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晚清的乱世理工男》 第1节 《游走在晚清的乱世理工男》作者:三秋空城 文案: 作为一个科学修养很深的理工男,竟然穿越了,这太匪夷所思了! 但是!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 时乎,命乎。 来都来了,想我殚精竭虑多少年都不一定发一篇science。 如今岂不能……直接开专栏! …… 讲讲人类最波澜壮阔的科技史。 看看那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聊聊一个本来快乐简单的理工男在风雨飘摇的时代中不凡的际遇。 作者自定义标签 轻松 作品相关 关于时代设定 1,时间轴上,大概会写从1902年到1930左右。 不仅仅是清末,还有民国的十来年。 本来也想叫做《行走的二十世纪初的乱世理工男》,不过“二十世纪初”这个词语还是不够直观。 不仅会写晚清,会写当时各国的情况,也想着重写一下科技史。 历史文不是玄幻文,人的寿命是有限的,黄金年华就那么二三十年,所以选了这个时间段,毕竟那个时代大师云集,尤其科技可谓是井喷发展的几十年。 2,关于造不造反的问题,也科普点晚清知识,很多人看来根本不了解,直接就喷。 其实也就是因为书名的原因,许多人看了书名就以为本书要扶清。 怎么可能! 大清肯定要没啊。 其实如果书名没有出差错,潜意识中知道要写到民国,自然知道大清要完,我就可以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角度去审视那个时代。 这是个非常好的视角切入点。 再说说造反这件事。 如果知道晚清史的,肯定知道八国联军那年,也就是1900年,几乎所有汉人封疆大吏都搞了“东南互保”,包括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和闽浙总督许应骙、四川总督奎俊、铁路大臣盛宣怀、山东巡抚袁世凯。 也就是基本所有汉人的封疆大吏全部达成一致,根本没有参与抵抗八国联军,就看着慈禧自己带着直隶周边一小撮自己人玩。 因为他们不傻,不想跟着老太婆胡闹。 慈禧这人政治手腕确实是有的,但是要论政治智慧,真的欠缺太多。让这种人在一个动荡的时代统治大清,的确是一种悲哀。 所以自从东南互保开始,清廷已经名存实亡,大半个中国的汉人大臣都不听清廷的调动了。 这时候造反有什么意思? 大清都要完了,风烛残年,一个秋后蚂蚱,还是断了腿折了翅膀的老蚂蚱,这时候造反就为了窃取胜利果实? 这样想不就是很明显的问题了。 现代人对过去的历史已经站在上帝视角了,看待这个问题应该很好理解。 如果说在清初造个反,和皇太极、多尔衮、代善、济尔哈朗、多铎、豪格这些人正面硬刚,那才叫本事,还有点看头,有点血性。 至于清末,大清那可怜的八旗军队早在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时期就连个仪仗队都当不了,能拉上场的都是汉人的军队,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到袁世凯。 这时候曾左李已经死了,剩下的是袁世凯。 你说造反是造谁的反?大清还有啥?厉害的全都是汉人大臣。 再说袁世凯他也参与东南互保了啊!他对大清的态度本身就很不坚定。 所以这时候大清已经实质上亡了,但由于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举国上下勉强先留着清廷装装样子,以便想好今后的走向。 这都是非常重要的时代背景。 3,再说了,怎么能轻易用“奴才”这个词喷人。 照某些先入为主只看名字就开喷的人的观点,他们也该去骂金庸金老爷子。 《鹿鼎记》里韦小宝帮了康熙不少忙,而且还是清初,最后不也没造反? 如果不高举屠刀对向慈禧等满清宗室,就是奴才? 也太脸谱化、太小白文了吧? 千万不要做某些思维简单、非黑即白的二极管啊! 晚清遗殇 第一章 不要轻易摸电门 拉下电闸的那一刻,李谕是后悔的。 就在刚刚,他准备离开工作了一天的实验室,却忘了这几天正在检修电力。 当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触电了! 开始的一瞬间感觉还挺爽的,毕竟都说恋爱就像触电,可很快,他就知道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电流的速度明显不比他的意识慢,没一秒钟,那种酥爽的感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旋地转,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而时间仿佛只是度过了几秒钟,剧烈的一阵头痛传来,他开始感觉意识在慢慢恢复。 “还好,看来是漏电保护器救了我的小命。” 李谕长舒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却呆住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场景: 一条非常古色古香摆满小摊的胡同里,许许多多头上缠着大辫子的小贩和行人在他身边穿行而过,仿佛置身横店的拍摄现场。 但很快李谕就看出,这绝非电视上的清宫剧,因为电视里哪怕是群演,都是面色红润,衣着干净。 可眼前的这些人,大多显得面黄肌瘦,而且几乎清一色都是灰布衣服,更谈不上干净一说。 脚底下也没有沥青混凝土,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夯实过的一条土路,行人走过还会带起一点尘埃。 总之绝非是电视上的那样。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自己——穿越了! 作为一个985应用物理专业的高才生,他是无法相信这一切的! 是的,他无法相信! 在原地观察了一会,李谕最终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是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而且看身边人的装扮,自己来到了清朝。 只不过身边的环境太过陌生,他甚至连自己身在何时何地都不清楚。 李谕是个很理性的人,现在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了。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生存了。 留头不留发! 李谕脑海中首先闪过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赫然发现自己那英俊的发型都没了,脑门上光秃秃的。 不! 李谕心中一凉,手再往后一摸,果然是一条诡异的大辫子。他连忙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杂货摊前摆着一面镜子,往里一看,的确是自己! 不得不说,此刻的造型要是再加一件长袍,似乎还有点李连杰的影子。 佛山无影…… 李谕连忙制止自己漫无边际的念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一时间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杂货摊的摊主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开口问道:“这位爷,是要买镜子吗?” 呦!好一口京片子,看来自己还是在北京。 在得知了第一个有用的信息后,李谕慌不择口的道:“不好意思,老板,我刚来京城,身上的盘缠全丢了。” 摊主疑惑地看了眼他后背的书包,问道:“读书人?” 这个年代,老百姓对读书人还是很尊重的,李谕立刻疯狂点头:“对啊对啊,只不过……” 摊主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也是从直隶天津来的吧,现在日子不好过,”摊主朝着街道的一头指了指,“对面有个茶馆,里面有些牙子,兴许能帮着找点活干。” 第2节 李谕连忙道谢:“多谢老板指教!” 摊主叹了口气:“哎,这倒霉子条约签的,大家伙都不容易。” 条约?李谕心中一寒,许多不好的念头涌上来。 原来自己不仅穿越到了多少不太情愿的大清,还是来到了最悲惨的晚清! 心中顿时颇为低落,摊主还以为他是个穷秀才,同情地说道:“快去吧,现在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到了关城门的时候,要是还在街上溜达,可就要被抓走了!” 李谕明白摊主说的没毛病,宵禁他是知道的,如果真被巡夜的抓住,一顿鞭子少不了。况且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他的行为举止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告辞了摊主,李谕走到胡同的尽头,的确看到了一家茶馆,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明前贡龙”。 清末的茶馆很多,有可以吃饭的大茶馆,有能听评书的书茶馆,再有就是这种最普通的清茶馆。 清茶馆虽然没有说书的,但是有很多民间如棋社一类的组织,而且因为往来的人较多,一般还有中介的功能,里面经常有一些牙商,专门帮人物色工作,当然,人家也要收中介费的! 