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园里的夏天》 第1章 [现代情感] 《繁园里的夏天》作者:任平生【完结】 简介 有人说,喜欢上一个人,就像创造了一种新的信仰,追随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程知微以为林嘉裕、高晋、周叙,都是她神殿里的神。 大部分神会陨落,可也有那样一位,因为她,而永不坍塌…… 第1章 烟花 每年七月,广州的天气洇潮潮的,这是台风要来的迹象。 “今年首号台风‘烟花’将于 7 月 20 日夜间到 21 日上午以强台风级在惠东沿海登陆,将给我省带来严重风雨影响,请各位市民继续做好防台风工作,主动避险,确保安全。” 程知微听着车载广播传来的天气预报,看了眼窗外,此时已经是 21 日上午 9 点半,窗外微风徐徐,草木不惊,雨也不见半滴,这可不像号称本世纪最强 17 级台风的本事。 昨天中午,整个气象局气氛沉重,每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天气会商都开了好几轮,最后,由她在演播室里面向全部市民做出通知。 17 级台风是什么概念?2018 年的“山竹”毁了大半个广东,而“山竹”是 14 级。 停学、停运、停航的通知已经全面下达,此时的街上虽然未见风雨,但行人稀少。 以往这个时间属于上班高峰期,塞车是常态,今天因台风“烟花”,大部分公司采取了居家办公。 此时海印桥上只有寥寥几辆车,一路畅通无阻。 那几辆车也许赶着去上班,而程知微与之相反,她是下班。 “烟花”搞得气象局人心惶惶,昨晚帮请婚假的同事尤婧斐加班到半夜,睡没两个钟又爬起来播早间。 方才回看自己的录播,发现脸肿得不像样,这会她只想着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回到家,好好睡个觉。 她家住广州城中心的越秀区,陈家祠附近,老式小区,年龄比她还大,但这一块儿是出了名的生活便利,吃喝玩乐一应俱全,父母没跟她同住,早几年在南沙买了套“海景房”,他们去年就搬过去了。 房子是三房一厅的格局,程知微住的是朝南向的主卧,配有浴室。 回到家,程知微洗了个手,她呆呆望着镜中的自己,全套妆容,化的时候费时间,卸妆也费时间。 卸完妆,倒了杯牛奶,单位有饭堂,但因为熬夜加早起,她压根儿没胃口吃饭。 喝了半杯牛奶,检查好门窗,都已经锁紧,这才上了床。 刚躺下没多久,手机不停在震,程知微被震得睡意去了一大半。 她打开一看,微信群已经炸开了窝,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资深天气预报主持人庄瑶失联了。 气象局是排班制,一共就三个气象主播。 最近这一周轮到程知微播早间,庄瑶播晚间,由于特殊天气,午间要加播一次,由庄瑶负责。 眼看就要到午间播报时间,庄瑶始终联系不上,而另一个主播尤婧斐正在休婚假。 雷声轰鸣,程知微起身,拉开窗帘一看,楼下的树开始晃动,满地的垃圾被卷至空中乱舞,很明显,“烟花”正在逼近。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更新,有人担心庄瑶出事了,有人担心午间播报出事故,影响局里。 “我帮庄姐顶一下班吧。”程知微打下这几个字发送。 过了好一会儿,主任在群里问她:“你连轴转几天了,可以吗?” “可以的。” 程知微下了床,换衣服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抓起手机跟车钥匙就往楼下跑。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暴风已经刮起,暴雨还未降临,程知微油门踩尽,真正意义上的跟风雨赛跑。 等红灯的间隙,她看了一眼手机。 多数同事在群里让她注意安全,有人称她现在就是镇台之宝,可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程知微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目光转向窗外,天空呈现出压抑的灰暗色调,云层厚重低垂。 往日喧嚣不再,此刻的广州城正被一种紧张而静谧的气氛所笼罩。 这一路过来就她一辆车,没有人会蠢到跟大自然对抗。 街边的商铺都已经关门,粤式经典凉茶黎雪珍茶铺门口更是用木板加固。 荒凉,这是她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能让一向忙碌的广州静下来,除了过年期间,也就台风天了。 空气闷热潮湿,但程知微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工作两年,她的生活仿佛上了发条,终日紧张而枯燥,日复一日,两点一线。 那些学生时代幻想的精彩工作日常并没有实现,精力无限风光靓丽的打工人只存在于影视剧。 她作为天气预报主持人已经算得上“风光”,可实际上,也只是个灰扑扑的社畜。 程知微在忙碌的工作中时常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尤其是高中,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成绩不够优秀,可这一丁点烦恼在一群好友的陪伴下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她心想,等这个台风天过去,她一定要攒一个饭局,上一次聚已经是几个月前。 那个时候,林嘉裕还缺席。 想到林嘉裕,程知微猛然踩了一下油门。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每辆车都是一架时光机多好啊—— 踩下油门,冲向的是未来。踩下刹车,停顿的是现在。踩下离合,倒退的是过往时光。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章 如果真有时光机,她会一直倒退、倒退,直到退到和林嘉裕共有的时光,然后永久熄火。 然而,这只是一辆普通的油电混合轿车,回不到过去,只会稳稳当当地停进气象局停车场。 程知微每回看到眼前这栋破旧的大楼,都觉得心理落差巨大。 影视剧中,气象局高大辉煌,所谓的朋克赛博风,一个个西装革履宛如黑客帝国控制着最新机器。 实际上呢,这座位于海珠区市二宫的气象楼楼龄大,外墙已经斑驳,一丁点也没有“科技创造未来”的影子,朴实得令人怀疑,这儿竟能精准地绘测出每日的天气预报。 程知微下了车,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她抹了一把脸,从车尾箱拿出一把伞。 从停车场走到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此时雨虽不大,风力十足,伞几次险些被掀翻,她不敢停留,加快步伐往前赶。 刚到门口,看到周叙迎面走来,程知微顿足,问他:“看这天就快下大雨了,你去哪儿?” 周叙看向她:“我去庄姐家看看,一直联系不上,担心她出事。” 程知微对这个刚来没多久的新同事不算熟悉,只记得他住的地方跟庄瑶离得近。 “庄姐上下班都走小路。”程知微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给周叙比划:“这段路,容易出事故。” 周叙点头:“行。” 程知微走了两步,又叫住他:“周叙。” 她走向他:“伞给你,你小心点。要是你见到庄姐,让她别担心,这边交给我。” 周叙接过,眼里的光骤然清亮起来,下一刻,他接过伞,转身离开了。 程知微是来救场的,演播稿也没提前准备,只好一边化妆一边写。 化妆师边给她上底妆,边闲聊:“这天气要换了我肯定就待家里了,你年纪轻轻,还挺爱工作?” 程知微笑笑,敲键盘的手速加快了些。 也许是这种特殊天气还不放假,化妆师带着情绪:“现在的人都在手机上看天气,没几个人看天气预报,你们还风里雨里地跑,这么大的台风天,出了事怎么办?” 程知微仰头让她上唇妆,待上完,她笑道:“是啊,没几个人看了,新时代好像在进行生存淘汰一样。” 实际上,这话不是程知微第一次听,现如今没人看天气预报是大实话,就像网文崛起,纸书没落,电视上的天气预报现如今面向的群众也就是一些不善于用手机的中老年人。 比如她爷爷,每回必看,每天不看就像少了点什么。 化妆师闻言,一边帮她做发型,边道:“不过你们的工资高,自然有干劲。” 造型做好,演播稿也确定了下来。 程知微脱了私服,换上鹅黄色的职业套裙,别说,真的成熟稳重了十岁不止。 朋友经常打趣她,节目中的她跟现实中的她完全判若两人,是完全认不出来的程度。 程知微想,她一个 25 岁的小姑娘,如果穿露脐短 t 给大家播报天气,始终没多少说服力。 她也不喜欢这些过于庄严死板的职业装,但有一说一,这些衣服一上身,她底气足了不少。 11 点半,她进了演播室,开始录制。 “‘烟花’已经从惠东登陆,广州即将面临特大暴雨,此时不宜出行,大家尽量待在家里,如有市民朋友不得不外出,请多加小心,注意高空坠物。” 今天虽然状态一般,但还是一次过。 盯着巨大的显示屏审查了一遍,很完美,无瑕疵,程知微荡着的心落下。 入行一年多,每回出镜还是会紧张,但神奇的是,她越紧张,就表现得越好。 前辈庄瑶都说她有天赋,对于这一点,程知微从不谦虚。 当年气象局这个岗位就招 1 人,然而报名人数多达 3000 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后她胜出了。 乱而能稳,是主持人刻在骨血里的职业精神,这是她性格里的优势。 这些年,文科生不好找工作,尤其她这个专业,新传,出了名的毕业即失业。 那时候她拿到 offer,几个好友攒了个局帮她庆祝,酒足饭饱,个个鬼哭狼嚎,祝福声中还夹杂着对未来的迷茫。 程知微其实也迷茫,这份工虽然体面,薪资也高,但始终没有编制,她只是个合同工。 合同工这三个字,对于厦大本硕毕业生的她来说,算是一个小小的侮辱。 但这个小耻辱,在将近两年的工作里逐渐被新的焦虑取代了。 天气预报主持人只是程知微入门主持行业的敲门砖,而且这份工作,在时代的洪流里迟早会消失。 她其实想做更有社会意义的节目,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继续坚持下去。 “知微。”负责新媒体的卓诚敲了敲她的桌面:“一会儿有个直播,你这边准备一下,回答一下网友的问题,时间不长,也就 15 分钟。” 新媒体这一块儿属于宣传部,不归程知微负责,她没立即回应。 “孟巧今天没上班,你救救场。” “我要准备……哪些问题?”她问。 “问题跟答案我一会给你,大差不差,你照着念就行。” “行。” 直播是面向全网的,好几个平台同时播。 如果说方才演播室里,程知微面对的是中老年人,那这会儿,她的受众就是一群年轻人。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3章 卓诚让她换回自己的私服。 平时这个账号也会直播,但观看人数最多也就几百人,今天罕见地有一万多人进了直播间。 有人觉得这次的台风雷声大雨点小,就目前外面这情形,不可能有 17 级。 有人吐槽天气预报从来没准过,耽误他开工。 有人问主播的美瞳是什么牌子。 有人说主播这么好看,不去做直播带货可惜了这张脸。 …… 问题刷得很快,程知微不知道该先回哪一个。 她之前的工作不用直面观众,只需站在那几个冷冰冰的机器面前念稿件即可。 好在卓诚会控场,程知微挑了几个不太出格的问题回答。 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这场台风什么时候能过去,孩子要上学,自己要上班,家里老人辛苦种的地还没收成就怕被雨淋坏了…… 看着满屏的问题,程知微能感受到他们的焦灼情绪。 这让她想起初入职时,庄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天气预报,报的是民生。” 这个岗位,是每个主持人的入行首选,因为它“简单”。但庄瑶作为一个入行 10 年的主持人,依然在每一场播报中心惊胆战。 但凡出现一个数据错误,都有可能让一群人丢掉工作,没了饭碗。 庄瑶常说,“咱们的职业,没那么重要,但不能因为不重要,就吊儿郎当。” 这是程知微第一次直面观众,今天之前的她不知道这份工作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这会儿,她隐约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但是具体说不上来。 半个小时后,直播结束。 程知微回到化妆室,瘫倒在座位上,浑身酸软,身心俱疲,拿手机的手在发抖。 从早上 5 点半起床到现在她就歇了回家那一小时,之后便是连轴转没停过,胃里那半杯牛奶早就已经消化殆尽,肚子饿得直响,她却半点食欲也没有。 高强度工作加上肚子饿,胃阵阵抽搐,有些想吐,程知微连忙起身冲到洗手间。 这似乎成了她的职业病。 每一次进入演播厅,她虽然看上去冷静自持,但实际上每回都高度紧张。 她害怕出错,害怕出意外,害怕出问题,所以心弦一直绷到快要断裂。 直到出了演播厅,她悬起的心,才会正常回落,紧随其后,身体的疲惫,像一道飓风贯穿了她。 程知微干呕了几声,胃里空空,也没东西吐。 手机再次震动,她打开一看,心猛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停顿。 裴简在群里发的信息—— “林嘉裕回来了,一块聚聚呗,谁能来?” 这天是 2023 年 7 月 21 日,中午 12 点 13 分。 台风“烟花”和林嘉裕一起“降临”在了广州城…… 第2章 重逢 程知微离开化妆室,先是快步走,出了电梯,最后小跑起来。 在门口,碰巧遇到刚刚回来的周叙,他一身雨水,高挺的身影带起了一阵潮湿的细风。 两人一个往外跑,一个往回走,险些撞上。 “外面下暴雨了,你还出去?”周叙站定,见她神色匆匆,伸手拉了她一把。 程知微全部心思都是方才那条短信,她对着周叙点了点头:“我有点事,庄姐找到了吗?” 周叙摇头,一边推开了玻璃门,又问她:“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程知微摇了摇头,和他错身而过,快速跑向停车场,拉开车门,上了车。 程知微说不上为什么,她此时此刻脑子里就三个字,想见他。 风拍打着车窗,以程知微这一年多播天气的经验来看,这时候的风速已经是 10 级标准,这些疾风能够把大树掀翻,也能把广告牌变成致命的飞行物。 疾风吹暴雨,天地间扯起了一片白茫茫的巨大雨幕。 广州并不临海,有一个玄学说法,说自从莲花山那座观音建了之后,基本上台风没正面袭击过广州。 虽然不曾直面暴风眼,但极端天气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车子开始剧烈摇晃,雨疯狂砸下来,程知微定了定心神,加快车速,期望能在暴风正式来临之前到达。 裴简家在嘉禾望岗,距离气象局开车要一小时。 程知微今天要见到林嘉裕,就必须从海珠穿过天河,再到白云区去赴约,这听起来属实疯狂。 可是她为他疯狂,像这种不要命的疯狂,已经有过三次了。 今天,是第四次。 嘉禾望岗在 2 号线尽头,有人说这是个分手站,因为它向北是白云机场,向南是广州南站,一南一北,分道扬镳。 程知微见过有游客在这个站打卡,也听过专门为这个站写的歌。 不过,这只是广大文艺青年赋予这个站的浪漫。 实际上嘉禾望岗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只是把周围两个村的名字合在了一块儿。 同时,这里也是全市人流量排名前三的地铁站,因为这里拥有三号线跟二号线两条热门线路,早晚高峰期人潮拥挤,每天都限流,因此也被广大社畜赐名“嘉禾乱葬岗”。 红灯停,程知微看向窗外,对着那四个字出神。 她想起她跟林嘉裕,自高考后,她闯南,他走北,明明还在一个国家,却仿佛拥有时差,一刻也对不上。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4章 绿灯慢慢起,车子一路奔驰,淌过低洼处,溅起大块大块的水花。 程知微开着车,时缓时急地朝着目的地驰骋。 暴雨狂风下,现在的广州成了一座空城。 只有一辆白色车子破开风雨直行,像深海里一尾孤单的鱼。 程知微听着雨水砸在车玻璃、车顶上的噼啪声,心里越来越慌乱。 越靠近目的地,程知微越不知所措,她疯狂的想要见他,又胆怯的不敢出现。 待她停好车,下了车打开后备箱,这才想起来伞在今早给了周叙。 她只好一头埋进雨中。 她知道裴简家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却在逐步的靠近中想要随时转身,原路返回。 最后,程知微站在单元楼门口,手抬起,久久未按下门铃。 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劲跑了过来,这会被雨一淋,醒了三分。 她跟林嘉裕多久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她的毕业典礼上,裴简跟他一起来的。 那时候,他的出现补足了程知微学生生涯最后一块拼图,再无遗憾。 拍完大合照,裴简把花塞到林嘉裕手里:“你俩去,去拍张合照。” 就因为这张合照,程知微第一个月拿到工资,给裴简买了一套最新款 ps4。 在这种极端天气,就为了见林嘉裕一面,谁会傻不愣登地跑过来? 更何况裴简也不是专门发给她一个人,估计也就她来了。 程知微抬起的手缓缓落下,转身下了楼。 暴雨在她身前倾泻而下,她转过身,望着雨帘怔怔出神。 