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人》 第1章 《你不是人》作者:阿猫仔【cp完结】 文案: 李x鹿 凶宅试睡师李雨升经历了人生中最为离谱的一天: 超低价全款拿下一套房子——闹鬼。 遇到了只应天上有的绝色佳人——男的。 小美人竟然是他上辈子的老婆——还把他害死了。 29岁的李雨升开启了人生中最为诡谲怪异的一年: 光天化日之下在电梯前吃人的精怪女魃、附在身上不肯离去的鬼童、被看不见的锁链捆着的奇怪搭档、颓废宅女黑无常、酒吧御姐波儿象、满头红毛疑似白化病患者的神秘男和……再三表示要用自己的命来向他赎罪的鹿明烛。 结果得了活人、结了阴婚,到头来鹿明烛危在旦夕的命,还是要靠李雨升这辈子再次折损阳寿来续才能保住?? 忍无可忍的李雨升愤怒拍桌:鹿明烛你还是个人吗?! 鹿明烛:……我一开始就不是啊…… 甜宠、he、年下、破镜重圆、前世今生、双向奔赴、情投意合、剧情、灵异、惊悚 第1章 “小美女” 看房的时候李雨升就已经很清楚,这间房子不怎么对劲。 哪怕这里是全国房价最便宜的城市里房价最便宜的新兴小区、哪怕房东真的急需小小的一笔钱来周转,但中介讪笑哈腰的态度、房间里就算有阳光照耀也驱散不掉的阴冷、处处透露着不和谐的过白的装修,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李雨升,这里绝对不是个清白的住所。 但是“二十九岁全款拿下一套使用面积一百平米精装修可以立即拎包入住的二手房”的诱惑力,对于李雨升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他没有考虑太多便付了款。 中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签好合同核对了水电,立刻就拎起皮包夹在腋下忙不迭溜之大吉,李雨升懒得拦他,掂了掂新到手的一串六枚钥匙,拿出屏幕已经摔碎了一角的、过时许久的山寨牌子智能手机,给父亲发信息: ——“爸,我买房了,一切顺利,不用再担心我,以后挣得钱可以都给你们寄回去,照顾好老妈。” 父亲没有立刻回消息,李雨升从铝制的圈里拧出来一枚钥匙揣在裤兜,琢磨着出门去随便买一些食物和必须的日用品,回来再好好网购,筛选一点便宜的家居良品、再去二手网站淘弄点旧家具。 他畅想着美好未来打开门,鼻子朝着天花板就差要哼起歌来,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见走廊尽头的电梯前,一个看上去像是人的东西,扒开了另外一个看上去可能也是人的东西的嘴。 被扒嘴的“人”唇角到脸颊都撕扯得裂开了,皮肉爆绽,能看到粘着血丝的牙齿骨骼,鲜血没完没了地往下流淌,而撕扯着他的那个“人”则完全把一张脸都伸进了他的嘴里,头颅一拱一拱地,仿佛在吞吃着舌头或者内脏。 李雨升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脚,默默地关上了门,默默地拧转了反锁。 他安静地走到卧室,安静地揭掉床铺上的防尘布扔到地下,安静地坐进床里,用棉被将自己包裹起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草那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大体而言,李雨升是不怕邪也不信邪的。 毕竟他长着傲视群雄的一米九二的巨人个头,初中起就鹤立鸡群,无数老师想要挖他去篮球队——李雨升也的的确确打了几年球,最后因为费用问题不了了之——成了年更是人高马大,看上去就阳气旺盛邪祟勿近的样子。 高二辍学之后,李雨升前往大城市做了几年苦力的工,二十一岁偶然听说有“凶宅试睡师”这个工作,强度低报酬高,只不过熬个前半夜,在房子里走上一圈,录录像睡一觉,就能拿到动辄上千甚至几万元的酬劳,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了,常在阴宅走,也不是没遇到过什么灵异怪事,最开始李雨升还有点害怕,甚至会在每次试睡结束之后鬼鬼祟祟地裹紧风衣,跑去寺庙外面找个算命师傅,三十块钱四十块钱地算算命驱驱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个几天,后来发现其实不痛不痒,根本没有什么性命之虞灾祸之说,也就放下心,变得越来越大大咧咧。 近些年,李雨升连寺庙开光这类的活动都去得少了,不过手上各式菩提根麻核桃的手串没少过,脖子上各种木头玉石牌子也一直挂着,手机上都拴着东西南北四家皇家寺庙里求来的驱邪香囊,自认为百毒不侵。 然而他也心知肚明,自己购买房产的这座希爱小区,因为房价低廉,有不少富贵人买来暂时存放亲眷的骨灰,阴气鬼气之类的肯定是有,他自恃已经是这一行业的老油子,多少死过人的房子都睡过住过了,浑不在意这些。 但是大白天闹鬼,这也太……?! 李雨升瑟瑟发抖地缩在床角,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被子。 ——不不不,怎么会有鬼怪敢白日出行呢?不可能的,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 李雨升一面劝说着自己,一面止不住冷汗直冒、牙齿打颤,握紧自己胸前花了两百三十块钱排队六个小时求来的金坠子,紧闭着眼睛试图说服自己。 “难怪刚才那个鳖孙跑那么快,草!” 李雨升咬着牙骂了一句,手指摸到手机,忍不住开始思考:这种情况,报个警他娘的能有用吗!? “咚咚咚。” 第2章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李雨升猛一个激灵,拼了命地缩到床铺最里面与墙壁的夹角之间,惊恐地瞪大了眼,那架势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里一般。 “咚、咚、咚。” 敲门声规律又有耐心地响着,室内明明被阳光照得透亮,但就是让人没由来地全身发抖、毛骨悚然。 “咚、咚、咚。” 李雨升感到一阵冷汗沿着自己的后脊背滑了下去,情不自禁开始吞咽口水,他屏住了呼吸,并且抬起手来,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咚……咚……咚……” 敲门的人好像有些没了耐心,声音变慢了一点,而后停了下来。 李雨升侧着耳朵屏息凝神仔细地听着,但是一丁点离开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过了几秒钟,敲门声再一次在房间里空旷且急促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李雨升哆嗦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好奇害死猫——纵然深谙这一道理,纵然无数恐怖片里的惨案都是主角们好奇作死引发出来的,李雨升还是忍不住,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矮着身子,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向着门口蹭了过去。 ——敲门声这么规律、又没有贸然破门而入,万一是个有礼貌的……鬼怪呢? 李雨升颇为阿q地想着,一面挪到房间门口。他没有靠得离门太近,敲门声孜孜不倦地响在腹部的位置,好像不是敲打在门上,而就是敲打在李雨升的肚皮上一般,让他觉得腹肌都跟着抽筋。 李雨升慢慢伸直了一些腿,将手腕上的手串也握得紧紧的,闭起一只眼睛,另一只则勉力睁开,凑近猫眼去看外面的景象。 奇怪的是,外面看上去无比正常,只有一个半低着头的人,抬着手,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李雨升家的大门。 那个人个子不高,因为简陋的猫眼而身形失真,独自一个站在走廊里,能看到一点没被碎发遮盖住的鼻尖和下巴,更多的则模糊不清,身边也没有什么血迹之类的脏东西,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敲李雨升的房门的活人。 李雨升垂头估量了一下,以身形来说,理论上自己打这人十个应该都不成问题。 一切恐惧的来源都是火力不足,李雨升侧过头在玄关搜索几趟,顺手将一个积了不少灰的空花瓶握在手里掂了掂,而后站直身体做了几个深呼吸,拨开反锁,握住把手,按压、转动,打开房门。 防盗门无声地被李雨升拉开,站在外面的人手便停了下来,随着缝隙的扩大,李雨升首先见到的便是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近乎透明的白,关节竟然还不可思议地泛着嫩粉色,微微曲起的中指位置则是通红,看起来是敲门太久导致的,甚至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颤巍巍地疼,手腕也薄得像纸,下面垂着一个银质素圈镯子,剩余的部分皮肤全部包裹在黑色的宽袖里。 能看到十分清楚的青红二色血管和手筋,应该不是鬼——李雨升想着,顿了一下,犹豫和迟疑少了一些,将房门拉开了。 门外的人穿着一件纯黑的中式盘扣七分袖上衣和纯白的阔腿裤子,打扮得无比素淡,宽松的衣服也掩盖不了瘦过了头的身形,然而—— 然而——然而——这也好看得太超过了吧!? 李雨升瞪大了眼,猛地一把掀开了自己的房门,二傻子一样痴张着嘴,脱口而出: “卧槽,小美女……?!” 李雨升对天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脸蛋、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没见过这么长、这么翘的睫毛。 连下睫毛都又长又翘!! 眼前的“小美女”大概超过了一米七的样子,放在其他人面前或能被夸一句身高腿长,但是在李雨升面前连下巴的位置都没到,一头细细软软的头发上半扎着、下半披散在肩头,兀自带着一股不俗的气质,绝对是走在街上会被人追着要微信的那一类。 硬要说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就是这位小美女的双眼中间、靠近鼻梁的地方,有两颗十分对称的痣,为这张清淡高冷的脸平添了一份诡谲与一份妖冶。 脸上有痣的人不少,但李雨升还从来没见过内眼角尤其是两个内眼角都生着痣的,忍不住要仔细地看。 眼前的这位似不在意李雨升的眼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在看到李雨升之后,仿佛动了动——又仿佛没动,只是那眼波流转,给了李雨升一些错觉。 -------------------- 开新坑啦~日更3000~ 第2章 梦中情男 但这位“小美女”还是与李雨升对视了放在两个陌生人身上不怎么礼貌的、比较长的十来秒钟,才缓缓地放下了手,微微开启红润饱满的唇—— “打扰了,你房里有‘脏东西’。” 李雨升完全不在意这人说了些什么,单听着“小美女”的声音,便觉得飘飘然如同上了云端。 只不过,这声音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粗,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低沉,有那么一点点的磁性过了头…… “卧槽,男的!?” 李雨升再一次瞪大了眼,这一次就连嘴巴都大大地张开,样子看上去比十秒钟之前更傻了一百倍。 眼前的人微微颔首,动作间咽喉处滑动的喉结,给了李雨升一个肯定的答案。 第3章 ——李雨升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好看的男人有一双同样好看的手。眼下这双手一只自然垂落在腿侧,另一只托着一块三十厘米长写满了奇怪字符的木牌,右腕戴着纯银素圈,左腕是同款金圈,至于手的主人,正在李雨升门户大开的房间之内走来走去。 李雨升的眼睛实在很难从男人的身上移开,他看着男人在房间里慢慢地走着,也不知脑子怎么一抽筋,愣是惊天动地地咳了两声装作清嗓子,男人竟然没个注意过来的意思,李雨升只得开了口,叫他:“那个,小美人儿……” 这个称呼确实轻浮过了头,饶是李雨升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不着四六了十来年,也不怎么会这样称呼一个才刚刚见面、还有点神头鬼脸不知深浅的人,但贸然叫“帅哥”,又觉得这么油腻的称呼实在是糟践了男人的那一张脸。 