上翻,指尖发疼。 算了,人生在世,没必要什么都得证明。 再说他身子虚,何必逞强。 陈子轻拿着茶叶罐去找钟明:“钟师傅,这个我扣不开,你帮我扣一下子。” 钟明视而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门边。 眼皮底下的两条腿打了个摆子,他说:“师傅,向宁站不住。” 刘主任急道:“那还不快把人扶上床!” 钟明不想扶,陈子轻也没向他寻求帮助,他就说:“向师傅自己可以。” “对。”陈子轻捋着湿湿的刘海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红痕是钟明扔的诗词本砸出来的。 钟明把偏厚的唇一抿,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半扶半拖到床上。 陈子轻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他窝倒在被子上面,把背后那部分被子捞上来盖着肚子,房里有滴滴答答声,是他洗脸的毛巾没有拧,一直在滴水,听着烦。 “钟师傅。”陈子轻喊还没走远的大块头,“我那毛巾没拧水,你能不能帮我拧干?” 钟明转身瞪他,压低了声音警告:“我不是我妹那么好骗,你别使唤我。” “这话说的,我从来没有使唤过你妹,我跟她是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的友情。”陈子轻叹息,“我都拿人格保证过了,你怎么就不信。” 钟明绷了绷下颚,一语不发地去把湿哒哒的毛巾拧了拧,顺手就把洗脸盆里的水倒了。 倒完脸黑沉沉的,有些气恼。 陈子轻倒是没打趣,他看着水泥地上那片水迹,厂里灰多,工人都把水倒地上用来降尘。 刘主任在这时说起了话: “小向啊,你看你出院也扛不了料,拉不动料,搅都搅不了两下,还不如在医院待着。” “我在医院躺着憋闷。”陈子轻说,“而且组里没我盯着,我不放心。” 刘主任不是很认同这种方式:“也不能总依赖你,还是要靠个人自觉。” “主任说得没错。”陈子轻忧虑地蹙了下眉心,“不过好习惯培养成功很难,懈怠容易,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无数次,链条松了一块整个垮掉。” 这话刘主任没什么意见,确实是这样。 刘主任搓搓手,二徒弟跟三徒弟被拎回家教育了,他俩都没好果子吃,大徒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写的检讨没有一处投机取巧,全是真诚。 厂里还是要给三人通报。 说实话,小向不是他带出来的,却比他的三个徒弟都要稳重,他没有在小向身上见到过冲动的一面。 把制造厂当家,把车间生产看得比命重要。 这点好也不好,凡事不能太过。 刘主任接过大徒弟递的茶水,听床上的年轻人说:“上午厂里放假扫墓,下午是上班的,效率跟我在的时候一个样吗?” 师徒二人都没开口,答案已经明了。 陈子轻不惊讶,这个厂每个月的产量由生产科统计,量数却是工人们自己商量着定下来的,这是宗林喻的决策,为的是让工人们拿到决定权,那到时候完成不了产量就很没脸。 但是总有脸皮厚的,只贪图当下,不管后果,每个组都有,所以要有个胜负心强,为了赢不择手段的领导督促。 原主就是那种人,他曾经把自己的工钱给一个不积极的工人,目的是让对方能按时上班,完成每天的量,最终成功拿下当月的生产量比赛冠军。 光辉组因此一路领先。 “主任,不是我不信任大家,是我想尽可能的做到位,不辜负厂长对我的信任。”陈子轻咳嗽,“这个月我们组定的产量比上个月要高,虽然这才月初,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刘主任担忧道:“怎么咳上了。”他叫看门神大徒弟,“小钟,你给倒杯水。” 第7节 “咳,我不,咳,不喝。”陈子轻颤动着咳嗽,苍白的脸上生出点红晕。 “好了好了,你要去车间就去吧,想怎样就怎样好吧,别的事下次再谈。”刘主任一口茶都没喝就站了起来,“我跟张会计说了,准你明天迟到,你去了车间就在办公室待着,宗技术那里我让小钟去说。” 宿舍里是克制的咳声,闷闷的。 钟明给师傅开门,刘主任说:“今晚你照顾小向。” “我已经搬出去了。”钟明不肯。 “搬出去了不还是一个车间一家人?”刘主任还要训斥,陈子轻气若游丝地表态,“主任,我一个人可以的。” 刘主任只好嘱咐他多注意身体。 出了宿舍,刘主任不放心地告诉大徒弟:“小向那是不想你为难,你晚上别睡太死,留意着点,万一他不舒服了喊人。” 钟明低头把白背心的褶子拉平:“他根本就不想我留下来。” “……”刘主任摇头叹气,“一个个的都有主见。” 钟明跟着师傅穿过走廊。 刘主任看着楼梯下脚:“你对小向的偏见我不是不知道,别太过了,男女之情是自由的,你妹妹要是真的想跟他好,你是拦不住的。” 钟明说:“不合适。” “轮不到你做决定。”刘主任走到一楼,“我瞧着小向会注意异性的才气才学,哪天厂里进个女大学生,他就追求了。” 钟明沉声:“我妹高中文凭不差。” “没说差,高中文凭拿得出手漂亮得很,师傅我哪说差了。”刘主任操着心,“你这孩子怎么长了个木头脑袋,别只要你妹身边出现个男的就当妹夫审核,你有时间就把自己的对象找好。” 钟明挠头:“会找的。” . 过了八点钟,生活区的叮叮当当杂音就全没了,到处静悄悄的。 这个点陈子轻通常刚开始打第二分工,就没这么早睡过,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陈子轻过一会看看原主的手表,快零点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洗脸架,发现那上面还挂着个镜子。 镜面背对他,正面冲的是门口。 陈子轻爬起来去照镜子,他把镜面翻过来,擦了擦,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原主长这样啊。 跟他差不多,都是放在人群里会被淹没的那一档。 陈子轻凑近伸出舌头,舌尖上有个口子,原主嘴上的血,是他把舌头咬破了。 系统没给他投放原主死前的情形,难道不是涉及到任务,而是任务目标,还跟原主很熟? 原主打招呼的时候突然受到惊吓,不但咬了舌头,更是站都站不住,或者是要往后退,脚后跟被草腾绊倒摔石头上了。 那得是什么程度的惊吓才会那样…… 陈子轻现在没什么头绪就随便猜,他想抽根烟,下意识掏裤兜,掏出来个东西。 扁趴趴的白纸。 好像是一朵纸花,清明厂里组织工人折的。 陈子轻掰了掰纸花的花瓣,扭头看门,外面没动静,不知道任务目标今晚会不会有动作,他放下纸花去上厕所。 走廊的灯光处在明亮跟昏黄之间,陈子轻带上门朝着厕所方向走去,整条走廊只有他的脚步声伴着树叶沙沙响,他没穿褂子,单件的衬衣有点冷,毛孔上冒出细小颗粒。 陈子轻快去快回,期间没碰到一丝异常。 整片职工楼的走廊都亮着灯泡,他打着哈欠推开宿舍门,困意终于来了。 陈子轻揉了揉眼睛关上门,就在他准备关灯的时候,不经意间向墙角看了一眼。 柜子边吊着的电线在动! 陈子轻顿时一激灵,只见垂落的电线像钟摆一样,有序地左右晃动,然后渐渐静止。 他盯着那处,心脏砰砰直跳。 在他进宿舍之前,有人在那里站过,碰到了电线。 那现在…… 陈子轻慢慢站直绷紧身子,看了眼被床单遮挡的床底,目测能藏得住一个成人的柜子最底下那层。 人还在不在这里? 第5章 启明制造厂 陈子轻在原地站到腿肚子发酸才有动作,他转动干涩的眼珠扫视四周,拿了个搪瓷缸子。 一两分钟后,陈子轻放轻脚步走到床前弯下腰来,他一手抓缸子把,一手去掀垂下来的床单。 几乎没有停顿,指尖碰上去抓住的那一刻就一把掀了上去。 床底下黑黑的。 陈子轻把搪瓷缸子放小桌上,他拉扯着台灯的插线,尽量往床底下照。 下一刻他头皮发麻,短促地叫骂出声:“操。” 床底下有两排鞋子。 外面一排全是黄球鞋,里面那排是天冷穿的翻毛工作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大晚上透过台灯的光晕看去,乍一看就像一双双脚,差点把他吓昏过去。 天知道他多怕阿飘。 陈子轻腿软地坐到了地上,还好他的任务是找破坏电线的工人,不是什么抓阿飘,不然他就完了。 其实世上没有阿飘,有也是人假扮的,人很多时候比阿飘还要恐怖,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怕,他赶紧停止这方面的思想,视线越过两排鞋往里瞧。 就一小团深蓝色的绒布,那里面是书本,绒布用来挡灰。 床底下没人。 陈子轻放下床单又掀起来,数了数鞋子。 不知道为什么要数。 总之是数清楚了,九双黄球鞋,七双翻毛工作鞋。 厂里每个季度都给工人发两双鞋换着穿,原主没把穿旧的送亲戚,磨损不那么厉害的他都洗干净攒起来了。 原主内八,鞋都往里撇。 陈子轻脚上的这双也是那么撇的,他起身去看墙角柜子,最上面的那层他在宗怀棠走后就打开整理过了,最底下的还没有。 没多想,陈子轻提着心去开最底下的柜门,人迅速后撤。 并没有见到人脸,里面就一床绣着制造厂统一标志的黄绿色三件套。 宿舍只有这两个地方能藏人。 都看过了。 陈子轻满身虚汗地坐到床边,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想不起来,他垂头把朝里歪的右脚往外撇撇,又把同样朝里歪的左脚往外撇撇。 第一个晚上就这么刺激的吗…… 先睡吧,脑子转不动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广播站朗读。 陈子轻脱鞋撩开被子,后背突地一凉,他扭过脖子盯向通往另一间的布帘。 怎么把那间忘了?! 陈子轻头脑发昏,他鞋都没穿就快速进去找了个遍,也没有。 跑了。 真的跑掉了。 从哪跑的,大门还是窗户? 根据电线晃的力度来看,那人前脚刚撤走,他后脚就进了宿舍,时间是挨着的,即便对方是隔壁的工人,走大门也会有动静,可他没听见。 那就是窗户。 他这间跟里面那间都有两个窗户,一个对着走廊,一个对着后面树林。 窗帘都没拉起来,前面有光亮,后面一片漆黑。 陈子轻去后窗瞧了瞧,黑布隆冬的,他摸摸伸出去的窗户台子,宽度跟前窗差不多,注意点是可以踩上去的。 职工宿舍两层楼高,灵活点的能从二楼抓着台子用脚去够一楼窗框。 直接跳下去也行,下面是草地。 陈子轻捏捏喉结清了下嗓子,放声大叫。 