她没伞,走不了,干脆靠着墙缓缓蹲下,从包里拿出烟,空气潮湿,好一会儿才将烟点燃。 她沉默地抽着烟。 黑云压城,这会不到 3 点,天已经全黑了,家家户户陆续开了灯。 很难在工作日的白天看到万家灯火。 但这是台风天,停工停学,一个个逗留家中,等着这场世纪风暴降临。 这里是一处老小区,处处都是烟火气和人气。所以哪怕是台风天,这里的生活味,依然没有变淡。 有人在炒菜,有些呛鼻,她闻出来了,是洋葱炒肉,味道很诱人,她这才想起这一天还没吃上一口饭。 有人在训孩子,虽然学校不让上,但作业还是要做的,程知微不太认可这家长的做法,孩子放假就让他开开心心玩不好吗,非要扫兴。 有人在放歌,音响不错,音质很好,穿透力也强。 程知微若有所思地抽了口烟,烟雾缭绕间,她四处张望,想试图找出是哪家在播音乐。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在单曲循环的《富士山下》中,她抽了两根烟。 “我绝不罕有,往街里绕过一周,我便化乌有。” 歌听完,程知微回过神,刚起身,一阵晕眩,双腿因为久蹲已经麻了。 她捏了捏酸胀的小腿肚,好一会儿才站稳。 雨越下越大,即便她躲在角落,衣服还是被打湿了,心想这雨一时半会肯定停不了,干脆趁现在还能走,要不就先走了吧。 她手里夹着未燃尽的半截烟蒂,脚刚迈出半步。 也就是那一瞬间,头顶多了一把伞,风雨的潮湿阴冷,被静悄悄地掩去。 程知微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暖了一下,正要回头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没带伞吗?雨这么大,容易感冒,你要出去的话,用我的吧。”低哑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那声音经过雨水浸泡,经过暴风吹拂,顺着程知微的后脊椎骨,一路爬进了耳朵里。 程知微浑身像触电一样,怔了一下,这声音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两年未见,她对他熟悉得连声音都认得出,他却认不出她这个人。 程知微缓缓转身,定定地看着他,她故作惊讶地问道:“好久不见啊,林嘉裕,你不认得我了?” 林嘉裕离她不到一米远,神色淡淡的,只有眼睛有意伸向她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又飞速恢复平静。 他眼神里闪过的那缕意外,程知微捕捉到了,她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林嘉裕不是因为认识她才给她撑伞,而是今天蹲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会给他们撑伞的。 此时,他头发潦草,长衬衫牛仔裤,也很难掩去那种高不可攀的清凛气势。 这就是林嘉裕,他明明站在身前,却始终让人觉得他是在云端。 程知微的心怦怦跳,好在雨声大,直接盖过她的心跳声。 她时常在想,能在高一遇到林嘉裕,大概是她青春时期最美好的意外了。 可后来,日积月累,这份美好成了一道枷锁,她根本走不出林嘉裕的世界。 此时,他没料到会是她,抱歉地笑道:“看背影没认出来。” “你变化挺大的。”他又道。 她手上还捏着那半截烟头,而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几罐啤酒,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叙着旧。 “爷爷还好吗?”林嘉裕问。 “挺好的。” “找个时间去看看他。”林嘉裕淡笑道。 程知微扯了扯嘴角:“行啊,不过他去年送养老院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林嘉裕明显有些惊讶,但此情此景不是太适合闲聊,他转移话题:“你也来找裴简?”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5章 “他在群里说你回来了,给你接风。” 林嘉裕目光往下,停在她手上那燃烧殆尽的烟蒂。 程知微这才发现有些灼手,对他笑了笑,转身扔进身后的垃圾桶。 两人一前一后,爬了楼梯,到了二楼。 门铃响,裴简打开门,见到这俩人一同出现,挑了挑眉,对程知微意味深长道:“够意思啊。” 程知微笑着瞪了他一眼,就听到一道女声传来:“知微也来了。” 赵颂言端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对程知微笑了笑道:“这外面雨下大了吧?” 程知微还没说话,林嘉裕对裴简说:“她衣服湿了,你家里有没有女孩儿的衣服?” “你知道我从来不把人带回家的,哪来的女孩衣服。”裴简答。 “不用。”程知微摇了摇头,又对裴简道:“借用一下你洗手间。” 程知微进了浴室,把吹风筒插上,衣服倒还好,主要是头发在滴水。 她把一头长发吹个半干时,浴室门被敲响。 林嘉裕在门外道:“衣服。” 程知微开了门:“谁的?” “裴简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他说:“他妹之前留下的。” 程知微开了门接过来,一条宽松的黑白条纹连衣裙。 台风天的下午 3 点,4 人围在一块儿吃火锅。 “知微,你现在算不算是半只脚踏进娱乐圈了?每天上电视。”赵颂言开了个话题。 程知微看向她,赵颂言当年是他们那一届的文科状元,高考去了北大,本科毕业后没继续读,反而回了广州,在越秀区一所重点高中当语文老师。 他们这些年的聚餐她参加得少,说实话今天在这里碰到她,程知微挺意外的。 可惜今天少了个冯晓,要不然当年的饭桶五人组就齐全了。 “不算的。”她说:“我就是个播天气的,跟娱乐圈一点也不搭边。” “你是属于省台还是气象局?” “气象局。”程知微答。 “我听说气象局很难进的,铁饭碗啊。”赵颂言笑道。 “不算铁饭碗。”程知微摇头,笑了笑:“我是合同工。” 气象系统的编制有限,为了吸引更多的年轻观众,需要更多更年轻的面孔,主持人的更换频率非常快。 她们台就很形象地佐证了这一点,庄瑶在这个位置算是久的,干了快 10 年,像她干这么久的少之又少。 程知微来之前已经走了三四个气象主播,这些人要么考上更好的事业单位,要么直接转行。 “那你之后就一直播天气吗?还是能转去当节目主持人?”赵颂言又问道。 “也有机会调到别的节目,但意义不大,毕竟电视端没什么受众了。”程知微说完,又笑着调侃道:“还是你好,当老师有寒暑假。” “寒暑假算什么,不像林嘉裕自己当老板,自由自在。”赵颂言把话题焦点转移到林嘉裕身上。 “你之前说要租个办公室,我朋友公司刚好空出来一间,在江南西那边。”裴简接起话茬。 “过两天去看看。”林嘉裕道。 裴简又说:“正好程知微就在那附近上班,要不你带他去?那边你熟。” 程知微闻言,夹肥牛的手一顿,抬头:“可以啊。” “那我到时候给你电话?”林嘉裕对她笑了笑。 “行。” 程知微手机一震,她拿起一看。 “ps5。”裴简发来。 程知微发了个露齿笑的表情回去。 手机还在震,信息来自工作群,庄瑶找到了,原来是早上出门晚了些,担心赶不上录节目,开车的时候不小心追了尾,现在人在医院里。 程知微这一看,眼皮又开始跳。 她退出群,点开周叙的头像,打下几个字:“庄姐伤得严重吗?” 周叙很快回复:“人没事了,不过晚间估计是没法录了。” 程知微盯着这几个字,嘴角下撇,回道:“我知道了。” 裴简见她手机不离手,调侃道:“你比林老板还忙。” 林嘉裕也问道:“工作上的事?” 程知微把手机放下,点了点头:“一会还要回去加班。” 随着她语音刚落,窗外巨大的雷鸣声响起。 “雨越下越大,你现在回去不安全。”林嘉裕望着窗外。 “是啊,这时候车都开不了。”赵颂言也搭腔。 程知微看了眼手表,蹙眉:“我可能得走了。” 这种时候路不好走,她要预留多些时间在路上,要不然赶不上录晚间。 “你们吃吧。”程知微抱歉地笑笑:“我们下次再聚,我请客。” “我送你回去。”林嘉裕站起身。 程知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摇头拒绝:“不用,真不用,外面雨太大了。” “他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开车不安全。”裴简适时插了一嘴:“你就让他送呗。” 第3章 家属 程知微跟在他身后出了电梯,一打开单元门,风雨扑面,潮湿的雨汽,暧昧地涌进来。 她一手按住被掀起的连衣裙下摆,一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你在这里等我,开我的车去。”林嘉裕对她说完,走进雨中。 疾风暴雨下,打伞也是徒劳。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6章 程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清清瘦瘦的,就像海浪翻涌的深海尽头,一盏通明的灯塔,暖得几乎将她灼伤。 雷声轰隆中,陈奕迅略带沙哑的歌声依旧萦绕在这栋楼中。 “轨迹改变角度交错,寂寞城市又再探戈”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程知微抬头望天,这上面没有烟花,只有瓢泼大雨。 此时烟花绽放的,是她心里。 林嘉裕的车是一辆奔驰 suv,底盘高,这种极端天气下,相对来说会更安全。 她上了车,见他抬手把空调关了。 “冷不冷?”他问。 裴简妹妹那件条纹连衣裙毫无意外被雨水打湿,冷风一吹确实凉飕飕,但程知微还是摇了摇头。 他从后座拿了件灰色衬衣:“要是觉得冷的话,披一下吧。” 她接过,笑着道谢。 林嘉裕打开导航,显示要一个半钟到达,他扭头问她:“来得及吗?” “来得及。”程知微低声道:“安全第一。” 林嘉裕闻言,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放心。” 程知微盯着他的笑脸,瞬间有些恍惚。 “放心,你能考好。” “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放心,就算我去上海你去厦门,我们假期还是能见面的。” 每一次,他一句“放心”,程知微就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马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天空好像被挖了一个大洞,雨水像瀑布,源源不尽地倾泻而下,雨刮此时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个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细微的光在雨帘中变得朦胧,可见度实在太低。 无数的生活垃圾被飓风卷上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程知微看得心惊胆跳。 她从未在这种极端天气出门,根本不知道外面是这番光景。 林嘉裕浑身紧绷盯着前方,神情肃穆,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每每车轮滑过水坑,车身便会剧烈晃动,这场雨比他想象中更大,路更难走。 程知微坐立不安,脑热的后果总要付出代价,可是过去和现在,她为他疯狂后的代价,她都全盘接受。 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车窗外传来,程知微最怕这种伴随着闪电的惊雷,仿佛整个车子都在震。 下一秒,一个急刹,车子猛然定住。 林嘉裕惊魂未定,连忙去看她:“有没有事?” 她神情恍惚地摇头。 一棵巨大的榕树就倒在他们的正前方。 “这雨太大了,不行的,还是找个地方停下吧。”程知微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去年她就报道过,也是这样的台风天,黄埔大风刮倒榕树,正砸中路过的汽车,把一家三口砸进 icu。 “试试换一条路。”林嘉裕坚持要把她送达。 程知微连忙拿出手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晚间天气预报 7 点播,她最迟 5 点半必须赶到演播厅。 现在已经 4 点半,她只剩下一个小时的时间,方才走了半小时还没出白云区,形势不容乐观。 情况紧急,但不能耽误天气预报正常播报,她拨通了周叙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程知微把情况跟他一说,周叙一下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刚刚跟庄姐通过电话,她伤得不重,我再跟她沟通一下。”顿了顿,他又道:“你别急,安全第一。” 挂了电话,程知微低落的情绪并没有缓解。 “我今天不应该来的。”她突然道。 她的声音跟雷鸣声一同响起,林嘉裕没听清,于是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程知微抿唇,摇了摇头。 “别紧张。”林嘉裕看她情绪不佳,“去年冬天我从北京开车去沈阳,也是遇到暴雪,应付得来。” “我记得你之前开的是一辆沃尔沃。” “嗯。”他笑道:“车子在那场暴雪中报废了。” “所以现在这辆是你新买的?”程知微问。 “刚买没到半年。” “要是……又报废了怎么办?”她声音越说越小。 “放心。”林嘉裕看向她:“买了保险的。” 程知微望向窗外,雨势没有半点要小下来的意思,外面的积水目测都快到膝盖了。 “你的车子要是因为送我送修,记得找我,我得给你报销。”她道。 “不用纠结这个事。” 程知微低声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还是……?” “我开了个公司,在深圳。” 一个广州人跑深圳开公司,倒是稀罕。 “什么行业?” “游戏,手游。” “怪不得去了深圳。”她语气不明。 “之后也是广深两地跑。” 程知微低落的情绪因他这句话有所好转。 高考结束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林嘉裕去了复旦,程知微去了厦大,本硕 6 年。 除了每回过年前群里聚餐,他们很少碰面。 两年前,林嘉裕硕士毕业,一路北上,最后定居北京,去年的聚餐他头一回缺席。 共同好友冯晓说她去北京出差的时候跟他吃过一次饭,当时他带着个女孩子,听口音是北方人,举止挺亲密,大概率是女朋友,说得有鼻子有眼,为此程知微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7章 “你女朋友也一起过来吗?”程知微突然问。 “什么女朋友?”林嘉裕不解。 程知微清了清嗓子:“你去年没回来,不是去女朋友家过年了?” 林嘉裕满脸困惑:“这又是谁乱传的八卦?” “我听说的。”程知微扯了扯他那件灰色衬衣:“可能我搞错了。” 林嘉裕没吱声,半晌,他说:“你应该是听错了。“ 此时,无数朵烟花在胸腔爆开,程知微扭过头,看到车窗上龇牙咧嘴的自己。 在淌过无数个水坑后,车子终于在 5 点 40 分到达气象局停车场。 “你跟我一起进去。”程知微不让他离开,一路过来凶险重重,她不想他继续冒险。 林嘉裕无异议,这两小时的车程比开一个大长途还累。 程知微带着他上楼,刚到门口就碰到主任:“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两个都来不了了,正打算让卓诚顶上。” 一众同事见到程知微回来,同时松了口气。 然而还是有爱好八卦的同事,看到她身后跟了个男人,且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今天中午那一件。 行政王大姐带头起哄:“小程,家属啊?” 程知微闻言,下意识看了林嘉裕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燎了一下。 然而林嘉裕神色如常,她摇了摇头,笑道:“我朋友,外面雨太大了,让他进来歇会儿。” 时间紧张,化妆流程省略,程知微补好口红换了套裙便进了演播室。 当周叙把写好的演播稿递给她时,程知微当场愣住。 时间来不及,她本来想着就靠提示屏自由发挥,没想到他心细至此,竟然提前把演播稿写好。 又是感动又是欣喜,程知微跟他说了好几句“谢谢”。 林嘉裕也在,正跟导播聊着天。 “知微,准备。” 今天的程知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因为林嘉裕就站在台下看着她。 他就站在那里,即便笑容和煦,可强大的压迫感让程知微几乎喘不过气来。 “知微,快开始了,发什么呆?” 不知道谁喊了一嘴,直接把程知微三魂六魄都拉了回来,她迅速整理好衣领,面带笑容,直视镜头。 这一次的播报,特别漫长,漫长到程知微呼吸不畅。 台下,导播对林嘉裕夸她:“新人能做到这么稳的没几个,她在镜头前没紧张过,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林嘉裕正专注地盯着她看,闻言笑了笑,实际上,程知微是紧张的,他看出来了。 林嘉裕想起高二下学期那次文艺晚会,程知微代表班级表演。 他还记得,当时她唱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英文版。 英语老师当时就站在他身旁,她也夸程知微“真有范儿”“够稳”。 可结果是,下台后,林嘉裕看到她在厕所吐。 