李谕现在身上只有一个随身带的包裹,但是他翻看了下,并没有什么惊喜,里面都是些他平常带的东西:一支中性笔,一支铅笔,一本笔记本,一个计算器,还有就是他的手机。 一毛钱都没有! 真是个悲情的穿越者! 正想着进去怎么套话,旁边三四个旗人向着茶馆走来,几个人还在闲聊: “老于,听说你们镶白旗这两天补发了例银?” “嗨!还不是多亏了肃王爷,要不我现在还喝着西北风哪!” “你们终归能拿着银子!” “就是,老佛爷年下里刚西狩回来,还想着能不能好点,现在看,这大半年欠下的是发不下来了!” “你可小点声吧!再说了,一个月就那么一两多银子,够干什么使得!” “……” 几个人聊着天就走进了茶馆。 从他们的闲聊,李谕又得到了一些信息:老佛爷西狩,说的就是庚子国难,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城,慈禧太后带着光绪逃到了西安,等到再次上任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以及庆亲王奕劻同洋人签好了和约,才回到了京城。 也就是说,现在是1902年。 过不了几年,大清亦将不复存在,好一个充满风雨飘摇的时代! 刚才那几个是八旗子弟,朝廷按说每个月都会给他们发2至3两的例银,但是现在《辛丑条约》签下来,加上之前的《马关条约》,清政府一下子背上了7亿两白银的巨大债务,要是算上利息,这个数恐怕要翻倍! 财政能不吃紧吗!所以清廷只得节衣缩食,就连八旗子弟以及闲散宗室的例银,也是减半发放。 第二章 北漂开始 茶馆的小二明显认识这几个旗人,立刻招呼他们:“几位爷,今天来得早啊!还是照例一壶龙井,一壶香片?” 叫做老于的那人挥挥手:“再加两盘酥糕,快点上。” “得来!”小二应和一声,“您几位里边请!” 他们进去后,小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谕,见他装扮比较特别,开口道:“这位爷,里边坐坐吧,咱家店的茶在这周边是出了名的,花茶、香片、龙井样样俱全。” 说是龙井,当然并不是后世的龙井,清代称呼绿茶都是龙井,就是寻常的茶。 反正来都来了,进去瞧瞧吧。 那几个旗人是常来的,径直走到窗户边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李谕则明显是第一次,站在大堂里四处闲看。 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个头顶瓜皮帽的瘦男子三两步率先抢了过来:“这位兄台,一看就是外地人吧,来京城是找活?” 好嘛!上来就被人当成了北漂! “是的。”李谕也没必要隐瞒,对方应该就是专门给人介绍工作的牙商。 瓜皮帽往旁边的桌子伸伸手:“这边坐!”他边拉凳子边继续说道,“看兄台身材魁梧,衣着不凡,是从天津租界来的?” 李谕顺着他的话说:“没错,现在租界到处是外国兵,只好来京城了。” 瓜皮帽恨恨地锤了下桌子:“这帮洋鬼子,抢了我们的地不说,还要那么多的银子!李合肥卖国求荣,真是丢人!” “李合肥”说的就是李鸿章,他是安徽合肥人。 寻常百姓都这么说,看来慈禧确实是成功地转嫁矛盾了。 毕竟她老人家当初气势汹汹朝着十一国宣战的时候,李鸿章作为两广总督,立刻就搞起了东南互保,实际上就是在抗旨。以李鸿章对西洋的了解,绝对不会同意与洋人开战。 联军当初递给清廷的“祸首名单”,第一个指名道姓就是皇太后慈禧老佛爷,直到那时候,她才在胆战心惊下召回了李鸿章,重新让他当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去同洋人签合约,再替她背个“卖国贼”的黑锅。 不得不说,慈禧的政治手腕玩得确实是好。 现如今,虽然李鸿章已经在去年就含恨而终,民间对他的恨意却依然滔滔不绝。 李谕随口应付道:“是啊,天津还是重灾区,被那帮子洋鬼子给祸祸毁了!” “哎!”瓜皮帽收起悲愤的心情,说道:“既然兄台是从租界来的,而且看面相也不像是做看家护院的下人,不知可有什么意向?” 意向…… 李谕这就有点说不准了,其实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觉悟当然是领先于其他人的。但是一来他不懂政治,即便是懂,肯定也玩不过那帮老油条;二来不懂军事,从小到大,连打架都没打过几次,怎么可能带兵打仗! 看李谕没有接话,瓜皮帽接着说:“或者有什么特长说来听听。” 特长! “我比较擅长学习考试!” 这说的完全没毛病,李谕终究是贵为顶尖985应用物理系学生,研究生还是在北大上的,这的确值得大吹特吹! 看到眼神熠熠生辉的李谕,瓜皮帽却愣住了,“考试?兄台是要去国子监?” 李谕立刻摇摇头:“在下擅长的是数学、物理,哦,对了,还有就是英文!” “这就妥了!”瓜皮帽一拍手,“我就觉得兄台能从租界里出来,肯定有两下子。听说天津有不少新式的学堂,专门研究洋人的东西,一看兄台就是有学问的人!!” 李谕刚才是脱口而出,没想到还真有说法,于是继续说道:“还需请教一二。” “门路嘛,确实是有的……”瓜皮帽故意放慢了语调,手指在桌子上轻点了几下。 李谕立刻明白,说道:“中介费自然有的,不知道京城是怎么个收法?” 看李谕也算明白人,瓜皮帽就直接说了:“照京城的规矩,寻常的活儿一般是收一个月的工钱作为居间费用,不超过一两银子。” 李谕立刻感觉有点小棘手,别说银子,就连纸币他都很少用,现在的他可谓是身无分文,只好说道:“不瞒您说,我现在身上的银子都丢了……” 一听这话,瓜皮帽脸色就要变,李谕立刻补上:“但是我从租界带了点好东西!” 瓜皮帽这才神色缓和:“那也是可以的,还请拿出来赏赏眼。” 李谕在自己的书包里摸了摸,硬着头皮拿出了那支中性笔,“这是西洋货,叫做中性水笔,无需蘸墨,在纸上写字就可顺畅无比。” “哦?!” 瓜皮帽显然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这么神奇吗?” “那是!”李谕趁机忽悠,“洋人的大臣签字都是用这个!” “签那个什么合约,也是用这个?”瓜皮帽眼睛不住打量着李谕手里这根细细的玩意。 “必须的必啊!都是用这个!”李谕斩钉截铁道。 “你拿来我瞧瞧!” 瓜皮帽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接过了中性笔,李谕怕他不会用,还替他摘掉了笔帽。 瓜皮帽以握毛笔的姿势拿着中性笔,在纸上轻轻一划,“哎嗨!还真行,这么细!” 李谕此时也化身了一个无良奸商:“看您说的,我还能骗您不成!这可是地道的英吉利国贵族专用签字笔,我平常也是当作宝贝!” 其实这就是最寻常的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但这东西好歹是1980年代才有的,肯定是超前了很多。 瓜皮帽确实比较满意,“说吧,怎么个作价?” “洋人卖这个都是最少一个银圆。”李谕说。 瓜皮帽琢磨道:“一个银圆,要是去恒和钱庄兑换,就是七钱银子,差不多一千文钱。嗯……行吧,这活我接了!” 李谕吁了一口气,忽悠成功! “那还请阁下指教指教门路。” 瓜皮帽把玩着手中的“宝贝”,说道:“听闻现在同文馆去了一批高官的子弟,据说过段时间会有什么考试,具体我也不太懂。不过现在同文馆的确是缺人的,像你这种懂西洋的,去了肯定能被招上,如果能给个官宦人家做个伴读或者教习,那就平步青云了。” “同文馆!”李谕心中一亮,这支笔还真值了! 第三章 图书管理员 李谕按照瓜皮帽指的路,朝着东条子胡同走去。 京师同文馆和大名鼎鼎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都在这条胡同,可以说,这条胡同见证了晚清从洋务运动开始的潮起潮落。 如今《辛丑条约》签订以后,按照条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称外交部,地位超然于六部之上,和内阁、军机处加在一起,是大清的命脉所在。 而京师同文馆,作为最早的近代学校,隶属于总理衙门。 从第二次鸦片战争签订的《天津条约》开始,就规定内容要以英文为主。所以恭亲王奕讠斤上奏申请开办了这样一所朝廷直属的学校,开始主要是培养懂外文的人才,后来也增设了如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等西方的“新学”。 可惜在八国联军侵华的庚子国难里,这所学校也受到了冲击,停办了一年多。但学校终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相对而言,同文馆所受的冲击已经是很小了。 这些事情李谕是知道的,但当他走在如今的北京城里时,是真真正正的感觉恍若隔世! 总理衙门离着后来的东单、协和医院都很近,但李谕之前并没有来过这条胡同,问了半天路,才拐了进去。 没多远,他就看到了同文馆的大门,规规矩矩,算不上气派。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补服的官员,大概是个六七品的官,正指挥几个杂役收拾东西。 李谕走到边上往里瞧了瞧,确实有点杂乱。 官员看到李谕,以为是闲杂人等,呵斥道:“干什么的?这里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李谕没空和他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我来找点活干。” 官员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李谕,问道:“找活干?