不一会儿走廊就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一群人跑了进来。 后面陆续还有一波。 宿舍里站不下了就在门外站着,大量询问里夹杂着少数埋怨。 陈子轻失望又气愤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一下炸开了锅。 “不会吧,都是车间的人,谁会干这缺德事啊。” “……” “向师傅,你确定吗,如果是真的,那是要汇报给厂长处理的。” “肯定不是真的,光凭电线哪能当证据,除非亲眼见到人。” “……” “组长,是不是让风吹的啊?” 第8节 “窗户关着,风进不来,那根电线没人碰怎么会大幅度晃动。” 陈子轻痛心疾首,“厂里每周都开大课讲道德,我不知道我们群众里头竟然藏着这样的卑劣之人!” 味儿差不多够了,不说了,就到这。 大家面面相觑,他们不信鬼神,不怀疑舍友,只觉得是向宁脑子里有血肿血块还是啥的,导致他出现幻觉了。 真让人担心。 陈子轻披着蓝褂子坐在台灯下,眉间紧紧蹙着:“我现在都不确定人是在我上厕所后趁机溜进来的,还是一开始就在里面。” “……” 越说越不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陈子轻谨慎地察言观色,一,他被当傻子了,二,在场的没有不对劲的。 要么不在这群人里头,要么是沉得住气。 陈子轻有气无力:“算了,看来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品行。”他站起来对着众人弯了弯腰,抱歉地说,“各位都回去吧,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向师傅使不得使不得,你也是受了惊吓才喊的,没人会怪你。” “就是呢,咱们各回各窝,别在这堵着让向师傅闹心了。“ “……” “组长你要不要人陪?我们哪个都可以。” 陈子轻摆摆手。 宿舍里外的人群逐渐散去,走廊上,汤小光抠着眼屎问身边的男人:“怀棠哥,你不走啊?” 宗怀棠两手交扣着搭在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外面,他没回答,问了窗边的人一句:“钟师傅,你不走?” 钟明沉默着脱掉一只鞋在墙上敲敲,有什么从鞋子里掉了出来,似乎是土渣子。 宗怀棠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继续吹夜风。 “你们怎么看的?”汤小光自顾自地判断,“我感觉是真的,真有人偷偷溜进去了。” 以向宁的做派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汇报给厂长,其他人可能会去说可能不会,反正他绝对是要去找厂长的。 如果启明制造厂不能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和见习环境,他就申请去其他厂。 他才不要跟偷鸡摸狗的小人在一个厂。 汤小光从门边探探脑袋,小声说:“向师傅那嘴白得泛青,像没气了,他不会天亮就硬了吧。” 背后来了一声哈欠,是宗怀棠,他把对着夜色的身体转过来,背靠护栏捏捏发酸的脖子:“硬不了,没受伤之前人五人六的,受伤以后像唱大戏,脸上一个样眼里一个样,眼珠转一下就是一个主意。”好玩还好笑。 汤小光还没读懂意思,宗怀棠就已经从后面走上来,脚步不停地走进了宿舍。 “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男同志,慌成这德行,丢金条了?” 陈子轻双手撑着脑门的纱布:“没丢东西。” 外头的汤小光插了一嘴:“东西没丢,那不就是吓你!” 陈子轻一怔,吓我?不对,吓原主。 “为什么?我又没得罪人。”他按耐住有点激动的情绪不让人看出来,摆出的是茫然无辜。 汤小光一言难尽地憋住笑,没读过什么书的人,装模做样读多少诗歌也长不出脑子,这么容易捋得清的脉络还要人提醒。 本来汤小光想跟宗怀棠钟明一样不讲出来,但他对上向宁寻求帮助的柔弱无助眼神,竟然有点不忍心了。 平时可没这样对过他。 “人无完人,你不完美,就总有看不惯你的。”汤小光说,“或者羡慕你每年都拿先进个人。” 陈子轻飞快思索车间先进个人有关的信息:“今年还没评。” 汤小光耸耸肩:“把你吓疯了,名单里不就没你了。” 陈子轻瞠目结舌:“谁会因为这点事疯掉。” “噗嗤” 正打量墙上画报的宗怀棠笑出声:“你不会,你半夜鬼叫惊动整个宿舍楼的人。” 陈子轻瞪宗怀棠。 宗怀棠莫名其妙,还不让说了?好意思闹啊,他刚想嘲两句,陈子轻就下逐客令:“你们回宿舍吧,我要睡了。” 然后不管不顾地把宿舍里的汤小光和宗怀棠一手一个推出去,顺便给了还在门口罚站的钟明一眼。 “钟师傅,汤同志,宗技术,我就不送你们了,晚安。” 一口气说完就关上了门,不知道走廊上的三人表情各异。 就因为他那一句很不走心的晚安。 陈子轻在宿舍来回走动,顺着汤小光的思路走的话,好离谱啊。 只是为了“先进个人”装鬼吓他吗?不至于吧。 而且比起溜进来碰晃电线不被他逮到好让他误以为是灵异事件,还不如直接穿个白衣服从他窗户前面飘过去有效果。 他更倾向于是有人在监视原主,要查找什么东西,就在柜子里,找的时候过于投入都没去管电线。 在山里吓到原主的,任务目标,今晚进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陈子轻觉得自己找到方向了,他把柜子从上到下所有物品翻了个遍,连饭盒盖子有没有夹层都考虑到了,依旧一无所获。 要是能有提示就好了。 陈子轻想到他的账户财产:“陆系统,苍蝇柜是什么?” 冰冷的机械声答:“存放财产。” 陈子轻意想不到:“那怎么不叫储物柜,苍蝇柜……好奇怪的名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系统:“主系统设置命名。” 陈子轻愕然,主系统?那是监护系统的上司吧?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改口:“苍蝇其实挺可爱的。” 没有电子音。 陈子轻把窗帘拉上:“死鱼眼又是什么?” 系统:“双倍积分效用,有效期一个月。” 陈子轻叹气,这个比苍蝇柜有用,前提是有积分,他心疼自己的那一百一十万积分,要是没用掉,能买多少道具啊。 哎。 忘了吧,都清除了,想它做什么。 陈子轻总结目前的进展,宗怀棠是唯一的小线头,只能先扯他了。 等有别的线头出来了再说。 . 陈子轻才睡着就被外面的声响给吵醒了,这里的人早睡早起身体好,他不适应。 迷迷糊糊地穿上工装服,陈子轻踩着黄球鞋去洗脸架,他把脸凑到毛巾上蹭蹭让自己清醒点,困顿地拿了洗漱用品放脸盆里,端着下楼刷牙洗脸。 水塔西北方向,一大溜的水龙头前沾满了工人。 陈子轻搜找到第一车间的人向他们走去,他们挤了挤给他腾出位置,笑呵呵地对他打招呼,问他睡得好不好,头还疼不疼晕不晕,他都回了。 春天的清晨凉凉的。 陈子轻咬住牙刷一通捣鼓就把沫子吐出来,牙龈轻微酸痛嘴里有点铁锈味,他给白瓷缸子打了水喝一大口咕噜咕噜吐掉,重复了几次就抱着盆出来,把位置让给别人。 职工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擦肩而过,日出东方,陈子轻上着楼梯回头。 一日之计在于晨,工人们热情蓬勃,没有哪个身上有颓废消极的痕迹,即便他们的穿着色调清一色地单一偏暗。 这个任务世界比现实世界呈现的色彩要鲜艳明亮很多倍。 陈子轻一路迎着招呼声回到宿舍,他戴上原主的手表,对着有几条划痕的表盘哈口气,用指腹蹭了蹭。 六点十五 该出发去广播站了。 陈子轻将床上的诗词本夹咯吱窝底下,拿了钥匙把门锁上,他想着事情走到拐角处。 门锁了吗?应该锁了吧。 等等,我真的锁了吗? 陈子轻不知道这算强迫症还是焦虑症或者老年痴呆,他从小就这样,总担心门没关好,煤气灶没关火……不止是出门,晚上睡个觉也担心这个那个没关没锁,非要反反复复确认,根本控制不住。 拐到楼梯口,陈子轻还是忍不住掉头回去,使劲拽两下小锁,没拽开。 锁上了。 他走两步回头,真的锁了吧?拉了拉,嗯,锁了。 然后又走了几步,再次回头。 啧。 陈子轻准备叫个人帮自己作个证,一道人影闯入他的视野,正是他要接近的宗怀棠,他立马扬手挥动:“宗技术,早上好!” 宗怀棠是来二楼溜达的,他越是上楼费劲,越要折腾,天天如此,绝不惯着他的左腿。 “还没吃早饭就这么有劲了。”宗怀棠迎上伤员激奋的叫喊,八成是有什么目的,他兴味地走近。 哪知这人当着他的面摸着锁拉扯几下:“你看我门锁了吗?” 宗怀棠:? 什么意思,是不是又给他丢了什么当等着他上?他理都不理。 陈子轻期盼地望着他。 宗怀棠嫌弃地撇开眼:“锁了。” 才说完就看到面前的人长舒一口气,径自走了。 不管他了。 就这么把他晾这儿了? 第9节 宗怀棠黑着脸去看门锁,就这还要找人确认,自己眼睛看不到吗?脑子磕出来的毛病?他兴致缺缺地接着溜达。 片刻后,楼下传来吼声:“宗技术——” 他顿了顿,脚步一转,鞋尖抵着走廊护栏,居高临下地俯视。 刚吃完早饭的陈子轻站在大树前面,裤子两边口袋都鼓了个圆包,里面装的鸡蛋,他的嘴边沾着馒头屑,手里还拿着半个。 “你等我去广播站读完诗,我们一起上班,我有事和你说——” 宗怀棠唇角一扯,到了车间事就凉了吗,偏要在路上说,还这么大动静。他溜达完就下了楼,穿过马路。 昨天那个女职工推着自行车在路旁等他,满脸羞涩,虽不白却很修长的脖子上扎了条丝巾。 玫瑰花的。 宗怀棠一笑,风度翩翩。 骑车经过的工人喊道:“宗技术,你这就走啦,向师傅不是让你等他一起上班的吗?” “他又不是我媳妇,让我等我就等。” 宗怀棠发出不屑的气音,在周围的哈哈大笑声里走向年轻女人。 草丛里的大广播喇叭发出一段电流声,电流声结束后是清润中带着激昂笑意的声音。 “亲爱的同志们,早上好!我是第一车间的向师傅,厂广播站播音现在开始,首先,我为大家朗诵一首艾青的《给太阳》。” “早晨,我从睡眠中醒来,看见你的光辉就高兴” …… “你新鲜、温柔、明洁的光辉,照在我久未打开的窗户上” …… “于是,我惊喜看见你”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车铃声此起彼伏,住家里的工人像潮水一样骑着自行车涌入工厂,和住厂里的工人结伴沿着公路去生产区。 男人骑车哼着歌后面带着家属,女人们三四个一群,边骑车边拉家常。 “太阳啊,你这不朽的哲人,你把快乐带给人间” …… “你把日子铸成无数金轮,飞旋在古老的荒原上” 在情感充沛的诗歌声里,熟人互相打着招呼,尤其是碰到老师傅或者领导,大家态度都会非常的客气,他们说说笑笑一片欢乐。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6章 启明制造厂 陈子轻读完诗歌匆匆回职工宿舍,别人跟他说宗怀棠已经上班去了。 “宗技术谈对象呢,向师傅你体谅体谅。” 陈子轻笑着说:“应该的。” 人一走,他的嘴角立刻拉了下去,那对双胞胎出生只差几分钟,今年三十二,大几分钟的那位有未婚妻,感情稳定明年结婚,女方有时会来厂里,男才女貌很被工人们看好。 小的一条腿瘸了照样很吃香,皮相好个头高,性格风趣幽默,十分受人爱慕,厂里大姐大叔还要把外面的介绍给他认识,他倒好,招蜂引蝶把年轻单身女职工的心搅乱。 就是不老实,心定不下来,绯闻女友上把抓,正牌一个都没。 陈子轻把诗词本通过宿舍门缝推了进去,一眼都不敢往门锁上瞟,瞟了就是没完没了的确认怀疑确认,他在附近没见到马强强的身影就自己走了。 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陈子轻边走边逛。 一行行梧桐树生机盎然地站在公路两旁,粗长繁多的树枝伸向彼此搭在一起,像树棚子,也像树洞。 走在路上仿佛置身森林秘境。 “向宁!” 远处钟菇骑着自行车过来,她放下一只脚撑地,拍着后座对他喊,“上来,我载你。” 陈子轻坐了上去,他抓着钟菇的皮座下面当扶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钟菇轻松踩着脚踏板:“小马昨儿跟我打包票今早会来背你,人呢,怎么没来?” “估计先去厂里了。”陈子轻迎着风。 钟菇气道:“这个小马!” “先去就先去吧,我今天好多了。”陈子轻把扫到脸上的长麻花辫捉住,钟菇住家里,她哥钟明却不那样,兄妹俩还不统一。 . 要进山,工人们的自行车都停在石阶下面,有的没停稳连带着周围的车子都东倒西歪。 钟菇等陈子轻下来就去把车推进去架好。 陈子轻顺着台阶往上看,要爬几段才能见到生产区大门,就这路,瘸腿的每天上下班是不是要爬一会就坐下来歇歇?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好像厂里没人讨论过这件事,宗怀棠表现得跟常人无异。 “向宁。”钟菇把胳膊上的套袖拉了拉,站到他前面说,“我背你。” 陈子轻拒绝了:“男女有别。” 钟菇笑骂他讲究得不是时候:“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现在这情况还管什么男人女人,咱们是同志。” 陈子轻说什么也不让她背,她只好随他去:“真够犟的。” 钟菇走在后面,怕他摔倒。 陈子轻走走停停地爬上了最后一节石阶,入眼是产区的铁栅栏门,两边大开着,上面挂着一句“同心协力共创辉煌”的标语。他摘下工作帽扇扇风,气喘吁吁地走进大门,随意环顾。 有的车间是平房,少数带着露天铁楼梯,能上平台,产区的保卫科人员比较多,山坡上也有放哨的,为的是防止哪个工人上班期间跑出来偷懒或者耍对象,有片楼房缠着大量爬山虎,那是办公区……陈子轻收回视线跟着钟菇去左手边第一个车间。 打卡时间还没结束。 人工记录考勤。车间外的走道旁支着桌椅,张会计坐在那监督。 墙上挂了一块布,布缝了几十个小口袋,每个口袋都插着一个写了名字的白色长条硬塑料卡片,名字那部分露在外面。 职工们要一个个上前找到自己名字的卡片,放进旁边的木箱口里,打卡时间一过张会计就把木箱锁上带去办公室,临近下班她再打开木箱,拿出那些卡片放回布口袋里,让职工们像早上那样挨个放卡片。 这样张会计方便统计人数,谁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一目了然。 此时布上已经没多少塑料片了。陈子轻去拿原主的。 张会计挥挥手上的笔:“向师傅,来啦。” “早上好。”陈子轻把塑料片翻了翻,两面一样,都有名字,“向宁”二字是印刷上去的蓝字,指甲用力抠也能抠掉。 钟菇刚凑过去,钟明就出现在车间门口:“小妹,你进来。” 她一恼,黑了脸,大哥古板得要死,认定了一个东西别人怎么说都不听,非要把她跟向宁想成那种关系,她都解释八百遍了! 见大哥在无声逼迫,钟菇无语地把名字卡塞进木箱:“向宁,我先进去?” “好。”陈子轻在看还没打卡的工人名单,看到了角落里的马强强。 那憨批小圆球竟然迟到了。 不可思议。 原主要求严格,马强强跟着他学习做人做事,马家二老对他很是感激,前段时间还亲自来厂里给他送老鸡汤来着。 陈子轻没多想就进了车间,各组的工人们在自己的岗位忙得热火朝天。 一切都是新鲜的。尽管他接收了原主的所有,包括对机械制造设备的应用,上手零障碍。 组里一个年长的工人从梯子上下来:“向师傅,小马还没来,你别怪他啊,他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陈子轻说:“我不怪啊。” “小马那孩子勤快着呢,年后二月跟三月的生产件数可都是组里的第一,等他来了你听他跟你讲是咋个回事,他不会无缘无故迟到的。” 陈子轻无奈:“我真不怪。” 工人还是不信。 陈子轻干脆不说了,原主的淫威真够强大的。 九点多的时候,马强强火急火燎地跑进了车间,飞奔到陈子轻面前:“哥,我的工时,我下午,我后面一定抓紧赶回来。” 陈子轻知道厂里算工时,满了就有基本工钱,之后都是按件算,干得越多赚得越多,劳动致富。 要是连工时都不满那是要被批评的,指责不够积极没有上进心。 “这个月还有二十多天呢,来得及。”陈子轻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在刘主任那的一套就不用了,他安慰小马同志,“真赶不上也没事,机器都有可能出故障要维修,更何况是人。” 马强强没听清,车间的机器声太吵了。 陈子轻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他愣了愣神,眼里先是小心翼翼求证,之后就瞪大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傻不愣登地垂手站着。 看来是听明白了。 陈子轻拿掉小马同志头发上的树叶:“现在说说今天为什么会迟到吧。” “我睡过头了。” 马强强羞愧地垂下了脑袋,“天没亮我醒过一次,想着眯一会,结果就眯了好久。” 陈子轻有感而发:“春困嘛,正常,这个天气是好睡。” “好了,你调整调整心态忙去吧。”他避开拉料的工人们去了办公室。 马强强捡起掉落在地的树叶。 钟菇从她那组过来询问:“怎么了,向宁说你了?” 马强强摇头。 钟菇拍他后背:“那你怎么丧着个脸。” 马强强扁嘴:“我哥不说我了,我不习惯了。” 钟菇无语:“知道你这叫啥不?” 第10节 “知道,贱骨头。” 钟菇吃惊地吸了口气:“小马,你哪听来的这么难听的话!” 马强强缩脖子:“电视里听的。” “听就听了,别学来用,辱骂人的,脏得很。”钟菇比马强强高,手一抬就搭上了他的肩膀,“我的意思是,你这叫缺乏自主意识,自我管理能力不到位,要在这上面下功夫。” 马强强蔫蔫的:“我是很需要我哥……那怎么说,鞭,鞭策,对对,就是鞭策。”他茫然无措,“可是我哥头受了伤就不鞭策我了。” “向宁是有一点变化,抓得没那么紧,松弛了。”钟菇沉思,“脑子还没好呢,等他好了应该就跟原来一样了。” 马强强打起精神:“嗯嗯。” . 办公室里,宗怀棠在修零件,手指上有机油。 另一个技术员给陈子轻开的门,他没喊宗怀棠,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那技术员也忙,他让陈子轻随意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空气里飘着油墨味,陈子轻东张西望,他在宗怀棠的桌上见到了一份计划书,讲的设备养护注意事项和维修制度,废弃的,封面上有宗怀棠杂乱的练笔。 双胞胎的字迹一模一样。 宗怀棠身后有台老式机械打字机,上面夹着一张白纸,可以复印。 原主不会用,陈子轻自然也不会。 陈子轻觉得像电视里那种嘟嘟嘟发电报的,他揣着好奇心去打量。 打字机的内部构造都暴露在外没有加壳,左边有个用来压的长柄,底下一根根铁条伸出来分成按照长度三层,花一样展开,贴条终端都按了个圆形字母键。 怕给弄坏了,陈子轻就没敲键,只是轻轻地摸了摸。 忽地察觉一道目光落上来,陈子轻把头转过去:“宗技术,忙着呢?” 宗怀棠翘起二郎腿:“不然?就在办公室等你来找我说事?” 陈子轻呵呵,当时他随便扯了个一起走的借口,根本没什么可说的事。 宗怀棠盯了他几秒:“现在说吧。” 陈子轻:“……” 想到那份计划书,他灵光一闪:“我是想问你,车间每个月的机器维护能不能从一次改成两次,尤其是第一车间,机器都老了,我想过些天向厂长申请换一批新的,如果厂长批准了,不知道宗技术有没有时间帮忙采购把关。” 宗怀棠不再理他。 一看就是临时想出来的,真能扯,比以前还会扯。 陈子轻感觉自己露馅了,他挠挠鼻尖,语气温和地提醒:“宗技术,你脸上有机油。” 宗怀棠依旧不理。 陈子轻讪讪地回到椅子上坐着,他过一会就去车间溜溜,完成视察工作。 另一组比原主的组悠闲不少,打螺丝的功夫还能聊个天,两组两个状态,互相挖苦互相嘴。 刘主任的三个徒弟站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老大钟明寡言正直,老二孙成志皮猴,老三白荣男生女相十分娇俏。 老三跟他打了招呼,老二鸟都不鸟他一下,一心跟着老大,是个跟屁虫。 陈子轻溜了一圈就回到办公室昏睡了过去。 【宿主改动第一条标注,警告一次】 陈子轻刷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磕在一张桌上。 那技术员在桌前捧着玻璃缸逗里面的草龟,桌子突然震晃导致他失手打翻了玻璃缸,草龟掉在混着玻璃碎片的水里,壳翻上去四脚朝天。 宗怀棠正在套螺帽,被接连制造出来的响动惊得手一抖,螺帽掉到地上咕噜噜滚出去一截。他把螺杆扔桌上,螺杆蹦起来砸到茶杯发出的清脆响里裹着他的低吼:“都在搞什么东西?” “我是让向师傅给吓的。”技术员赶紧把草龟捏起来,“哥,你的龟。” 宗怀棠拿走龟放在记着一些数据的纸上,听同事喊:“向师傅,你没事吧?向师傅?” 他瞥过去,姓向的状态不对。 