这次的播报依旧是一次过,摄影设备关闭,程知微立即大口呼吸,摘下耳麦,朝台下走去。 她走向周叙,再次跟他道谢:“你这个演播稿写得比我还详细。” 周叙正要说话,电话响了,他跟她说了句“抱歉”,走到一旁接电话。 程知微余光一直在他身上,见他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大变。 很快,他挂下电话后,拔腿就往外走,鬼使神差,程知微喊住了他:“周叙。” 周叙站定,望向她的双眼满是恐惧和不安,他向来稳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程知微虽然跟他不熟,但庄姐以及局里同事在她面前说,再加上她跟他寥寥的几次碰面,就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程知微问:“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 “我奶奶,走丢了。”周叙的声音因为慌乱带了些许颤音。 他说完便扭头往外跑。 程知微突然想到什么,回头一把拉过林嘉裕。 “林嘉裕,你能不能,再帮帮我?” 林嘉裕得知她要借车,往暴雨如注的窗外看了一眼,认真道:“你这个时候还要出去?” 程知微言简意赅,快速解释:“周叙奶奶走丢了,她有阿兹海默症。” 她曾从庄姐口中得知,周叙父母早亡,爷爷前几年也没了,如今就跟奶奶相依为命。 他奶奶年纪大了,去年患上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人痴呆。 这种暴雨天,正常老人出个家门都能把人吓死,更别说患这种病的人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得了。 林嘉裕听她说完,转了口风:“我跟你一起去。” 程知微在门口拦下周叙,他猛然站定,扭头看她,漆黑的瞳孔里,涤荡着最汹涌的水光。 而后他红了眼眶,不自觉地垂下头,外面的暴雨紧随其后刮进来,浇了他满身。 程知微心里闷闷的不好受,温声说:“开我朋友的车去吧,你这种时候开车不安全,我们陪你一块去。” 林嘉裕站在一旁,说道:“我们三个人找,总比一个人有效率,快走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一声响彻天地的惊雷,那雷声一起,仿佛地震。 三人走到停车场时,“烟花”已经张开凶猛的獠牙,疾风骤雨,然而没人有半刻犹豫,林嘉裕率先上了车,启动车子,程知微坐上副驾,周叙在后座。 “周叙,你家在哪里?”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8章 周叙正在打电话,闻言抬头报了个小区名。 林嘉裕脚踩油门,车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驶入这茫茫雨夜里。 第4章 受伤 狂风、暴雨、汹涌的潮湿、车道两旁张牙舞爪的绿树织成了这个夜晚,最神秘的黑洞。 车外,雨点像冰冷的石头,砸在车身上,一下又一下,犹如砸在了人心口上。 在暴雨夜中找人,还是找一个患有阿兹海默症的 70 岁老人,三人又愁又怕。 “周叙,照片。”程知微提醒他:“奶奶的照片,还有她平时喜欢去哪些地方?” 周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老人家平日里最常待的地。 菜市场,小区隔两条街的老人活动中心,还有一公里远的儿童公园。 “我们分头找,一人一个地方。”林嘉裕提议,说完他又看向程知微,沉声道:“遇到事情了,第一时间在微信群里说一声。” 最近的是菜市场,交给程知微。 周叙去老人活动中心。 儿童公园最远,奶奶去的概率最低,交给林嘉裕。 这种天气撑伞就是徒劳,好在菜市场有遮挡,台风天仍在勤勤恳恳上班的,也就这群菜农肉贩。 如果整个广州城的人都知道天气不好,出街危险,大家都闭门休息,那这座城市最基础的温饱如何运转? 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在往上、往高、往金钱喷涌,往光鲜亮丽的地方看,很少有人,低下头来,认真看看真实的人间是什么样的。 就是这些新闻上看不到、电视上看不到的普通人,在最危险的时候,维持了整座城市人的温饱。 程知微问了几个卖菜阿姨,有两个认出了老太太,但都说今天没见过她。 已经是收档时间,菜市场人越来越少。 程知微一路问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以前常见,今天没见过。 程知微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在转角处碰到也是一脸颓丧的周叙。 一米八几的男人站在暴雨中,佝偻着身子,迷茫地四处张望。 这一刻,程知微从他脸上看到了震碎人心的脆弱。 原来男人脆弱起来,也是要人命的。 她缓缓走向他,轻声喊他的名字:“周叙。” 周叙回过头看她,他无力地摇头:“没找到。” “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两人身上的雨衣都紧紧贴着身,风撕扯着四肢,暴雨几乎要将他们的肉身淹没。 从来不知道雨水会砸死人,此时身临其境,程知微荒凉地想,或许他们会成为第一个。 可再一联想到失踪的老太太,心揪成一团。 她跟老太太素未谋面,只是因为想起家里爷爷也是 70 多岁的老人。 如果今天走丢的是爷爷,她可能比周叙更撕心裂肺…… 周叙哑声对她道:“你先休息,我再去那边找找看。” 程知微穿过雨雾,望过去,“前面是公园,树木多,这种天气,有树的地方,最危险。” “奶奶经常去那个小公园吗?”她又问。 周叙的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扯成了一条笔直的长线,直直盯向公园。 “平常很少去,她不喜欢跳广场舞,看见就烦,今天,没人跳广场舞,没准她去了。”周叙声音沙哑。 听他说完,程知道微快速迈了一步,走到他身前:“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刚提步正要走,又瞬时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 此时的马路上未见一辆车,只有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帘的两个人,他们走得极缓极慢。 因为雨速过快,程知微险些没看清,待来人越走越近,身旁的周叙已经跑了过去,程知微才反应过来。 林嘉裕把雨衣给了老太太,自己身无遮挡,淋了一路的雨。 他把老太太交到周叙手中,一转头,便看到程知微红着眼看着他。 程知微走近,发现他身上的白色短袖上到处都是血,她顿时紧张到失声。 “你哪里受伤了?”她惊恐地看着他。 林嘉裕摇了摇头,对她笑笑:“被高空掉下的木板砸到了,破了点皮。” “我现在陪你去医院。” “真没什么事,别担心。” 周叙也看到他的伤口,急忙提议说去他家,他家有药箱。 这是程知微第一次去周叙家。 门一推,未关窗户的阳台上有清湿的风雨,直直涌进来,程知微下意识眯了眯眼。 那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青草香味。 她睁开眼的时候,满世界的绿意顺着风吹来,以至于风都被染绿了。 周叙家摆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盆栽,乍一眼望去,犹如一方人间绿园,繁茂的绿意盈满了整个房间。 毫不夸张地说,除了沙发上留了块地能坐人,其它地方都是盆栽,那些盆栽有的只有绿叶,有的开出了花。 有细碎的红花、有成团成簇的黄色碎花、有连成一片小小花海的紫色花…… 周叙看程知微一脸惊讶的样子,略显局促,笑着解释:“都是奶奶种的,本来种在天台上,可最近台风天,就全搬到家里来了。” 程知微看着一回家湿衣还没换就要给绿植淋水的老太太,走了过去。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9章 “奶奶,我先帮你把衣服换下来吧?” 奶奶淋水的手一顿,回头看她:“小姑娘,你是谁啊?” “我是周叙的同事。”程知微道。 奶奶浑浊的眼睛一下明亮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周叙……” 她转过身,手指了指沙发上的林嘉裕:“周叙,给这小姑娘倒杯水。” “奶奶。”林嘉裕笑容无奈:“我都给你解释一路了,我不是您的小孙子。” “怎么不是。”奶奶还是指着他:“你就是周叙,周小满。” 周叙端来两杯热水:“先喝杯热水。” 程知微接过,就听到老太太看向周叙:“你是哪位?” “周小满啊。”周叙搀扶着她:“你这些宝贝我帮你看着,我给你放了水,你先去洗个澡。” 奶奶垂眸,手上仍死死抓着喷水壶:“我不去。” 程知微看着她颤巍巍的背影,伸手扶住了她,问道:“奶奶,你这种的都是什么啊?” 老人家平日里就爱显摆她这些宝贝,听到程知微感兴趣,对她笑道:“你看这个,是生菜,这个是油麦菜、这个是韭菜、这个是蒜苗、这个是绿豆芽,那个是黄豆芽呢……”奶奶对她说:“生菜油麦菜好养活,六周就能吃,不过这几盆都是刚种的,还没长出来。” 她又指着靠墙的一排:“那边,有黄瓜苗、西红柿苗、土豆苗、荞麦苗,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是红薯苗。” 程知微环顾满屋子的“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这是在家里搞了个蔬菜基地,还是有机的。 “天台地方还是太小,当年我在乡下,那都是几亩几亩地种。” 老太太遥想当年,眼睛里有光,爬满皱纹的脸也舒展开。 她说完,没再搭理程知微,低头浇水,嘴里喃喃自语:“你每天就顾着上班,也不多点回来陪陪我,我就只有这些了……我就说你没安好心,你这一天天不着家,你说我去哪里找你?” 正好隔壁照顾奶奶的沈阿姨赶来了,连忙把老太太带屋里。 逼仄的客厅剩下他们三人。 程知微有些好奇地问周叙:“奶奶刚刚说的应该不是你吧?” 周叙点头:“她最近老念叨一位故人。” 周叙把找来的药箱,以及一套干爽的衣服,递给林嘉裕:“今天实在给你们添麻烦了。”又问:“你肩膀的伤怎么样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林嘉裕摇头:“没事,我也没想到她会跑儿童公园那边去。”他思忖片刻,又道:“那边有块菜地,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给那些菜拉雨棚。” 周叙闻言,沉默了半晌,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她把我认成是你了。”林嘉裕笑笑:“一路上叫我小满。” “自从我爷爷去世,她就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来。”周叙苦笑。 …… 从周叙家离开,程知微率先上了驾驶位。 林嘉裕无奈地笑笑,打开副驾的门:“你今天累了一天,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程知微在他面前难得强势一回:“回你家?还是去医院?” 林嘉裕见她坚持,只好道:“回家吧。”他揉了揉太阳穴,神情困顿。 车子再次上路,程知微捏紧方向盘,心想这 24 小时仿佛被无限拉长,通宵加班,赶路回家,折返播午间,跑到嘉禾望岗去找林嘉裕,一顿火锅还没吃两口又着急忙慌地回局里播晚间,而后便是雨夜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人。 这么多事情,竟然是这 24 小时内发生的。 更让她难受的是,因为她,林嘉裕还受伤了。 “如果肩膀还是疼,你记得要去看医生。”红灯停的间隙,她对他说。 林嘉裕低低“嗯”了声,一抬眼,见她眼眶微红。 “哭什么?”他笑容无奈,高举那只受伤的手,展示给她看:“真的没事。” 程知微还是直直地看着他,方才,他去换衣服时,周叙奶奶抓着她的手,对她说:“这个靓仔人好,那块木板本来是要砸在我身上的,他帮我挡住了。” 此时程知微后知后觉地想,如果那块木板砸中的不是他的肩,而是他的头,或者再严重些,这种天气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是她把他卷入这场风暴,从嘉禾望岗到气象局,从气象局到周叙家。 短短一天时间内,她让他冒了两次险。 见她不出声,直盯着自己看,林嘉裕温声道:“让你一个人去,我更不放心。” 程知微收回目光,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那或许存了些暧昧的心思。 可这话是从林嘉裕口中说出的,程知微知道,他真的就仅仅是担心她这个老同学的安全。 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认识周叙,却能帮他奶奶挡下高空坠落的板子。 林嘉裕就是这样的人,他身上拥有一种程知微在别人身上从未见过的“神性”。 神没有七情六欲,神普渡众生。 她在神的指引下高飞,却无法在无数个爱意汹涌的夜晚对他袒露心声。 然而,在这个潮湿的雨夜,程知微想尝试着放纵自己。 她不想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感情,她希望他能清楚明白她此刻的担忧。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0章 “林嘉裕。”她叫他的名字,叫了无数次的名字。 “怎么了?” 狭窄的车厢内空旷得要命,她的心跳都带着回声。 他整个人陷入黑暗中,车窗外昏暗的路灯投射进来,压根起不到一丁点作用。 程知微因为紧张,眼神涣散,她连他的五官也看不清。 她想说—— 我担心你,不是今天开始的,而是很久之前,久到你可能都会觉得惊讶。 在我们分隔上千公里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总是说服自己喜欢你这件事不需要得到你的回应,我也不想陷入无尽的内耗中。 可事实是,每次只要我见到你,我就身不由己。 …… 这些话都明明是深植在她心中的执念,总想着某天能全部说给他听。 可话到嘴边,当她对上林嘉裕清澈而镇定的双眼时,还是全部吞了回去。 理智回笼,程知微垂眸,望着手心层层的汗,轻轻呼了口气。 刺耳的鸣笛声传来,她听到他说:“知微,绿灯了。” 第5章 陪护 两天后,“烟花”已经完全退散,这场暴风雨持续了 18 小时,来得快,走得也快。 也许真是被那观音佛像挡了一下,广州没有直面暴风眼,风力一再降级,最后以 14 级收场。 庄瑶脚受伤了,出不了镜,程知微替她顶了班,好在尤婧斐婚假休完,已经回来上班。 今天轮到程知微播早间。 程知微最讨厌播早间,早间意味着早起,凌晨 5 点半,她从床上爬起,头又重又疼,困得眼睛睁不开,灯也没开,摸黑进了洗手间,靠着意念洗漱。 6 点半的海印桥车子寥寥,这时候的风不燥热,少了车尾气,空气难得清新。 程知微关了空调,将四面车窗全部打开。 早起也有好处,她已经记不清在这桥上看过多少次日出。 台风天过后的第一个日出尤为珍贵。 清晨的天空从夜的深蓝褪去,光线透过云层,朝霞铺满整面天空,云在空中燃烧,阳光像是金色的液体,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桥两边站满了扛着摄像机的人,整齐地将这一幕定格。 广州塔伫立江上,水中是塔的倒影,因为逆着光,不太像实物,倒像是精致的剪影。 程知微将车载广播打开,莫文蔚独特的嗓音传来—— “让自己拥抱着自己缓缓发亮,明天我还是我最爱模样,攀登在靠近信仰台阶上,昨天点燃了今天的如初之光。” 日出和音乐,让这个早起的清晨不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 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进了气象局的停车场。 程知微心情尚好,所以去办公室的时候,是跑着去的。 然而她不是最早到的,她看到周叙,有些惊讶:“昨晚加班?” “风速传感器故障。”周叙抬头,眼睛满是疲惫,看向她:“凌晨才修好。” 程知微走到他身后,他面前放着三台电脑,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她害怕,可害怕之余,一抹清新的绿意瞬间治愈了她。 那三台电脑后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桌的绿植,植物在朝阳的光里和窗外涌进来的微风里摇荡着。 周叙是前不久局长高薪挖来的数据分析员,属于数据管理部。 平日里他主要负责气象观测数据的收集、存储、管理和共享,为气象预报提供数据支持。 数据分析是一个高强度的繁琐的脑力劳动过程,这些让程知微害怕的数据却是周叙的日常。 “再给我半个钟。”周叙对她道:“还剩最后一个表。” 他又问:“你朋友的伤怎么样了?” 那天之后,程知微在微信上找过林嘉裕,他让她别担心,就一点小伤,他没那么矫情。 她回道:“没什么事。”又问:“奶奶还好吗?” “她没事,一直惦记着要请你们吃顿饭。” 程知微笑笑:“好啊。”又问他:“吃早餐没?” 周叙摇了摇头,疲惫的眼神像一道黯然的光,轻轻落在黑暗里。 “我给你带早餐,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程知微从饭堂打包了两份炒粉,两个鸡蛋,几个奶香小馒头,担心他不够吃,又折返拿了个糯米鸡。 