你会干什么?” 第3节 李谕估摸着他也是总理衙门的人,于是说:“我从天津租界过来,略懂英文,也懂得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西学。” “哦?” 官员很惊讶,试探了一下:“你懂英国话?” 李谕立刻自我介绍:“yes!my name is liyu!what could i do for you?” “哦~”(此处是代表惊讶的扬声~) 官员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你在新学堂里上过学?” 李谕连忙称是。 官员道:“那你来的正好,本官是礼部主事何方续,正愁找不到人,你懂西学最好。总理衙门现在抽不出人手,我也是临时过来帮忙的,你就先打打下手,等他们的人抽出时间来,再给你具体安排。” 李谕道:“那最好不过。” 官员想了想说:“现在我这没有人懂西洋那些玩意,藏书楼还没人管,你先去整理下书册,我想你应该可以搞明白。至于工钱嘛,按照短工的标准,先给你每日50文钱。” 李谕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一天才50文钱,一个月就是1500文,现在铜价低,折合银子也就是一两而已。 不过想想这已经是清末普通打工族的日常写照了!况且礼部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一个礼部正六品的主事,俸禄算下来一个月就5两银子。 再想想刚才遇到的旗人,一个月也是只有一两多,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毕竟现在李谕也没什么其他的法子,这就是一个穿越者首先面临的:先想尽办法活下去! 见李谕神色忽明忽暗,官员又说:“后院有屋舍,你暂且住下,一日两顿饭也在后院厨房吃。” ——管吃管住,这还差不多! 和官员做完登记,领了钥匙,李谕就进了同文馆。因为庚子国难的缘故,现在的户籍管理颇为混乱,否则李谕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找个活干是很难的。 同文馆的院子很大,在后院果然找到了几间用作住宿的屋子,一看就知闲置了不少时间,目前也没什么人,他就随便找了间相对干净的。 闲着没事,李谕随即来到了自己工作的地点:同文馆藏书楼。 是的,这就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份工作:做个图书管理员! 藏书楼是个五开间的大屋,基本就是大清最早的现代学校图书馆! 里面的书籍许久没人打点,显得有些散乱,不过李谕粗粗看了看,数量还是不少的,长长的三排书架几乎都被填满。同文馆从1862年开馆,已经过去了40年,资料方面的积累确实不少。 李谕先挨个浏览了一下,最多的就是各国原版书籍,英文、日文、俄文、德文、法文都有,而且相当一部分就是英法日德等国的教科书。 李谕突然想到,自己还在做科研时,想在世界顶级科研期刊如《science》上发表论文,可谓是难如登天!如果能发上哪怕一篇,就绝对是业界顶级翘楚,随随便便都能当个大学教授! 而现在……1902年,我的天,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还都是萌芽阶段,自己岂不能在《science》上搞个专栏! 这么一想就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李谕连忙擦了擦口水,拼命从幻想中抽了回来。 ——还是先当好图书管理员吧! 在西侧的三个大书架,放着同文馆这些年翻译出来的中文书籍。书架的边上写着种类名称:政法、数学、格物学、化学等。 这个格物学其实就是物理学的意思,取自格物致知。 李谕准备先从这个角落开始,正好看看大清朝的数理教科书长什么样,正如那个牙商说的,之后也好借机给那些王公贵胄们讲讲,——他可不想一直当个图书管理员,这哪能实现自己专栏作家的美梦! 啊呸,怎么又想到这去了! 说到现在的大清,洋务运动虽然已经破产,但一系列军事上的失败,让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要学习西洋。对于当时的国人而言,西洋最直接的就是船坚炮利,而保证他们强大的,正是西洋的科学技术。 俗话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放在晚清,可不仅仅是生产力那么简单,——首先还能保证不挨打。 李谕从地上捡起来一本数学教科书,看书名是讲微积分的,心想,这还不简单得要死!自己虽然不是数学专业,但众所周知物理离不开数学,自己的数学素养那也是顶呱呱滴! 可当他信心满满翻开时,整个人却懵了! 这!这尼玛简直就是天书好伐! 第四章 大清的微积分教材 平时见惯了的x、y、z以及诸多数学符号竟然都没有,代替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还有就是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连加号和减号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积分符号∫、微分符号dx或者对数符号ln! 曾经无比熟悉的sin、cos也全都木有了! 猛一看真是天书难度!真心就像一堆鬼画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拿了一本神秘的炼丹书籍。 李谕研究了好半天,才看出端倪。 此书的翻译者他是知道的:李善兰老先生。 我们平时所用的“函数”、“积分”、“微分”、“代数”、“坐标”、“切线”、“轴”等耳熟能详的数学名词,都是他最早翻译出来的。 应该是考虑到国人的接受能力,李善兰并没有直接引入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阿拉伯数字用中文的“一、二、三、四”代替;而26个英文字母,则是用天干地支来表示,就是“甲、乙、丙、丁”,一共22个,再加上“天、地、人、物”,凑够26个。 还有就是积分符号“∫”,用的“积”字的偏旁“禾”;微分符号dx自然就是“微”字的偏旁“彳”。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abxdx=ab∫xdx,用李善兰发明的方法,这个公式就写成了:禾甲乙天彳天=甲乙禾天彳天。 李谕还发现大清的分子分母竟然是反着写的!上面是分母,下面是分子!也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要读作二分之一了,因为当时人们的书写习惯,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 还有个让李谕感觉很别扭的点:书里的加号是形如大写的“t”,然后“t”反过来就是减号。 哎,如果各位看过大清的数学教材,一定顿时觉得手里的数学课本亲切和蔼了很多…… 摸清了规律,李谕总算是看明白了这本书,——天书瞬间就成了小说,书中涉及的数学知识对于他而言,真的是太简单了。 正研究得津津有味,门外传来了两人的脚步。 来的是范熙壬和朱献文,二人都是大清的举人,范熙壬还是范仲淹的32世孙。 朱献文年龄比范熙壬要大,但范熙壬家世显赫,五年前(1897年)与父亲同榜中举,朝廷授予“父子同科”的金匾,名气大得很! 而朱献文则是在地方推荐下进的国子监,也就是所谓的“拔贡”生,虽然拔贡生的地位并不比举人差,但实际考出来的人终归腰杆子要硬一些,所以朱献文对范熙壬表现得颇为客气。 朱献文说:“任卿(范熙壬的字)这么早就来同文馆,还是要学西洋的数学吗?” 范熙壬道:“没错,早年我在恩师香帅的自强学堂里学过数年,现在刚刚学到所谓微分与积分,可惜洋人的枪炮乱了节奏。” 香帅就是张之洞。 范熙壬的言语中颇为气愤,似乎也没有寻常百姓对洋人那般惊恐害怕的感觉,应该也是受到张之洞的影响。 朱献文叹了口气道:“我也花了三年多学习洋文,但诸如数学、物理、化学等科,总觉太过深奥,脑中总想与诸子百家印证,但更不得其法,要是如你一般年轻就好了!” 朱献文马上30的人了,辛辛苦苦学了好几年洋文,又让他从头学解方程、力学三定律、酸碱盐的确是难为他。 范熙壬年轻气盛,却不这么认为:“听闻现在庆亲王还有荣中堂都在学习西学,他们的年龄可比献文兄大得多。” 庆亲王奕劻现在执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荣禄则是领班军机大臣,是大清权力最顶峰的人物。 朱献文笑了笑道:“洋人前两年刚占据了京城,听说龙座都被很多大头兵坐过,现在太后对洋人讨厌得很。年初庆亲王和荣中堂还想着找个洋人教习去府上,到现在都没敢请。” “太后……”范熙壬欲言又止,八国联军入侵,真的是把这位已经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吓得不轻。 “太后终归会明白的,不提这些了!献文兄,总之你务必要学学西洋的这些东西,真的是奥妙无穷!” “这我当然明白,那简直是奥妙到让我抓耳挠腮、头痛不已!” 范熙壬道:“你就拿出当初头悬梁、锥刺股学《中庸》的劲头,肯定没问题。” 朱献文说:“我也的确这么做,但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几个数字的排列,还要求什么根,实在莫名其妙。” “那是你没学到位,自己闷头看不行的,学堂还是要快点恢复。” 