陈子轻瞳孔涣散失焦,第一条标注的内容是原主常偷偷溜去李科长办公室打小报告,他盘算“常常”的频率小于“每天”大于“偶尔”,差不多两三天一次,原主死的前两天去过李科长那,今天该去了,所以他打算下午下了班就去一趟。 怎么会是上午?原主不要上班的吗? 陈子轻欲哭无泪:“陆系统,标注里没指明是哪个时间段,这次可不可以不算?” 系统:“不可以。” 太不近人情了,陈子轻闭眼,难受心悸无法呼吸。 人中一痛,陈子轻睁开眼,男人皱眉沉着脸近在咫尺,密密的长睫毛,近距离更是冲击视觉。 坐办公室的不强调每天必须穿工装,他还是白衬衣加灰蓝色长裤,皮带系得懒散有一截没塞进去翘在外面,衬衣扣子也不像他哥那样扣到顶部,领子敞开了点,喉结上有颗痣。 陈子轻的呼吸里是肥皂和机油的味道:“宗技术,干嘛掐我?” 宗怀棠没好气:“怕你死办公室。” 陈子轻虽然被掐得很疼,心情差到要爆炸,还是表达了谢意。 宗怀棠看他红肿的人中上嵌着月牙印,抽抽嘴。 陈子轻注意到纸上的草龟,宗怀棠养的,叫麻花,他去帮那技术员捡碎玻璃,安慰道:“这事怪我,中午我就去买个新的玻璃缸给宗技术。” 技术员“诶”了声,他把碎玻璃丢进门边放垃圾的水泥桶里,出去找拖把进来清理地面。 办公室就剩下陈子轻跟宗怀棠两人,门外是有条不紊忙碌着的车间,时间好像都走得比门里要快。 宗怀棠拨弄草龟的小短腿:“可怜的麻花,你受苦了。” 陈子轻为了不让自己沉浸在四次警告减掉一次的惶恐里,试图转移注意力:“宗技术,这小龟的名字麻花有什么意义吗?” 宗怀棠抓着草龟放进一个瓷缸子里面,起身把缸子放到窗台:“我喜欢吃。” 陈子轻干巴巴地说:“哦。” 转移注意力失败,情绪又沉进去了。 只剩三次警告……就只有三次了,任务目标连个嫌疑人都没有。 “找到偷拉电线的人”一看就是游戏里的那种日常任务,怎么会一点头绪都没,宗怀棠这根小线头也没扯开。 虽然这才第二天,他不该这么心急,但是除了做任务,还要提防警告。 陈子轻把椅子扶正,宗怀棠捡起螺杆,边往办公桌方向走边看他那游魂样,一眼过后又看一眼,没注意到地上的水,脚下一滑,左腿重重撞上桌脚跪了下去。 宗怀棠维持着这个跪地姿势眼前一黑,他隐忍得面部扭曲,浑身冒冷汗地坐到了地上。 游刃有余的风流倜傥样全无,狼狈又凄惨。 陈子轻这回终于转移了注意力,他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转而就抿紧了嘴巴自我谴责。 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真是罪该万死。 宗怀棠坐在一滩水迹里,一条手臂搭在健康的右腿上把脸埋进去,一条手臂伸向左腿,按着剧痛部分的指骨剧烈发抖。 弓起来的背部起伏不定,衬衣下隐约可见紧绷的肌肉,喉间气息急促抽动。 陈子轻觉得这是个套近乎的机会,于是他献爱心展现善意:“宗技术,你的腿疼得很厉害吗,要不我给你揉揉?” 宗怀棠歪头从臂弯里露出赤红的双眼,额发被汗打湿面色惨白,脖子上鼓着青筋,他用一种“我没听错吧,这是什么离奇鬼话”的眼神看向陈子轻,愣怔中透着巨大的难以置信。 男人给男人揉腿,有这样的? 第7章 启明制造厂 宗怀棠接受不了,那画面他都想象不出来。 揉腿可以说是比较亲密的行为,怎么能是男人跟男人,他怎么可能让一个男的给他揉腿。 宗怀棠果断拒绝。 陈子轻不强求,宗怀棠是直男,确实冒昧了,他需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止是在宗怀棠面前,对着其他人也是一样。 这个时代离互联网的普及还有些远,同性恋有是有,就是纸媒不会报道,传播的渠道只靠嘴,传不开,那一小撮群体分布在世界各地,还用生命捂得死死的,生怕被人发现当另类当怪物,流言是大杀器,抵得上古代所有酷刑。 陈子轻唏嘘之余感叹还好任务不涉及情爱,异性的属于欺骗投胎都要走畜生道他做不来,同性的一个不慎就会被吐口水砸菜叶子丢鸡蛋,那多惨。 真是万幸。 陈子轻问又把脸藏臂弯里的男人:“那我拉你起来?” “算了吧,脑袋都破了的人还能拉得动我?别栽下来摔我怀里。”宗怀棠嫌弃得要死,“大老爷们搞那一出黏不拉几的,光是想想中午饭就吃不下去。” 陈子轻忍住了给他白眼的冲动,没忍住地哼了一声,音量不小,宗怀棠显然是听清了,耳朵一动,不客气地嗤道:“怎么,向师傅还想反驳我?是要我给你个机会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陈子轻立即表明:“没有,你说得对。” 宗怀棠不放过他:“那你哼什么?” 陈子轻怕了:“我鼻子痒。” 宗怀棠:“……” 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尴尬。 陈子轻刚才跟宗怀棠一番过招有些口干舌燥,他看手表,快十一点了:“宗技术,你不要我拉你,我在这也做不了别的事,我去车间了啊。” 宗怀棠从埋脸变成右手举起来撑着右腿膝盖,拇指抵着额角,手掌横在额前落下阴影盖住眉眼隐藏神情,他抿着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纠结犹豫烦躁,头顶冷不丁地响起一声承诺:“宗技术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你摔了。” 他一滞。 陈子轻慷慨激昂:“我也不会嘲笑你,看轻你,歧视你,更不会怜悯你,我认为身体的残缺不代表灵魂的残缺,宗技术的坚强令我敬佩,你和四肢健康的人是平等关系!” 说完深喘了口气,累到了。 宗怀棠冷笑,这家伙是个伪君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笑翻了吧。 下一秒就听见一句:“心里也没有。” 宗怀棠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恼羞成怒,他面色漆黑地抬起头:“向,师,傅。” 一字一顿念完,很不耐烦地质问:“你不是要去车间?怎么说个没完?搁这开你的演讲会?” 第11节 陈子轻撇着嘴走了。 宗怀棠严重怀疑他在骂自己,还是脏话,不禁气得火大,左腿又使不上劲只能坐在原地当个无能的笑话。 办公室的门关上没一会就又开了,技术员拿着拖把进来:“哥你,你怎么坐地上了?“ 宗怀棠懒洋洋的:“坐着玩。” 技术员看看手里的拖把,看看宗怀棠:“那我……” “你拖别的地方,我屁股底下不用拖。”宗怀棠老神在在,“都到我裤子上了。” 技术员想问宗怀棠是不是左腿不舒服,又怕触及他隐私不好张嘴问,就按照他的意思把他周围拖了拖,以洗拖把为由暂时把办公室留给了他。 宗怀棠锤几下左腿,他把裤腿撸上去,看一眼就放下了。 . 宗怀棠没有一瘸一拐地走出办公室,他等那股钻心的疼痛减轻才出去,若无其事地穿过车间走道,顶着春日阳光去了厂区的树林。 不是要面子,是不想见到周围同情的眼神,更不愿意被区别对待。 那多没意思。 宗怀棠摘了片竹叶叼在唇边吹出声调,要不是为了看……他也不至于滑倒。 那个姓向的区别对待看人下菜,明明是同一张脸,对着厂长那层皮就低眉垂眼当小弟,厂长打发时间写的一首词夸成花甚至申请收藏,厂长屁都是香的。 一到他这,鼻孔恨不得翻到头顶,还委婉地指出他字迹的缺点,什么握笔姿势不标准,用力点不对,天赋是有的,就是不适合临摹厂长的字,不介意的话送他一副字帖,笑死人,那词可是…… 宗怀棠把竹叶举起来,指尖一松,任它跟着风跑了。 现在姓向的面对他时没了轻蔑,也不嫉妒他厂长弟弟的身份了,看不太懂了,像镜中花水中月,不知道会发哪些疯,他得离远点。 虽然确实变得好玩了很多。 . 宗怀棠中午没吃,回宿舍就躺下了。 汤小光从团里回来,拿着一个布袋到宗怀棠那屋:“怀棠哥,这是向师傅让我捎给你的。” 宗怀棠爱搭不理的,嗓音透着没睡醒的混懒:“什么?” “玻璃缸,还有,”汤小光说话大喘气,“药酒。” 宗怀棠抓头发的动作一停,坐了起来,他屈腿靠着床后墙壁,拧眉打开布袋。 汤小光嘟囔:“你们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宗怀棠把布袋扔到床边桌上:“你眼睛长脚底板了吗,会不会看?” 汤小光大写的冤枉:“我惹你了?” 宗怀棠在凌乱的桌上找了找,找出几张两块五块的,随意拨到桌边:“把这钱给他。” 完了又拨过去一把票:“和这个。” “凭什么要我给你们当跑腿。”汤小光想也没想就说,“你们这样子,像班里闹别扭的对象,要别人传话传东西。” 宗怀棠面部铁青:“滚。” 汤小光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是在胡说八道,往严重了讲是歪曲两个男同志之间的关系,很不正确也不道德,可是,有话好好说,恼什么火嘛,脾气比他还差,作为学长都不会让让他这个学弟,他要换宿舍,一定要换宿舍! 布帘子被汤小光大力抓起来,又出于忌惮轻轻放了下去。 相比较起来,那个向宁才是托人办事的方式,对他笑得都露出了小虎牙,哪像宗怀棠,真的是。 宗怀棠瞥静静躺着的布袋,还个玻璃缸就算了,买什么药酒。 到那份上了吗?他需要这份关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宗怀棠躺回床上接着睡,没睡一会他就做了个梦,梦里向宁跟他说,“你用了我的药酒,我们就是朋友了。” “宗技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想知道厂长平时都读什么书,你能帮忙问问吗?” “厂长心系制造厂心有大爱,一定很辛苦。” “宗技术,我们车间的张副有意向调去纺织厂,到时候位子就空了,不知道厂长更倾向于哪个接任。” “宗技术,我想你帮我打探打探,可以吗?” “宗技术……” “宗技术……” 宗怀棠活生生被烦醒了,一声声的“宗技术”还在耳边,他抬起手臂搭在黑沉的眉眼间,梦把他点醒了。 向宁的目的是离他敬仰的厂长近一点,以及副主任的位子,想都别想。 . 陈子轻不知道宗怀棠这根线头自己把自己扭成了花,他在院子里看工人下棋,想着既然都警告了,那就不去李科长那了,过两天再去。 谁知李科长叫了个人来喊他了。这就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 陈子轻领了警告,还要去李科长办公室报道。 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子轻坐在太师椅上,李科长跟他大眼瞪小眼,平时一堆话,怎么进来到现在一个屁都没放,用来记录的小本子跟笔也没带过来。 “小向,你头上的伤怎么样?”李科长主动关怀。 “恢复良好,让李科长费心了。”陈子轻说,“车间没啥事,孙师傅被通报了,也在家里挨了批,听说他爹抽断了两根柳条,他的腿肚子肿得老高走路都不自然,这阵子应该都会安分。” “不好说,孙二太跳脱,三天两头的和其他车间闹事,还总能招呼一群人跟着他。”李科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走了会神,“按理说两个车间带头的都是要记大过的,厂长宽容大量。” 陈子轻一笑:“厂长的处理结果一定有他的考虑。” 李科长起身去架子上拿了个白瓷手绘腊梅的小盒子,从里头捏出一根牙签,剔他稀稀疏疏的牙齿:“春季运动会快来了,厂长多半是想氛围能轻松些。” 陈子轻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三魂六魄就丢得差不多了,他的表情管理濒临失控:“那我回去了。” “等等。”李科长朝着地面啐出个食物残渣,“昨晚你宿舍进人了?” 陈子轻魂不守舍:“确实有这回事。” 李科长口齿不清地询问:“怎么不上报?” 陈子轻强颜欢笑:“在我心里,厂是我的家,同志是我的家人,我应当包容,给初犯改正的机会,只要下次不再犯糊涂就好。” 李科长赞叹:“小向,你觉悟高。” 陈子轻的思绪早就飞到运动会上面去了,第三条标注就是运动会相关,他没信心做到,两成都没有。 “你一个人住多少有点不方便。”李科长说,“实在不行你就去找小钟,向他提出问他能不能搬回去,你们有个照应。” 陈子轻心不在焉:“我会考虑的。” 在他打开办公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背后传来李科长的糖衣炮弹:“小向,你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他敷衍了句就走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想办法在运动会到来前离开这里。 . 陈子轻离开办公区的路上碰见了刘主任的两个徒弟。 是钟明在跟孙成志,他们在大礼堂外面说话,近似争吵的架势,隔得远陈子轻听不见,只捕捉到孙成志满脸的不服气,却又不得不听钟明的。 陈子轻刚想靠近点,钟明就发现了他。 四目相视,钟明先撤回的目光,他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带着孙成志进了大礼堂。 陈子轻撇了一根树枝一路走一路划拉,脑中奇妙地出现了一个小袋子,上面写着数字,他立马想到一个可能。 “陆系统,我有积分了?” 系统:“随着宿主的任务进度,会有相应积分掉落。” 陈子轻欣喜万分:“那我用死鱼眼!” 系统:“陈宿主,你用了死鱼眼一个,获得双倍积分,总共96,你目前的积分是-99904” “……” 不指望了,道具是不可能买得到的了。 三更半夜,陈子轻焦虑地爬起来搬着椅子到门口,坐在走廊上看着满天星辰发呆,他拍拍脸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灯泡灭了。 所有宿舍走廊只有他这一小块,突兀地陷入了黑暗中。 犹如被人蒙了块布。 陈子轻飞快地前后左右张望,这个灯泡接连的电线从他前面一点拉到他后面一点。 他是往前看的,前面没见到人。 说明那人是破坏了后面的电线接口。 可是这么近的距离,他为什么没有听到脚步声? 容不得陈子轻多想,也顾不上去看接口是怎么坏的,他撒腿就沿着后面走廊追了上去。 没追到。 走廊寂静无声,衬得陈子轻的喘息尤其急乱,头晕目眩心跳如打鼓。 去哪了…… 躲回宿舍了吗?那开门关门声呢,怎么也没有,一个大活人又不会凭空消失。 风幽幽地吹着,陈子轻闻到了丝丝缕缕的木香,他心思一动,充血的眼睛瞪着不远处护栏外那棵从一楼长上来的大树,难道是一楼的人干的,干完就爬树下去了? 陈子轻趴在护栏往下瞧,要真是这样,是个很会爬树的人做的,那……也不太可能啊。 树并不挨着他那边的电线接口,爬上来跳到走廊还要走一小段,离开也是如此。 可是,当时电一停他就回头了,电光石火间的事,对方除非能隐形。 第12节 这显然不成立,普通人没有隐形的能力。 所以到底哪里没有对上…… 陈子轻浑浑噩噩地扶着墙壁下了楼,院子里隐约有一个人影,他没看清就跑过去,张嘴想说话却是断断续续的喘息。 人中又被掐了。 这下他不用看就知道人是哪个了。 陈子轻缓了半天才缓过来那股要去见阎王爷的劲儿,天旋地转的感觉还在,他强忍着反胃,面上一派严肃:“宗技术,你不睡觉,在院子里干什么?” 宗怀棠因为白天磕伤了左腿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听到楼上的动静第一个想到的是向宁,结果出来一看,还就让他猜对了。 面对这家伙的先声夺人,他气定神闲地不答反问:“你不睡觉,下楼干什么?” 陈子轻沉住气:“本来我在走廊看星星,我那边突然停电了,没找到是哪个干的,我就下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宗怀棠一副认真听的样子:“你那边停电了?” 陈子轻点头:“停了。” 宗怀棠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陈子轻有什么预感,还是仰起头,顺着宗怀棠指的方向看去。 整个二楼灯火通明,他那儿的灯泡是亮着的。 “向师傅。”宗怀棠拖着左腿站到他面前,“你告诉我,是停着的,还是没停?” 陈子轻嗓子眼发干地跑上楼去看接口,他发现铜线露在外面没裹胶带,只是扭着勾在一起。 拉开后断电,拉上去就会恢复,根本看不出刚才有被拉开过的痕迹。 昨天傍晚他明明检查了整层的电线,接口处全部都有黑色胶带。 看来是任务目标在他之后撕开胶带,剥出铜丝做成了这样,方便行事。 陈子轻后背潮湿打了个哆嗦,在楼上他寻思哪里对不上的时候,某一刻尝试着往灵异上靠,还好还好,是他多想了,就是人为的。 现在知道了对方这次的操作步骤,只差把人找出来了。 陈子轻去找宗怀棠,院子里没见着人,他就去敲107宿舍门:“宗技术。” 屋里的宗怀棠置若罔闻。 陈子轻直接就在门外问:“宗技术,你一直在院子里吗?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弄电线?” 宗怀棠听外面宗技术宗技术的叫,想到中午的梦,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口气恶劣至极:“玩笑开一次不够还要开两次?” 陈子轻闻声过去。 宗怀棠咬牙:“昨晚你问我走廊的电线是不是坏过,今晚你又换汤不换药地问,你在遛狗吗,向宁。” 陈子轻说:“溜什么狗,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宗怀棠似笑非笑,还装。 陈子轻按着窗台凑近:“我那层的走廊电线坏过,你知道这件事。” 宗怀棠从他嘴里嗅到麦乳精的香甜,大晚上的喝那玩意儿,是有多馋。 距离偏近了些,宗怀棠站直身子:“我是知道,我亲眼见到了。” 陈子轻无意识地揪住他身前的衬衣,把他拉向自己:“那你快告诉我是谁!” 宗怀棠:“……” 怎么更近了。 他皱皱眉,唇一挑,笑得有点痞:“你求我,我就满足你。” 陈子轻迫切地想要完成任务离开这里:“求你了。” 宗怀棠愣在当场,这就求了?都不挣扎一下?自尊心廉耻心呢? 陈子轻手上力道加重,贴着纱布垂下来微翘的刘海几乎碰到男人:“你别说话不算话,我已经求你了,宗怀棠!” 都叫上名字了。 “你去什么工会,你该去团里演出,瞧瞧你的表情,那叫一个真,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向宁,你怎么想的,”宗怀棠把衬衣上的手指拨开,“拉坏电线的人,” 他弹了弹被揪出来的褶皱:“不就是你?” 第8章 启明制造厂 陈子轻感觉耳边涌过来大批飞虫,嗡嗡喧闹着,他勉强听见自己变了调的声音:“你说什么?” “懒得跟你屁话。”宗怀棠要关窗户,陈子轻飞快按住窗框,“骗我的吧?” 宗怀棠本想打开窗框上的手强行关窗,一抬眼就见窗外的人睁大那双下垂眼,摇摇欲坠深受打击的样子,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是,我骗你的,我多闲啊,兴趣多变态啊,我这么晚了骗你个大老爷们玩。” 陈子轻深吸一口气,宗怀棠没骗他,他知道,他听见的那一秒就没来由地确认了。 现在只是不敢信。 他从来都没有往原主身上想过。 目标竟然是原主。 这么说,他的思路是对的,确实按照常理发展了,甲乙是9号楼第二层的人,“我们走廊”真就是那层。 陈子轻见到了胜利的曙光,马上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他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笑着笑着忽地一僵。 等等, 之前是原主弄的,那今晚呢? 原主可是死了的啊。 而且死前遭到了难以承受的惊吓,死的当晚宿舍进来过人。 陈子轻呼吸加快,看来这个任务要提交两个答案。他组织语言应对窗户里的人:“宗技术,不好意思,我是太惊讶了,你不知道其实我……” 停了停,无力中带着些许惆怅:“我磕破了头醒来以后,丢失了一些记忆,有的事我不记得了。” 这就能解释得清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做的事,还要问别人。 陈子轻讲完没得到回应,他发现对方的目光停留地似乎是他的嘴,下意识抿了抿,有点干,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这件事我没有对别的人说,连医院都不知情,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可以帮我保密吗?我怕传出去了,厂里要派领导带我去外地的医院拍片子检查头部,那车间怎么办,我不是大公无私,我够不上那个崇高的光辉,我就想大家每个月能在我的带领下多拿些奖金让家属把日子过好……宗技术,你有在听我说吗,宗技术?” 