她回来时,周叙已经不在座位,程知微把他那一份早餐放下,进了化妆间。 今天化妆师请假,只好自己上。 她习惯先上妆再吃早餐,妆化到一半,周叙走了进来。 “今天的预报。”他把几张纸放在她手边,又道:“谢谢你的早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拿了点儿。”程知微笑笑。 “谢谢。”他再次道谢:“那你忙。” 程知微化完妆,匆忙吃了几口早餐,开始写演播稿。 周叙给的报告已经尽量详细,但过于官方术语,还得经由程知微将之口语化。 这个过程并不难,只是日复一日地干,有些枯燥。 早上 8 点,正式开录。 “新的一周开启,广州正式进入雨水节气,本周将会持续降雨,周四有特大暴雨……” 录完早间,程知微在化妆间呆了半小时,这段时间,足够让她从紧张快速恢复到一种平静状态。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1章 回到办公室,没想到庄瑶来了。 “庄姐脚好了?”程知微一口气喝下半瓶水,问道。 “就是点皮外伤,影响不大。”庄瑶收了手机,闷声道:“家里两只神兽,我每天一睁眼就要断官司,还不如躲到这里清净。” 庄瑶生了对双胞胎儿子,今年已经 2 岁半,据她说,自从这俩孩子出生,她心情就没一天是好的。 心理压力,经济压力,健康压力,三座大山天天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经常对程知微跟尤婧斐说:“别太早结婚,别太早要孩子,别要太多孩子。” 这“三别”经庄瑶日夜反复强调,加上她日渐面黄肌瘦精神气不足,程知微将之看作圣经,时刻背诵。 程知微见过没生孩子之前的庄瑶,在电视上,那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样的,省台每年有个主持人评选,那时候她蝉联了三年冠军,是真真正正的镇台之宝。 庄瑶形象佳,业务能力强,当年原本是要调去一档火得一塌糊涂的民生节目当主持人的,可偏偏那时候发现有了身孕,无奈之下,还是留在这个偏养老的岗位。 短短几年,她从风头无限的高光女主持人,到普通的气象主持人,从单身靓女到拖家带口的宝妈。 庄瑶虽然口口声声抱怨家里的事情,偶尔还会劝身边的年轻同事,不入爱河,不进婚姻。 可是程知微也在无数小细节里,看出了庄瑶的心甘情愿。 她抱怨生活的枯燥和繁琐,可也是在某些细枝末节里找到了生活九分苦一分甜的真相。 程知微换回私服,庄瑶一脸认真的盯着她看:“知微,局里打算重新启动旅游节目了,主任他们在报备案审核,估计最近就能定下来。” 程知微点了点头:“听说过,不过庄姐,真的会启动吗?” 庄瑶坐在座位上给自己冲泡了一杯红枣茶,红枣的甜香味瞬时弥漫开来:“以前那可是咱们局里的王牌节目,后来智能手机兴起,没人看电视了,收视率也跟着下去了,再加上主持人离职,局里没办法只能撤。” “现在估计是上面的人提出来的,应该是真的。” 程知微没说话,这档节目一旦重新启动,对局里所有人来说都是机会,尤其是她们几个主持人。 但是按照主任的风格,要做那肯定要往爆款方向做的,到时候的主持人选择,肯定优先资深主持人,根本轮不到程知微头上。 但其实这档节目,程知微从小就看,想当初她选择报考新闻专业多少跟这档节目有关…… 见程知微没说话,庄瑶拍了拍她的肩,“想什么呢,这档节目一旦重新开,大家都得发力了。” 程知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响了。 “下来,我在你楼下。”是裴简。 程知微只好抱歉地对庄瑶笑笑:“我朋友找我。” 程知微下楼,裴简的车刚好就挡在大门口,车窗下移,他对她扬声道:“上车。” 上了车,她问:“这个点你不去上班,怎么过来了?” “接你去医院。” “什么医院?”程知微一头雾水。 “林嘉裕住院了。”裴简指了指车后座,程知微往后看,这才发现后座放了个行李箱,还有一袋日常用品。 程知微皱眉:“他怎么了?” “骨折。”他加了一句:“肩膀受伤了,有点严重,要动个小手术。” 这下程知微眉头皱得更深。 “他父母最近不在广州,我正好也要出差。”裴简对着她笑了笑:“想来想去还是你去照顾他最合适。” 裴简是一家国风服饰品牌的合伙人,他的品牌成立只有短短两年。 幸运的是,去年他找了一个知名国风网红带货,一下把他这个品牌带火了。 短短一年时间,他的销售额在汉服这条赛道已经跻身 top3。 可谓草根逆袭,鲤鱼大翻身。 这段时间他忙得找不着北,台风一过,又要天南地北地跑,带着他的品牌走遍每一个漫展。 程知微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他受伤是因为我。” 裴简嗅到八卦的气息,忙凑过来:“你俩关系进一步了?” 程知微摇头,心乱如麻:“你送我去医院吧,赶紧的。” 林嘉裕待的医院离气象局不远,一路过去,裴简打开话匣子:“你说你,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程知微手撑着窗,闻言,失魂落魄地看向他:“什么?” “是高二吧?”裴简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 “你高二开始喜欢他,到现在,这都多少年了,但凡你能主动点,你们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这种事又不是靠主动就能行。” “现在谁还玩暗恋这一套?男男女女不就那点事,大家把话说开,行就在一起,不行就算了。我只看过吊着别人的,没见过吊着自己的。” 裴简崇尚的是饮食男女那一套,换伴侣跟吃饭一样简单,这个不合胃口,换一个便是了。 在这一点上,程知微不敢苟同。因此,裴简常用“纯爱战士”来讽刺她。 到了医院门口,裴简把行李箱跟购物袋塞给她:“你上去吧,我就不去了,一会儿还得赶飞机。” 程知微点头,见他走了两步,才想起要问:“他在几楼啊?”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2章 林嘉裕在住院楼 12 层,整层楼住的都是骨科患者。 程知微在前台问了护士,得知他就住在走廊尽头的单间,程知微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快步离开。 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林嘉裕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床上,受伤的肩膀被绷带缠绕。 他正望着窗外,一只手拿着电话,似乎在讲电话,他的神情很淡,有一种远山淡影的疏离感。 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听裴简说,林嘉裕放弃了北京最火热的游戏公司,另辟蹊径,回深圳重新出发。 差不多半小时后,林嘉裕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床上,静静的发呆。 程知微抬手,敲了敲门,林嘉裕看过来,见到是她,神情微变。 “怎么是你?”他问:“裴简呢?” “出差。”程知微站在他一侧,哑声道:“昨天问你,你还说没事,今天就入院了……” 林嘉裕一脸云淡风轻:“断了一根骨头,接上就好了。” 程知微背对着他,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好:“裴简要去南京几天……你什么时候动手术?” “明天下午。” “我知道了。”她蹲下身子,拉开他行李箱的拉链。 “知微。”林嘉裕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头。 林嘉裕看着她,思忖片刻,道:“我请个护工就行。” 程知微手上动作没停,见行李箱内还装着台笔记本。 于是她把它拿了出来,问他:“裴简说你工作忙,你现在要用吗?” 林嘉裕摇头。 “裴简真够细心的,担心你无聊,还给你拿了台 switch。” 正好护士走了进来,中断了他们的聊天:“林嘉裕?” 林嘉裕应了声。 “现在要吊消炎药,今晚 8 点后禁食,10 点后禁水,记得了啊。” 林嘉裕点头。 护士看了程知微一眼:“家属?” 这两个字,像一团火,每一次,毫无征兆地燎她一下,她心里又暖又酸,很难形容的感觉。 程知微不知所措地看了林嘉裕一眼,又回过头,点了点头:“这几天我照顾他。” “行。”护士说:“你去前台登记一下,注意探视时间。” “如果要过夜,租个折叠床,上次有小情侣非要一起睡,结果那男的刚做完手术就感染了。” 第6章 盐煎排骨 程知微把他的洗漱用品拿到浴室一一放好,又帮他倒了杯热水。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已经过了医院的订餐时间。 程知微拿出手机订外卖。 她划拉着页面的店铺,见知名黑珍珠餐厅“惠食佳”就在附近。 于是问他:“吃不吃惠食佳?” 林嘉裕说了句:“我都行。”又问:“你今天不用上班?” “准确来说,我现在已经下班了。” 程知微从手机屏幕抬头,对他笑了笑:“今天播早间。” 点完外卖,护工拿来了一张折叠床,程知微忙收下。 单人间空间大,她把那张折叠床放在他病床左侧。 刚将床铺开,林嘉裕若有所思的说:“晚上睡这里,不舒服。” 程知微知道他的意思,她在他这里,始终画着一道横线,像学生时代,课桌上的三八线。 那道线,从高中到现在,程知微从来没有越过去。 她犹豫片刻:“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晚上在附近订一晚酒店。” 午后的阳光洇着薄薄的朦胧,落在林嘉裕身上,窗外有风进来,吹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神色透着一种疲惫,内双的眼睛,上眼皮深深落下来,压住了他本来锋锐、清冷的目光。 此刻的林嘉裕,有一种安静又温和的无力感,他声音低哑:“我只是担心你睡不好,隔天还要上班。” “就是个小手术,我自己应付得来。”他又道。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矫情?”程知微叹了口气:“高三那年,你跟裴简因为我的事,差点耽误高考。” “我现在陪护你几个晚上,我心甘情愿的。”她说。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林嘉裕笑笑。 “一辈子,忘不了。”她想起当年,眼神飘忽:“你那时候陪我去的,好像就是现在这家医院吧?” 那时,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程知微奶奶因病去世。 老人家其实一直在苦苦撑着,就想等孙女高考完再咽气。 她害怕离开影响到程知微的成绩,可最后那段时间实在是靠着药物也撑不下去了。 就在高考倒计时第 63 天的那个晚自习,程知微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那头爷爷没说话,程知微已经猜到结果,她跟老师说了声便跑去医院。 最后一面是见到了,只是程知微双眼早已经被眼泪糊住,连奶奶的面容也看不清。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在后悔。 她那时候应该控制住情绪的,她哭成那样,奶奶走得多不安心…… 临终时,奶奶瘦得皮包骨,浑身插满管子,程知微死死拽着她的手,求她别走。 可生命的流逝从来是不讲感情的,就像秋天会来,叶子要落。 程知微亲眼看着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直到身体渐渐没了温度,肌肉慢慢僵硬……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3章 那时候,她第一次触摸到了死亡,死亡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程知微父母都在航道局工作,工种特殊,常年远在海外。 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和她,祖孙二人在医院坐到天亮,哭到眼睛都快瞎了。 是裴简,带着林嘉裕,来帮她“操办”奶奶的后事。 或许根本不是他们操办,而是那时候,在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他们出现了。 有些时候,有的人,只是出现一下,就不一样了。 程家人丁不旺,一切从简,老两口早在 10 年前就已经在从化墓园买了个双人墓。 那是程知微第一次经历至亲离世,那段时间她是哭着醒来,又是哭着睡着的。 去派出所销户那天,裴简跟林嘉裕早早在楼下等她。 见到他们时,程知微眼泪又开始掉。 她非常抱歉,高三时间紧迫,每一分钟可能就是一分,她并不想浪费他们的时间。 但他们坚持陪她走完这段路。 那天,裴简见她给她讲了许多道理。 他说:“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该哭就哭,哭完该干嘛干嘛。” 程知微默默听着,默默流泪。 派出所里,程知微拿着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书递给民警。 她填好表格,在签字那一栏迟迟没有下笔。 程知微手抖得厉害,名字一签,奶奶就算彻彻底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民警头一次见孩子给老人办销户,她一直哭,也不催促,先去忙别的事了。 程知微哭得头昏脑涨,忽然手上一紧,是林嘉裕,他包住她的手。 她听到他说:“知微,放轻松,先把笔放下。” 她这才发现,因为肌肉高度紧张,那笔就像嵌进她手里,怎么也松不开拳头。 “如果你不忍心签名,等你父母回来再办。”林嘉裕柔声说。 最后那名字还是由她签了下去。 奶奶去世后,爷爷伤心过度,饭没心思做,终日发呆。 于是程知微就这样睡不着觉,又饿着肚子过了好几天。 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直到有一天课间,林嘉裕拍醒了睡着的她。 “你最近是不是晚上睡不着?”他问。 程知微低低“嗯”了声。 这些夜晚,她很累,有时候那种身体上的疲惫,像一种病毒,爬到了她的精神里。 程知微醒着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奶奶在天花板上,朝她笑。 睡着的时候,她会梦到奶奶,她一直追着她跑,哭着问她,要到哪里去。 后来,程知微开始恍惚,她到了学校,听课、刷题、休息,一切正常。 只是很少和同桌、邻桌说话,也不再和其他女同学手牵手一起去厕所。 直到林嘉裕翻看她的数学五三时,才发现,每一道题的答案,她都写了两个字。 奶奶。 那天下午,昏昏欲睡的物理课,教室外一声赛过一声的蝉鸣仿佛在跟牛顿定律叫板。 程知微埋在高高的书墙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有人递来了纸条。 “林嘉裕给你的。” 程知微打开纸条——“知微,去红十看看看医生吧。” 她的心泡在午后的燥热里,忽然就想哭。 广州红十字会医院,在同福中路。 那天是个周六,她坐车,穿过过长长的林荫道去红十。 她一个人,挂了精神内科的号。 等候区,满是闹哄哄的人,这些人,和她一样,恍恍惚惚的。 但其实,他们和她又不一样,他们有家人或朋友陪在身边,而她只有自己。 程知微几次想走,她知道没人能帮到她,况且,精神类药物会影响记忆力。 她马上高考了,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 程知微站起来,一个人背着帆布包,穿过消毒水泛滥的过道,在转角遇到林嘉裕。 他长身而立,挡在前头,程知微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我来帮我妈开药。”他说完,又问:“你看了吗?” 程知微摇头,心下忽然莫名的,涌上一种又热又涩的灼痛感。 “坐那儿吧。”他说:“我没什么事了,我陪你。” 没人知道,这三个字对程知微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们并排坐下,林嘉裕没有跟她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的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陪着她,时不时起身去看排号,看轮到她没。 半小时后,终于到了程知微,林嘉裕送她到就诊室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你和医生实话实说,程知微,他能帮到你的。” 医生见多了她这样的病人,只说她的情况并不严重。 可她说她也想死,也想感同身受奶奶死前的最后一刹那,到底有多疼。 医生神色认真的看了她半天,最后说,过一阵子就好了。 他让她吃些药控制一下情绪,又开导说,眼下最重要的是高考,其它先放到一边。 医生说什么,程知微都是点头。 拿药的时候是林嘉裕帮她拿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翻涌,很想跑上前去抱住他。 可人来人往,她干不出来这种事。 一直要到中午了,两人才从医院出来,在公交站,等车来。