李雨升愣是在这不到二十万块钱就买下来了的三十九线小破城市的闹鬼房间里,体会到了鼎盛商朝朝歌城的感觉,他就是那个酒池肉林的商纣王,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祸国殃民的妲己,还是混入了褒姒面瘫属性的清纯版,比什么魑魅魍魉黑白无常都要勾魂。 ——梦中情男也不过如此了。 李雨升脑子里堆了乱哄哄的稀里糊涂的念头,总觉得四肢都发起酥来,他抬起手胡乱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眼睛忍不住往梦中情男的身上瞟。 他的梦中情男已经托着那块木牌站在了次卧的门口,没有理会李雨升的称呼,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才不说话,还是天生就这么不爱说话,并没有和李雨升计较。 “那个……说道不干净的东西,我刚刚要出门来着,在门口好像看到了,那个啥的玩意……”李雨升看着梦中情男的背影,两只手虚空比划了一下,艰涩地开了口。 一回忆起刚刚的画面,李雨升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嘴里“咦呃”了一声,下意识去看梦中情男的脚下。 ——有影子,还好,百分百是个人了。 李雨升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听见梦中情男淡淡地开口道:“是女魃,已经不在了,不用怕。” “我……我没怕啊,那玩意站着还没有老子躺着高,老子怕什么啊?!”李雨升挺起胸膛大喊起来,浑然不觉自己语气里多么的外强中干。梦中情男没搭李雨升的话,李雨升撑了一会儿,就又泄了气,弯腰驼背地委顿在沙发上。 在李雨升虚张声势又自讨没趣的工夫里,他的梦中情男已经走进了次卧在窗前站定,将木牌放在了窗框上,不知怎么,方才一直风平浪静的房间里突然就起了一股风。 这风不大,但是格外的冷,而且不是从任何门窗吹进来的,也没有从任何门窗吹出去,李雨升再一次感到汗毛倒竖,情不自禁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没纠结几秒钟,就大步流星地走去了次卧,站定在梦中情男的身边。 梦中情男一双骨节分明根根瘦长的手指以别扭的姿势交叠着,要是让李雨升来说,就是“两只手居然竖起来了三根中指”的样子,不知何时变得没什么血色的唇动了动,仿佛极为快速地念出一句什么咒语。 李雨升没来得及听清,正要往前一步,周边的环境突然变化起来! 原本洁白的墙壁变得漆黑焦黄,算得上凉爽的温度陡然之间暴热蒸腾,高温让眼中能见到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同时一股难闻的、形容不上来的味道袭入李雨升的鼻腔。 “我草……”李雨升再一次痴傻地大张着嘴,仰头去看已经不辨面目的天花板,耳边浮现出毕毕剥剥烈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不能分辨的、仿佛隔得很远的哭泣声和惨叫声。 以及梦中情男的一句——“不要张嘴。” 李雨升立刻闭上嘴,闭得无比严实,低下头去看梦中情男,又被梦中情男拦着胳膊的位置后退了两步,接着窗下的墙壁、窗户的边沿处,出现了无数黑色的、杂乱无章的痕迹。 他半眯着被熏得睁不开的眼睛仔细分辨,见有的是手印,有的是绵延的抓痕,李雨升就算是个傻子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这里之前一定是发生过火灾,而且烧死了人的。 站在李雨升身边的梦中情男一双手手腕如山般沉稳不动,十根手指却灵巧翻飞,结成一个又一个李雨升没有见过的手印,而同时李雨升也感到十分的不适——他明明身处炽热的火场,却总能感到一阵又一阵刺骨的阴寒,从体外渗透到骨子里,近似于高烧到神志不清,却还寒冷无比一样的感觉,让李雨升禁不住打起哆嗦,牙齿都磕磕嗒嗒地碰在了一起。 梦中情男口中念念有词,但声音被其他嘈杂的声音吞噬殆尽,李雨升逐渐感到眼前开始虚化模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拉住了梦中情男的胳膊。 那胳膊也很细,上臂不过李雨升一掌就抓住的粗细,却能握出肌肉的坚硬,让李雨升瞬间安定了心神。 “鹤!” 梦中情男突然喊出来一声,李雨升朦朦胧胧还以为他在喊“喝”,下一秒却听见半空中响起一声鹤呖,心神都为之荡涤,胸臆之间蓦然变得澄澈,身上的寒意与热气都消散不少。 接着梦中情男的上衣下摆之下扬扬猎猎飞出了无数黄色的符咒,每一个都带着红色的咒文,耳边的鬼叫立刻变得凄厉无比,李雨升努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去,就见次卧之中一团巨大的、焦黑的影子,像是外部烤过了头的一团碳,硬皮的缝隙之间尽是血红色的软肉,被符纸如同锁链一般捆住,拧动挣扎,怪叫森森。 第4章 李雨升谨遵梦中情男的嘱咐,死死地紧闭着自己的嘴巴,只能在心中狂喊了一连串的“我草”。 少顷,又是一声鹤鸣,李雨升还没看清那只鹤在哪里,眼前的碳山突然爆裂开来,一片浓厚污浊的血液直扑李雨升的门面! “我草!!!”李雨升的嘴算是再也闭不住了,惨叫一声就想要躲开,下意识地一扯胳膊,竟然把梦中情男单薄的身板扯在了自己眼前,低头缩肩地躲去了他的身后。 四周刹那间被血红泼天盖地笼罩下来,几秒之后变成一片漆黑。 “结束了。” 梦中情男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好像一声清脆悠长的钟响,将李雨升从噩梦中唤醒。 李雨升慢慢地、小心地一点点睁开眼睛,先是看到梦中情男布料单薄的黑色棉麻上衣,接着是同样材质的白色裤子,最后是红褐色的木地板。 地板很干净——李雨升缓慢地抬起头来——四面的墙壁也很干净,嵌入式的衣柜很干净,天花板也很干净。 没有任何痕迹,无论是火灾的痕迹,还是刚刚那个怪物。 李雨升渐渐站直了身体,发现自己的身上也十分干净,而他的双手还抓在梦中情男的身上,一想到自己刚刚把梦中情男像挡箭牌一样捞过来的动作,李雨升立刻“哦!”了一声,撒开了自己的手,迅速向后退了几步。 “呃,刚才、刚才不好意思啊。”李雨升挠着头对梦中情男道歉,对方似乎也不计较,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着了那块木牌,向着客厅的方向走了出去。 “哇,我这儿不会还有脏东西吧?这么晦气?”李雨升连忙跟着梦中情男往外走,然而梦中情男实在高冷,一个字都不给李雨升解答,平白让李雨升有点气闷。 “我说,小美人儿,你别这么冷淡吧,哥哥我有多信任你啊,刚刚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什么来头,就把你放进家门里来了,省了你多少口舌?我这么信任你,你和我说两句话,也不见得就是——就是那个什么?‘泄露天机’吧?” 然而梦中情男还是一言不发,简直就是个没嘴的葫芦,李雨升碰了一鼻子灰,生觉得在自讨没趣,却愈发忍不住,偏想要听梦中情男说几句话出来,一边跟着人往厨房里走,一边没正形地说:“你是何方神圣啊?是天师吗?” 第3章 不要乱说话 梦中情男不回答,李雨升愈挫愈勇,喋喋不休地问:“或者是道爷真人?你这也算救了我的命了是不?那我怎么感谢你?用不用以身相许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啊?” 听了末一句不着调的话,梦中情男脚步倒是停了,人也回过了头来,不过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好似也没个焦距,而且莫名有些灰蒙蒙的,不像在大门口的时候,李雨升第一眼看到的那么清亮。 他站在厨房门口,唯有眼头前一对黑痣惹目扎眼。李雨升还以为这小美人终于肯和自己搭话了,眼见他微微开口,结果听到的却是:“别跟进来。” “我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能跟进去?老子还就偏要进了!”李雨升上前一步,站在梦中情男的面前,贴得有点近,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梦中情男,一副十分不讲道理的样子。 梦中情男面容冷淡,不过脾气好似很好,完全不与李雨升计较一般,语气平缓地说:“你不是怕吗。” “我去,这儿还真的也有!?”李雨升觉得自己头发都炸起来了。 ——这哪是买了个房子?这他妈是买了个鬼窟吧?? 李雨升从小生长在山沟沟里的农村,也是见过黄大仙拜月、听过老一辈人讲什么狸猫讨口封的诡谲故事的;更有甚者,他小的时候也见过一些类似“鬼影”之类的东西,村里也有会治鬼病的巫医;做了凶宅试睡师之后愈发见多识广,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无论是电梯口的那个什么女魃、还是次卧里烧得不辨面目的鬼怪,如今还有厨房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再加上眼前这个好看漂亮又勾人的来路不明法力高强的梦中情男,都有点超出李雨升的精神承受范围。 李雨升都觉得,自己好像开始大彻大悟了,只要梦中情男开口说一句今天老衲来点化带你前往西方极乐,他就能立刻叩头出家。 李雨升一愣神的工夫便被梦中情男关在厨房之外,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远远飘来一点电动车被晃到之后发出的警报声,也不大,配上终于变得正常了的室内空气,反倒显得有些催眠。 不过李雨升精神紧张,是完全睡不着的。 他垂着头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安地搅动,想了想又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蹭到一直大开着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李雨升伸着脖子去看刚刚差点吓得自己丢了魂魄的电梯口,不看不要紧,一看头皮瞬间又麻了。 ——那吃人的玩儿楞还在! 那吃人的玩儿楞还在啊!! 李雨升瞬间缩回屋里,“砰”地一下甩上了大门,不管不顾地冲到厨房门前一把想要推开门,可是梦中情男竟然将厨房的门反锁起来了! “我草快开门!!小美人儿!开门啊!!小道爷!小真人!!救命了!要救命了!!”李雨升拼命地拍着门大喊着,双手握着厨房门的把手来回摇晃,恨不得立刻就把这扇门拆下来,一边还要慌乱地回头去看门口有没有动静,完全惊恐到了极点。 第5章 人在害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一种虚无的绝望。李雨升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一点,在厨房门打开之前的没准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李雨升的大脑已经自动脑补出了那吃人的女魃掰开大门、走进屋里、扑到自己的身上、张开血盆大口、掰开自己的嘴、吭哧一口啃了下去的全过程了。 厨房的门才分开一条缝,李雨升就伸手进去一把掰开,接着使尽吃奶的力气挤了进去,根本不管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一把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梦中情男。 “电梯口!电梯口!她还在呢!!站着呢!血呼啦次的站着呢!!”李雨升紧紧地将梦中情男箍在怀里,没头没尾一顿大喊大叫,脑袋直往梦中情男的后背躲,一副只要我看不见我就不会死的鸵鸟姿态。 梦中情男没有和李雨升计较,只是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李雨升箍得死紧的胳膊里抽出来,重新开始捻诀结印。 李雨升根本不敢睁开眼睛,也不知道梦中情男在干什么,更不知道周边的环境如何,只听得耳边呼呼猎猎的风声,似乎是梦中情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那许许多多符咒又飞出去了的声音。 李雨升怕极了,眼睛反而闭得更紧,一双胳膊也搂得更紧,完全意识不到正常人被他这么锁着胸腹的位置,恐怕早就痛苦唉叫窒息而死了。 不过没过多久,风声便又停了,李雨升听见救世主的声音在对自己说:“可以了。” 此时此刻梦中情男的声音对于李雨升来说就是天籁,是定海神针,这一次李雨升相当有进步,立马松了手站起身来,眼睛还没睁开,忽然体会到了一袭柔软的冰凉。 “别看。” 梦中情男的话语说出来,李雨升才意识到,是对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过梦中情男没有挡太久,他把手拿了下来,白光渗入李雨升的眼皮,接着那只冰凉的手捏住了李雨升的手腕,引着李雨升走了出去。 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客厅,李雨升才偷偷睁开了眼,先是看了梦中情男一眼,接着又飞快地去看大门。 大门闭锁着,那女魃似乎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李雨升稍稍松了一口气,倒不是因为没被怪物袭击,而是自己就和梦中情男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这厮好像见多识广无比靠谱,让李雨升觉得安全感陡增。 梦中情男引着李雨升坐到沙发上,看了李雨升一眼,又眨了一下眼睛,说道:“厨房里的东西,要报警。” “啊?”李雨升愣了一下,没明白梦中情男是什么意思,梦中情男这一次耐心和话都多了一点,指了指李雨升装着手机的口袋,解释道:“尸体还在,不在阳间破案,魂魄不愿意走。” “卧槽,你的意思是,我他妈的差一点就和……和一具尸体住在一起了?!”李雨升簌然瞪大了眼,一阵寒意沿着脊梁骨爬到了脑门。 梦中情男没再多说,坐到了李雨升的身边,虽然没有表情,但李雨升总觉得他是在催自己打电话的样子,便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对方接听得十分快速,询问李雨升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李雨升说了一句“我家厨房里有个尸体”之后,更多的细节也讲不出来了。 说白了,梦中情男根本没让李雨升看见那东西,或许是死状凄惨,担心李雨升看见了害怕,还挺细心挺知道疼人的。 李雨升磕磕巴巴,只能说出来是自己新买的房子刚签了合同交了钥匙,一天都还没住,对方说十分钟之内会先派民警过来,让李雨升不要害怕不要慌,且不要再接近现场,李雨升忙不迭地答应了。 “请问您可以简单描述一下尸体的情况吗?” 或许是听李雨升的情绪好像还比较稳定,接线员想再多问一些细节,无奈李雨升就是因为没有看到细节才能情绪稳定,自然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正尴尬的时候,手指上一凉一空,转过头才发现,手机被梦中情男拿走了。 “女童,四岁左右,约二十年前去世,尸体旁边有缝纫机的长针和四枚钢针,小区才落成九年,不会是案发地,只是转移过来藏尸。”梦中情男垂着眼,没什么语气地对着电话那边说着,李雨升目不转睛地看他,比起之前惊心动魄的遭遇来说,这一番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很专业的发言已经不会让李雨升太惊讶了。 眼下令李雨升有些惊讶的事情,是梦中情男的耳朵上有一条红痕。 李雨升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条刚划出来的伤疤,尽管伤口不长也很细小,但渗出来了不少血珠,那血的颜色怎么看怎么觉得过于鲜艳了,不是一般人的暗红色。 梦中情男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李雨升,李雨升接过手机,轻咳一声,指了指梦中情男的耳朵:“小美人儿,你这儿受伤了。” 梦中情男看了李雨升一眼,没有什么表示,李雨升觉得坐不住,又问:“要不处理一下?” 然而对方只是摇头,片刻后又说:“一会儿不要乱说话。” 李雨升明白他的意思是不要叫自己在警察面前提那些神头鬼脸的玩意儿、也不要提梦中情男刚刚的各种“跳大神”行为,但是嘴上非得犯个贱,问道:“不要乱说话的意思是让我别当着旁人的面儿叫你小美人儿吗?” 梦中情男又沉默了,李雨升却觉得他这一次不说话也有点意思,眼下李雨升整个人处在一种刚经历了极度紧张之后的过动情况下,方才分泌的那些肾上腺素和亢奋情绪都还没衰退,促使着他头脑不清醒地、冲动地靠近了梦中情男一点,碎嘴子地问:“那叫小道长行不行?小天师呢?” 第6章 第4章 上辈子睡过 李雨升说着,突然挺直了背,“啊!”地大叫一声,瞪着眼睛、眼珠转了两下,又忙叨叨地垂下头来,看着梦中情男,一边胡乱地比划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手势,一边说:“那个、那个女魃?那玩意儿还在电梯口站着呢!她是又活了吗?!” 梦中情男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让李雨升瞬间意识到这个事情不寻常,他立刻警觉起来,说话的音量和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她不会真的是复活了吧——?” “我刚刚不是说她‘死’了,一会儿再说。”梦中情男话音落下,大门突地被敲响,他对着李雨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几个民警一边穿鞋套戴口罩一边走进来,看见李雨升的梦中情男之后都愣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游移,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没和梦中情男客套几句,径直往厨房走着去了解情况。 李雨升是想要跟上的,但是听梦中情男之前描述的惨状,又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看为妙。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又来了一批制服看上去明显更高级的人,看样子还有法医,有人坐到李雨升的身边来问问题,李雨升只能回答尸体是“屋里那个人”发现的,自己因为害怕逃出来了,什么都没看见。他向警方提供了中介的联系电话,记仇地说起中介卖房很急,而且签完合同就飞快跑路了。 不多时,李雨升看见梦中情男也跟着几个警察一起走了出来。 警察问问题的时候一直看着梦中情男的脸,神态和动作都有些缓慢得不寻常,一副色令智昏色欲熏心但是勉励维持清醒的样子,梦中情男倒是面色如旧,说话的时候也老实,所有问题都一一回答了,但是李雨升听着那个“尸体怎么发现的”的问题、和梦中情男“打扫卫生把墙撞破了”的回答,怎么都觉得这人早晚要进局子。 李雨升站起来走到梦中情男的身边,正赶上梦中情男回答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小民警红着脸把记录本递过去要他签字,李雨升眼看着梦中情男接过了笔,敏锐地发现他停顿了也就那么一秒钟,才在上面写了“祝明”两个字。 ——好的,百分百确定不是真名。 李雨升在心里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一位警察便先开了口,很客气地告诉李雨升,最好近期不要再住在这里,询问李雨升有没有其他可以落脚的住所、可以帮忙安排。 李雨升当然没有容身之处,离开了这里就只能去住青旅,然而不知为何,他看了梦中情男一眼,一个奸计计上心头来。 李雨升坦然地指了一下梦中情男,坦然地开了口:“没关系,我可以住小明同学那里。” 可惜梦中情男心理素质过佳,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回答,让警察们以为他是默认,且甚至没有多看李雨升一眼。 房间里的工作很快完成,李雨升原本就是空身过来,没什么好收拾的,空着身送一行人往外走。 刚一踏出大门,李雨升一眼就看见了还立在电梯门口的那只女魃。 “哇焯……”第三次再见面,视觉冲击就好了一点,心理冲击却还是很大,李雨升一把拽住了走在自己面前的梦中情男,缩着肩膀把头躲在了他的脖子后面。 ——这么一大堆人乌央乌央地出去,应该还是安全的吧!? 李雨升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走,心里横着想,反正还有梦中情男小美人儿在,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眼瞅一群警察向着电梯口走去,和那女魃越来越近,李雨升双腿打颤,实在是挪一步都艰难,想要开口劝说一句警察同志们不行咱走楼梯吧,但是已经怕到舌根僵硬,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梦中情男的脚步贴心地停了,李雨升听见他救世主一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那我们就不送了。” 警察们连忙说了好的好的,还说很快会再有人来负责看守现场,李雨升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简直不忍抬头直视。 然而电梯似乎平稳运行,没发生任何意外,也没有人尖叫,李雨升深吸一口气,努力劝说自己不要怂,无比缓慢地抬起头来。 他头是抬起来了,也非常平稳地目视着前方——只不过是背对着女魃的。 梦中情男向前走了一步,毕竟感受到了李雨升的恐惧,没有离开李雨升太远,也没有挣脱李雨升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李雨升听见梦中情男竟然十分泰然自若地用人类的语言说:“怎么还不走。” 很明显,他是在问那个怪物的。 接着,李雨升听见一个沙哑到几乎分辨不清男女的声音从自己背后响了起来:“吃撑了,站着促消化。” …… ………… ……………… 李雨升认为,一百个省略号都不足以描述此时此刻自己内心的无语。 但是梦中情男一点都不觉得无语,也没有像面对李雨升那样习惯性当李雨升说得话是放屁不回答,反而催了女魃一句:“快走吧。” 那女魃倒是不乐意了:“怎么,这地界你来了就得是你的?几十年没见,你真比以前还不讲理了,可真是得了那瘸子撑腰。” 李雨升侧了下头,恍惚地看了梦中情男一眼。 这漂亮男人的脸蛋看上去吹弹可破,瘦归瘦,但脸上全是满满的胶原蛋白,眼袋鱼尾纹法令纹黑眼圈一概没有,说是十八九岁的大学生都不为过,女魃口中的几十年是什么意思? 第7章 梦中情男没有理会李雨升打量的眼光,淡淡地说:“有人能看见你。” “哎哟真烦!哪儿又来得青光眼瘪犊子!吃个饭都不得安生!”女魃好似立刻暴躁了起来,李雨升惊了一个哆嗦,又听女魃沙哑着嗓子问:“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么重的阴气,活见鬼了!” ——是说我阴气重?? ——不是,到底谁他妈才是那个鬼!? 李雨升听话听得脑子都不够转弯,只觉得这种人鬼交流信息量真是巨大,还没来得及感慨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又听女魃突然间“哟——~~”了一声。 这一声百转千回拖长音的腔调可太让人熟悉了,李雨升从小听村口王婆李婆赵婆闲聊,要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开场白都是这么一声。 李雨升下意识把耳朵竖了起来,只听女魃用那一口飞沙走石的嗓子,硬是挤成了细声细调的夹子音,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啊~怪不得身上这么重的阴气呢,又是和你兴云播雨睡出来的?” 李雨升一秒提取关键字:“什么睡?” 他低头看着梦中情男,梦中情男却没看他,想当然的也没回答,倒是女魃那边的破锣嗓子大笑了一阵,颤悠悠地挤兑梦中情男道:“哎哟哟~~原来这辈子还没睡上呢~!” 李雨升再次一秒提取关键词:“我们上辈子睡过!?” “没有的事。”见面以来,梦中情男第一次这么迅速地回答并且否认了李雨升的问题,他挣开李雨升的手,几步走到电梯前,“啪”地一下按了下行。 “你快走吧。” 这句逐客令是对女魃说的。 李雨升缓缓转过身,努力克服着自己的心理障碍去看那个浑身是血的女魃,这才发现原来她身上的血早就不知所踪,只是头发无比凌乱,身上穿着金黄底大红团花的衣服,材料看上去好像是极好的绸缎。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彻底被她连骨头都没剩地吃光了。 电梯运转的声音传过来,女魃没有看李雨升,施施然和梦中情男搭话:“你也来了这里,是为了‘她’要渡劫重生的事吗?” 