宗怀棠终于撤回目光:“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陈子轻压低声音,“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抚摸头上纱布,“应该是间接性失忆吧,我在书上见到过,能不能恢复要看运气。” 宗怀棠挑了下眉毛,看不出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没信。 “宗技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拉坏电线吗?”陈子轻自言自语,“总有个理由的吧,我不可能好好的去拉电线。” 宗怀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子轻眨眼:“是要我再求你一次?” 宗怀棠匪夷所思:“向宁,你是不是疯了?” 陈子轻一下一下抠着窗框上的木纹,偷偷瞄他一眼就垂下头,可怜兮兮又执拗地表达着自己对答案的渴求。 宗怀棠:“……”怎么还做作上了。 他看不下去地转身往床上一躺:“为了吓人。” 世界静了下来。 宗怀棠以为自己把人打发走了,他刚抬起腰去拽压在身下的被子,旁边就有“咚”一声响。 陈子轻翻墙进来了,他神智大乱地扑到床边,在宗怀棠发怒赶他前开口:“我拉电线,是为了吓人?” 宗怀棠冷了脸:“把脚从我的鞋子上拿开!” “对不起对不起。”陈子轻立即照做,他挪到一边,“宗技术,我是要吓谁啊?” 宗怀棠趴在床沿去拍鞋上的灰,拍完将两只鞋对齐,他抬头盯着站姿十分乖顺的人,突兀地问:“向师傅,现在几点?” 陈子轻一怔:“我没戴手表,现在的话,我估摸着大概凌晨两点多。” 宗怀棠语气温柔:“还挺早的,是吗,向师傅。” 陈子轻干笑:“宗技术你睡吧,我现在就走。”他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体贴地为宗怀棠关上窗户,不忘丢下一句,“我对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进你宿舍感到惭愧,我会多写一份道歉信,和昨天答应你的那份一起交到你手上,晚安。” 宗怀棠嗤之以鼻,随便就跟人说晚安,什么毛病。 . 陈子轻回去没睡,他早上顶着黑眼圈爬起来,昏沉沉地蹲在宿舍的水泥地上刷了牙,漱口水吐到牙膏沫上面冲淡,手打湿搓几下脸就出了门。 今天陈子轻检查门锁不像昨天那么慌急,他直接叫来隔壁宿舍的人帮忙锁的门,然后在对方一头雾水的注视下离开,下楼梯的时候他踩空了一脚,要不是有个工人及时拉他一把,他准要摔个狗吃屎。 “谢谢你啊,同志。” 陈子轻道完谢就走,他快到一楼时忽然往后看,楼梯上空荡荡的。 刚才拉他的人呢? 上楼了吧。 陈子轻满脸困倦地去了107。 宿舍里,汤小光站在洗脸架前对着镜子擦面霜臭美,他听到敲门声,奇怪道:“谁啊?” 门外的陈子轻喊:“汤同志,是我。” “这么早。”汤小光嘀咕着继续照镜子擦脸,帘子后面那屋隐隐响起宗怀棠的声音,“找我的。” “不会吧?”汤小光去开门,“我觉得是来找我的。” 他揉着双手甜甜地笑:“向师傅,你来找我,是今天要带我去熟悉车间生产流程吗? 陈子轻尴尬地说:“车间流程你让其他师傅带你熟悉吧,我有别的事要做,我找宗技术。” 汤小光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伴随两字:“让让。” 而后他抓着门的手便被拨到了一边。 第13节 宗怀棠走出宿舍站在门口,他的手上拿着皮带,胡渣没刮,有股子潦草跟潇洒:“说了找我,瞎凑个什么劲。” 汤小光脸一红,回屋穿上褂子,抱着饭盒去打稀饭了。 陈子轻目送汤小光没入前去食堂吃早饭的人流中,他望着天边浅淡晨光跟宗怀棠说:“宗技术,今天我会朗读郭沫若先生的文学作品,我个人非常喜欢他作品里呈现出的……阿嚏……” “阿嚏——阿嚏——” 陈子轻连续打了三个喷嚏,脑干都要打出来了,他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去,手缩进去:“怎么感觉要降温了,宗技术你感觉到了吗?” “降温了,你的左腿是不是会难受,我昨天让汤同志拿给你的药酒你可一定要记得擦,一天三次,慢慢揉一揉,揉热乎了就行。” 宗怀棠不搭理,他低头系皮带,察觉一道视线飘上来就不走,顿时就烦了:“我系个皮带你也要盯着看?” 陈子轻冤枉:“没啊,我想事情呢。” 宗怀棠从上到下打量他,从他乱翘的头发丝到沾着牙膏沫的黄球鞋:“为了搞清楚你要吓的人是谁,你连夜制定了什么a计划b计划?” 陈子轻摇头:“没有计划,我始终觉得真诚才是硬道理。” 宗怀棠听笑话似的:“别把人笑掉大牙,真诚两个字你知道多少笔画吗?” 陈子轻当场虚空笔画:“18笔。” 一脸“怎么样,我算得对不对”的纯真表情。 宗怀棠莫名其妙愣了一会,他薅着浓密蓬松的短发眉头紧锁,没睡醒啊,还是睡个回笼觉吧。 . 陈子轻连复查都不去了,他接下来两天都把重心放在宗怀棠身上,主打一个如影随形。 宗怀棠下了班跟女职工一起走,拐弯瞥到石头后面的脑袋,他妈要被吓死。 他什么兴致都没了,告别女职工就掉头去找跟踪狂,“滚”字已经在他嘴边跑了个马拉松,即将到达终点。 跟踪狂给了他一袋麻花。 宗怀棠吃着麻花,顺便把“滚”字吃了下去。 陈子轻见局势还不错,就小声说:“我想弄清楚哪个遭了罪,好去跟人谈一谈把前因后果说开,以免人家有心结耽误工作,你告诉我了,我就不追着你了。” 接着又说:“我不但不追着你,我还会报答你。” “是吗?”宗怀棠从袋子里抽出一根麻花,“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他咬着麻花,慢条斯理地说:“你一不能以身相许,二不能让我升官发财,我就问你怎么报答。” 陈子轻语塞。 宗怀棠瞥过去,不满口空话的时候倒是顺眼了点,他坐到石头上面,轻描淡写道:“你吓的人是钟明。”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还没吐完整,面前的人就跑了,一声招呼都不打。 用完就扔。 宗怀棠把麻花都捏碎了,他心想,没有下次。 . 钟明在运河边洗自行车,周围有不少工人也在洗,拉货的大船在随着水波龟速前行,野鸭子在肥嫩的芦苇叶子间玩耍。 晚霞打在水上。 钟明摇着脚踏板在水里转,水花四起往他脸上头上溅,他随意抹了把脸,听见喊声:“钟师傅,向师傅来了,好像是找你的。” 不等钟明把自行车拎上来,那人就跑来叫他,欲言又止有些难堪地说:“钟明,我才想起来我对你干了缺德事,我犯浑了,我脑子不清楚,让鬼迷了心窍误入歧途。” 钟明一听就变了脸色。 陈子轻调整呼吸,当宗怀棠松了口向他透露真相的时候,任务目标就出来了,是向宁跟钟明,他本来想马上提交的,系统问他是否确认的那一刻,他心里一突,寻思还是谨慎点,先确认一下比较好。 于是他就找了过来。 “我想起我拉电线吓你,可我没想起来过程和原因。”陈子轻用脚尖踢着草皮,无地自容的样子。 “你趁我上厕所的时候,偷偷把电线拉了。”钟明一板一眼,“至于原因,副主任的岗位。” 几乎是钟明刚说完,陈子轻的脑子里就多了那一块记忆片段,补上了。 原主读的诗歌里没教他那方面的知识吧,他搁哪学的啊,竟然天真的以为拉个电线就能把人吓出厂,这很不符合他的城府跟智商。 要知道这个时期工人身份依旧是香饽饽,没有人会轻易放弃这碗饭。 陈子轻扭头对好奇看过来的工人们笑笑,他把脸扭回去对着钟明:“我不是偷偷做的吗,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钟明抠着指甲里的泥沙:“我有耳朵,有眼睛。” 陈子轻心说,他也有啊,他碰上停电那次,怎么就没逮到点蛛丝马迹。 “所以你报复我?”陈子轻直白道。 钟明从水里拎出自行车:“我不跟你计较。” “你的意识是,你没有往心里去?”陈子轻说,“那还有谁知道我吓过你?” 钟明忽然沉默。 陈子轻嗅出不对劲,步步紧逼:“我有权知道。” 车座湿淋淋的,钟明擦都不擦,壮实的腿一跨就坐了上去,他在陈子轻的阻拦中骑着自行车走了。 陈子轻晚上去钟明的宿舍找他,室友告知陈子轻,张副请钟明到大饭店吃饭去了,一起的还有第一车间跟厂里的其他中底层领导。 这个局没叫陈子轻,他不知道,兴许张副是觉得他一个伤员,不方便参加饭局。 陈子轻去生活区大门口,边等钟明,边和保卫科的同志聊天。 九点多,一行人分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伙,悠闲地向着大门这边来,他们都没骑车,步走的,风声里夹杂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陈子轻挥手:“钟师傅,这么晚才回来啊。” 或许是钟明看出他的执着,也可能是钟明不想在这事上面和他纠缠不休,就冲后面喝了声:“孙二。” 孙成志在末尾的队伍跟人扯屁,虽然他住家里,但他有时候不想回去就在职工楼找个窝挤一晚,基本都在钟明这儿,师兄师弟亲得很,今晚吃好了饭直接跟着大部队回厂里了。 “啥事儿?”孙成志龇牙咧嘴地吹牛,抽空回应。 钟明说:“你过来一下。” “等会儿!”孙成志的脚踩在马路牙子边上,正吹得兴起,“马上了!” 钟明对才到他下巴的人说:“等孙二聊完。” 陈子轻在等待的时间想过很多猜测,其中一个没多久就从孙成志嘴里得到了验证。 孙成志肆无忌惮地抖着腿:“我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可不行。” 陈子轻心有余悸,幸亏他没提交答案,他搓了搓冒出点冷汗的后脖子:“你用同样的方法吓我是我活该,但是你怎么能在山里吓我,把我吓摔倒,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把脑袋磕破。” 孙成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我就他妈在你出院那晚跑你宿舍,打算躲柜子里半夜出来装鬼吓你,我还没实施,我师兄就从楼下扔了个纸团包着石头子砸玻璃上把我叫走,我走得急,晃到电线阴差阳错把你吓了一通,别的还有啥?什么屎盆子就往我头上泼!” 陈子轻大脑一片空白。 这会儿三人里插进来个高瘦身影,宗怀棠明目张胆地站在陈子轻边上旁听,手上拿着一盒抽开的火柴,数着玩。 钟明看了眼宗怀棠:“宗技术,你不回宿舍?” “我等向师傅。”宗怀棠轻笑。 钟明不再说话。 