两人谈话间走进了藏书楼,一眼就看见了角落的李谕,二人只当他是名杂役,并没在意。 范熙壬在存放英文典籍的架子上拿了一本,想了想还是放下,走到了中文翻译的书架前。 翻找了一会,道:“咦,怎么少了微积分的册子。” “你是说这个?”李谕扬了扬手中那本大清微积分书。 范熙壬发现他手中书籍的封面确实是微积分,接了过来,“你……” 李谕耸耸肩:“我是图书管理员!” 范熙壬点了点头,和朱献文走到了窗边的书案上,他摊开一张纸,对朱献文说:“世人皆知西方军事强盛,他们的炮之所以能打那么准,就是因为数学的计算测量,之前自强学堂的老师说过,学习弹道学,肯定要懂数学,要懂微积分。” “没想到任卿还要钻研打炮的理论!” “你肯定也想过把炮弹一股脑扔在他们的头上吧!” 范熙壬边说边提笔开始书写,朱献文则在旁边帮他研墨,饶有兴致得看起来。 范熙壬的确通晓初等的数理化相关知识,之前在武汉张之洞创立的自强学堂下了不少功夫。 对了,这个自强学堂,就是武汉大学的前身,他可以说是最早的校友! 没一会,范熙壬就抄写下书中的几道题目,然后进行演算解题。但很快,他的笔就停住了,凝眉努力思索。 旁边的朱献文题目都没怎么看明白,只能干瞪眼。 李谕从旁边瞄了过去,一眼就看出是一道最初级的定积分计算,求得是函数2x-1从0到3的积分。 当然,题目依然是用那一堆特殊的表达方式写出,猛一看确实挺唬人。 不过实际上的难度真的是很低,李谕随口说了句:“答案是6!” 第五章 大清科学界的扫地神僧 “不要打扰范兄弟思考!”朱献文不满道。 范熙壬额头却更紧了,他翻了翻书,答案确实是六。 “你看得懂此书?”范熙壬明显有点不相信。 李谕很随意地答道:“当然。” “你是如何得出解为六?”范熙壬明显还是不太相信。 “这还不简单,首先求出2x-1的原函数,也就是x^2-x,然后代入3和0,相减即可。” 范熙壬这下沉默了,良久才说:“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李谕。” 第4节 旁边的朱献文不明所以:“他答对了?” 范熙壬说:“不仅对了,他的解法还颇为简洁。” 李谕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对他来说连高一的送分题都算不上。 范熙壬继续道:“在下范熙壬,这位是朱献文,我们二人都是有心学习西学的晚生。” 李谕忙拱手道:“先生客气!” 范熙壬打量了打量李谕:“你是在这里……” 好嘛,人家还是对他这个“图书管理员”的身份表示无法理解。李谕耸耸肩,说道:“生逢乱世,没有办法,你懂得。” 也只能这么说,总不能告诉人家,自己其实是大清科学界的扫地神僧吧! 范熙壬却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原来如此,只是……只是我尚有几处不慎明了,不知能否请阁下再教授一二?” “当然可以。”李谕心想,这本书的内容对他而言充其量只到了高等数学的入门阶段,只要你不是问哥德巴赫猜想,就一切好说! 诚如李谕所想,范熙壬的问题基本都是围绕一些初级的微积分题目,很多还是概念上的解释。 微积分作为近代数学最有里程碑性质的一项创造,现代人已经习以为常,但其所运用的思想以及理念其实是极为先进、高深的,难免会让这些平日里只读四书五经的大清举人们困惑不已。 对于范熙壬出的题目,李谕给的解答都很直接,只不过用文字表述微积分运算确实有点麻烦。 朱献文只看了一会,就云里雾里,一句话都插不上。 差不多一个钟头后,范熙壬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对李谕说:“先生大才,我在自强学堂的老师都不如阁下水平之高,如果华蘅芳老师能够见到你,一定非常希望与你彻夜长谈。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摸不着头脑了,实在抱歉。” 范熙壬不愧是范仲淹的子孙,彬彬有礼,也有很强的上进之心。 李谕道:“范兄过誉。” 范熙壬取出一枚怀表看了下,说:“在下家中还有事,不知先生住在何处,明日我一定登门造访。” 李谕尴尬得指了指后院:“我……就住在这里。” 范熙壬做了个长揖:“真是委屈先生了!之后见到恩师,我一定向他举荐!在下先行别过,明日定会再次来此请教!” “告辞!” 如果他真能引见一下张之洞,确实是好事,晚清四大中兴名臣里,思想最先进的,就是张香帅。而且他位极人臣,长时间担任封疆大吏,做一些创新的工作阻力要小得多。 送别了范熙壬和朱献文,时间也不早了,同文馆里虽然有电灯,但李谕住的后院现在却并没有通电。 黑灯瞎火,什么也干不了,而且可能是因为刚刚穿越的缘故,时差还没倒过来,头也挺痛,李谕就早早睡下了。这一觉睡得还挺香,只是硬硬的床板实在不怎么舒服。 翌日,天刚蒙蒙亮,外面就响起其他杂役们干活的声音,李谕并不爱睡懒觉,随即起床去藏书楼继续“工作”了一会。 差不多九点左右,后院的厨房才开饭,过去一瞧:一碗稀粥加两个饼,伙食还真是清淡! 好在昨天的礼部主事何方续挺守承诺,吃饭的工夫就派人送来了工钱。 看着手里脏兮兮的五十个铜板,李谕没想到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工资竟然是大清的皇粮!真是太有纪念意义了! 上午又在藏书楼花了半天,李谕终于把各个门类的书籍理得差不多,到了中午就饿了,问问才知道,厨房一天只有两顿饭,晚饭要等到四点才开火! 李谕一米八的大高个,平素里也热爱运动,实在是挨不住,只好去街上转转。 东条子胡同的北边是金鱼胡同,这条胡同比较宽,街面也干净,住着不少富户,还有很多王公大臣,晚年李鸿章所住的宅子就在金鱼胡同。 胡同里有不少摊位,当然,那些王公大臣肯定不会蹲在小摊前吸溜面条,这些小摊位主要面向的客户是深宅大院的丫鬟仆人。 可千万不要小瞧他们,这帮人的消费能力是很强的!虽然他们的工钱也很低,但很多支出都是可以让主子报销。 况且主子们可没时间出来买东西,都是需要什么了直接把银子给仆人丫鬟,让他们去买,多余的银子就直接赏了。当然也有一些仆人买东西的时候花了一两,回去报个二两,主子们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感觉不出什么。 转了没多久,李谕被一股香味吸引,前面有一个摊位挤了不少人。 “可算是出锅了,丁子,快点给我来碗羊肉杂面!” “还有我的荞麦面,都等大半天了!” 摊主丁子是个年龄不大的青年,手脚非常麻利,边盛面边吆喝: “羊肉杂面一碗,8文钱!” “荞麦面一碗,4文钱!” 李谕掂量了掂量自己手里的巨款,感觉这个最适合他! 一个家仆也来到摊位前,开口道:“还有没有贴饼子,我们哥四个,来上8张!” 丁子立刻摆摆手:“林爷,今天的贴饼子没有了,要不给你们来四碗面?” “谁说没有了,你这筐里还不少嘛!”林爷指着旁边的一筐饼,不满道。 丁子说:“林爷,这些早就被定出去了,真不是我不给你。” 家仆不太高兴了:“咋都讲个先来后到吧,提前订咋行,这饼子我可要定了!” 丁子正不知道怎么回应,后面传来一阵尖尖的声音:“咋着了!饼子是咱家一大早就定好的,谁说我没讲究先来后到啊?” 家仆回头一看,口气立刻软了:“是魏公公啊!我哪知道是您!” 魏公公也不想搭理他,提起篮子,放下十来个铜板,然后又对丁子说,“德山啊,昨个儿咱家给德公公尝了尝,他也很喜欢哪。” 李谕听了一惊,丁德山,原来这个面摊的摊主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北京东来顺饭店创始人! 第六章 晚清的“老九门” 李谕去过几次东来顺饭庄,古典的铜锅涮出来的羊肉让人回味无穷,而且他调酱汁的水平也是一绝,不管是北方的麻酱韭花流还是南方的干碟香油流,都能整出非常棒的口感。 和同学一起吃饭都是由他亲自作为“调香师”,可以说是非常有效地缓解了南北矛盾! 可惜在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领域,他还是无法做出有效的制衡。 等摊位前的其他人都坐定,李谕过去问道:“丁老板,怎么不见涮羊肉?” 丁德山用毛巾擦了擦汗:“爷你真是开玩笑,你看我的小摊位哪有条件做那个!” “你可以的!”李谕道,心里却说:“因为我还等着哪。” 丁德山被他说的满头问号:“要不……先吃碗面?” “叮叮!” 李谕丢下8个铜板,“一碗羊肉杂面,我也尝尝丁老板的手艺。” 丁德山自信满满:“您放心,在东边半片城,就吃不到我这么好的羊肉杂面!” 丁德山的手艺没的说,量也很大。一碗面下肚,李谕才感觉腹中满满。 趁着时间还早,李谕在街上又转了一圈,街上摊位卖的东西都不贵,集中在几文钱到十几文钱之间,只是品种不算多。 吃饭买东西的普通百姓也都很朴素,像丁德山一碗面卖四文钱,很多人还是要货比三家,往往会在四文钱的面和三文钱的包子之间犹豫半天。毕竟对他们而言,能吃饱肚子就够! 晚清的百姓绝大多数活在温饱线上下,每天的开销基本不会超过20文钱,放在现在的话,差不多是四五块钱的样子。 但那些权贵们可就不一样了,豪掷千金也不在话下。所以说,晚清的社会绝对是朱门酒肉臭! 正准备往回走时,李谕看到一个外国人从一户大门中走出。这个老外年龄不小,差不多六七十岁,但是精神还不错。 里面的人朝他鞠了一躬,老外也回了一礼,然后戴上帽子,神情漠然地走开了。 这时候见个老外蛮稀罕的,李谕跟在了他后面。 老外走了几步,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身边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子,说道:“老汉,你为何在京师行乞?” 这个老外中文说得还很不错。 