这次梦中情男没有回答,女魃倒是点了点头,说:“我猜也是。” 电梯来到了楼层前,发出“叮”的一声,女魃对着李雨升的梦中情男摆摆手,又抬起脸,似乎是向着李雨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走进了电梯里。 李雨升很难描述自己看见一个鬼怪熟练使用现代高科技产物是什么心情。 不过他也没心思去描述这个,电梯门合起来之后,李雨升便低头望向梦中情男。 第一个问题,想当然的就是:“你上辈子见过我??” 第二个问题,则是任谁都会好奇的:“我上辈子是干嘛的?” 梦中情男没有回答李雨升,李雨升咂摸着刚才女魃说得那些话,总觉得依照现在梦中情男对自己的态度,恐怕上辈子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太好看。 ——怪不得一看见梦中情男就觉得神魂颠倒的,原来是上辈子有事儿,还是能滚到床上去的那种程度的事儿。 思量到此节,李雨升猛地一皱眉,下意识一摸下巴,问梦中情男:“诶不对了,我上辈子是个女的吗?” 梦中情男转过身来,闭着嘴,没有回答李雨升的意思。 第5章 你不是人 然而两秒钟之后,梦中情男一只手抬起来,大拇指按住无名指的指根,眼看是要掐手诀的起势。 按理说鬼怪都被他降服了,和女魃相处的也不错,就算要和女魃打,女魃也已经走了,眼前除了梦中情男本人,也就只有个李雨升,这就意味着—— 李雨升刷刷刷后退三大步,一脸戒备地抬起胳膊:“你要干嘛!?” “我和你说上辈子有什么账可不能这辈子乱算啊!我这辈子根本就第一天才见到你!”李雨升一路往后退着,但是看梦中情男站在原地,似乎也有点犹豫要不要走上前来的样子,脑子又是灵光一闪,他放下胳膊,确认梦中情男的身上没有什么戾气或者杀气之类要对自己造成不利的感觉,开口大声质问:“你这不会是让我这也忘了那也忘了的法术吧?!” 梦中情男没说话,也没有靠近李雨升,但是手指上的姿势十分缓慢地摆出来了,就仿佛几根手指是僵硬的、不听使唤的一样。 李雨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后退了几步,大声说道:“你把手放下!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让我忘了是不是?!我保证不乱说还不行?而且一会儿警察还要过来封锁现场呢,我忘了还怎么和他们解释?再说了再说了,我在桁市可就这一个房子,你难不成让我什么都不记得,就去住宾馆了!?” 梦中情男好似被李雨升说动,手指没有再动,李雨升正要再补上两句,电梯又“叮”地响了一声。 折返回来的警察及时打破了两个人对峙的现状,李雨升盯着梦中情男把手收回口袋里,这才放下心来。 他让梦中情男待在外面,自己单独引着几个视线恋恋不舍放在梦中情男身上的警察进了房间,把该签的字都签好了,与警察道了别,眼看自己屁股都没坐热乎的房子在门口被拉起警戒线打了封条,跟着保持沉默的梦中情男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里。 狭小的空间只有两个人,李雨升没站相地靠在电梯上,斜着眼打量梦中情男。 第8章 梦中情男站得笔直,肩膀十分单薄。宽大的衣领将他白净的后颈露出来一片,又被丝丝缕缕的发丝隐约覆盖着。 约莫男人总是会有一个通病,就是睡过了的人下意识要划分为“自己独有”的范围里,也不管他是萢友还是上辈子的事。李雨升的视线随着下行的电梯一起从梦中情男的脖子开始向下垂落,总觉得这人身上的衣服实在是太宽松,看不见腰身,也看不见腿,不知道腰够不够细、腿又够不够直。 胡思乱想间,李雨升明显感到有一股邪火自肺腑间滋生,向着小腹非常不妙地流窜过去。 他赶忙咳嗽了一声站直身体移开视线,盯了一会儿电梯里废掉的监控摄像头,再一次问梦中情男:“所以我上辈子真的是个女的吗?”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问题总是被无视一方面叫人尴尬,另一方面也叫人火大,李雨升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那上辈子是发生了什么我把你家祖坟刨了的事儿吗?让你这辈子这么不待见我?” 同时“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李雨升直起身子,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狠狠地撞到了梦中情男的肩膀。 梦中情男被他撞了一个趔趄,稳了稳身形,才跟着走出电梯,低声回答:“没有。” 他难得声音里带了些情绪,也难得和李雨升解释:“……我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李雨升停下脚步,抱着胸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语气还是不怎么样,又问他:“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说两句话这么难?” 梦中情男和李雨升对视了一会儿,李雨升发现他的眼睛又变得澄澈透亮了,好似之前蒙了一片灰雾的样子是一种李雨升被吓破胆之后的错视一般。 李雨升看见那两片逐渐恢复红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来两个字:“不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有了什么前世今生的诡异的情感加成,李雨升觉得梦中情男在这一瞬间乖极了,也可爱极了。 ——怪不得上辈子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都不够,这辈子还要再来个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李雨升抬了抬下巴,以一种完全耍流氓的表情,第三次询问梦中情男:“所以我上辈子到底是男是女?是干什么的?” “公立小学的老师。”梦中情男看着李雨升,轻声回答:“和现在没什么差别。” 李雨升想说一句自己现在和“老师”这个神圣的职业之间的差别那可是太大了,多思考了一下才意识到,梦中情男后面的这一句,说得应该是他的性别和外貌。 李雨升重新打量了一遍梦中情男的脸和身形,视线在这人眼角内的痣上停留片刻,忽然就心情大好,坏心眼地问:“那上辈子你是女人?是我媳妇儿?” 李雨升很明显地看到,在自己说出“媳妇儿”这个称呼之后,梦中情男的瞳孔颤抖了两下。 但是这个问题就好像有多难回答似的,梦中情男拖了半天才说出来“不是”两个字,头也垂了下去。 李雨升不好判断梦中情男到底是想说自己“上辈子不是女人”还是“不是你的媳妇儿”,又或者二者都有之,心里莫名其妙又有些烦躁起来,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把自己的打火机和烟掏了出来。 李雨升叼起一根烟,点燃的瞬间,听见梦中情男非常小声地说:“我只有一辈子。” 李雨升的眼睛瞬间缩了一下。 他突地想起,女魃曾在梦中情男的身上用过“几十年”这样的时间概念,李雨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呛辣的苦味穿透胸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清醒一点,压低了声音问:“你多大了?” 梦中情男摇了摇头,很慢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是还没有一百岁。” 李雨升再次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斜下眼睛,午后的阳光照进楼道的大厅里,穿透楼宇门的落地玻璃,照进电梯间前面狭小的方寸之地,也照在两个人的下半身上。 李雨升看着梦中情男轮廓清晰的影子,却好似看见一个狰狞的、匍匐在地的厉鬼。他一字一句地、肯定地说:“你不是人。” 回答李雨升的是一片沉默。 这样的沉默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不堪——不堪的不是李雨升,而是垂着头,似乎有些难过地站在他对面的、不知道算不算做“人”的男人。 李雨升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着疼了一下,好像突然断了一根肋骨刺了进去,让他急于打破这不适宜的沉默。李雨升吸吐几口烟,将烟屁股在电梯口的垃圾箱上按灭了,开口问道:“你真名叫什么?” 他站直身体,向前走了一步,不过离梦中情男还是不算太近,扬了扬下巴:“我知道你不叫祝明。” 梦中情男没有问李雨升为什么知道,也没有后退,似乎只是迟疑了一小下下,就回答了李雨升:“鹿明烛。” “——梅花鹿的鹿,明暗的明,烛火的烛。” 男人略显多余地解释了一句,语速很慢,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终于又愿意看李雨升的脸了。 “鹿、明、烛。”李雨升略微皱了下眉,他无比确定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前世今生的记忆,但这三个字就是莫名其妙若有实质一般在舌尖齿列盘绕,李雨升低头对上眼前这个男人的视线,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还有许许多多期待与悸动的感觉在。 第9章 于是李雨升又低声叫了一遍:“鹿明烛。” 李雨升听到他小声地、好似穿越了几十年光阴地回答自己:“是我啊。” 李雨升看着鹿明烛的脸,准确地说,是看着鹿明烛的眼睛以及双眼之间的痣,看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鹿明烛也与李雨升对视着,眼波很清亮,但是眼神中一时之间好像有盛不下了的情绪,一时之间又好像只有李雨升的倒影。 ——妈的,这小美人儿确实不是人,哪有人能这么勾魂的! 李雨升在心里啐了一句,佯咳一声,错开些视线,问了一个所有知道自己有前世的人都会关心的问题:“我上辈子怎么死的?” 李雨升话音落下,鹿明烛的眼眨了一下,竟然又把头低下去了。 这一次的沉默有点非同寻常,因为李雨升看到鹿明烛的手在身侧攥紧了,身体也紧绷起来,好像李雨升问了一个最不该问的、鹿明烛最无法回答的问题。 李雨升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既然鹿明烛说自己还没到一百岁,李雨升这辈子又已经眼瞅着就要活到三十年,如果真是按照“十八年后一条好汉”的说法,很有可能自己上辈子是个英年早逝的主儿,而且说不定死状凄惨, 第6章 是我害死你的 ——毕竟给鹿明烛这种见到无数厉鬼的人都弄出心理阴影来了。 前尘往事要是都是好事乐事光明事,那还能说出来当一当“好汉当年勇”的谈资,要是不好的事情,反正都隔了一死一生一轮回了,李雨升觉得不过是个昨日之日不可留,看鹿明烛那一副多少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是很想逼他非得给自己一个答案,便勾了勾嘴角,换了个轻松又不着调的问题:“你说不上来就算了,那你说说,上辈子咱俩是怎么混到床上去的?” 其实李雨升还想问问——上辈子的自己,也像这辈子一样,一看到鹿明烛就想对他耍流氓么?? 然而这个问题好像也是个禁忌,鹿明烛身上那股沉重的气息一丝都没被李雨升的有色发言抵消掉,李雨升倒觉得奇怪了,但是还是想了想,重新改换了话题:“要是这个你也不想说,你就和我说说,上辈子咱俩都有啥你还记得的事?好事的那种?” 鹿明烛的头在李雨升的眼前低着,他个子本来就矮,和李雨升差了太多,李雨升只能看到他一个乌漆嘛黑的头顶,看到又细又软的头发,被微风吹动着,在李雨升的心里晃来晃去,晃得人怪痒的。 “落梅城四月的第二场雨,我过珑萌胡同的石桥,你把我的伞撞破了。”鹿明烛轻声说了一个长句,李雨升等着他的下文,等了足足一分钟也没等到,不由有些诧异:“就这个?” 鹿明烛“嗯”了一声。 李雨升咧了咧嘴,难以置信地问:“这是好事?” 鹿明烛又“嗯”了一声,为了表示肯定,还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得,看来我上辈子是没带你享过什么福。”李雨升又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点燃了,悠悠的吸上一口,用胳膊碰了鹿明烛的肩膀一下,“所以我这会儿住哪儿?能不能住你家里?” 