陈子轻都没注意到他们的一来一回,两眼直盯着孙成志:“孙二,你没有以牙还牙,在我背后拉坏电线?” 孙成志故意朝他脚边吐口水:“谁跟你一样幼稚!” 陈子轻张了张嘴,一堆想说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挤得他头疼,他精神恍惚地跟着人群走。 宗怀棠的身子倾向他,在他耳边出声:“向师傅,我怎么听不明白。” 陈子轻喃喃:“谁不是呢。” 宗怀棠眼睁睁看他往树上撞,一把将他拉扯回来,不敢置信地看看自己的手:“我真是菩萨心肠。” . 到了宿舍楼底下,各个车间的小领导们打了招呼各自离开。 陈子轻下意识跟着钟明,孙成志憋不住地怒斥他:“倒是你,一次没完,还没皮没脸的对我师兄整出两次三次,要不是他拦着,我早到厂长那儿揭发你了!” “……”陈子轻头更疼了,“我就做了一次。” 孙成志指着他叫钟明:“师兄,你看到了吗,我就说他狗改不了吃屎,你还说他变了,这叫变了?不行老子要抽他……” 钟明钳制二师弟的肩膀不让他动手。 “向宁。”钟明严肃地审视陈子轻,“你出院后的这几天,我又遇上了同样的事,不是你做的?” 陈子轻哭笑不得:“我没受伤的时候都让你抓住了,受伤了身体虚弱了还能更敏捷?我又不能进化。” 钟明面部绷了起来,孙成志停止了叫骂。 向宁说得有道理,可要不是他,那最近几次是谁干的? “呲” 宗怀棠划亮了火柴。 声响和光亮将怪异的气氛发酵,在场的三人全都看了过去。 那一小簇火苗在晚风中摇曳,霎时间灭了。 就在这时,9号宿舍楼里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大叫:“走廊停电了——” 第二层走廊东边的灯泡全停了。 怎么回事? 陈子轻高高仰头,一层楼有东西两条主线,现在西边亮着,东边乌漆抹黑。 像是把一条走廊一分为二,一切两半。 陈子轻的心底生起一股发毛的感觉,他往宗怀棠身边贴了贴,想到对方是直男,不合适,就往钟明身边靠,然后一顿,这也是直男。 算了,还是抱紧自己吧。 第14节 第9章 启明制造厂 第二层出来了不少人,有的拿胶带重新裹好自己宿舍附近的接口,有的骂骂咧咧,其他楼栋的工人出来看热闹,吵轰轰的,陈子轻的那股发毛感就这么被轰散了,他想马上跑进旺盛的人气里。 孙成志突然伸脚拦他,他措手不及,眼看就要跌倒,和清早下楼梯踩空一样,有只手扶住了他。 只不过早上没看到是哪个工人,这次看得真真的,他抓着那只手站稳:“多谢宗技术。” 宗怀棠不调侃他反应慢,也不对伸脚的人说教,事不关己地走了。 陈子轻蹙着眉心去瞪没得逞很不爽的孙成志:“孙二,你为什么要绊我?” 孙成志没皮没脸:“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绊你了?” 陈子轻看在场的钟明,对方没有为他作证,还把头转开了,他的眼里露出失落,语气里也能听得出来:“钟师傅。” 钟明的视线默默移到了他脸上。 陈子轻咬了咬嘴角,小声恳求道:“误会已经抖清楚了,我害你一次,你的二师弟为了给你报仇替你害我一次,我们可以扯平了吗?” 钟明面皮一热:“嗯。” “你同意我的观点就好。”陈子轻点点头,他抬头挺胸正色道,“那就请你对你的二师弟做思想工作,如果你不做,我会很为难的。” 孙成志要叫骂,钟明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冲陈子轻说:“你回去吧。” “行,祝两位今晚好梦,明天见。”陈子轻笑着离开,孙成志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见陈子轻无视了挑衅,孙成志有点错愕,他扒拉开嘴上的手,呼哧呼哧喘着气道:“师兄,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后面几次还是向宁那家伙干的,他说得乍一听是那么回事,但是你看他哪里像脑袋开瓢的虚弱样子。而且除了他,还有谁能干出那么龌龊的事。” 钟明一语不发地回了宿舍,几个室友都在外头扎堆唠嗑走廊停电的事,他洗了个冷水脸,拎出桌底下的暖水瓶打开,往另一个盆里倒开水。 孙成志坐在床边脱下鞋子闻闻臭不臭,听他师兄说:“别去找人麻烦了。” 他装作没有听见。 “孙二。”钟明厉声,“我们说好的。” 孙成志吊儿郎当地丢掉鞋子:“知道了知道了。” 钟明端着盆去墙角。 孙成志撇撇嘴,一个光棍老爷们洗什么屁股,又没媳妇奖励小红花。 “我相信向宁,拉电线的事你别管了,有点不对劲。”钟明洗好起来,“具体说不上来,这几天看看。” 孙成志把鞋子踢出去,师兄对向宁完全没了疑心,还相信他,靠!师兄竟然相信那个前科累累,对钟菇有不单纯心思的马屁精。 钟明见他穿着袜子就往外走,喝道:“像什么样子,把鞋穿上!” “我那鞋臭了。”孙成志说。 “穿我的。”钟明随手扔一双鞋给他。 孙成志拍拍脚底袜子上的灰,他跟师兄一个鞋码,那晚去吓向宁就穿了师兄的鞋。 当时他抓着窗台跳下楼,一只鞋的后跟掉下来一点弄进去了土都顾不上倒,现在想想真是憋屈,如果不是师兄,他怕个鸟。 孙成志打着手电筒出去,他跟向宁没完。 . 关于9号楼的二楼东边走廊主线接口遭人破坏一事,厂里叫工会写材料,这活落到了陈子轻头上,他手持毛笔,半天都没划拉出一个字。 钟菇给他磨墨:“主题是犯错要认,挨打要立正,敢作敢当就会给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样就行了,不用太复杂。” 陈子轻愁死了,还复杂呢,他要说他什么都想不出来不知道怎么写,钟菇怕是不信。 原主生前积极揽活,不放过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陈子轻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都披上对方的皮了,毛笔字怎么也不一并传给他。 钟菇去帮同事剪完运动会要用来当横幅的红纸回来,拍打着衣服上沾到的碎纸问:“向宁,你写好了没?” 陈子轻很不舒服地皱着脸:“我头晕。” 钟菇急了:“我叫你复查你不去!”她忙拿走他手上的毛笔,“这个我来写,虽然比不上你写得好,但也能交差,你赶快去医院复查。” “不行,我先不写了,我陪你去医院。”钟菇又改变主意,风风火火地拉着他就要出办公室。 陈子轻连忙拒绝:“我自己去就行,你写材料吧,李科长在等着呢,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钟菇还想坚持,陈子轻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辛苦你了。”救命恩人。 . 陈子轻去了医院,医生给他检查伤处,发现伤口愈合的速度惊人。 场面一度十分微妙。 医生如梦初醒,他凑近陈子轻,磕巴道:“师傅,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陈子轻的脸上只有迷茫。 医生跟他你看我我看你,从医学的角度给他讲他的伤势恢复之快是多么不合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陈子轻双手搓脸:“可能是……被山神摸了吧。” 医生闭上了嘴巴。 陈子轻似是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他有些不知所措:“请您不要把我的情况说出去,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我的一生都要是要奉献给制造厂的。” 医生沉吟片刻:“这次我还给你包扎,下周你再来挂我的号。” “好的,我一定来。”陈子轻应付了医生,摸着头上新的纱布去拿药,他跟孙成志在过道上打了个照面。 孙成志前两天走路不自然不是被家里二老抽的,是跳楼途中把膝盖磕了,血肉模糊一大块,这回是来医院找他表姐换药的,不来不行,表姐下的死令。 “哟,向师傅,这么巧。”孙成志堵住陈子轻,不让他走。 陈子轻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你要打我?” 孙成志目瞪口呆:“我碰你了吗,你就这么说,碰瓷儿是吧?” “那是我误会你了。”陈子轻从善如流,对他微笑,“我要回宿舍了,你呢,回吗?回就一道走。” “谁跟你一道。”孙成志被恶心到了,撞开他的肩膀就走。 陈子轻在孙成志的背后说:“你真的只去过我宿舍,没有用我对付你师兄的法子对我?” “对付你个姥姥!”孙成志回头啐他两声。 他们互相不信任,没什么好聊的。 陈子轻离开医院就去完成午休一首诗打卡,周末也不例外,因为原主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回家,其他时候都在厂里待着。 而且运动会即将到来,想想就窒息,陈子轻心烦不想跟人打招呼,他抄偏僻小路去厂房。 孙成志跟在后面,他要看看受厂里表扬的向师傅搞什么鬼。 结果就目睹了“诗人”的坚持不懈。 这不是对方装逼的技能吗,怎么还一副赴死样。 孙成志怀疑另有名堂,他蹲守了好久,屁都没蹲到,气得他眼皮一翻,走了。 陈子轻没察觉到孙成志的行迹,他一个头两个大,任务目标从显现到消失也就几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完全捋不清了,在这个风不对饭不香的时候,他除了遵守标注内容,还要给宗怀棠写道歉信。 两份,其中一份两页纸。 陈子轻把诗糊弄完就拿出夹在诗集里的淡黄信纸,他吹吹信纸铺在诗集本上,尝试写道歉信,写一个字读一个字。 “尊敬的……” 不行,宗怀棠只大原主六岁,岗位也不比他高多少,用尊称不太合适。 陈子轻把那三个字划掉,另起一行写:致宗技术的一封信 一份道歉信写到了天黑,陈子轻饿着肚子往宿舍方向走,今明两天食堂放假,留厂的工人要自己解决一日三餐,他有原主私藏的小炉子,可以下面条加两个荷包蛋。 陈子轻想着他的面条跟蛋,撞见几个年轻工人坐在自行车上围住一个人,他随口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工人们疑似心虚地骑上自行车,飞一般溜了。 陈子轻这才看清他们围的人是谁,不禁快步过去,诧异道:“小马,你不是在家吗,怎么到厂里来了?” 马强强把布袋攥手里:“我给人送酱鸭。” 酱鸭?陈子轻吞口水:“哪呢?” “给他们了。”