老乞丐没想到洋人会主动同他说话,愣了半天才回道:“洋大人,您肯定不懂我们这一行了,我们只有在城里才能讨到够份的干粮啊!” 老外点了点头,感觉这句话确实问得有点多余,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元丢给他。 老乞丐听到碗中的那声脆响,眼睛都呆住了,捂着银元不住得感恩:“谢谢洋大人,祝您长命百岁!不对,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外道:“你说的不对,你们的‘万岁’是说给皇上和太后听的。” 老乞丐似乎不管那一套,直接问道:“你们洋人为什么不灭掉清国?” 老外并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我们灭得了吗?” “当然了!”老乞丐指了指远处的一根电线,“发明出那根电线的人就能推翻清国!” 老外苦笑一下,不置可否,站起身走开了。 一个乞丐都能说出这种话,看来这大清朝的子民,已经快要管不住了! 李谕想起范熙壬昨天的邀约,立刻回到了同文馆藏书楼,发现他已经再次看起了昨天的数学教科书。 “范兄来得很早啊!”李谕说。 范熙壬收起书道:“李兄弟好!” 李谕道:“研究得怎么样了?” 范熙壬苦笑着说:“真是高深莫测,太多无法理解!” 微积分这东西一时半会理解起来确实还挺难,李谕只好祭出当年数学老师的方法:“我给你再画几张图吧,或许能帮助到你。” “那再好不过,今天我正好特地带了一方好墨。”范熙壬在书上见过许多数学图形,依然是一知半解,他已经学过直角坐标系,可仅限于初等代数。 范熙壬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上面写着“一品徽墨”。 李谕年轻时练过软笔书法,写出来倒是也看得过去,但是和这种大清的举人们比起来,差了就何止一星半点,就不糟蹋人家的好东西了!他说:“这里应该有教室吧,要不我们找块黑板?” 范熙壬恍然道:“妙哉!这才有授课的感觉。” 范熙壬对同文馆的内部也很熟,二人一起走去前院的教学区。 李谕问道:“对了,范兄,听说近期同文馆会有考试,不知道考的是什么?” 范熙壬说:“并不是同文馆的考试,而是京师大学堂要重新复学,几个月后会进行一次招生考试。” 京师大学堂! 李谕心中一震,母校啊! 早在戊戌变法中的1898年,京师大学堂就创办了,但只开了没两年就遇到了八国联军,接着停办了两年。 戊戌变法绝对是慈禧老佛爷心中的痛,因为在她看来,正是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蛊惑了光绪皇帝,导致如今他们母子不和。 第5节 变法中的大部分举措也都被废除,唯独大学堂幸存下来。 范熙壬接着说:“这次招生会比较严格,学子们后续还有机会派去西洋留学。大家都想学学西洋人的东西,也想去西洋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所以说,你是要趁着这几个月的空档期,多多复习,准备应试了。”李谕心想,这和他曾经的考试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范熙壬点头道:“没错,考试的内容很庞杂,西学中诸如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动物学、植物学、历史等科目都会涉及。” 好家伙,原来“老九门”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折磨考生了! 李谕说:“那你确实要好好准备。” “这是当然!我一定要考入京师大学堂!然后去西洋各国,如果能在他们那里继续学习几年最好不过。今后学成归来,我必会让大清国变得强大,决不能再打败仗!” 范熙壬越说越激动,眼神中透出一股莫名的坚毅。 什么时代都不缺这种拳拳的热血青年啊! 他和今天遇到的老乞丐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在晚清属于非常正常的情况,大厦将倾之下,万千国人有着太多不同的观点。 维新派、立宪派、革命派、保皇派,所有人的初衷都是好的,但黎明前的黑暗的确黑到让当时的所有人都看不清楚方向。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教室外面,里面有两个外国人正在黑板上做着演算,走进一看,其中一个正是李谕看到的年龄很大的老外。 旁边的范熙壬惊讶道:“这……是前总教习丁韪良先生!” 第七章 同文馆总教习 丁韪良是个美国人,从1869年开始担任京师同文馆总教习,一直到1894年,长达25年之久,对于京师同文馆的影响可以说是非常大。 作为当时大清最好的国立顶尖学府总教习,你一定以为丁韪良是个在学术上非常不得了的人物,但实际上,他只是一名传教士。 丁韪良毕业于印第安纳州大学,这所大学如今在美国的排名最高大概是七八十吧,全球应该在300多。而且它并不是一所研究型大学,主要是走的就业向。经常看nba的人可能听过它,印第安纳大学堪称nba五大摇篮之一。 丁韪良在美国接受了正统的西式教育,不过后来进入了神学院研究神学。 论起学术能力,他真的是并不出色,但作为一名在异国他乡的传教士,他的交际能力很强,中文也很好,竟然就当上了同文馆的总教习。 可想而知当时的大清在科学方面的落后有多大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实话说:大清的科学水平真的比印度都要差不少。 真是太刺激人了! 现在丁韪良已经卸任了同文馆总教习,不过几个月后他就会再次被聘为京师大学堂的西学总教习。 毕竟同文馆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直属机构,二者又离得那么近,和拥有实权的总理大臣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总归是到位的。 与丁韪良一起演算的另一个外国人,是同文馆的物理教习施德明。 范熙壬并不敢打扰他们,和李谕一起在窗边看着。 他们算得很认真,一黑板都是数学算式,正在激烈得探讨。 范熙壬看不懂这些数学符号,喃喃道:“西洋的科学真是复杂高深,这些字母我认得,但其中的含义根本无从知晓。” 此时的范熙壬绝对是个西学狂热粉丝,只是水平还不够。 李谕完整得看了一遍黑板上的式子,很快就明白是一道关于数学分析的题目,需要证明二元连续函数在一个平面定义域内,等于一个累次积分,这道题难度的确还是有的,大抵相当于数学系考研中等难度。 施德明是个物理教习,但数学水平却并不高,当时学物理的人几乎都是搞实验路线,物理理论方面都不是很达标,更别提数学了。 施德明和丁韪良算了半天,卡在了一个节点上,两个人似乎都无法进行下去。 物理教习施德明叹气道:“这种数学上问题我也无能为力。总教习先生,您现在已经贵为清国大学的总教习,能否找一位数学系的学生一起算一下。” 丁韪良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又顺着往下列了几个式子,无奈道:“那些所谓的‘士大夫’?还是放弃吧!在文学方面他们是成人,而在科学方面,他们却仍然是孩子!” 这话李谕听着不舒服了,其实他早就看出演算中的问题,大声道:“容我插一句,两位教习,你们在开始的地方就出错了,怎么可能做对!” 空气短暂的凝结了几秒钟,丁韪良和施德明一起看向窗外的两人,施德明说:“你们是同文馆的学生?” 范熙壬感觉实在是太冒犯了,他上过多年私塾,对于学堂的老师极为尊敬,即便是错了,也是私下里很委婉得说。而且这么一大堆算式,难度和昨天的定积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怎么能随便就说两个洋教习都错了! 他连忙道:“总教习大人,我……我的确是同文馆的学生,无意打扰你们的探讨,我们这就走。” 现在大清几乎所有人对洋人都是异常崇拜的,可以说是真正的“崇洋媚外”。 “无妨。”丁韪良道,“你说说,是哪里错了?” 范熙壬连忙摇头:“刚才说话的并不是我,是这位李谕兄弟,他,他在数学方面……” 范熙壬脑门上都渗出了汗水,李谕拍了拍他,示意自己来。 李谕身上没有什么封建思想的桎梏,权当很普通的学术交流。其实丁韪良和施德明对此也见多不怪,在他们上大学的时候,也经常与教授直接探讨。 李谕思路很清晰,说:“你们在对积分换元后,应当利用正弦函数sin的周期性去简化积分,否则根本无法继续后续的证明。” 他说完直接走进教室,擦了擦黑板,然后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迅速列出了十多个计算步骤,最后准确无误得出了相等的结果。 李谕把粉笔随意一扔,“这样就结束了。” 施德明看得很吃惊,用英文赞叹道:“如此漂亮的证明!” 丁韪良也压根没想到一个大清的年轻士子可以拥有如此高的数学修养,他仔细看了几遍,发现有些地方的数学技巧自己也不太能掌握,但结果肯定是对的。 “你叫——鲤鱼?” 李谕纠正道:“不是鲤鱼,是李谕。李白的李,上谕的谕。” 丁韪良道:“李谕。好,我记下了。你也是同文馆的学生?” 李谕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丁韪良讶道:“你是如何掌握这些高深的数学知识的?” 李谕只好又给他讲了讲自己的情况,当然只能说是从租界的学校里学的,很多靠的还是自学。 丁韪良道:“如此说来,你当个管理员太可惜了。你对现在的科学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李谕算了算时间,现在量子力学、相对论都还没出来;化学界刚刚研究出了元素周期表,然后建立了热力学的第一、第二定律;倒是电磁学现在可以说非常热门。 