李雨升本以为鹿明烛会爽快答应,没想到对方竟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那我他妈能住哪儿啊?掏钱去宾馆?”李雨升瞬间急躁起来,之前因为一堆破鬼烂事而忽略了的焦灼一下子从脚底板窜到了脑瓜门,提醒李雨升,他现在是一个刚花光了积蓄买房第一天就被迫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 ——糟透了,他妈的,什么狗日的人生,真勾八糟透了! 李雨升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转过身推开楼宇门走了出去。 鹿明烛跟在李雨升身后不远的地方,一直到李雨升抽完了一整根烟,泄愤一般“咚”的一声将烟头在垃圾箱上锤灭了,才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的意思,也没有张嘴的意思。 李雨升转头瞪了鹿明烛一眼,表情该是有些凶了,不过鹿明烛一副风淡云轻毫不介怀的样子,李雨升在他那张透白又平淡的脸上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一点也看不出来对自己余情未了、含情脉脉、割舍不下的样子。 也是,这都几十年了,他鹿明烛又不需要守着块贞节牌坊给李雨升立碑,早就变心了也说不定,就自己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脸上贴金,还以为这小美人儿是想和自己再续前缘、玩一段缘定三生或者人鬼情未了呢。 李雨升抬起手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问鹿明烛:“你今天是故意来找我的吗?” 鹿明烛摇了下头。 ——得,人家就是感受到有鬼了,路过,顺手,纯纯他妈老天爷不开眼的偶遇。 李雨升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烦躁,重新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过没再抽,也没再看鹿明烛,一屁股坐到了小区绿化带边的长椅上。 偏偏鹿明烛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李雨升皱着眉看他一眼,愣是从那张扑克脸上看出来了点理直气壮的意思。 李雨升心气不顺,语气也就不怎么样,冷冷地问鹿明烛:“你不走?” 鹿明烛站在李雨升身前不远处,摇了摇头。 “嘶——”李雨升这下倒是奇了,撑着膝盖坐起来一点,又问了鹿明烛一遍:“你不走??” 鹿明烛再次摇头。 “不是,和你说话就跟挤牙膏一样是吧,非得问什么才能答什么?”李雨升没好气地看着鹿明烛,问:“你为什么不走?” 第10章 “你身上阴气重,还有鬼跟着。”鹿明烛语气平平地说着,就像这是一件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李雨升倒是立刻打了个哆嗦,陡然间感觉身边的空气好像都变得阴冷了起来,肩膀后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趴着一样,他忙不迭用手掸了掸自己的肩膀,也不觉得鹿明烛让人生气了,也不觉得眼前的情况让人烦躁了——毕竟人身安全大敌当前,那还是好好活着为第一要素的。 “能不能帮我都给赶走?”李雨升的语气缓和下来,用腿支着蹭到了鹿明烛跟前,“鹿道长,鹿真人,行行好?” “不是厉鬼,我杀不了,也赶不走,只能先防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跟你走,但是你得跟着我?” 鹿明烛没说话,李雨升看他的眼睛,愣是看出右眼的痣上写着“没”,左眼的痣上写着“错”。 李雨升“呵”地笑了一声,破罐子破摔地摊开手:“我的小美人儿,我现在根本就没地方住,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赔偿,身上这点钱也就够青年旅社的一个床铺,怎么着,你的意思是我带你去开房,然后咱俩还有这群鬼啊怪啊们,挤一块儿睡?” 这回鹿明烛应该是听懂了,他低头看着瘫坐在长椅上的李雨升,回道:“我有钱。” “你的意思是,我随便选地方住,然后你掏钱是吗?” 鹿明烛点头。 “哎我能问问吗?”李雨升心头无名火起,他“啧”了一声,抬起手来指了指鹿明烛的嘴,“我上辈子的时候你特么也这么话少吗?我都怎么和你交流的?我他妈的是不是天天瞅着你上火、活生生被你给气死的啊?” 李雨升心里烦躁着,只是想泄泄愤,说话就口无遮拦起来,没想到一句话说完之后,鹿明烛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了。 他低下了头,不再看李雨升,在李雨升有所反应之前,就听见鹿明烛用十分低微的声音开了口:“是我害死你的。” “对不起,”鹿明烛低着头对李雨升道歉,像是有一百分的诚恳和一百分的后悔那般,并且对李雨升许诺,“这次一定不会了。” 李雨升张着嘴,磕巴了几下,万没想到几句气话就把气氛带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上辈子究竟都有什么烂事早不可考,这辈子鹿明烛是实实在在替李雨升驱了鬼救了命的,而且看鹿明烛的样子,恐怕这几十年来都在难受,没怎么过过好日子。 李雨升脾气上来得快,心软得也快,看不得鹿明烛伤心的样子,只觉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统统刺进了自己心里,赶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了,哎,我不该瞎说。” 他扶了下额头,叹了口气,胸腔里忽然涨得十分难受,是那种心脏好像没有边界地膨胀起来、要把整个胸膛撑爆一样的难受。 李雨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了鹿明烛一眼,往旁边挪了一些,一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另一手将手机掏出来:“坐吧,找找去哪儿住。” 鹿明烛乖乖地坐下了,坐姿并不拘谨,但是离李雨升也不算贴近。 “住个招待所?”李雨升翻着手机里团购软件的宾馆列表,征求鹿明烛的意见,“这个便宜,可能还不错。” 鹿明烛稍微向着李雨升的方向凑了一点,细长的手指指了一下李雨升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的手机屏幕:“双卧室套房吧。” 李雨升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赶忙握住了,瞪着眼睛看向鹿明烛:“一晚一千多,你钱多烧的?” 鹿明烛面无表情地用另外一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有钱。” “草,你他妈有钱是一码事,老子不愿意花别人这么多钱白占这么大便宜是另一码事。”李雨升来回滑动着手机界面,眉头皱得死紧,鹿明烛先看了看李雨升的手机,又抬头去看李雨升的脸。 “是我欠你的。” 鹿明烛对李雨升说着,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就是有难以名状的诚恳和心酸在其中,搅合得李雨升又烦躁起来。 “我他妈第一天认识你,什么欠不欠,你还帮了我命大的忙呢,欠也是我欠你的。”李雨升没有看鹿明烛,稍微比对了一下,点开了一个宾馆的介绍界面,“不想和我一个房间就定两个屋,别和我说你身娇肉贵住五星以下的酒店都咳嗽啊!就这个三星的了,就在小区对面,也不知道住多久,回头时间长了还能再和他砍砍价。” 鹿明烛没多说话,李雨升就当他同意,站起身来开了导航,带着鹿明烛一起往外走。 第7章 床边女鬼 桁市经济比较凋敝,宾馆也便宜,李雨升站在前台开了房,看着鹿明烛走上前来录入身份信息,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祝明”,出生年份在二零零五年。 “哟,零零后大学生。”李雨升笑着调侃一句,也习惯了鹿明烛没给他任何反应。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走在走廊里就已经能感受到这个宾馆隔音算不上太好了。 李雨升和鹿明烛来到各自的房前,两间房间是隔壁,位置在中段不在头尾,李雨升一边用房卡划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边状若无意地问了鹿明烛一句:“我看你也不是鬼,又不是人,那你是什么?妖怪?” 鹿明烛还没回答,李雨升又自说自话地笑道:“算了,也不重要。” 第11章 他推开房门,走进自己的屋子,对着鹿明烛摆了下手:“晚安了,小美人儿。” 鹿明烛没有回李雨升一句“晚安”,李雨升没怎么介意,走进了房间里,“哎”地一声倒在了床上。 今天发生的事又多又杂,李雨升把口袋里的烟摸出来,点燃了一根,吞云吐雾地抽了起来。 先是看见了吃人的女魃,又遇到了这个和自己前生有着暧昧勾连的小美人儿,新买不到十分钟的房子里抓出来两个鬼,紧接着就这么住进了宾馆里。 “也不是本命年啊,怎么这么多狗篮子事……”李雨升幽幽地骂了一句,一连抽了好几根烟,坐起身来,去到浴室冲洗。 他过来一身清清白白,也没个换洗的衣物,外面的衣服还好说,贴身的内裤便只随手搓两下,挂在了空调机下面,自己腰间围着个浴巾,仗着房间里没有别人,大大咧咧地挂了空挡。 李雨升重新躺回床上,摆成一个大字型,他手长腿长,整个床铺立时被占满了,脚还伸出床外好大一截。 李雨升抬起手关掉房间的灯,没有拉上窗帘。 桁市常住人口不多,往来车辆也不多,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灯,路灯的光也病恹恹的,不怎么透亮。 李雨升一天下来身心俱疲,想要早些睡觉,然而一闭眼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女魃吃人的样子,再不然就是焦炭肉山摇晃的样子,怎么都觉得心中惊惧,想要赶走那些画面,脑子里又浮现出鹿明烛的模样来。 鹿明烛漂亮到人鬼莫辨的脸蛋、鹿明烛双眼之间的那两颗痣。 鹿明烛白中透粉的肌肤、鹿明烛细瘦的身材、鹿明烛柔软的发丝…… 李雨升想着想着,终于感到了一丝困倦。 可他还没来得及深刻地体会这种困倦,一种更为庞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身体。 ——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床边,看着他。 直觉告诉李雨升,现在最好别睁眼。 但是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好奇心掌控了李雨升的身体,他缓缓地睁开了眼、转过了头,看见了床边的“东西”。 披头散发的、面目狰狞的、满脸血迹宛若疤痕一般剖开面庞的……小女孩。 ——如果这玩意还能用“小女孩”来形容的话。 那东西双手扒在李雨升的床边,空洞的眼珠与李雨升对视,只这一眼,李雨升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我草拟吗的!!”面对恐惧的应激反应让李雨升瞬间暴起,抓过枕头就朝着那东西砸了过去,然而枕头却穿过了那个东西,直接扑过一团虚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咯咯咯咯!”小女孩发出一阵令人骨寒毛竖的笑声,接着竟然“站”了起来,向着李雨升的方向爬去,李雨升连蹬带踹地逃下床,爆发出一连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几乎是同时,房门“嘀”地响了一声,被人快速打开又快速地关上了。 一道人影“飘”进房间里,李雨升立时认出来那是谁,差不多四肢着地地朝着那人滚了过去,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狠狠地将他一把拦腰抱住—— “小美人儿!救命啊——!!”李雨升紧闭双眼,恨不得手脚全缠在鹿明烛的身上,失声大喊。 然而鹿明烛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只是抬了下手,把房间的灯打开了。 “嗷——”小女孩尖叫了一声,倏忽之间退了回去,缩在了房间老板椅的阴影下面,努力地蜷缩着手脚捂住眼睛,比起刚才那一副夺魂索命的厉鬼样子,变得可怜极了。 “关灯!快给老娘关灯!!杀千刀的臭道士——” “啪。”鹿明烛再次抬起手来,还真的把灯关掉了。 老板椅下的小女孩愣了愣,又“咯咯咯咯”地怪笑起来,猛地向着鹿明烛和李雨升的方向冲了过来! “别关灯啊快开灯!!”李雨升大喊了一声,也不知刚才都吓软了的双腿怎么就又有了力气,陡然站了起来,一把按开了鹿明烛指下的灯。 “嗷————!”小女孩再次惨叫着缩回了老板椅的下面,嘴里骂骂咧咧叫个不停,但就是一点都不肯出来了。 “我草这又是什么东西啊,我他妈的今天一天把能见到的鬼都见了一遍了吧?”李雨升抱着鹿明烛不敢撒手,隔着远远地看那不断叫骂着的小女孩,在灯下才看到小女孩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竟然全都是伤痕,头顶上还有一根非常明显的粗大的钉子,像是被硬生生打入了头颅之中。 “别吵了。”鹿明烛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张黄纸摊在了自己的掌心,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毛笔和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李雨升直愣愣地看着鹿明烛居然开始表演现场用朱砂写符咒,一时之间根本不明白这是唱得哪出。 那小女孩倒是看得分明,“呸”地吐了一声,不仅没有闭嘴,反而变本加厉地骂:“破了身的色道士!老娘只怕童子血!朱砂这东西对我来说根本没用!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浪荡货!活该你——” 小女孩还没骂完,鹿明烛的符咒倒是写完了,并拢两指掐起手诀,黄纸直接“啪”地一下飞贴到了小女孩的嘴上,小女孩瞬间只能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来。 “这还不管用,我看很管用嘛!”眼见小女孩动弹不得又不能张嘴,局势瞬间翻转,李雨升立刻狗仗人势地嘚瑟起来,胆子也大了,一把捞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浴巾重新围到腰间,晃晃悠悠地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第12章 反正只要鹿明烛在这,那就是妥妥的安全感,李雨升什么都不怕了,干脆坐在床尾仔细地观察起小女孩的样子,把小女孩气得简直要魂飞魄散。 “是你厨房里的那个。”鹿明烛走到李雨升的身边,介绍了一句。 “什么意思,在我屋子里不算,还要上我的身?半夜还要弄死我!”李雨升指着小女孩,转过脸向鹿明烛告状,“我草,我都快睡着了,这玩意它趴在我床边,我草,这谁受得了!?” 鹿明烛倒是微微摇了下头,说道:“她是头胎女儿,生前家里为了要男孩把她活生生钉死了,所以讨厌所有男人,才吓你。她不是厉鬼,不能害你的命。” 李雨升听得一愣,看着鹿明烛怔了一会儿,又去看那个正想尽办法想要弄掉嘴上的符咒的小女孩。 或者说,小女鬼。 李雨升看着小女孩,整个人沉默下来,鹿明烛本身也不会主动找话说,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小女孩嗯嗯呜呜的声音。 ——听起来骂得很脏。 然而最让李雨升觉得揪心的是,这小女孩嘴里心里骂着鹿明烛和自己的这些脏话,极有可能是小的时候,她的父母亲人拿来骂她的。 怪不得不在阳间破案不愿走,李雨升不太知道要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演化成为厉鬼,但是如果移形换影,让他处在这个小女孩的位置,叫他怎么不去恨、不去怨。 “唉,算了,反正我也死不了的话,就让她闹腾去吧,你不说她四岁上就被家里人害死了,而且死了二十来年?就算这嘴臭的小丫头真活到大了也比我小上几岁,我就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不和她计较了。”李雨升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床头,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小女孩霎时飘了出来,呜呜地叫着绕着鹿明烛一顿乱飞,但是根本近不了鹿明烛的身,她又飘去李雨升的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知道这东西不能害自己是一回事,直面这东西的心理冲击是另一回事,李雨升说得大义凛然,但在黑暗中和一个死状凄惨的鬼面对面还是接受不了的,赶忙伸出手去,拽住了鹿明烛的胳膊。 “哎哟,还得是你在,安心安心。”李雨升拉着鹿明烛一起坐在床上,干脆闭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在小女孩好似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叫声中,询问鹿明烛:“那她什么时候能走呢?不会明天还得来吓我一通吧?” 鹿明烛没立刻回答,李雨升自己倒先想明白了。 第8章 我的好媳妇儿 “估摸着得到警察破了案,把害她的人给抓了判刑了吧,哎哟,希望人民公仆们给点力,我他妈连真女人的手都还没摸过几次呢,这么突然要和这玩意同居我是真接受不了。” 李雨升说完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怨道:“以前我去给那些买了凶宅的老板当试睡师,也没遇到这么多事,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早知道我买了这房子,应该也他娘的先雇个人来试睡一次。” 鹿明烛一直没有出声,李雨升睁开了眼,看见鹿明烛垂着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身边。 那双眼睛看上去又变得灰蒙蒙,不是错觉,李雨升推测,似乎是每次和鬼沾得近了,鹿明烛的眼睛便会变成这样,应该是传说中的什么阴阳眼之类的,不过要说好看,还是黑白分明的样子最好看。 鹿明烛的睫毛长而密,而且略有些夸张地翘着,好看得要命吸引人得要命,不过要说最吸引人的,还是双眼中间的那两颗小痣。 李雨升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的手握着鹿明烛的胳膊,忍不住动了动拇指。 因为身体太瘦,脸上肉也不多,导致鹿明烛的下巴非常得尖,看上去非常适合被捏住、被托起、被摩挲。 李雨升由衷地开始觉得绕着自己和鹿明烛撒泼打滚的小女孩有些烦人了,任她活着的时候多么可怜凄惨,同情归同情,但死了以后还这么骚扰人当电灯泡,那就有点熊孩子了。 如果小女孩不在这里,或者小女孩安静一点,李雨升其实是很想抬起手来,冲动地、轻轻地碰一碰鹿明烛的下巴的。 李雨升注视着鹿明烛的侧脸,又想起小女孩骂鹿明烛已经不是童子身,想起女魃说的什么兴云播雨,简直有些想问鹿明烛,是不是第一次给了前世的自己,那这一世再相遇,既然“李雨升”没有太大变化,那么“鹿明烛”对“李雨升”又是什么感觉? “咳咳。”李雨升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忍不住,在小女孩已经逐渐变得低落的呜呜声中靠近了鹿明烛。 他凑得离鹿明烛很近,在黑暗中小声问:“我上辈子,叫你是叫名字吗?” 鹿明烛可能没想到李雨升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人类总是对自己的前世充满好奇的,逮到一个知情人就使劲打听也是正常,鹿明烛只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几乎没叫过。” “诶,那叫什么?不会也是叫小美人儿吧?”李雨升略微有些诧异,鹿明烛没有接他的话,李雨升便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突地灵光一闪、茅塞顿开。 李雨升嘿嘿笑了一会儿,不怀好意地问鹿明烛:“我上……我以前,是不是叫你‘媳妇儿’?” 鹿明烛照旧没回话,但突然颤抖了一下的身体已经给出李雨升想要的答案了。 第13章 “不愧是我。”李雨升颇为自豪地自我肯定,又笑了两声。身边小女孩好像终于闹够了,也意识到自己不太可能弄得掉鹿明烛贴上去的符箓,呜呜呜地远远躲开了鹿明烛和李雨升,盘着腿坐到阳台边,看星星点点的街灯。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李雨升刚想再仔细看一看鹿明烛,鹿明烛便站了起来,指了一下小女孩,对李雨升说:“我把她带走,你早点休息吧。”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女孩听到这话又开始叫起来,李雨升一个头三个大。 “不是,你就不能……”李雨升揉着自己的额头,确实也想不到什么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难不成让鹿明烛和自己一起睡?别说鹿明烛愿不愿意了,李雨升对自己的自控能力那可是相当没有自信的。 最后,李雨升只得叹了口气,松开鹿明烛的胳膊:“好吧,不过要是我这边还有什么事,你得赶紧过来啊。” 李雨升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其实他今天已经吓破胆了,自己一个人睡,那实在是有点恐怖,不过想他堂堂九尺男儿,“我睡不着我好害怕你要陪我嘤嘤嘤”这种话要是说出来,还不如直接也咬舌自尽变成个鬼算了。 鹿明烛用沉默当做答应,拿起李雨升没有用的另外一条浴巾,走到小女孩的面前,不顾她的挣扎,把小女孩整个包了起来,而后就那么揣在腋下,离开了李雨升的房间。 听见房门闭合之后,李雨升一扬手按开了房间的灯。 原本按照李雨升自己对于短期未来的规划,是想买了房之后短暂休息一个月,然后把一切交给房屋租赁的中介打理,再去当他满世界飘的凶宅试睡师,重新攒钱替母亲治病。 长期规划,暂且还没有。只不过一切突然之间被打乱了。 好像眼前这些事情不解决完,生活就没办法继续,但是眼前这些神头鬼脸的事情,哪里又是李雨升能够解决的? 李雨升唉声叹气,倒在床上,看宾馆黄得发黑的顶灯。 所谓旦夕之间天翻地覆,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那些能聊聊天喝喝酒散散心的狐朋狗友们也不在身边,再说了,就算是在身边,李雨升也没办法和他们讲自己今天经历的事情。 想到那只吃人的女魃,李雨升又打了个寒颤,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 鹿明烛出现在这里,好像是有什么“渡劫重生”之类的事情,一听就是和李雨升这样的凡夫俗子没有关系的大事,也不知道能在李雨升身边耽误几天,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虽然这么说很不地道,但是李雨升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鹿明烛在的生活了。 ——万一又撞鬼了怎么办!! 而且——而、且! 李雨升伸出手掌,看自己筋脉突出的手,慢慢地攥成拳,又慢慢地展开。 要说自己充满了纯阳之气,李雨升倒还信,想他为了防身壮胆也是自学了六七年拳击的,往哪里一站都是满满的男性荷尔蒙,枪大杆直不肾虚,日日早起陈波遛鸟,也和左右姑娘轮流共度几番良宵、有过花街观柳鸟巷闻莺的不体面的事儿,大病没有小病不怕的,怎么就阴气过盛了?? 李雨升越想越气愤,觉得男人万万不能在这种地方丢了面子,正气得想要翻身坐起来打一套拳,门口又“嘀”了一声。 李雨升有些奇怪地看着鹿明烛走进来,问道:“还有什么事?” 鹿明烛起先没回答,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怕自己不回答李雨升会生气,才低声说道:“感觉你今晚睡不着。” “那我确实是有点睡不着了,怎么了,你是来陪我的?”李雨升笑吟吟地撑坐起来,打量着鹿明烛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相当促狭地叫了一声:“媳妇儿?” 鹿明烛原本在从口袋里掏什么,李雨升这么一叫,他的动作卡壳了一下,不过也就两三秒便恢复如常。 