马强强狐疑,“哥,我听到水壶盖子顶上来的咕噜噜声,是你的肚子在叫吗?” 陈子轻咳两声:“别管,就让它叫。” “真的是你的肚子在叫啊,我看看我还有没有酱鸭。”马强强掏布袋,陈子轻满眼期待。 “我想起来我就带了两只酱鸭,都给出去了。”马强强讷讷地说,“他们每个周末都要两只,我没有多带,没了。” “没就没了吧。”陈子轻笑道,“小马,你可以啊,每个周末还做生意。” 马强强眼神飘忽。 陈子轻意识到什么:“他们没付你钱?” 马强强不看他。 陈子轻拉着马强强走到公路上,停在路灯底下,观察他的表情:“是这次没付,还是一直不付?” 马强强嗫嚅:“一直。” 陈子轻眉心一拧,严肃道:“你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马强强慌了神:“别,不要,哥,你别找了,我不要了。” 陈子轻欲言又止:“他们这是在欺负你。” 马强强咧嘴嘿嘿:“是我的原因啦,不然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其他人,只欺负我。” 陈子轻吸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马强强怔怔地:“不对吗?” 陈子轻捏他肉肉的脸:“当然不对。” 马强强憨笑:“噢……这是不对的啊……” “以后要么别给他们带了,要么就该收票收票该收钱收钱。”陈子轻是来做任务的,理应不多管闲事,不干涉目标以外的人的命运轨迹,但他还是给出了来自个人经验的建议,“人善被人欺,你硬气些就没人敢占你便宜了。” 第15节 马强强蹲下来系散掉的鞋带,他嘀嘀咕咕:“我爹给我取名两个强,一个是坚强的强,一个是强大的强,他希望我做一个那样的人,我没有做到。” 陈子轻说:“那就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马强强蹲着没起来,他把陈子轻没放好的裤腿撸平整:“太难了。” “慢慢来吧,谁都不是一出生就会的。”陈子轻阔气道,“我是你的组长,工作以外的事你也可以找我,我会护着你的。” 马强强吞吞吐吐:“可是,可是你也很弱啊。” 陈子轻无力反驳地咽下一口心酸老血,这孩子倒是诚实。 “我上面有李科长,他是我的靠山,我有靠山,相当于你有靠山。” 马强强懵懵懂懂,也不知他听没听明白这里面的东西,他在乎的只是:“哥,诗集我拿吧,怪沉的。” 陈子轻就把诗集给他拿着了。 . 接下来几个晚上,二楼走廊东西两边的主线都出现了断电的现象,厂里人尽皆知。 这晚也不例外。 二楼楼梯口,陈子轻揣着两份道歉信准备下楼送给宗怀棠,他伸手去摸挂在墙边的电线。 触碰到的那一瞬,像是被烫到了,陈子轻猛地缩回手。 电线是好的,他为什么有种被灼烧的感觉。 陈子轻摩挲手指头,一阵阵火辣辣的疼袭来,搞不好要起水泡,他想掉头去找冷水冲,楼下传来上楼的脚步伴随说话声。 “同志,你说什么!走廊的电又坏了?” “是啊,肯定还是那家伙,他又把我们走廊的电线拉断了!” “看来厂里的思想教育做的还是不够彻底,有的人觉悟就是不高。” “我们必须想办法把这个破坏电线的家伙从宿舍楼里揪出来!” “没错!到时候就把他抓到台上去,当着厂里所有人的面,我们看他到时候脸红不红!” 陈子轻第一反应是好像在哪听到过。 几秒后浑身一震,这不就是投放板上的甲乙吗! 他都把两个人给忘了。 “原来不是甲乙隐瞒。”陈子轻腿软地靠墙呢喃,“是剧情还没有走到那里。” 现在终于走到了。 两个工人上了楼,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向师傅好。” 陈子轻强自镇定:“好,你们好,都好。” 他垂头看红热难忍的手指头,不会是之前的断电不算,任务现在才正式开始吧? 第10章 启明制造厂 钟明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拐角,他见自己要找的人站在上面发呆,喊了一声:“向宁。” 陈子轻被吓得一抖,青白着脸大吼:“干什么!” 钟明眼睛瞪直,配着他高壮彪悍的身形,像喷气的牛,他几个大步跨上来,一把将手里的纸拍在陈子轻胸口,转头就要走。 纸滑下来打到陈子轻烫伤的手指,他吃痛地发出“嘶“声,抽着气托住手弯下了腰。 钟明愕然,他捡起散落在地的运动会项目意向表,把纸卷成筒状又卷开,犹豫着问:“你怎么了?” 陈子轻哆哆嗦嗦地举起那根手指。 钟明看了看,心里吐糟他矫情:“这跟我没关系吧?我给你的是纸,不是刀片。“ 陈子轻指尖一歪,指向旁边电线:“让它弄的。” 钟明看一眼电线外皮,被他的说瞎话能力惊到了:“你还能更扯一点吗?逗人玩都不舍得费心思。” 陈子轻恹恹的:“谁逗你玩了啊。” “我不跟你说了。“他要去边上宿舍借水冲手,凄凄惨惨地抱怨,“啊哟,疼死我了。” 钟明低喝:“意向表!” 陈子轻边走边扭头打量那根让他受伤的电线,说出去谁信呢,只会当他开玩笑,他无精打采:“先放你这吧,我明天再找你要。” “婆婆妈妈的。”钟明抓陈子轻肩膀,“我师傅让我给你,明早填好交上来。” 力道使大了,直接把他抓到了自己怀里。 陈子轻后背撞上硬邦邦的大胸肌,有种骨头要散架的错觉,他后仰头,呼吸落在钟明下巴上,咬着牙挤出两字:“莽夫。” 钟明一怔,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任由他揉着背走了。 . 陈子轻的手指起了个大水泡。 车间不少人让他快把泡戳了,说是看着就难受还总忍不住去看他那个泡,他为了让他们安心工作,只好那么做。 钟菇不知从哪找的火柴跟针,她拉着陈子轻去办公室:“倒水的时候怎么不仔细点,烫成这样子。” 陈子轻看站在打字机前敲字的宗怀棠,对钟菇说:“不是水烫的。” “不是?”钟菇拿出火柴,“那咋弄的,让火苗子烫的?” 陈子轻一愣,钟菇突然把素净的脸凑上来,眉毛严肃地打起了结:“你偷摸抽烟了?” 闻闻他肩膀处:“没烟味,没抽。” 她坐回去,挤眉弄眼地大义灭亲道:“要是让我发现你抽了,我就上报,让厂里扣你工钱。” 陈子轻一言难尽,他是有烟瘾的,来了这里一口没抽上,对任务的焦虑转移了他对尼古丁的依赖。 再这么下去,烟都能戒掉了。 “别动啊,马上就好。”钟菇擦了根火柴,捏着针在火上消消毒,针尖抵着陈子轻指尖的大泡,往前一顶。 泡的皮破了,流出了一小滩水,沿着陈子轻手缝里淌到他手心,还要往他小臂上跑,他用钟菇事先准备好的卫生纸擦擦水:“药膏我自己抹吧。” “那成,你抹。”钟菇把针收起来,鞋子碾住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火柴,“我回岗位上了。” “去吧,我一会也回去。”陈子轻不知在思考什么,眼睛望着墙角那几根能当晾衣绳的电线。 办公室里的啪嗒啪嗒敲字母键声响持续了一阵,停了。 陈子轻起身过去:“宗技术。” 宗怀棠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检查刚打印出来的东西,又忙又烦,没空搭理他。 陈子轻从兜里掏出揣了一个晚上的道歉信,放到打字机旁。 宗怀棠瞥那一团:“从垃圾篓里捡的吧。” “只是有点皱。”陈子轻拿起来捋了捋,“你看我这写的,够诚意不。” 宗怀棠拿下耳朵上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我现在没时间,放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再说。” “那你收好,我开头结尾都写了名字的,不方便被其他人看。”陈子轻要走了,又忽然回头,“宗技术,你说电线有没有可能让人感觉火烧火燎的?” 宗怀棠拿着纸去办公桌:“有没有可能?这不是很正常吗,跑电会引起触电,会麻掉,四肢僵硬不能动,导致不同程度的烧伤,也会产生电烫伤,电灼伤。” 陈子轻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找老师要解题思路的学生:“电线没破皮会触电吗?” “周边潮湿,绝缘性能跟电磁场都是影响因素,”宗怀棠看手表,“王电工这个点在坐班,自己去问。” “我问了你也一样,你已经帮我解开迷惑了。”陈子轻发自肺腑地感叹,“知识能带来安全感啊,宗技术有大学问呢。” 宗怀棠:“……”真不是在耻他? “向师傅太谦虚了。”宗怀棠皮笑肉不笑地称赞,“厂里谁不知道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 陈子轻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咱们整个制造厂,只有厂长一个人可以做到,我哪能有那样的造化。” 宗怀棠踢开椅子坐下来,懒得再理这个“厂长吹”。 陈子轻真心实意地说:“宗技术,我是诚心期待能和你成为朋友的。” 宗怀棠眼皮都不抬一下:“去跟你的厂长做朋友。” 陈子轻学男人说话,无声还击:去跟你的厂长做朋友。 他去给手指上药,拿着指甲刀回来了: “宗技术,你帮个忙,帮我把我手上的皮剪一下,我左手不好剪。” 宗怀棠支着头画图纸:“刚才钟同志在这,你都让她给你戳泡了,剪个皮不就是顺便的事。” 陈子轻挠了挠脸:“我当时没想剪。” 宗怀棠慢条斯理道:“门一打开,车间都是人,不会找他们?” 陈子轻实话实话:“谁剪都一样,你在我眼前,我就第一个想到你了。” 宗怀棠“啪”地把笔按桌上,转过身抬头,漆黑的眼微微眯着:“所以呢?” 陈子轻福至心灵:“所以我还是希望宗技术能帮我。” “嘁,就没见过比你更能讲废话的,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能拉扯,上辈子是在纺织厂上班的吧。”宗怀棠翻开指甲刀,“我是不会碰你的,自己把皮牵起来。” “钟师傅也说我婆婆妈妈。”陈子轻用左手去牵右手指尖那处烫伤耷拉的皮。 厂长是左撇子,宗怀棠也是。 尽管他满脸不耐烦眉头能夹死苍蝇,动作却不粗野蛮力,内心深处是个温柔细腻的人。 陈子轻几乎没有太疼。 宗怀棠把剪刀丢掉,嫌恶地擦着压根就没碰到他的手:“中午饭不用吃了,饱了。” “确实有点恶心,难为宗技术了。”陈子轻忍着痛给敞开的肉覆盖药膏,脸发白全身颤抖犹如过年,他不合时宜地想,大概男人第一次就这样。 等做完任务回到现实世界,把身体养好了,就找个从里到外都合眼缘的检验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