于是他只好泛泛说:“我对数学的微分方程,化学中的热力学以及原子构成,物理中的电磁学以及力学都有很深的研究,此外关于生物学的微生物等学科也有涉猎。” 这些都是直指当时各门科学最前沿,丁韪良嘴巴微张,“这,这怎么可能!” 李谕笑了笑说:“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推导一下法拉第的电磁感应定律,或者麦克斯韦的方程组。” 第八章 彻底折服 丁韪良把李谕和范熙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堪称一个小藏书室,后面满墙的书架全是英文原版书。 说起来,古时候的书籍价格是极高的,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 举个例子,曾国藩作为超级写日记达人,曾经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生活中的各项琐事,他就曾经写到过自己的各种日常支出: 1841年,曾国藩在北京住,租房子花了10000文,是月租金,一共18间房; 然后买了两斤鲜肉,花了40文; 又买了一套《朱子全书》,竟然花了4000文! 其他罗列的项目还有很多,什么1000文的皮靴,500文的烤鸭,1000文的门帘,总之巴拉巴拉写了一大堆,好几十个项目,猛一看就像是小学生在水文! 单从前面那三个比较有特殊性的可以看出,两套半《朱子全书》就可以在北京租上一个月18间房的大宅子! 这是什么概念! 而且后来曾国藩又买了一套《子史精华》,也是花了4000文! 虽然这两部书都是大部头,但一部书算下来就可以买200斤猪肉!普通人家是很容易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的——用一句流行语说,排骨它不香吗? 即便放到现代也是难以理解! 可能这也是导致古代文盲率极高的一个原因,寒门难出贵子啊! 以上还只是国内出版书籍的价格,如果是丁韪良架子上的那些英文原版书,价格更是奇高无比。 当然,现在的英文原版书也不便宜,但是和清末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丁韪良让李谕和范熙壬直接就座,自我介绍了一下:“吾姓丁,名韪良,字冠西,祖籍美利坚合众国。” 对于他的身份而言,做自我介绍是很高的礼仪了,毕竟现在丁韪良可是有着朝廷三品顶戴的。 李谕和范熙壬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然后也重新做了自我介绍。 李谕此时回过味儿来,“冠西”! 好家伙,丁冠西,有点意思! 丁韪良和李谕又聊了聊科学相关的话题,李谕这些方面太拿手了,他从双缝实验说到光谱理论,从万有引力公式又谈到开普勒三定律,从复数空间谈到欧拉恒等式…… 一连两个多小时,别说物理教习施德明了,就连丁韪良都有点跟不上节奏,不时打断李谕,然后从身后的书架上翻找对应理论的书籍来查找印证。 其实李谕已经是控制着自己了,谈到的都是十九世纪的最新科研成果,并没有“超纲”。要是说到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他们更无法接受,而且这两样东西还没有诞生,此刻还是“两朵乌云”,说出来太惊世骇俗。 即便如此,很多东西丁韪良自己也没有学习过,比如双缝实验以及欧拉恒等式,他仅仅是知道而已,根本没有研究过,就连在书架上找书都挺花时间,好几次还是李谕帮着他找到对应书籍。 丁韪良是彻底折服了:这家伙恐怕放在西方大学里都可以当教授! 但是丁韪良并没有那么强的资源把他直接推荐给国外大学,而且也需要时间来进一步验证一下李谕的水平。 他准备留住这个人才,转身和物理教习施德明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对李谕说:“鉴于你优秀的科学素养,我现在真诚邀请你在几个月后参加京师大学堂的招生考试,当然,这种考试对于你而言,将是异常轻松的。” 1902年京师大学堂复学后的第一次招生,可以说就是北大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正式招生,因为最开始的两年办得确实蛮失败,再加上庚子国难这么大的事搅和,差点连大学堂都不了了之。 对于李谕来说,也是不小的诱惑,想想还觉得有点小期待,能回到最初的母校当最早的一批校友,感觉太奇特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还没有正式的清朝户籍,现在的他说到底就是个“流民”。 丁韪良似乎看出了李谕的隐忧,刚才他还说到自己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于是说:“我会亲自为你写一封推荐信,帮你拿到正式的资格。” 这可帮了李谕大忙了,真是困了就给送枕头——求之不得! 李谕也没理由拒绝,鞠了一躬:“多谢总教习!” 丁韪良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事,前段时间,总理大臣奕劻曾经让我寻找一名精通西学的贵国学者去他府上做助学,因为他尊贵的身份,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我想你是很合适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谕还没反应,旁边的范熙壬已经惊呆了:“奕……您说的是庆亲王?” 第6节 丁韪良点点头:“是的,就是贵国的庆亲王。” “我的老天!”范熙壬一把握住李谕的胳膊,“兄弟,你要发达了!” 庆亲王奕劻现在是绝对的实权派,几年前还被加封“铁帽子王”,世袭罔替。 有清一代,一共只有十二个钦帽子王,前八个是开国功臣,基本都是努尔哈赤的兄弟和子孙。 然后一直到雍正时期,立了自己的十三弟为铁帽子王;至于最后三个,都是晚清“奕”字辈的,也就是咸丰那一辈,分别是恭亲王奕讠斤,醇亲王奕譞(xuan),以及庆亲王奕劻。 恭亲王奕讠斤名气最大,能力也强,人称鬼子六,是最早创立并执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时间最长的一位。 醇亲王奕譞则本事平平,但是老婆娶得好,是慈禧的妹妹。生的儿子也实在有福,直接被慈禧选做皇帝,也就是光绪。不仅如此,晚清最后一位皇帝溥仪,也是他的亲孙子!是他的五子载沣的儿子。 自己不是皇帝,但是儿子和孙子却都是皇帝,也是一位奇人! 但也正因如此,奕譞后半辈子一直担惊受怕,和光绪一样,都是活在慈禧的阴影之下。 如今这两位都已经去世,庆亲王奕劻就成了唯一在世的“一代”铁帽子王。 奕劻的本领也很一般,但是各位如果看过照片就能发现,奕劻以及他的子孙后代长得都很帅,可以说是大清宗室颜值担当。 当然,他也并非真的一无是处,庆亲王奕劻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敛财,堪称“理财”小能手,卖起官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且他很早就看出了外国银行的优势,把钱都存在了外国银行,可以说是很超前了。 第九章 花旗银行 此时的庆亲王奕劻,作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总理大臣,正在接见美国驻大清国公使康纳,以及花旗银行高管劳文斯。 康纳和劳文斯此次来找奕劻是想在大清国设立一个美国银行的分行。现在庚子赔款早就敲定份额,各国都设立了在华银行,专门代理收取赔款。 但是美国却一直是由公使康纳经手收取,引起了其他国家的不满,纷纷斥责美国这种不合外交传统的做法。花旗银行看准机会,立刻向美国国会申请去大清国设立分行。 此时花旗银行的名字还叫纽约城市银行,在美国都不能办理跨州业务,却先搞起了跨国分行。 好在花旗银行也算是有眼光,提前申请了跨国业务执照,美国总统罗斯福也希望把事情搞得正式一点,免得其他国家嘲笑,于是同意了花旗银行的申请。 这可是一块超级肥差,就连现在的商业银行都在拼命拉存款,更别提当时刚起步没多久的花旗银行。 所以劳文斯非常重视自己的差事,早早就和驻华公使康纳研究制定好了策划书,详细罗列了银行设立的种种条款约定。 他们一早就来到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了奕劻。 奕劻也不是故意拖延,他现在是真的忙到爆炸,每天都有好多个公使或者参赞轮番找他,谈的事情不是设立租界就是申请军队进驻。 这些事奕劻哪能立刻做主,还要再跑去见慈禧太后,好在慈禧给他的待遇还不错,可以直接坐着轿子进宫。但很多事情也不是见一次面就能定夺下来,经常要来回跑好几趟。 奕劻这把老骨头这段时间都快被颠散了。 此时的奕劻,正皱着大脑门看着眼前的策划书。策划书是用英文写的,但他的英文水平估计连刚学英文一年的小学生都不如。 他像模像样看了半天,递给了旁边的翻译瑞征,“你帮我看看。” 瑞征是同文馆的毕业生,水平却也不咋地,但他是奕劻的远房亲戚,奕劻任人唯亲,拿钱就好办事,竟然就留下了瑞征当翻译。 瑞征接过来策划书,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英文看着也着实头痛,他连忙坐在旁边的桌子上边翻小字典边慢吞吞地一字一句翻译起来,然后再把译稿写在旁边的纸上。 