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4章 程知微站林嘉裕边上,她紧张又无力,能和他,这样肩并肩的时刻,她曾无数次幻想过。 可是现在,幻想里的兴奋、小鹿乱撞的情绪,被一种名为“生离死别”的情绪深深的泡在身体最低处。 程知微试着让自己开心,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她对喜欢的少年,都提不上任何情绪了。 她无力地垂下头,目光刚好擦过林嘉裕修长的手,才发现他两手空空。 他好像并不是如他所说,来帮他妈开药的。 他是碰巧出现在医院?还是专程过来陪她? 程知微在夏日蝉鸣中,呼吸不畅,只感觉到燥热像乌云,压得她难受。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想开口,却见他指了个方向:“你想不想去那边逛逛?” 海幢寺,广州最古老的寺庙之一,曾经是岭南佛教的发源地。 很多人都说在这里许愿很灵。 程知微活了 17 年,对神灵不曾这样虔诚过。 奶奶去世,她说服自己,宇宙中存在另一个世界的,奶奶只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她祈求神灵保佑另一个世界的奶奶,无病无灾,开开心心。 上了香,点了灯,程知微又求了一条开光的手串。 碧绿色的珠子晶莹透亮,戴在手腕冰冰凉凉。 一整天,林嘉裕一直陪着她,从海幢寺出来,他又把她送回家。 从海幢寺到陈家祠,这一段路,一共 6 个站,全程要半个多小时。 他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林嘉裕就坐在她右手边,她靠窗坐着。 车内又闷又热,程知微好像没有任何知觉,林嘉裕倾身过来,打开了车窗。 这是程知微第一次单独跟林嘉裕待那么久。 有一段路是老石子路,公交车颠起来,落下去,程知微怔怔地望着窗外。 夏日晚风,夕阳熔金,路旁开得疯狂的火焰树,赤红的火焰花在热风里狂野地招摇。 泛黄老旧的玻璃窗上,倒映着火焰树的绿影、夕阳烧红的大片晚霞,还有火焰花细细碎碎的热烈。 小小的一块玻璃,在这个黄昏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而林嘉裕的侧脸静静的被天地画了进去。 他的脸很白,是一种苍冷的白,鼻梁细长挺俏,他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涌出深深的剪影。 公交车在颠簸,程知微看着车玻璃里会动的林嘉裕。 这也是第一次,她这样明目张胆的看他。 她望着玻璃出神,玻璃上闪过一道人影,程知微并没有理会。 直到玻璃上,绿影里的林嘉裕直直转过头,朝她看来。 那一刹那,程知微紧张到心跳怦然,她来不及收回视线,只是慌措地低下头。 半小时后,两人下了车。 “林嘉裕,谢谢你。”程知微道谢:“耽误你这么多时间,不好意思。” 林嘉裕摇了摇头:“你记得按时吃药,好好睡一觉。” 他沉默了片刻,又认真说:“不用强迫自己不去想,痛苦就痛苦,难受就难受,不用假装开心。” “程知微,我们是人,我们不是神。” …… “是这家医院。” 林嘉裕记忆很好,他也没忘:“罗医生,他去年评上副主任了。” “你……”程知微皱了皱眉。 “我妈。” 林嘉裕解释:“这么多年睡眠问题还是没彻底解决,一焦虑起来就失眠。” 林嘉裕妈妈是实实在在的女强人,广州餐饮界的扛把子,也是把粤菜发扬光大的大佬。 她白手起家,靠着好手艺在广州激烈的餐饮竞争中争得一席之位,同时也趁着时代的东风,在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吃下了海外市场。 “阿姨没逼你去继承她的家业?”程知微笑问。 “天天念。”林嘉裕也笑:“不过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听她的。” “我一直想问你,'知粤馆'的盐煎排骨怎么下架了?” 盐煎排骨,程知微的最爱。 当年“知粤馆”还是中华广场后边一家不起眼的大排档,开始时这道菜并不在菜单上。 只是因为程知微爱吃,后来加上去了…… 第7章 休斯花园 两瓶消炎药吊完,程知微喊护士帮他收针,恰好外卖也到了,她下楼去拿。 午餐很丰盛,脆煎金钱鳗、美极鲜虾、啫小雪花牛肉、白灼生菜、椰子竹丝鸡汤。 惠食佳价格偏高,但出品对得起它的价格。 “我记得你之前喜欢这些,不知道现在口味有没有变。”她把米饭放到他手边。 林嘉裕扫了一眼桌上这几个菜,看向她,眼神微变。 程知微有片刻窘迫,她把他的喜好深藏心里多年,此时在他这个眼神里,彷佛被看穿。 好在林嘉裕没发现她的异样,半晌,他垂眸,拿起筷子:“没变。” 他右肩受伤,整只右手动不了,程知微拿了双公筷给他夹菜。 不一会儿,他那碗白米饭上是堆满小山的肉菜。 林嘉裕哭笑不得,抬眼制止她:“可以了。” 程知微见他没动筷,连忙起身。 他不是左撇子,左手拿筷子太为难他了,于是又给他换了根勺子。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5章 时间已经将近 3 点,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吃过午饭,林嘉裕神情困倦,程知微帮他拉好床帘,让他好好睡一觉。 午睡时间,周遭安静,病房内只有程知微按手机发出的一丁点声响。 她起身,把阳台窗户关紧,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在楼梯间给主任打了个电话请假。 回想工作这两年,程知微几乎没请过假,没想到第一次请假是因为林嘉裕。 主任没多问,爽快地批了,让她自己找庄瑶跟尤婧斐商量一下谁能顶她的班。 程知微给她俩各发了条短信。 庄瑶收到她的短信后回得很快,程知微一五一十告知,只是把林嘉裕的身份模糊了,只说是个朋友。 “行,没问题,我替你两天。”庄瑶同样爽快应下。 确定好请假事宜,她又跑到护士站,询问一些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 “便盆尿壶买了吗?”护士问她。 程知微摇头。 “做完手术没那么快能下床,人有三急,你还是给他准备一个吧。” 程知微点头。 “注意事项你可以看这张表,术后尽量饮食清淡。”护士递给她一张 a4 纸,程知微忙收下。 医院对面有几家卖医疗器械的,程知微进了一家连锁店,不巧的是她要的两样都卖完了,店员让她去隔壁看看。 程知微跑了几家,要么售罄,要么没进货。 七月的广州就像一个巨型烤炉,毫无防晒措施的程知微像铁板上炙烤的肉,她隐约能闻到身上的烧焦味。 这天气越来越极端,前几天还狂风暴雨,今天又艳阳曝晒。 程知微站在潮湿沸腾起来的广州城,目光穿过头顶繁绿的树叶,往天上望去,又落下。 天空青白,太阳灿烂,云朵零散地悬浮,空气里低飞的蚊虫,成片地起舞,像一股黑色小旋风。 她知道,不久的未来会有持续性的暴雨天气。 程知微是气象主持人,有时候监控出来的天气,并没有像现在自己亲自感受到的真实。 中华上下几千年,古人对天气的感知是来自看天看云,看风看物,程知微深谙历史沉淀下来的天气观测。 如今虽然有卫星检测,却不能百分之百精确的预测所有人头顶这片天的情绪。 程知微心想跑了几条街,跑出一身汗,终于在一个卖杂货的超市找到这两样东西。 结完账,接到裴简的电话。 程知微一手拿手机,一手提购物袋,等红绿灯的间隙,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裴简问她:“林嘉裕怎么样了?” “刚吃完饭,睡着了。”程知微说:“精神还可以。”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没在医院?”裴简问。 “出来买东西了。” 裴简笑笑:“这几天辛苦你了。”顿了顿:“我没那么快回去。” 他话音刚落,那头一道清甜的女声响起:“到你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打电话?” 裴简回了她一句:“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绿灯起,程知微过马路,边对他道:“你忙你的吧。” 裴简挂下电话前,说了句:“我这是给你机会了啊,你好好把握。” 程知微还想贫两句,他那边已经收线。 回医院这一路,程知微脑子里闪过很多次裴简给她提供的“机会”。 这些年,他乐此不疲地做媒,又每每恨铁不成钢地督促她再进一步。 可惜程知微向来慢热,就连感情这种事也是如此。 她享受喜欢、关注林嘉裕这个过程,从来不以达到某种目的做驱动。 因此,这么多年过去,这场“轰烈lvz而无声”的暗恋,只有裴简知道。 就连当事人,估计也未曾察觉她的心意。 …… 程知微回到病房时,林嘉裕不在床上,问了护士,才知道他被推去做核磁共振了。 她把东西放下,又跑下楼去找他。 程知微到放射科时,林嘉裕刚好从 mri 室推出来。 看到她焦灼的脸,他对她笑了笑,安抚道:“常规检查,别担心。” 程知微扶着他下了床,“结果什么时候能拿?” “这次的结果不用打印,医生电脑就能看到。” 回到病房,林嘉裕看到桌面上的便盆跟尿壶,神情窘迫。 “我还是……请一个护工吧。”他道。 程知微对上他的眼,尴尬的氛围弥漫开,她眼神躲闪,闷声说了句:“也行。” 下楼一趟,林嘉裕出了一身汗,明天做完手术后,肯定没那么快能碰水,他打算洗个澡。 “我去叫护工帮你。”程知微说着便要走。 “不用。”他喊住她:“我现在还可以自己来。” 程知微闻言,收住脚步,又道:“那我给你拿张椅子,你坐着洗。” 洗手间里水流声传来,程知微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脸颊滚烫。 她出了阳台,合上门,倚着栏杆静静吹风。 一天里,只有在落日时分,风才稍微没那么闷热,能让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此时的太阳不再是白日里那个耀眼的光球,它变得柔和,不再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望着绚烂斑斓的天空,程知微想起浴室里的男人。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6章 林嘉裕就是那个光彩夺目的太阳,可这仅限于她平日里看到的。 而这会儿,这个行动不便的,处处需要她关怀的男人,他不再可望不可及。 他需要她。 程知微被这四个字灼得心火在烧。 在今天之前,只有她需要他,他不曾像现在这样处于弱势。 这种被他需要的感觉可真好啊。 程知微抬头望天,天空变幻,晚霞的余晖交错斑驳,落在她脸上的光影再不灼人。 晚风像羽毛,钻过她的肌肤,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滕王阁序》的名句,高中语文课必修课里最重要的一篇文言文。 程知微觉得她在林嘉裕那里不一样的开始,大概也是因为这篇文言文。 高考后的最后一次聚会,一群热烈的少男少女,放纵在 ktv 里,唱放纵、唱分别、唱周杰伦的《晴天》、唱那些遗憾…… 唯独程知微配合着一首《友谊地久天长》的 bgm,给林嘉裕背了一篇《滕王阁序》。 这一刻,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让程知微隐隐生起一种错觉来。 她好像实现了那时候最青涩的愿望。 程知微心想,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然而这不符合自然规律,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不管是痴情人,还是失意人。 太阳的边缘触碰到地平线,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取代阳光的,是昏黄的路灯,明亮的白炽灯,灯光四起,点亮这座城市。 程知微怅然若失地四处张望,不远处的海幢寺灯火通明,在一众破旧的楼房中肃穆静立,三角瓦屋中央是一朵绽放的莲花,她望着它出神。 身后的阳台门被拉开,程知微回过神,转身看他。 林嘉裕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他打破沉默:“外面不热?” 她进了屋,问他今晚想吃什么,8 点过后就不能进食了。 林嘉裕摇头:“没什么胃口。” “那我给你叫份汤?或者甜品?” “都不用。” 夜幕降临,距离手术时间越来越逼近,林嘉裕也不再像下午那样镇定自若。 说到底,明天医生要在他肩膀上开一刀,再放个钉。 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想想也觉得瘆人。 程知微捕捉到他情绪不佳,温声道:“裴简给你拿了台 switch,要不打会游戏吧?我陪你。” 林嘉裕接过她递过来的游戏机,心里一动,他登上许久没登的号,只看了一眼,眼神暗了暗。 半晌,他神色如常,抬头看了一眼程知微:“你玩过《休斯花园》吗?” 程知微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有。” 林嘉裕笑笑,盯着 switch 屏幕:“这游戏好久了,我记得我们高中那时候就有的。” 他说:“剧情在今天看不算出色,但很耐玩。”顿了顿,又说:“可能是因为有个很好的游戏搭子吧。” 他看着程知微:“你可能很难想象,有人陪我玩这个游戏玩了快 10 年。” “不过最近那人不怎么上线了。”林嘉裕有些怅然若失。 “10 年。”程知微讷讷地重复。 “是啊。”林嘉裕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么个简单的经营游戏我竟然玩了 10 年。” “这么好玩啊。”程知微说:“那我也创个号,陪你玩。” 程知微在折叠床坐下,说干就干,立即给自己申请了个号。 游戏一开始,她从大城市回到一个小乡镇,她必须跟着奶奶学习种菜买菜做菜。 “这个设定让我想起周叙他奶奶。”程知微脱口而出。 林嘉裕点头:“那天从儿童公园回家,一路上她跟我说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事。” 50 多年前能进农科院的科研人才,在当年是凤毛麟角。 老太太告诉林嘉裕:“现在的年轻人老说节食减肥,他们是不知道,我们那时候根本就没吃饱过,每天就想着一亩地怎么种出更多的粮食。” “当年的机器没现在发达,我们每天就泡在天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别说下这么大的雨,就算下冰雹,也要在田地待着。” 给她的菜拉雨棚,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工作。 哪怕老太太把至亲的孙子都忘了,也无法忘记这项“工作”。 …… 程知微进入角色很快,在他的指导下度过新手村第一个难点——种菜。 “你现在可以认识其他人了。”林嘉裕对着程知微道:“看到我了吗?” 程知微看到他在里面的扮相,声音不自觉提高:“你怎么是狼人?” “狼人”给她送了一桶鱼。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些鱼煮好送给你吃?”她问。 “可以。” “你喜欢什么口味?红烧?清蒸?还是油炸?” “你没有油,还得去买油。” “……” 虽然是个经营类游戏,但又加了许多有趣的设定,比如原来奶奶是女巫,可以通过魔法来干活。 程知微一个普通玩家吭哧吭哧做了一桌子菜,也不如林嘉裕手指一点,就变出了满汉全席。 “你怎么也有魔法?”她惊讶,扭头看他。 “每个人都可以有。”林嘉裕笑道。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7章 “那我是不是也能成为女巫?” “可以,不过……”他顿住。 “什么?” “你要先找人结婚。”他看着她的屏幕,耐心解释道:“找谁都行……” “结完婚才能拥有魔法?” “嗯。” “那……狼人可以吗?” 她忽然抬起头,脸上灼热的烧痛让她一瞬间,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此时此刻,林嘉裕坐在床上,身上白净的短袖,他垂着头。 他永远这样的,干干净净,清清朗朗,又高不可攀的。 程知微手在抖,喉咙又痒又疼,她笑着问他,“林嘉裕,你可不可以跟我结婚?” 第8章 穗花巷 程知微说完忽然不敢喘气了,她垂着头,视线紧紧盯着游戏屏幕,耳朵竖直了听。 林嘉裕笑了一声,刚要说话,手机铃声响了。 他接起电话,神情里闪过一缕烦躁,随即说:“你不用有顾虑,他们只会来广州找我麻烦。”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嘉裕唇角卷起一抹笑意。 那点笑,让他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另外的气质,明媚又笃定。 “游戏开发的进度条,还是按照九月出 pv,十月国外上线,这个不会变。” 片刻后,林嘉裕挂了电话,侧目朝程知微看过来,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推车进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也彻底打断了程知微的心跳。 “再吊一袋消炎药。”护士看着林嘉裕:“晚饭吃了吗?” 林嘉裕放下手上的 switch,摇了摇头。 “8 点了,记住不能吃东西了。”护士把针管插进他手背,“今晚早点睡。” 离开前,她又交代程知微:“家属晚上过夜的话动作小点声,让病人好好休息。” 程知微忙点头。 