鹿明烛没有计较李雨升的称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符纸,手指捻动,卷成细细的一根棍子,接着从尾部开始到顶部捋了一下,顶端就幽幽地冒起一缕香来。 “我叼,这个牛壁啊!”李雨升新奇万分,凑到鹿明烛手边去看,鹿明烛将变成了线香的棍子向着李雨升的床头柜上一放,那摇摇欲坠的小东西竟然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李雨升嘴里啧啧称奇,手欠地伸过去捅了捅那线香,竟然纹丝不动,他晃着脑袋,感叹道:“我的好媳妇儿,你是何方神圣啊?” 鹿明烛没回答李雨升的自言自语,转过身就要离开,李雨升“哎”地叫了他一声,见鹿明烛回头,对着他笑了笑:“好梦。” “好梦。”鹿明烛淡淡地回了李雨升一句,走了出去。 李雨升躺回床上,嗅着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的熏香,脑子里回忆着鹿明烛的面貌,想不到还没回忆出个什么来,竟然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有了符咒加持,李雨升一觉睡得无比香甜,醒得也干脆利落,睁开眼之后不仅没有一点不适与疲倦,反而感觉把自己这小三十年的劳累都休了回来,全身上下轻松得不得了,完全可以挑着两担子水泥去爬泰山。 他打着哈欠侧头去看,床头柜上的线香已经烧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下一层细腻的香灰。李雨升觉得好奇,伸出手指去摸了一把,拈在指尖,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立时又昏昏然,怎么都无法清醒,扑通一声倒进床里,再次睡了过去。 第14章 等到李雨升被强制催发的回笼觉终于结束,早就已经日上三竿。 时间指向上午十点半,宾馆里的声音不大,李雨升大脑空空地发了一回儿呆,不敢再去碰那香灰,竖起耳朵听着,感觉隔壁没有什么动静。 他默默盘算了一会儿,起身简单地放了水洗了脸,摘下空调机下已经被吹得皱皱巴巴的内裤抻平了穿回身上,又把外衣外裤套了,取下房卡,打算出门去找鹿明烛。 第9章 我们这里是酒吧 按照李雨升原来的计划,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忙于为新家添置东西,但是旦夕之间新家差点成新坟,李雨升闲着也是闲着,觉得不如买点炸鸡啤酒薯片,叫鹿明烛来一起窝在宾馆房间里看爆米花片看肥皂剧、打发一天时间躲躲懒算了。 李雨升推门出去,转身就是鹿明烛的房间,他刚翻到鹿明烛的备用房卡要刷开门,房门反而先一步打开了。 “哟,你还有这神通,知道我要过来了?”李雨升心情大好,低头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鹿明烛。 同样都是凑合住酒店,同样都是两手空空,鹿明烛不知道从哪带来的新衣服,已经换在身上了。 他穿了件设计感很强的侧盘扣上衣,衣服通体是亚麻色,只有三颗扣子是黑的,换了深蓝色的裤子,依旧松松垮垮,但裤脚是收紧的,露出一小节白中透粉的脚腕。 鹿明烛的两边脚腕上也有细细的一圈圆环装饰,一边是水绿色的,李雨升估摸着可能是翡翠,另外一边灰黑色,就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李雨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绕在自己手腕上三四圈的菩提串,听见鹿明烛说:“我要出去一趟。” ——得,又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是听见你来了上赶着开门的。 “去哪儿啊?反正我也没事干,万一我在宾馆待着招鬼呢?跟你一块儿去成不成?”李雨升半侧身给鹿明烛让路,鹿明烛出来关了门,对李雨升“嗯”了一声。 他向前走着,补充道:“见两个人。” “喔~”李雨升跟着鹿明烛往电梯走,问他:“昨天那小鬼呢?” “在你身上。” “……”李雨升倒吸一口凉气,站进电梯里,拼命地抖了两下肩膀,“他妈的她就不能走吗?” 鹿明烛没有说话,李雨升已经对他这个没长嘴一样的秉性没了脾气,只能乖乖跟在鹿明烛身后走,也把自己当成个哑巴。 鹿明烛走出宾馆,拦下一辆车,带着李雨升坐了进去,报出一个地点。 李雨升听着鹿明烛说的店名,就觉得是个花里胡哨的娱乐场所,等到两个人到了位置下了车,才发现确确实实是一家装修得有些恶俗的酒吧。 ——想不到小媳妇儿看上去高冷禁欲,实际上玩得这么花?? 李雨升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虽然有点抗拒,但脚上还是跟着鹿明烛往里走,多余地问着:“现在可是大上午,哪有酒吧这个时间就营业的?怎么都要下午四五点以后吧?” 想当然的,鹿明烛没有回答他,走到偏门前敲了敲,很快一个化着浓妆的女郎来开了门。 鹿明烛对女郎出示了一个什么,在李雨升的角度看不见,但是女郎看见之后便笑起来,娇俏地勾住了鹿明烛的肩膀,风情万种地看了一眼。 “小哥哥们,跟我来~”浓妆女子勾着鹿明烛的脖子,对着李雨升抛了个媚眼,还做了个飞吻。 若在往常,李雨升说不定还会因为女子这样的青睐而傻笑两声,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不出来,一方面觉得这女人就算浓妆艳抹,甚至还没有鹿明烛素面朝天的十分之一的勾人,另一方面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 但是李雨升一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二也不知道鹿明烛要来干什么,只能憨憨地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女子的手一直搭在鹿明烛的肩上,沿着鹿明烛的肩线暧昧而挑逗地抚摸着,凑得离鹿明烛很近,近过了头,双唇之间不差几厘米,和鹿明烛低声说着李雨升听不到的话,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回过头往李雨升的身上脸上瞟一眼。 酒吧里十分昏暗,人竟然不少,前台放着慢摇滚,客人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但是还是有些嘈杂,李雨升强迫自己看了一圈周遭的环境,但最后目光还是要落在鹿明烛的身上。 浓妆女子穿着一双鞋跟又细又高的高跟鞋,衣着不算暴露,但紧身贴合,显得身躯过了头的玲珑有致,双腿很长,站直了好似比鹿明烛还要高出去一些,和鹿明烛一身有点老干部画风的穿着十分不搭。 李雨升跟着走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双十一买的特价短袖短裤,全是纯色,好像和鹿明烛更不搭。 他正莫名其妙地懊恼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却停了,浓妆女子回头看了身后一眼,施施然也掐起一个手诀来,手腕一转,压在了面前的墙上。 那面严丝合缝的墙凭空消失了一块,李雨升看得瞠目结舌,鹿明烛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才勉强回魂,跟着走了进去。 路过那名浓妆女子的时候,她忽地上前一步,身体紧贴在了李雨升的身上,勾过李雨升的脖子,踮起脚来猛地吸了一口气:“真缠人。” “哎哎哎哎怎么个意思!”李雨升被浓妆女子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后退几步挣扎开,转头就去看鹿明烛,万没想到鹿明烛这个没良心没人情的已经自顾自往前走去了,李雨升只得手忙脚乱地追上,而那名女子竟然也没有跟上前来。 第15章 “我靠,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你怎么跟很常来似的?你本地人??” 眼前是一道有些陡峭的台阶,李雨升扶着旁边的扶手,一边下一边质问鹿明烛,鹿明烛倒是走得稳当,但是不爱搭理人的毛病又犯起来,没有回答李雨升的大喊大叫。 台阶不长,尽头是透明的门帘,鹿明烛掀开门帘穿过去,站在下面等着李雨升。 李雨升嘀嘀咕咕地走下来,一穿过门帘的位置,眼前的氛围陡然一变。 虽然还是阴暗,但和外面酒吧的科技感完全不同,眼前的样子更像是什么地下交易所,分成一个一个的隔间,但是隔间的空间也都很大,明明能看到里面有人,也看得到里面的人在交谈,就是听不到一点正常的声音,只有模糊的喁喁低语。 鹿明烛淡淡地看了李雨升一眼,李雨升还在感慨着“我草大佬的世界”,余光瞥见鹿明烛的脚步动了,赶忙也跟了上去。 他们没走多远,鹿明烛的脚步停了一下,而后便进入一个隔间里。 李雨升跨步跟了进去,眼睛被晃了一下。 隔间里竟然阳光明媚,是一个带着庭院的茶室,袅袅茶香扑面而来,还有带着花香味的风,让人立时心旷神怡。 李雨升感觉自己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睁睁看着鹿明烛和隔间里的两个人点头致意。 那两个人对坐着,其中一个用“冷脸酷哥”四个字就完全足以形容,帅是真的帅,脸臭也是真的臭,和鹿明烛那种泛泛然没什么表情的不一样,这个人自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别人欠了他八辈子钱没还的感觉,挑眼看了李雨升一眼,又和鹿明烛招呼了一声:“来了啊。” 声音倒是不错,完美低音炮。 至于另外一个人就怪异很多,看上去比鹿明烛还要瘦小一圈,像个发育不良的高中生,打扮也有点中二地穿着类似于大热忍者题材漫画里面某反派组织才穿的那种斗篷罩衣,大夏天的把自己笼在一团黑布料里,脸上还带着黑色的口罩,眼睛倒是笑得弯弯的,不过也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得,真是什么人交什么朋友,看起来这三个人凑不出一张完整的嘴。 李雨升正尴尬着,鹿明烛已经坐下了,伸手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位置,看着李雨升,李雨升也了然,心里吐槽你倒是说一句“坐在那儿吧”是能死不成。 心里想得是一码事,面子上李雨升还是乖乖坐在了鹿明烛指出来的位置上,也坐在了那个中二少年的身边。 中二少年立刻给李雨升倒了一杯茶,眼睛笑眯眯地,一副亲善的样子,让李雨升不禁猜测这个人应该不是不爱说话,没准是个哑巴,很可怜。 “我是扶应,他叫骆欤非。”冷脸酷哥先自我介绍,又摊手比了一下中二少年,后者眯着眼睛对着李雨升点了点头,李雨升连忙清了下嗓子,向着对方伸出手去:“幸会幸会,我叫李雨升,是个职业的凶宅试睡师。” 扶应看上去本来并没有与李雨升握手的打算,但是骆欤非倒是抬起了手来,李雨升刚注意到这人竟然连手上都戴了黑色的手套,就半路被扶应把手握住了。 “久仰,明烛总提起您。”扶应握着李雨升的半掌摇了摇,两个人便各自收回了手去。 李雨升心里腹诽鹿明烛根本不是个爱聊天的人、扶应客套过头,就听扶应用有些责怪地口吻问:“你要把他这辈子也毁了吗?” 扶应说完话低头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骆欤非皱着眉对他摆手,扶应没看见。 虽然扶应说话的时候没看着鹿明烛,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给鹿明烛听的。 鹿明烛没立刻回话,李雨升倒先觉得有点不爽起来。 -------------------- 明天请假一天~ 第10章 一只鬾 ——怎么个意思,还没断气儿呢,当着人的面就说这个吗? “我帮他把身上的阴气散了,就给他下坐忘。” 鹿明烛低声对扶应说了一句,李雨升瞬间更加不爽了。 “嗨嗨,我这么个大活人还坐在这儿呢啊!”李雨升伸出手指来,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怎么个意思,人还没进手术室呢就想讨论遗产怎么分了?” 扶应摆着一张臭脸看了看李雨升,又和骆欤非对视了几秒,低头喝了一口茶。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扶应点了点鹿明烛的肩膀,又问李雨升:“你知道你上辈子怎么死的吗?” 李雨升当然是想知道的,好奇得不行,但是鹿明烛在他的眼前低着头,一副难受的样子,让李雨升情不自禁就想站在他的身边、给鹿明烛撑腰。 ——也不知道为什么鹿明烛不让自己和他坐在一边,不然这个时候说起话来都能揽着他的肩膀了,看上去更有力也更有底气。 “我当然想知道。”李雨升飞快地说了一句,又说:“但是——”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鹿明烛一眼,确认鹿明烛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才向后往椅子靠背上一靠,颇为流氓气地说:“但是,我想听他自己说,他不愿意说,那也就算了。” 鹿明烛的头又低了低,扶应还没说什么,李雨升身边的骆欤非倒是鼓起掌来。 他戴着手套,鼓掌的声音不大也很沉闷,只是简单地拍了三下,然后笑眯眯地对着李雨升竖起大拇指。 第16章 “骆欤非。”扶应严肃地警告了骆欤非一声,骆欤非耸了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要是指望他,到你这辈子也死了,他都不一定开得了这个口。”扶应瞥了鹿明烛一眼,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们又遇上了,话还是越早说清楚越好,不如就让我来说。” 鹿明烛没有出声反对,李雨升看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过了没一会儿,鹿明烛慢慢地站起身来,低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 扶应扬了扬下巴,没有拦他,李雨升看着鹿明烛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出隔间,心里又跳着疼了一下。 从隔间里往外看,外面是漆黑一片的,等到鹿明烛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没,扶应才望向李雨升的眼睛。 他看着李雨升,一字一句地说道:“明烛是一只‘鬾’。” “……什么玩意儿,一只鸡??” “……” 李雨升看见扶应的表情动了动,似乎自己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接着袖子被身边的骆欤非拉了一下。 骆欤非用手指沾着茶水,一笔一划地给李雨升写下一个“鬾”字。 李雨升没见过这个字,但是看着那个鬼字旁,多少也明白了一点什么。 并且他确认了一点,骆欤非绝对不是不爱说话,他是一个可怜的、表达欲望十分充沛的、哑巴。 扶应抬起手来,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耐着性子向李雨升解释:“虽然大部分道士都是人,但是明烛这样,原本是人而且基本没有变化的,也可以入道,还会比普通人有更高的天赋。他是一只鬾,是传说中的‘小儿鬼’,但是不是自然死亡——或者说,他没有死亡,所以又不太一样。” 李雨升皱着眉听着,深觉扶应实在是没有一丁点语言表达能力,不由得问:“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他怎么变成鬾的,只有明烛自己知道,入道之前的事,谁都不会多问。” “英雄不问出处是吧?” 扶应看了李雨升一眼,眼神的意思十有八九是嫌弃李雨升这人没个正型说话插科打诨,又饮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和其他的鬾不一样,明烛会勾人魂魄、吸人精气,不管是不是他愿意的,凡人看见了他,都会被他引诱。” 李雨升回想起自己第一眼看见鹿明烛之后觉得全世界都不会转了的样子,又想起警察来家里询问的时候对待鹿明烛那副不太寻常的表现,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人家长得就那么好看,别人看见了就挪不动步不正常吗?好看的皮囊谁不喜欢、谁不想据为己有?” 李雨升正对着扶应看过来的视线,感觉扶应眼神里的意思,好像是在说自己没救了。 “李雨升,你要知道,一般的鬾或者其他的鬼怪妖魅,都不会是明烛那个样子,哪怕是人,像他这么最起码看上去‘健康’的,也很少。”扶应说着,抬手一指自己对面的骆欤非,似乎又快又轻地叹了口气,但是李雨升没有听清,就听扶应开了口:“你看看他的样子,再看看明烛。” 李雨升闻言转过脸去看骆欤非,骆欤非也大方,挺直了脊背,任由李雨升打量。 骆欤非的多半张脸都在口罩里蒙着,不过露出来的皮肤肤色惨白,像纸一样看不见丝毫血色,看上去十分病态,和鹿明烛确实天差地别。 “咋,你也是鬾吗?” 骆欤非摇头否认了李雨升的猜测,然而扶应给了李雨升一个让他更想不到的回答:“骆欤非是人,纯正的、如假包换的人。” “是人??”李雨升惊讶地瞪了瞪眼,重新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骆欤非打量了一遍。 就外貌而言,明明是骆欤非比鹿明烛看上去更像鬼一点。感受到李雨升发自内心的诧异,扶应的臭脸看上去好似比之前更加严肃,骆欤非倒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明烛的状态之所以那么好,都是靠你上辈子的‘滋养’,而你,也正因为被明烛勾引,日夜颠龙倒凤,吸干了阳元,没能活过第三个本命年。” ——听这个意思,自己还是个“炉鼎”了?? “嘶,你是说,我上辈子的死法是……”李雨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到底没说出来那四个字。 李雨升还没想好自己心里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比如说怎么能死的这么逊,再比如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觉得自己胳膊被碰了碰。 李雨升低下头,骆欤非仰着脸看着他,又伸出手点了点面前的桌子。 李雨升顺着骆欤非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筷子沾着水在桌面上写下了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 ——精尽人完。 “……我谢谢你哦。” “这一世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竟然又遇到,不过最近是八百年一次的紧要关头,稍微有些道行的道士们这几个月都会赶来这里,明烛绝不是故意来找你的,他说想帮你散了阴气倒是真的。我只是想提醒提醒你,别再重蹈上一辈子的覆辙,你的父母养育你这么大,也不容易。”扶应淡淡地说着,他说话声音低沉,中气也足,听上去非常有说服力也非常悦耳,只是说出来的话让李雨升听着总觉得不大舒服。 但是李雨升一时半刻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反驳扶应,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扶应道:“什么八百年一次的紧要关头?” 第17章 扶应看了李雨升一眼,眼神里有“这事和你没关系区区凡人不该问的别多问”的意思,然而骆欤非却亢奋起来,一手拿着茶杯另一手一甩筷子,明显是打算如果扶应不说,自己就洋洋洒洒在桌子上写个几千字,好好地和李雨升念叨念叨的架势。 “骆欤非。”扶应又皱着眉斥了骆欤非一句,骆欤非乖乖放下了茶杯和筷子,但是还是笑模笑样地看着扶应。 扶应与骆欤非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叹了一声“好吧”,而后摊了摊手,对李雨升介绍起来:“对于我们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阴阳鱼的球形,半边黑鱼是鬼怪妖魅聚集的阴间,白鱼则是神仙精灵聚集的阳间,凡人生活在阴阳两界之间,而阴阳鱼的‘眼’便是通俗所说的‘黑白无常’,他们每八百年渡劫一次,渡劫成功则功力大涨,不成功则会重生。” “——再过几个月,就是黑无常渡劫的日子,我们要过去阻止黑无常成功渡劫。” “啊?”李雨升挠了挠头,“为什么?” 这次扶应倒是没嫌弃李雨升问了蠢问题,认真地回答:“因为黑无常象征的是‘恶’,是‘杀戮’,是‘阴暗’,不能让这样的势力扩大,所以黑无常必须重生,也只能重生。” “呃……那这事儿非得你们去吗?找个阎王爷来不行?” “首先,无论是人还是道士,能接触到‘黑白无常’这一级别的鬼差,都差不多是极限了。”扶应摇了摇头,看起来耐心就快要耗尽,“再者,十殿阎罗是不会出手管这些人间小事的。” “那有没有什么危险?” “自然会有,根据以往的记录,不少人会因此丧命。” 听闻此言,李雨升垂头不语。 不管是不是私心,他都不希望鹿明烛因此受伤甚至丧命,但是怎么看这些事情都不是李雨升一介凡夫俗子左右得了的事情,让他感觉万分烦躁。 第11章 腹上死 扶应面前的茶喝完了,他站起身来,李雨升才发现这人也算得高大,怎么都有一米八几的个头,虽然放在李雨升的面前很不够看。 “我去叫明烛回来。” 扶应往门外走,不知道身上带了什么,竟然牵出一片哗啦啦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李雨升目送他离开,嘀咕了一句“大老爷们儿还带铃铛?” 旁边的骆欤非听见了李雨升的话,拍了拍李雨升的胳膊,又摇了下头,将自己的手抬起来一些、袖子捋上去一点,展示给李雨升看。 那手腕也惨白如纸,且血管是狰狞如同蜈蚣的黑色,除此之外李雨升看不出什么名堂,骆欤非看出他的疑惑,晃了晃手腕,竟然也有金属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接着,骆欤非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手腕的位置,再把手掌拿开时,赫然一道两指宽的枷锁出现在了骆欤非的手腕上。 “这啥啊这是?”李雨升赶忙凑上去看,那枷锁好似古代用来捆绑囚犯的锁链,而且能看到不少锈斑,似乎还有隐约的血迹,下方带着一道长长的铁环链子,不过骆欤非没有碰到的地方便消失在了空气里,是李雨升看不见的“东西”。 骆欤非笑眯眯地、好像还有点得意似的对李雨升展示,且如法炮制,将另一手手腕上的枷锁也显出了形来,李雨升好奇地伸出手去碰,发现这链子竟然能被自己触碰到,是冰凉的实质。 李雨升将骆欤非身上的铁链掂在手里,感受到了相当沉重的重量,不由得大奇,问骆欤非:“不是,这是为啥啊?要锁着你,是扶应锁着你吗?” 骆欤非点点头又摇摇头,拿起筷子似乎想写些什么,不过门口有了响动,是扶应带着鹿明烛回来了。 骆欤非当即放下了手,李雨升明确地看到扶应扫了骆欤非一眼,不过倒也没说什么,李雨升虽然好奇这俩人的事情,但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去了鹿明烛的脸上。 鹿明烛没再看李雨升,表情淡淡的,看上去风淡云轻,但李雨升总觉得他是在躲着自己的视线。 李雨升多少能明白鹿明烛的心态,起码他自己在知道了这些不算什么内情的“内情”之后,心思还是起了点变化的。 比如自己面对鹿明烛的时候,被吸引的这种感觉,到底是因为鹿明烛自身的体质,还是李雨升自己没出息地见色起意,抑或是上辈子的余情未了还存在于身体里? 再比如,上辈子居然能和鹿明烛混到“精尽人完”的程度——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神仙日子?? 李雨升内心波澜万丈,面上八风不动,和骆欤非不约而同地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看着那两人在自己对面落座。 鹿明烛坐下之后,骆欤非相当热情地给他和扶应重新倒了两杯热茶。 李雨升对于品茗之道没什么见地,就算养生也不过是保温杯里泡枸杞的程度,实在兴趣缺缺,琢磨着这个地方能不能叫一杯碳酸饮料来,就听扶应向鹿明烛问:“象姐没看见他身上的鬼吗?” “是我身上那个小女孩?”听见好像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李雨升连忙插嘴,鹿明烛依旧没有看他,微微颔首,对扶应说道:“象姐说馋,但毕竟不是恶鬼厉鬼,她吃不了。” “你们说门口那个妹子?她能吃鬼??” 李雨升一下子就想起自己下楼来之前,那浓妆女子贴在自己身上说得那一句“真缠人”,原来此“馋”非彼“缠”,那个时候李雨升只想赶紧推开那浓妆女子溜之大吉,现在一听说她还能吃鬼,巴不得立刻掉头回去,求着她把那个晚上会扒自己床沿的小女孩给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