康纳看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于是对奕劻说:“尊敬的总理大臣,刚才我已经向您阐述过,我国的花旗银行与英国所设之汇丰银行性质完全相同,并没有其他多余业务。” 奕劻摸着手边的椅子把手,不紧不慢得说:“公使先生,你说的我自然明白,但这么大的事我无论如何还是要照章去办。” 花旗银行高官劳文斯最着急,他立刻说:“希望总理大臣速速推进,我们银行的业务能力不会比汇丰差,在利率给付、汇兑业务、安全保险、服务质量等方面都很有优势。” 劳文斯并不会说中文,他说话又快,奕劻没听明白,看向了旁边的翻译瑞征。 瑞征正在专心致志搞翻译,也没有听明白,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大人,我没有听清。” 康纳觉得再让他翻译实在是太慢了,为了提高效率立刻用中文复述了一遍。 奕劻一听又是拿汇丰说事,如果他们说比汇丰银行简单点还好,真要和汇丰一样,业务伸到方方面面,连采矿筑路都搞,处理起来更麻烦。 劳文斯看奕劻依然不紧不慢,知道得祭出杀手锏了,说道:“总理大人,我们在正式文书外,还加了一份文件,可以酌情减少并退还部分利息。另外,如果总理大人可以在我行存款,我们也可以多付利息。” 这句话当然还是康纳翻译的。 奕劻是个聪明人,一听他话里有“搞头”,立刻来了兴致,先不管银行的事了,问道:“这个退还利息……是怎么个说法?” 《辛丑条约》签订的庚子赔款并不是简单的只有4.5亿两白银,大清一次性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分期赔,年息4厘,也就是4%的利息,本息和算下来,一共要赔接近10亿两! 劳文斯说:“按照条款,4厘的利息,我们可以减为3厘7毫5丝,当然,正式文书上写的是3厘8毫,另外的半毫利息就是给总理大人的。并且如果贵国在我行存款,也可获得利息,自然可以相应继续得到利息减免。” 这话一看就是经过人点拨的,直指奕劻和大清国朝廷的要害,劳文斯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自信满满地看向奕劻。 奕劻旁边的桌子上有个小算盘,他迅速拨了几下,按照比例,美国方面的赔款每个月高达16万两,虽然2毫5丝的利息退还听起来不多,算下来却也足足有五千多两。 而且其中一千两是给自己的,一年下来就一万多两,劳文斯这个手笔确实很大。 劳文斯也知道奕劻是个大贪官,不下点重手拿不下他,况且仅仅0.0025%的利息损失,对于他们来说只能是九牛一毛。 这个杀手锏对奕劻绝对是有吸引力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能捞到一万两好处,朝廷那边每年也能少六万两的负担。更重要的是这可以当做一个外交上的“胜利”,绝对可以在慈禧太后面前吹嘘一下。 几年前李鸿章因为在日本被愤青打中脸颊一枪,日本迫于舆论压力减少了《马关条约》五千万两的赔偿金。自己这次虽然谈下来的不多,可算起来每年6万两,38年就是200多万两,自己也没有被人开枪打,完全是送到嘴边的肉。 奕劻盘算了一会,心中立刻有了打算,对康纳和劳文斯说:“这个提议非常好,我会原封不动向太后详细禀报,你们放心吧。” 康纳知道奕劻只要是收钱,肯定可以办成事,站起来和奕劻用力握了握手:“我们相信总理大臣您的威望,完全可以促成此事。” 奕劻面带微笑:“这是我们两国友好邦交的一次伟大见证!” 奕劻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感觉就像黄鼠狼来家里偷走100只鸡,意外发现人家给你留了个鸡蛋,就立刻开心得手舞足蹈一样! 第十章 庆亲王府 北京城里的王府基本上都建在紫禁城北边,准确点说是在后海两边。 如今恭王府名气最大,大部分是因为和珅这个清朝第一巨贪。 恭王府最初就是由和珅营建,在被嘉庆抄家后,将这座府邸赐给了乾隆最小的儿子庆王,所以开始是叫做庆王府。 庆王这家子传到了奕劻时,奕劻又奉旨搬出,然后朝廷把王府又赏给了恭亲王奕讠斤,所以就有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恭王府”。 之后奕劻搬进了琦善的旧宅,遂成了如今的庆亲王府。 庆亲王府离着恭王府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虽然没有恭王府那般气派,但少说也有两三百间房。 李谕和丁韪良来到庆王府,通报之后跟着一个管家进了大门。 在大厅外,他们两人看到奕劻的儿子载振正在指挥几个杂役安装一台硕大的水晶吊灯,旁边还有翻译官瑞征。 ——这个瑞征不在衙门里做事,倒是来帮载振搞起了家具。 “小王爷,这台吊灯是奴才亲自安排人联系意大利使臣选的,纯手工打造,货真价实的罗马货!”瑞征在载振身后点头哈腰着说。 载振看着被杂役们慢慢抬起的水晶吊灯,的确是富丽堂皇、高贵奢华。 这才配得上亲王的身份! 载振和他父亲奕劻一样,颜值很高,他后来做了大清商部的尚书,在1906年发行的大清最早的银行纸币上,还印有他的半身像。 载振微笑道:“不错!溥伟平时动不动就给我炫耀他们恭亲王府的东西,我看这吊灯他家里准没有!” 奕讠斤死后,继任的是他的孙子溥伟,但其实恭亲王这一脉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什么话语权了。 不过奕讠斤把持朝政多年,王府里好东西很多,再加上恭王府本来就是庆王家的,现在载振看到溥伟的样子心里多少不太舒服。 而且他们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20岁出头,攀比心很胜。 旁边的瑞征顺着说:“恭王府里都是些老东西,咱这个可不一样。我跟着老爷去过好多个使馆,他们洋人都没这么好的东西!” “这三千两银子花得真是太值了!”载振越看越满意,对干活的几个杂役喝道:“你们几个给我小心点,如果磕碰着一丝一毫,我就有你们好果子吃!” 杂役们唯唯诺诺答应着,三千两银子,给他们吃上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点闪失,不然十辈子都不够赔的。 李谕看着却很可笑,朝廷现在背着那么大的债务,这些王公贵胄却只是为了一盏灯就豪掷三千两,大清能撑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载振挪步欣赏着吊灯,余光终于看到了厅外的丁韪良,连忙道:“哎呦!是总教习先生,有失远迎,怎么进来了也没招呼一声!” 他快步迎出来,丁韪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看王子正着迷于如此美丽的艺术品,就没有打扰殿下。” 载振道:“总教习真是说笑了!” “砰砰砰!” 瑞征冲过来就朝着丁韪良连磕了三个头,说道:“学生见过老师!” “你这是干什么!”丁韪良立刻扶起瑞征,“我都说了,以后见我握手或者鞠躬即可,这种大礼还是不要再有。” 瑞征满脸堆笑:“晚生见到老师实在是太激动了!” 瑞征当年在同文馆学习时,丁韪良还是总教习。其实他们已经习惯了握手礼和鞠躬礼,但是瑞征看到小王爷同丁韪良行了握手礼,想着自己怎么能和小王爷平级,于是就做了个大礼。 丁韪良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并没有太在意。 载振把丁韪良迎入厅中,吩咐左右看了茶,然后问道:“总教习先生,今个儿怎么来寒舍了?” 丁韪良指指旁边的李谕:“我是来给亲王引见这位博学之才,正好作为贵府的助学先生。” 载振知道他父亲正在寻觅个西学方面的人才到府上讲学,还声明了要个“通晓深义”的大才,这种人确实不太好找,就委托了前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没想到他效率还挺高。 只不过看着他旁边的年轻人似乎比自己年龄还小,载振疑惑地问道:“他……是西学的大家?” 丁韪良道:“没错,这位李谕小先生在西学各科的功底上,都要强于在下不少。” 这就一下子把李谕抬高了。 载振也是绝对无条件相信丁韪良,立刻起身对李谕说:“如此说来,以后就要先生多多赐教了!” 李谕也起身客气道:“小王爷言重了。” 其实昨天丁韪良和物理教习施德明算的那道题目,是丁韪良托美国朋友搞来的宾夕法尼亚大学试题中的一道,本来是准备选取一部分作为后续京师大学堂入学考试的参考。但后来才发现寄错了,这些题目都是研究生的测试题。 丁韪良让李谕做了做,没想到几乎拿了满分!他自己做,肯定连及格都够不着。 丁韪良明白,这绝对是个人才!只可惜他在大清影响力很大,在美国却很小。但是后续可以把他招到大学堂里,以后说不定就可以留学欧美。 现在放到庆亲王府上,如果可以让庆亲王热爱上西学,然后借他的庞大势力推广一下自己的大学堂以及各种小学堂,那也是极好的。 不得不说,丁韪良作为一个美国人,学术素养不高,但真的是热爱教育事业! 至于李谕吗,他心中自然知道大清很快就要完蛋,自己对清廷也没什么好感,恨不得它快点完蛋。不过君子能屈能伸,暂时虚与委蛇同这些王爷接触接触,也好更快融入一下时代,否则这种乱世,一个不留神肯定脑袋就没了。小命都保不住,还谈做什么其他事啊! 第7节 丁韪良简单介绍了一下李谕的情况,然后对载振说:“以李谕小兄弟的水平,哪怕做罗马大学的讲师甚至教授,都是可以的。” 丁韪良有意无意地又专门说到了罗马,自然是有点讽刺他花了三千两买了一盏罗马产的吊灯。 载振却没听出来,只是赞叹道:“没想到这位李谕先生能有如此大才,真是我大清之荣幸!” 丁韪良着急见到奕劻,于是问道:“亲王大人可在府上?” 