因为输液,游戏中止。 探视时间已过,护士正一个个在病房赶人,外面的走廊一阵喧闹。 程知微正在饮水机接水,身后一个老阿姨牵着小女孩经过,手里提一个银色保温桶。 程知微听到那小女孩说:“爷爷什么时候出院啊?明天我们还要过来吗?” “哪有那么快,还得住一个星期。”老阿姨语气不满。 “那就是还得来,奶奶你好辛苦。” “谁让你爷爷吃不惯医院的饭呢,他一辈子就没怎么吃过外面的饭。” 祖孙二人越走越远,谈话声也越来越小。 程知微拧好杯盖,心里因为那一句平淡的话,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老阿姨语气满是抱怨,但还是风雨无阻天天送饭。 以前程知微不太能理解这种明明可以订外卖就解决问题的生活琐事,为什么家人一定要费心费力往返医院送饭? 但此刻,她盯着正在输液的林嘉裕,慢慢就琢磨出其中的意思。 或许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你毫无保留地想认认真真地对他好。 “喝水。”程知微把水杯递给他:“可能会有点烫。” 林嘉裕接过,道了谢。 探病的家属一一离开,整层楼又陷入寂静。 程知微躺在简陋的折叠床上,突然问:“你那个游戏搭子……你们见过面吗?” “没有。”林嘉裕答得很快。 “都一起玩了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过见一面吗?” 林嘉裕望着天花板,他两只手都动不了,白炽灯有些刺眼,想挡也没法挡。 “我们只在游戏里联系,虽说一起玩了很久,但实际上我对她一无所知。” “也是,就怕见面了失望。”程知微淡淡道。 她还想说什么,一扭头,见他合上眼,安安静静的侧睡,脸庞朝向她。 咫尺相近,程知微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看灯光笼在他脸上。 他微微蹙着眉头,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羽扇,寂静地展开。 睡着了? 夜色忽然寂静下来,程知微躺在逼仄的折叠床上,不自觉想起工作的事,那档旅游节目真的要开了吗? 如果要开的话,即便不能当主持人,她也想去做点什么,总要做点什么,她才能往心里的那个方向靠得近一点。 口袋的手机在震,程知微拿出一看,紧忙轻手轻脚下了床,跑走廊外面接电话。 “爷爷?”程知微压低声音。 电话那边爷爷不知道说了什么,程知微提快了步子,轻声说:“我很快到。” 从住院楼出来,热风扑面,现在是夜里八点多。 夜晚的医院仿佛与世隔绝,外面灯火辉煌,嘈杂喧闹,里面安静得只听到护士急匆匆的脚步声。 程知微总觉得,比墓地坟场更害怕的,是医院的重症区。 病人也是人,但又好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尤其是下了病危通知书的患者。 他们终日困于那张一米的小床,没有娱乐,没有意识,日复一日给自己的生命倒计时,惊恐不安地等待死神降临。 奶奶临终前那一个月,程知微在医院见过的死人比她过去 17 年加起来还多。 她一人穿过寂静的医院,直直往南门走去。 南门离住院楼最近,她站在路边,扬手叫了辆出租车。 程知微在晓港公园门口下了车,拐进一条只能通过一人的小胡同。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8章 城中村的小路是广州特色,昏暗的路灯,崎岖不平的路面,生活垃圾被随意倒落在巷子两旁,因为这里照不进阳光,路面上还残留着几天前暴雨留下的污水。 两栋握手楼相距不到三米,东家炒菜西家呛。 不过楼房距离越近,人心隔得越远,毫无隐私存在的地方,对面发出一丁点响声都要大声辱骂。 程知微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躲不过高空坠物,半个南瓜“砰”一声砸在她脚后跟。 程知微抬头看,见到一张麻木不仁的脸。 阳台做饭好像也是城中村特色,简陋地搭个台子,一个电磁炉,一个锅,一日三餐就在这里解决。 麻木做饭的女人并不理会程知微被砸的脚后跟,只心疼自己落地那半个南瓜,骂骂咧咧进了屋。 程知微加快脚步,从小胡同出来,就是穗花巷。 穗花巷,在羊城一众美食街中并不算出名,在各大网红小吃榜单中更是从未上榜,但它地理位置优越,正好在三个大型小区中间,巷子后面 400 米就是一家技术学校。 上万户居民以及几千名学生供养起这条小吃街。 这里有爷爷心心念念的冰淇淋泡芙。 爷爷生平就两个爱好,一是粤剧,二是吃。 时下流行的,他都爱吃,比如螺蛳粉,别说他这个年纪,很多年轻人也未必接受得了螺蛳粉那个怪味,可爷爷对螺蛳粉的喜爱近乎痴迷,曾经还因为连续嗦粉一周最后进医院住了好几天。 去年夏天,程知微在这附近拍外景,碰巧遇到眼前这家“明记饼铺”新开业有优惠,她买了一斤冰淇淋泡芙尝鲜,到家后,她就吃了一个,其余全进了爷爷肚子里。 隔天她起床,见盒子空了,爷爷叫住她,给她递了张百元大钞,让她再去买两斤。 程知微一向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于是又跑过来买。然而爷爷毫无节制,一口气把两斤冰淇淋泡芙吃完,血压直接飙到 200,吓得她赶紧把人送医院。 爷爷嘴馋,吃什么都要吃到尽兴为止,时不时把自己吃进医院,一套流程下来就是四五天,这把程知微父母累得够呛,最后实在受不了,直接送进养老院。 当时程知微知道爷爷要进养老院,自是不肯。 她妈见她拦着,扯着她的手,低下头,把触目惊心的发顶对着她:“你看看我头上的白头发,一个月进两次医院,你以为照顾老人很轻松?” “养老院有什么不好?有护工盯着他别乱吃东西,比在家好百倍千倍。他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没命。” 母女两人在门口争吵,程知微想辩两句,余光瞄到厕所门打开,爷爷从里面走出来。 一向挺直腰板的爷爷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朝她们走近。 就这几步路,直接让程知微红了眼眶。 她觉得时间很残忍,明明她记忆中的爷爷还是高高壮壮的,他会接她放学,陪她打球,会跟奶奶一起去跳广场舞,他们三个会手拉手溜达在广州的各个街角,找最美味、最流行的美食吃…… 可奶奶离世,她去厦门读书,那之后爷爷独自一个人守着家。 程知微不敢想那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样熬过来的。 如今,她回到广州工作了,想多陪陪他,父母却坚决要把他送进养老院。 程知微想开口,爷爷抬手制止了她。 他说:“去养老院吧,那里人多,还更热闹。” 她妈抿了抿唇,脸色不愉,她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闷声“嗯”了一句便离开。 她妈走后,爷爷喊她进屋。 程知微心里不好受:“爷爷你不用去养老院,我养你,你跟我住。” 那时候是深秋,11 月底,满城姹紫嫣红,丝毫没有一丁点衰败之意,大朵大朵的勒杜鹃从外墙爬进窗。爷爷站在窗后,背对着她,有些年头的红木衣柜被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好一会儿,爷爷转身,他逆着光,神色不明。 程知微只见他递给她一张卡。 “这是我的工资卡,你拿着。”爷爷把银行卡放进她手里。 程知微还在哭:“我不要。” “你一定要拿着。”爷爷握紧她的手,又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以后我想吃什么,你就从这卡里面刷钱,偷偷给我买。” 爷爷说完,重重合上窗户,勒杜鹃落了满地。 他盯着脚下破败的残花,沉声道:“这风吹得我头疼。” 那之后,程知微等着爷爷的召唤,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是一个月两次…… 爷爷会给她列一张单子,她只需要买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养老院就好了。 …… “新品要试试吗?巧克力冰淇淋泡芙,一斤 38,现在活动价只要 29。”店员问程知微。 “好,再来一斤。” 买完两斤泡芙,又跑到对面的土家酱香饼。 这家酱香饼是现做的,外皮酥脆,里边有嚼劲,酱又香又辣。 一斤 12 块钱,装了满满一大袋。 酱香饼隔壁的炸串,程知微认为它是全广州最好吃的炸野。 她把爷爷喜欢的各拿一串,见炸炉旁还放着好几个篮子,没那么快排到自己,于是付了款便往外走。 巷口的甜品店是穗花巷最早那一批店,这些年屹立不倒自有法宝。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19章 这家店最难得的是用料新鲜,程知微要了一碗招牌红豆双皮奶,一碗香芒脆啵啵。 “打包。” 刚结完账,一转身,便看到一道被灯光晕着的身影,带着水汽走了进来。 “周叙,这么巧。”程知微笑着对他打了声招呼。 周叙刚洗完澡,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裤,上身白色短袖,他身上清爽,带着淡淡沐浴香。 “我家就在这附近。”周叙笑了笑。 “对哦。”她又问:“吃什么?我请你啊。” 周叙要了个红豆沙,抢在她付款之前扫了桌上的二维码。 屋内座位已经坐满,都是稚嫩的面孔,应该是技术学校的学生。 他们三两成群,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聊天。 角落里还有几个学生在玩手游,王者荣耀的厮杀声很是嘈杂。 “坐外面?”周叙提议。 程知微点头:“好啊。” 两人在外面找了张小圆桌,这家店生意实在是好,哪怕露天位置也坐满了人。 人潮热热闹闹,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构成了最真实的人间。 夜晚的风不带一丝凉意,倒是吹来了一些落花。 在暴雨与骄阳无缝切换的盛夏,花城并非浪得虚名。 此时的广州城繁花似锦,异木棉和簕杜鹃在大街小巷中肆意生长,满城粉红一片。 穗花巷也是因花得名,只是这里的花比较少见。 道路两旁是参天的大树,棵棵都有三层楼高,树干粗壮,树冠茂密,花朵是明烈的橙色,形状像极了展翅的燕子。 风吹来好几朵,程知微低头抓起一瓣,问周叙:“这是什么花啊?” “凤凰木。”周叙说:“凤凰木适应性强,在高温干旱的环境下都能生存。” 程知微笑道:“很符合这座城市的调性。” 话音刚落,两份甜品上了桌。 周叙叫住送餐的阿姨:“有没有蚊香?” 阿姨应声,进屋去拿。 程知微愣了一下,心想他还挺细心。 夏季蚊虫多,她坐下这会功夫,脚上已经被咬了几个包。 阿姨拿来点燃的蚊香,递给周叙。 他接过,蹲下身子,直接把蚊香放在她脚边。 “谢谢。”程知微笑着道谢。 “你买这么多东西?”他看着摆放在她手边的大袋小袋。 “我爷爷点名要吃的。”程知微吃了口绿豆沙,绵软的口感,清甜的绿豆香。 “这么晚了,老人家还吃这些?”周叙诧异。 “他在养老院,那里的饭菜中规中矩,他嘴特挑。” 程知微说话时,笑了笑,一阵细碎的夜风涌过来,灯光的光晕在空间里轻轻颤动。 周叙抬头时,正看到有花从高处落下来,擦过程知微的眼睛,她眼睛颤了颤,然后笑着侧过头,静静的往远处热闹的人海里看过去。 他怔了怔神,紧忙收回视线,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你什么时候给你爷爷去送?”他舀起一口红豆沙,忽然心烦意乱。 “跟你吃完这个我就走了。”她闻着夜色里静静起伏的蚊香,心下一片宁寂。 周叙抬手看表:“现在快十一点了,去南沙少说也要一个半钟。” “那也得去。”程知微侧身,往一旁的巷子里望了望:“美食对我爷爷就像瘾。” “他瘾犯了,今天吃不上,估计得熬一宿的夜。” 她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轻声问:“周叙,你知道上瘾的感觉吗?” 周叙放下手里的勺子,低头想了想才说:“上瘾大概是不要命的那种感觉。” “你呢,程知微,你觉得上瘾是什么感觉?” 程知微咽下口里的冰沙,细细的清凉从喉咙滚下,却带起了一种潮湿的火。 “跟你一样的感觉,就是疯狂到可以不要命。” 两人目光对上,又默契地移开,继续低头吃糖水,听周遭乱哄哄的说话声。 半晌,周叙转移话题道:“局里要重新启动旅游节目了,是真的吗?” 程知微抬起头,看着坐在夜色里的周叙,灯光的微晕拓在他的白衫上,他人在影影绰绰的光晕里,有一种十足的少年气。 “我听庄姐说了,能再启动真的挺好。”她挖了一勺冰沙。 周叙抬眼看了看闹哄哄的人群:“那档节目,基本是每个广州人小时候周六必追的节目。” “小时候周六非要熬到晚上十点,爷爷奶奶和我都不睡觉,凑在一起看。”程知微似乎想起了小时候,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柔和:“游厦门那一期我到现在还印象特别深刻。” 周叙笑了笑,低头吃起了冰沙,他快速吃完红豆沙,走过去捞起程知微身边所有的打包袋。 起身的一瞬间,他身上清爽的沐浴液味道,在夜色里忽然变得浓烈起来。 那是一种淡淡的茉莉味道,可是在茉莉清爽味道过后,有几缕若隐若现的白檀香。 “我刚好没事做,开车送你过去?” 程知微起身时,只看到他一双眼睛里闪着细碎的银光,跟林嘉峪眼里清凛的光不一样。 “会不会影响你休息?明天你还要上班。” 周叙笑了一下:“我现在回去也睡不着,走吧。” 第9章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0章 鱿鱼面 周叙家距离穗花巷步行也就四五分钟,两人慢慢往回走。 深夜 12 点的穗花巷依旧人潮拥挤,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从巷口排到巷尾,齐刷刷一排,可谓壮观。 食客也络绎不绝,小情侣分食一碗狼牙土豆,你一根我一根,怎么吃也吃不完。 刚打完麻将的中年阿叔赤膊喝豆浆,跟身旁的人吹嘘今天又赢了多少。 学生赶在宿舍门禁前回校,撒腿就跑,带过的风都带着烧烤的孜然香。 程知微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脚一崴,手臂上被人轻轻一扶。 周叙将她扶稳,问道:“没事吧?” 程知微活动了一下脚踝,摇头:“没事。” 两人并肩前行,好在很快就到了小区门lz口,周叙去开车。 等周叙的间隙,程知微仰头打量四周,远远近近,都是又高又繁茂的绿树,乍一眼望过去,犹如一片林海。 高楼的灯火落下来,树木的绿影融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地起伏。 台风“烟花”那晚,程知微只顾找人,根本没有留意到这边小区的绿化真正做到了返璞归真,闹中取静。 程知微走近一棵树,树的叶子细细碎碎的,枝干却庞大,显得叶子又小又可爱。 周叙开车出来的时候,车灯笔直的光里,他看见程知微踮着脚,抓着一串树叶不知道在看什么。 夜色宁静,晚风微凉,空气中有花木的暗香在浮动。 周叙放慢了车速,几乎放到了最慢,他一点点靠近她,最后停在了她身边。 程知微打开车门,上了车。 以往深夜去给爷爷送餐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她知道夜晚驾驶容易疲累,于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奶奶最近还好吗?” “时好时坏。”周叙抓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边答:“这种病没办法根治,只能靠吃药控制。” 程知微不合时宜地想起她那对父母,因为不想照顾老人就把爷爷送养老院。 而周叙,不过二十几岁,却能承担起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奶奶的重任。 维系亲情纽带的,向来不是血缘,而是良心。 “这种病身边离不开人。”程知微轻声说:“你挺辛苦的。” 周叙闻言,扭头看他,半晌才道:“我就剩她这么一个亲人了。” 程知微心想,其实她也一样,她就剩爷爷了。 车子穿过闹市区,上了高架桥。 程知微望着桥下郁郁葱葱的一片橙黄,忽然想到什么。 “这外面的树都是凤凰木?” 周叙点头:“这条路上全是。”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火焰树。”她若有所思道。 “它们颜色是有点像。”周叙往窗外望了一眼。 厦门有成片的火焰树,尤其在她学校。 每回火焰花盛开,程知微脑子里便会重映那个她和林嘉裕并肩坐在公交车上的黄昏。 每一次重映,细节在她的想象中被充盈,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那段记忆越来越清晰。 而她也逐渐怀疑,自己的潜意识是不是总在不自觉地给这段回忆润色? 或许当时林嘉裕并没有对她笑,又或许那时候窗外根本不是火焰花。 毕竟广州哪来的火焰花呢? 今天,她才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火焰花,而是凤凰木。 她在一次次的“睹物思情”中将自己的爱意拉满,却没想到,此物非彼物。 可是,这好像也不重要。 那个黄昏,已经深植她心中,已然成为她生命中的美好意象。 …… 车子开到半路,程知微手机响起,是爷爷的来电。 “爷爷,还有半个钟到了,你再等等。”她接起电话说。 那头,爷爷的声音中气十足:“我想吃鱿鱼面。” 程知微声音不自觉升高:“鱿鱼面?” “我刚刚刷抖音看到的,特别想吃。”爷爷说:“你给我带一份过来。” 程知微只好先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程知微面露难色,“这时候去哪里找鱿鱼面?” “鱿鱼面……我在成都吃过。”周叙道:“这附近有家川菜馆,可能会有。” 他又问:“去看看?” 程知微抱歉地对他笑笑:“实在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周叙笑笑,在前面的路口掉了头:“我印象中是在这附近。” 程知微被他的执行力惊到。 十五分钟后,车子真的停在一家川菜馆门口。 周叙应该是熟客,一进来老板便向他打招呼。 川菜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这个点还能满座,实在难得。 “陈叔,你这里有没有鱿鱼面?”周叙问老板:“家里人突然想吃,我记得之前在成都吃过一次。” “鱿鱼面这还不简单。”老板对程知微笑了笑:“你们先坐会,我现在去煮。” 老板风风火火进了厨房,程知微看向周叙,怔怔道:“这老板好爽快。” 周叙给她拿了张椅子,笑道:“陈叔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店了。” “周围的店都换了好几拨,就他这家一直开着。” “你跟老板好像很熟,经常过来吃饭?”她问。 “之前在西藏骑行的时候认识的。”周叙答:“陈叔手艺很好,你饿不饿?要不要叫点东西吃?”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1章 程知微笑了:“我刚刚才跟你吃完甜品,不饿。”她顿了顿,又问:“你还去过西藏骑行?” 周叙点头,正要说话,陈叔捧着个打包盒走了出来,“料都给你下满,绝对正宗。” 程知微没吃过鱿鱼面,此时闻着鲜香的味道,来了兴趣,“好香啊,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陈叔摆手,撕了个袋子,打包好,递给她:“要是喜欢就常来,下次让周叙带你来。” 程知微笑笑,还是转了钱过去。 车子重新上路,此时时间已经逼近凌晨一点,程知微靠着椅背,倦意阵阵袭来。 “困了就睡一会,到了我叫你。”周叙对她说。 “不困。”程知微摇了摇头:“你播点歌吧,太安静我怕你犯困。” 周叙开了车载音乐。 “唯有讲请珍惜我,这般的我人间都不太多,若我走出你剧本,失去什么你可想过……” 程知微静静听歌,心想怎么连音乐也能不差毫厘地点破她的心事。 “这是什么歌?”她问周叙。 “哀的美敦书。”他答。 “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拉丁文 ultimatum 的音译,最后通牒的意思。” 程知微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养老院门口。 周叙盯着紧闭的大门:“现在好像不是探视时间。” 程知微“嗯”了声,又道:“把车停外面就行,我们从小道进去。” 周叙停好车,帮她拎着那些吃食,在程知微的指引下,走进正门右手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只能通过一个人,程知微在前面走着,对他说:“这里走到尽头有个小门,一般不会上锁。” “不上锁是不是不太安全?”周叙问。 可很快,他就知道答案了,从小门进去后,还有一扇铁门,铁门后,蹲着一个老头。 月色下,老人家孤零零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 细碎的月光散落在他被皱眉爬满的双颊,如果是不认识的人路过,或许会被这一幕吓惨。 但程知微一眼便认出来,她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住欣喜。 “爷爷……”她甚至是小跑过去的。 第10章 帝女花 爷爷视力不佳,听力还行。 听到程知微的声音,他连忙站起来,朝她挥手:“我在这里。” 铁门是镂空的,每根铁柱之间有十几厘米的距离。 程知微也蹲下身子,把买来的美食一样一样塞进去。 爷爷在那头接收,一边接一边四处张望。 周叙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是吃个宵夜,这祖孙二人搞得好像军//火交易一样紧张兮兮。 待周叙也跟着蹲下,爷爷这才发现多了个人。 他问程知微:“这是?” “我同事,周叙。”程知微说:“他就住在穗花巷附近,刚好碰到。” 周叙礼貌地喊了声:“爷爷”。 “辛苦你了,还一起过来。”爷爷笑道,又问程知微:“酱香饼买了吗?冰淇淋泡芙在哪?快找出来。” 程知微在七八个袋子中准确无误地掏出一盒冰淇淋泡芙。 “爷爷,你不能一下子吃完,太腻了。” “知道知道。”爷爷拿出一个泡芙,咬了一口。 他边咀嚼边跟孙女抱怨:“这里面的饭菜我估计连盐都没下。” “现在都提倡健康饮食,少油少盐,您忍忍,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爷爷点头,又招呼周叙:“来,一起吃。” 周叙忙摇头:“您吃。” 两个冰淇淋泡芙下肚,爷爷打开酱香饼的包装:“这才叫生活啊。” 程知微帮他拧开双皮奶的盖子,笑着说:“爷爷您慢点吃。” “我怕一会有人来。”爷爷继续狼吞虎咽。 “别噎着,先喝点蔗汁。” 爷爷被饿坏了,没几下便吃完了一斤酱香饼,一碗红豆双皮奶,半瓶蔗汁。 “你最近去看你爸妈没?”他端着一碗香芒脆啵啵,突然问她。 程知微摇了摇头。 “有空还是去看看,他们也老了。” 程知微不喜欢讨论这个,于是转了话题,“爷爷,鱿鱼面再不吃冷了。” 她打开包装袋,打包盒太大,根本塞不过去。 周叙见她犯难,于是道:“拿双皮奶的碗过来装。” “对哦。”程知微转头对他笑笑:“我怎么没想到。” 程知微夹了几筷子面,又把汤跟鱿鱼倒进碗里,递给爷爷。 “尝尝,周叙特意去给你买的。” 爷爷连忙接过,嘴里念叨道:“我看视频里面他们吃得特别香,我尝尝是不是真这么好吃。” 他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来不及咀嚼,又猛然喝了口汤。 “怎么样?”程知微问。 “好吃。”爷爷对着周叙竖了个大拇指,再次夸道:“好吃。” 周叙看着眼前胃口极佳的老人家,突然想起奶奶。 如果奶奶胃口也这么好那该多好,可她什么都舍不得吃。 她总说,她那一代人是饿过来的,树根都吃过,现在有口米饭吃已经很满足了。 周叙给她买过许多补品,全部被她塞进冰箱最里面贮藏起来了。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2章 她总说:“这些留给你吃,你工作辛苦。” 此时此刻,看着月光下嬉笑打闹的祖孙二人,周叙头一次奢望奶奶的病能彻彻底底好起来。 周叙回过神,静静看向程知微。 工作时候的她不像现在这样爱笑,也没有这么小女生姿态。 周叙印象中的程知微严肃冷静,任何事发生,都能平平静静地接住。 局里所有人都说程知微性格沉稳,是当主持人的好苗子。 可周叙从第一眼见到程知微开始,并不觉得她生来冷静。 他觉得所有冷静的表象后,必然有常人看不到的风起云涌。 此时此刻,周叙认真打量起来程知微,原来她也会撒娇、会抱怨。 她笑的时候,表情跟着生动起来,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熠熠生辉的灵动。 晚风在拂动,吹乱了她耳旁的长发,程知微笑着将吹乱的头发夹到耳后。 她忽然朝他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周叙没有躲开她的眼神,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爷爷一顿饱餐,放下碗筷,突然变得感伤起来。 “哎,如果你奶奶也在,她肯定也会喜欢这碗面。” 自奶奶去世后,爷爷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奶奶。 程知微知道,这是他们二人都不愿意去触碰的回忆。 好像只要不提,奶奶就还在,她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生活。 “我最近总梦到你奶奶。”爷爷语气淡淡的,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说起奶奶,爷爷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可他眼睛明明看着程知微,却像没有聚焦,好似通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可能我也差不多要走了。”昏暗的夜色中,他忽然悲凉地说。 程知微想开口,又听到爷爷说:“如果我走了,你记得多去看看你爸妈。” “再怎么不亲,他们也是生你养你的人。” 程知微最听不得这种话,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您怎么会走呢?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又道:“您才是养我的人,只有您和奶奶是把我认真养大的人。” “以前我催你找个男朋友,你不爱听。”爷爷说:“其实我最放心不下你,我一走……” “您不会走的。”程知微打断他:“您之前不是说过要活 110 岁,跟着祖国过 100 岁生日吗?” “是哦,我吃饱了,就容易想多。”爷爷恢复笑容:“不说这个了。” 程知微还是一脸闷闷不乐。 “别黑脸了。”爷爷说:“最近我们院新来了一个粤剧大师,给我指导了一下。” “爷爷给你唱两句,你看看有没有进步?” 他说完,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来,月光的皎洁,淋了他一身。 周叙看着老爷子,他站直了腰身,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地唱起了粤剧。 夜晚静谧,轻轻刮在耳边的风声,蝉鸣蛙叫的细碎声,伴随着戏腔的声起,让周叙恍然间回到了小时候。 还是孩子的他,一天天跟在爷爷奶奶屁股后头,白天在旷绿的田野里飞跑,晚上坐在村庄的戏台下。 戏台被大红色的帷幕隆重的装扮起来,红帐下面缀着一串串黄色的流苏,随风飘荡。 夜色里,耀眼的灯光亮起,戏子犹如盛装的仙人出现在了台上,紧随其后,是铿锵有力的戏腔声。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鸳鸯侣相偎傍,泉台上再设新房,地府阴司里再觅那平阳门巷……” 此时此刻,周叙心里有一道声音轰然追上来,叠在了现在。 《帝女花》在静谧空旷的天地间响起,曲意本就悲凉凄美,被爷爷沧桑的声音唱出来,有种寂寥的空荡。 爷爷唱着唱着,眼眶就红了,到最后一个字时候突兀地停下。 他忽然哽着声音对程知微说:“微微,我想你奶奶了。” 程知微抓着爷爷的手,心神不宁地想,或许爷爷自己也感知到什么了。 人到暮年,死神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这种在寂寥中等死的感觉,远比真正赴死还要难熬。 程知微正想说话,忽然看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闪过。 影子之后,是一道洪亮又严厉的声音炸在夜色里。 “谁在那里?!” “跑?说你俩呢,你们跑什么跑——” 第11章 狼狈 周叙活了 26 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般狼狈。 那两道白光扫过来时,他听到程知微对他低吼了一声:“周叙,快跑!” 脚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他撒腿就跑,跑没两步又猛然停下,他伸出手想去拉身后的程知微。 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直接擦身跑到他前面,脚底像踩了风火轮一样,眨眼间就冲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狭窄的小巷出来,程知微边跑边对他说:“快去开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叙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认真地服从起了她的指令。 然而,不巧的是,两人还没靠近车子,养老院大门骤然打开。 从里面走出四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直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程知微见状,无奈地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为首的男人朝她走近。 “又是你,程知微?”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3章 听他语气,看来是熟人,周叙想。 周叙看向程知微,见她已经缓过气来,站直了身,对那保安笑了笑。 “李叔,今晚您值班啊。” 老李叹了口气,扫了眼程知微,又看向周叙:“你这次还带了人来?” 周叙见她走近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掏出一根,递了过去。 “李叔,抽根华子,特意给您买的,顺便也想过来看您,您就通融一下嘛。” 老李没接烟,摆了摆手,又压低声音:“这次真不行,你刚刚跑出来那个小门最近刚装了监控。” “还是跟我走一趟吧,知微。”老李站直身子,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然我不好跟领导交差啊。” 程知微回过头来,对周叙笑了笑,只是那笑有点牵强和抱歉。 周叙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被她一把抓住,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走!上车!” 程知微速度很快,也就一眨眼功夫,两人朝车的方向猛跑。 “抓住他们!” 老李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其余三个保安一下清醒过来,很快就把他俩团团围住。 于是周叙和程知微,就这么被四个保安“押”回了值班室。 深夜 2 点半的值班室,安静得吓人,只听见墙上的钟在响。 程知微坐在周叙前面的椅子上,背对着他。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张组长。”老李对来人打了声招呼,又指了指他俩:“就是他们,偷偷摸摸送吃的。” 老李话音刚落,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程知微的爷爷。 张组长拿了张椅子,让爷爷坐下,严肃的脸上努力扯起一个笑。 “程爷爷,院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这边不让吃外卖,就怕东西不干净。” “您儿子儿媳送您过来时,再三叮嘱过我们,您现在这样,到时出了事,我们很难解释清楚的。” 程知微看着爷爷,见他乖巧得像个六岁孩童,张组长说什么,他都点头。 “是我不对。”爷爷对张组长笑了笑:“半夜突然嘴馋,就让孙女送点吃的过来,下不为例。” “这次已经是这月第三次了。”张组长还是在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之前我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看现在都 2 点半了,我们还要值班,还有很多老人要护理。” “您真的让我们挺难做的。”张组长缓缓道:“或者我联系一下您家人吧。” “您不喜欢养老院的饭菜,可能还是让家人接回去比较好。” 张组长说完便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程知微知道她正打给她爸妈,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无力感。 她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从来没被老师叫过家长,没想到如今都这么大了,还要被告状。 更何况,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人老了,在世上的日子没那么多了,爷爷就嘴馋,吃一两次,真的有错吗? 程知微伸出手,想去制止,可手刚抬起,对上爷爷双眼。 爷爷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程知微那手又无力地垂下。 “程先生你好,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是有些事想说。” 张组长把今晚的情况言简意赅说了一遍,边说,眼睛边扫过程知微跟周叙。 过了一会儿,张组长把手机递给她:“你爸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知微接过,打开了扬声器。 “你又想干什么?!”