载振摸着茶杯说:“父亲正在内厅与俄国来的参赞议事,这会儿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进去看看?” “这恐怕不合适吧。”丁韪良道。 “没事,反正又不是衙门里!”载振随口道,“总教习随我来就是!” 丁韪良在大清几十年,多少也明白这些清朝大臣们的习惯,前年八国联军就曾经在庆亲王府里和奕劻讨论过议和条款的事。 载振又对瑞征说:“帮我陪好李谕先生,父亲一会儿就会过来。” 瑞征立刻说:“小王爷放心!” 等载振和丁韪良步入内厅,瑞征回头看向李谕的眼神,却有些怪怪的。 第十一章 比试比试 瑞征心中想着:这个李谕刚来到府上就成了“先生”,还能给庆亲王讲学,地位岂不立刻高自己一头。 自己作为庆亲王的翻译,还是旗人,难道以后见着他这个汉人也要矮上一头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虚掩了一下脸,心中盘算着怎么让李谕的地位才能在自己之下。 李谕却根本没时间考虑他的心理活动,只是随意起身在厅里走了走。 近距离看这个吊灯的确很漂亮,在不高的主厅中显得更是气派。刚才喝水的茶杯看质地光滑洁净,肯定也是名窑瓷器;就连坐着的椅子也用了高大上的螺钿镶嵌工艺,非常名贵。 奕劻不愧是晚清顶级巨贪,生活方方面面都彰显着财气。巧的是他最开始也住在和珅的旧宅,真是冥冥之中有了贪的传承。 李谕挪步到装吊灯的木箱前,看到地上随意扔着几张纸,似乎是什么文件。 他捡起来一看,竟然是海关的报税单,上面赫然写着“landed price 1688 tael”,即:抵岸价1688两。 李谕不经意间竟然发现了个小秘密。 这盏意大利进口吊灯的价格实际是1688两,听小王爷载振和瑞征聊天时却说是3000两,也不知道是瑞征被骗了,还是故意谎报。 李谕猜测应该是瑞征被人耍了,不然这种文件怎么会随意丢在这里。 瑞征或许是也不明白“抵岸价”的意思,他们这个时期,大清的进出口贸易还是很少的。而李谕的时代,中国早就成为世界第一进出口贸易大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倒是1688这个数字确实太有趣了,很有内涵。 李谕不打算就这么拆穿他,随手把报税单折起来收在兜中。 瑞征也并没有看到李谕的动作,他心中好不容易刚刚研究出一套话术:“听闻你是要来王府里做先生?” 这话问的有点莫名其妙,李谕回答道:“谈不上先生,只是说来做个助学,帮助王爷了解了解西学的知识。” 瑞征哼了一声:“想在王府做先生起码要有功名,最少也是个进士出身吧,你哪,可有?” 李谕听出瑞征话里带刺,回道:“我已经说了,只是做个西学的助学,并不是先生。” “那就是没有功名了。”瑞征感觉抓住了李谕的把柄,得意洋洋。 李谕却继续轻描淡写着说:“是又如何。阁下可有功名?” 瑞征神气道:“自然!本人乃是国子监贡生,举人身份,并且是光绪二十四年同文馆毕业生。” “哎呀,那真是厉害了。”李谕假笑着捧了一句。 虽然贡生很多时候等同举人,不过其实不少可以花钱拿下。 瑞征继续说:“西学那些东西,本人根本不屑一顾,都是些奇淫技巧,学那些东西没得埋没了祖宗!” 李谕没想到他一个同文馆毕业生思想还如此守旧,说:“那你可要守好祖宗的东西,万一被那些奇淫技巧抢走了可就麻烦了。” “你!” 瑞征当然知道西学的重要性,但他当年在同文馆里就没学明白多少,只能尽力贬低一下西学,然后突显自己。 “朝廷可是说过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才是大政所向!”瑞征不服气道。 李谕深谙互联网争辩精髓的,立刻回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瑞征一听这话,果然懵了,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争论!自己想了一肚子骚话,只要是李谕敢反驳立刻就可以回击,但没想到他直接来了这么一句!导致己方弹药直接哑火,肚子里组织好的语言全都作废。 更难受的是,李谕虽然言语上“赞同”了自己,可瑞征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虽然李谕不想和他争,但瑞征却不想就此罢休,他想了想说:“总之,没有功名,在王府里说破天也只能是个书童!” 这句话就是他的真实意思,——得让李谕级别在自己之下。 李谕实在觉得无语,于是说:“我看阁下乃是王爷的英文随身翻译,不如不如就此稍稍请教一二如何?” 瑞征一怔,自己虽然在拼命贬低西学,但是自己现在好歹糊口的就是仗着英文,要是连着英文一起贬,就是骂自己了,于是说:“你想请教什么?” 李谕说:“sir,you are a wise guy,so i have some questions for you。” 瑞征脑子中闪了一下,立刻说:“please ask。” 李谕心中暗笑,你果然是连英语也没学到家。“a wise guy”字面意思虽然是一个聪明的人,其实真实意思是狂妄自大的人。 同文馆早期英文教学是以正式场合为主,且教习的水平参差不齐,学生水平更是参差不齐。 瑞征是纯半路出家,也就应付应付日常英语还行。如果水平真要是够的话,瑞征早就可以像一些优秀同文馆毕业生一样随着使团出洋了。 李谕对瑞征的水平有数了,继续说:“what does ‘black and blue’ mean?” “就这?不就是黑色和蓝色吗?”瑞征说。 瑞征说的当然不对,其实是鼻青脸肿的意思。 李谕又问:“an other one,what does ‘black sheep’ mean?” “黑色的羊?”瑞征说。 其实是害群之马,李谕指着鼻子骂,瑞征竟然都听不出来。 李谕又问了几个,瑞征同样答错,李谕笑着说:“you are not only a wise guy,but also a confidence man。” 瑞征以为他还在夸自己不仅仅聪明,还是个自信的人,得意道:“区区英语,有什么难的。” 李谕心中叹了口气,confidence man其实是骗子的意思,这感觉完全就是一人用中文骂不懂中文的老外的感觉。 瑞征这水平都能当英文翻译,可想而知现在大清就连懂英文的人都缺到了什么程度。 李谕感觉再和他说话实在是太没劲了,自言自语轻声道:“还说别人是书童?真是图画里,龙不吟,虎不啸,小小书童可笑可笑!” “咦!”瑞征心中一惊,他耳朵很尖,听到了李谕说的对子,心中疑惑,怎么刚才的英文都能“回答出来”,反而一个对子都对不上?“你刚才说的什么对子,再讲一遍。” 李谕没想到他听到了,于是说:“没什么,不过一点个人的自嘲。” 李谕再复述了一下,瑞征竟然来了兴趣,毕竟自己刚刚嘲笑了对方是书童,李谕立刻借机出了上联,可谓是十分“应景”,他一时之间还真是难以对出下联。 李谕看瑞征脑门上都快渗出汗水,心中也是觉得好笑,这都对不上来?你这举人是假举人啊,我看你是不举! 就像八旗因为疏于训练,已经成了一堆烂泥,瑞征好多年都不怎么用功看书,退化也很严重。 瑞征感觉有点下不来台,还好这个时候内厅传来了庆亲王奕劻的声音: “丁总教习久等了,这个俄国的使者实在是有点啰嗦。” 奕劻对丁韪良还是挺客气的,因为他正好是美国人,奕劻一直觉得美国人比日本人、俄国人要好打交道。 他继续说:“本王最受不了的就是俄国和日本国的使者,大半天都商量不下一件事。俄国的使者实在有点咄咄逼人,令人不快;日本的使者则一堆要求,文件更是接二连三。” 奕劻知道美国一向中立,丁韪良作为一个教育界人士,更不会掺合政治,所以说出来并不怕。 其实这两国的态度就算是当时也都人尽皆知。 而且到了民国时期,各国都开始停止甚至退还庚子赔款,算下来《辛丑条约》我们一共赔了一半多,也就是五亿多两白银。 但惟独有一个国家没有减免或者退还一分钱,那就是日本! 第十二章 开始上课 清廷其实心中也想要回东北三省,毕竟那可是自己的龙兴之地,但是俄国现在屯兵赖着不走。日本虽然有心插手,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是想赶走俄国自己占有东北。 唯独清廷夹在其中,两边受气。 丁韪良确实不太关心政治上的事,他只想搞好自己的教育事业,但是国际形势多少还是知道的,说道:“俄国与日本国均虎视眈眈,王爷自然是要斡旋其中。” 奕劻却道:“斡旋什么,勉力维持罢了,一切还需要太后乾纲独断。” 奕劻是真担不起责任! 要说起来,去年的《辛丑条约》最后落款,其实是他和李鸿章一起签的字,但不知为何后人只记住了李鸿章这个“卖国贼”,他反而置身事外。 现在《辛丑条约》原件都还在,最后签字的地方,确实很难看出是哪几个字。李鸿章签的有点像“肃”字,对应他肃毅伯的爵位,旁边奕劻的签字就太难以辨认。 反正这种地方写真名字太丢人了! 现如今李鸿章这个大清国最懂洋务的人已经死了,很多事奕劻自己反而是真的搞不定。 所以他也准备多学学洋人的东西,了解一下西学,懂懂洋务。 要不是他太多事务缠身,真的想和李鸿章一样去欧洲列国转几圈,瞧瞧为啥别人就这么厉害。 奕劻走进主厅,看到那盏水晶吊灯,心中的烦闷心情消减了不少,又啧啧称道:“洋人有些东西确实是看着新奇。” 载振插话说:“父亲,装上它之后,咱们的大厅就亮堂多了,以后就是打牌,也惬意许多。” 瑞征这时候也不研究对对子了,立刻迎过去,“老爷,这灯是真真儿的意大利货,买过来可花了不少周折。” 奕劻比较满意,说:“花了不少银子吧。” 载振道:“不算多,三千两。” “三千两!”奕劻有点不满,“宫里的京灯一盏不过一二百两,这东西就要三千两?” 察觉到奕劻的态度后,载振立刻看了看瑞征说:“这是你买的,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