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给我添乱,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你就不能让我们过几天好日子?!” 寂静的值班室内,只剩下父亲的低吼。 “知微,养老院有养老院的规矩,规矩定下就是为了老人身体好。” “我跟你妈妈工作到 55 岁,一辈子没休息过几天,现在好不容易退休,你能不能安生点?”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程知微快速将电话挂断。 所以儿女把老人送到养老院,出了费用就可以不闻不问了么? 这不能,那不行,那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程知微蹙眉想了片刻,然后将手机递给了张组长。 “张组长,养老院的饭菜是为了老人好,可我爷爷就是嘴馋,他一辈子就好口吃的。” 张组长接过手机,面带烦躁,但依然克制地说:“知微,你爷爷岁数大了,高甜高盐高脂肪类的食物,对他身体不好。” 爷爷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像个犯错的小孩,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来。 “张组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健健康康的多活几年。” “可我到了这个岁数,知道自己离黄土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情。” “我不要多活几年,我只要好吃好喝,美美地过完我这一辈子。” 他说完,看了程知微一眼:“我孙女没做错,错的是我这张嘴。” “您也别动不动打电话给我儿子,他不会解决问题的,他只会骂我孙女。”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哀恸:“张组长,您把联系人改为我孙女吧。” 周叙远远的站在一边,他看到程知微红了眼,将头侧过一边,往窗外望出去。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4章 他也听出了,年逢 70 多岁的爷爷,身体皱巴巴的缩成一团,浑然没了先前唱粤剧的昂扬。 然而更让周叙动容的是,他第一次在养老院,感受到了一种尊严被漠视的无力。 人这一生,有尊严的日子其实并不多,孩童时没有,老年更没有。 程知微转了身,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您把我爷爷联系人改一下吧,改成我的。” “以后有事,您打给我,爷爷出了任何事,我来负责。” 张组长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凌晨三点过五分了。 她站起身,走到爷爷身边:“老爷子,这您得跟家里人商量好,今天太晚了,您先休息。” 末了,她转身看了一眼程知微,语重心长地说:“你也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程知微知道张组长这是在和稀泥,联系人更改,到底还是要经过她爸妈同意了才行。 她也知道张组长身为养老院的负责人,所言所行,都是为了老人们好。 程知微点了点头:“张组长,您也回去休息吧,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张组长摆了摆手,离开了值班室。 “爷爷,今天太晚了,我就不留下来陪您了。” 程知微弯下身子,柔声对爷爷说:“我送您回房,您早点休息,不饿了吧?” 爷爷站起身,摇了摇头:“吃得饱饱的,吃饱了,被人批斗都开心。” 他看了看程知微,又看了眼张组长离开的方向,最后将目光落在周叙身上。 “周叙。“他突然叫他的名字。 周叙忙应声。 “你陪我回房。“爷爷说:“我有话跟你说。” 程知微看向周叙,屋内白灿灿的灯光落下来,周叙也看向她。 两人目光无声的碰在一起,他又快速移开,笑着说:“爷爷,我送您回房。” 这俩人今晚才认识,能有什么话题聊? 程知微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 将近凌晨四点钟,夜色开始渐渐退散,黎明的微光,在东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鱼白。 回程路上,程知微强忍着睡意,跟周叙漫无目的地聊起天来。 她怕他瞌睡,也因为晚上惊心动魄的折腾,她对他深感抱歉。 “我爷爷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周叙全神贯注开着车,闻言扭头看她,笑了笑:“加了微信。” “就这样?” 当然不只是这样。 当时,回到病房后,爷爷突然拿出手机:“我们先加个微信吧?” “好。“周叙拿出手机,点开了二维码。 加上好友后,爷爷又问他:“你住穗花巷附近?” 周叙点头。 “本地人吗?” 周叙再次点头。 “很多年之前,那一块还是个村子。“爷爷顿了顿才说:“良涌村。” “我就是良涌村的。”周叙答。 爷爷眼底一抹讶色略过,许久,他嘀咕了一声:“巧了。” 没等周叙细究,爷爷又道:“其实我是想问问你,你家离穗花巷近,以后能不能……” “你直接帮我买吃的,让跑腿送过来。” 周叙闻言,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说:“当然可以。” 他又问:“爷爷,这里不是不能让外卖员进来吗?” “这个简单。“爷爷笑了笑:“我会安排好的,我在这里手眼通天呢。” “老让我那个孙女过来也不行,从市区过来太远,我总折腾她,她爸妈又骂她。” “我家孙女,我可得心疼着。” “对了,这件事,你别告诉她啊。” …… “嗯,就只加了微信。“周叙轻声说。 程知微有些困意,她打开了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泥土的清香。 她趴在车窗上,抬眼往天上看去,夜空是寂静的蓝,宛如柔软的天鹅绒盖住了阳光灿烂的世界。 今天的夜空,触手可及,它就在程知微一手之遥的地方,星星很少,月光却亮得清白。 “周叙,谢谢你啊。”她轻声说。 周叙侧过头看程知微,她趴在车窗上,风声迎面吹来,拂乱了她一头的长发。 他忽然生出一种寂静的温柔,然后收回目光,静静地往前方看。 “你小时候为什么喜欢那档旅游节目?”静悄悄的车内,周叙忽然低声问起来。 程知微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想,才说:“小时候,总是想着出去,看更大的世界,那时候就想长大一定要去节目里那些地方看看。” 周叙打了一下方向盘,又问:“那你长大后去了吗?” “基本都去了,大学去了厦门念,至于其他地方,寒暑假基本都逛完了。” 周叙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头想事情的程知微:“那假如你策划这档节目,你想做什么?” 程知微笑了笑:“这轮不到我的,这么大的节目,不论是节目策划还是主持人,还是团队人员,局里肯定是配备最有经验的。” 周叙点了点头,笑了笑,才说:“我是说假如呢?” 程知微的视线飘到挡风玻璃外窄窄的一方天空,耳畔有清凉的风涌进来:“我大概,大概就是想做一种有烟火气的旅游。”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5章 “去一个真实的地方,讲最真实的人,说最真实的生活。” 周叙没说话,他见她神色开始困顿起来,轻声说:“累了,就休息吧。” “你能行吗?”她低沉的声音,被风吹散,若有若无地飘进周叙耳里。 “没事,我一定安安全全把你送回去。” 程知微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麻烦你,能不能把我送到红十字会医院?” “这个点去医院?” “林嘉裕住院了。” “他怎么了?“ “台风那天,肩膀被砸断一根骨头,明天手术。” 第12章 手术 程知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梦漫长得从童年的夏天,一直延续到了高三的那个夏天。 最后定格在了奶奶离开,林嘉裕和她并肩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那天,天气闷热潮湿,人像被泡在了热水里,浑身黏糊糊的。 梦里依旧是那一方窄窄的玻璃窗,泛黄的玻璃窗外,旭日东升,磅礴的阳光给世界染上了一片鎏金的颜色。 程知微望着窗外的凤凰木,红色的花,迎着金色的夏风像一串串风车,在茂盛的绿树里,轻快地转啊转。 然后她看到林嘉裕倒影在车窗上的侧脸,苍白的肤色,长长的睫毛,还有刘海轻轻的落下来,在风里摇曳。 最后程知微看到他右耳上带着白色的有线耳机,而白色细线的另一头,在程知微的左耳。 她在梦里轻声笑出来,然后才慢慢听到耳机里响起的歌声。 “(男)将柳荫当作芙蓉帐,明朝驸马看新娘,夜半挑灯有心作窥妆。” “(女)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夫君共拜相交杯举案。” …… 是那首粤剧《帝女花》,只是那男女对唱的声音,是她爷爷和奶奶。 程知微忽然背脊一凉,打了一个冷颤,从梦里清醒过来。 她抬眼间看到了红十字医院的几个红色大字,然后察觉到身上的温暖。 程知微低头,发现她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身旁低沉的男声响起:“你醒了?” 程知微看向他,晃了晃神,才将自己从黏热的梦里拉回来。见东方既白,这才意识到天快亮了。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她抱歉地笑笑:“你怎么没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熟,住院楼又关门了。” 程知微抿唇,半晌,真诚道:“周叙,昨晚真的特别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她将身上披着的外套叠好,放下,随后推门下车。 程知微走没几步,周叙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只见他推开车门下来,又转身从后备箱拿了什么东西。 “这是你的伞,今天会下雨,你总会用到的。”周叙手上拿着她那把长柄红伞。 程知微想起来了,这是“烟花”来那天,她借给他的。 她接过伞,笑了笑:“我昨天刚播报过天气,今天是晴天,从明天开始才连续降雨。” 这时候,黎明已经冲破了黑暗,天色开始渐渐明朗起来。 周叙仰起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四周的树木和风动,轻声说:“程知微,雨会来的。” …… 程知微回到病房,床上只有凌乱的被褥,林嘉裕不在。 她连忙抓住身后走过的护士:“18 号床病人呢?”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知微。” 林嘉裕站在浴室门口,应该是刚洗漱完,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 程知微朝他走去,见他精神还可以,她稍稍定下心来。 “昨晚你没在医院过夜?”林嘉裕走回病床上,温声问道。 他昨晚睡得并不好,中途醒了两回,便没再睡,而是在电脑上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林嘉裕忙了一整个后半夜,目光时而不时落在身侧的那种折叠床上。 程知微一夜没来。 “我爷爷找我,从养老院回来住院楼关门了。”她顿了顿:“在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 林嘉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刚坐下,两个护士推着担架床进来:“林嘉裕?现在要去手术室了。” “不是 10 点吗?”程知微问。 “要提前进去消毒,准备工作也需要时间呀小姑娘。”护士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毫无血色,憔悴不堪,笑了笑安抚道:“别担心,就是个小手术。” 9 点 15 分,林嘉裕被推进手术室,盯着紧闭的门,程知微一阵晕眩。 她连忙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那个劲也没缓过来。 手术室门打开,方才安抚程知微的护士走了出来,她看着憔悴不堪的程知微,温和说:“你男朋友没那么快出来,你还是先去吃早餐吧,我看你好像是低血糖。” 程知微虚弱地道了谢。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是饿,她只是紧张。 程知微在焦虑不安中等了 4 个小时。 每一次,只要手术室大门一开,她便起身去看。 可没有一个是他。 一直到下午一点半,昏睡中的林嘉裕终于被推了出来。 “他怎么还没醒?”她有些慌张地问医生。 “打了麻醉。”医生见多了这样的病人家属,耐心解释说:“麻醉药效还没过,估计 2 点半就能醒过来。”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6章 “那他能吃东西吗?” “清淡点。” “谢谢医生。” 林嘉裕被推回病房,见他安顿好,程知微轻手轻脚出了门。 昨天买尿壶的时候她记得隔壁街有家专门炖汤的店。 他醒来估计也没胃口,还是喝点汤汤水水好。 在去炖汤店之前,她又跑商场去,买了个保温桶。 炖汤店面积小,店面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一面墙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种汤,程知微看得头疼。 “给谁喝的?”老板见她拿不定注意,给她推荐:“虫草花瘦肉水,小孩老人都能喝。” “就这个吧。”程知微把保温桶递过去,面露难色:“这个是刚买的,你这儿有没有滚水?我烫一下。” 老板点了点头,给她拿了一壶刚煮开的水。 程知微提着满满一桶汤回医院。 林嘉裕已经醒了,护士正在给他打吊针,见到她,护士说:“他现在两只手都动不了,要是饿了想吃东西,家属喂一下吧。” 程知微闻言,不知为何,脸一下就红了。 林嘉裕刚好朝她看过来,她连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被纱布裹得严实的肩膀,轻声问:“疼不疼?” “还好。”林嘉裕虚弱地对她笑笑。 麻醉药效已过,怎么可能不疼? 程知微拧开保温桶,清甜的肉香味扑鼻,她舀了一碗出来:“先喝点汤吧?” 林嘉裕点头,半晌,才问:“有没有吸管?” 她喂他,始终不太方便。 程知微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忙道:“我去找找。” 还真在护士站要到了一根吸管。 程知微一手拿着碗,一手捏着吸管,耐心地看着他喝。 林嘉裕喝完一碗汤,神情困倦,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下午 4 点,窗外雷鸣声又起,黑沉沉的天空,一下就吞噬了日光,暴雨顷刻泼下来。 只是一瞬间的事,整个广州城,陷入了风雨的汹涌里。 程知微怔怔的往窗外望去,周叙说对了,今天雨会来。 她起身,把阳台的门窗关紧,才又躺回她那张简易折叠床。 伴随着雷雨声,她很快也睡了过去。 程知微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一睁眼,脑子一片混沌,过了好一会儿才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来电话的是周叙,他此时人已经在楼下,问她具体病房号。 “12 楼,走廊最里面左边那间。”她说完,又压低声音:“我下去接你吧?” “不用。”周叙那头背景嘈杂:“雨特别大,你别下来了。” 挂了电话,程知微朝床上看了一眼,手机铃声都没把他吵醒。 周叙提了个果篮,还有一壶鸡汤。 他刚走进 12 楼的大门,就远远看到程知微站在走廊尽头跟他挥手。 见林嘉裕还在睡,周叙没进屋,只把果篮跟保温壶递给程知微。 “这鸡汤是沈阿姨煲的,给你朋友补补身体。” 程知微接过,笑了笑:“你太客气了。” “你——”他顿了顿,温声问她:“他家里人呢?” “他爸妈都在国外,忙生意上的事情。” 周叙还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我走了。”他说。 程知微点头,又道:“你回家早点休息,昨晚都没怎么睡。” “好。” 周叙离开,程知微把他送来的东西放回病房。 过了一个多小时,林嘉裕醒了,见到床边的果篮,哑声问道:“谁来了?” “周叙。” 她话刚落,手机又震动,程知微拿起一看,是周叙给她发的微信。 “我买了些吃的给你,在住院部前台。” 程知微坐了片刻,起身去前台,刚走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周叙给她买的,是昨天夜里川菜馆里那碗鱿鱼面。 …… 程知微在医院照顾了林嘉裕两天,期间除了裴简每天一通电话,再无其他访客来往。 就连林嘉裕父母,也不知道他住院了。 周三晚,程知微不得不回家一趟,因为她只请了两天假,隔天必须上班。 临走前,她再三嘱咐看护阿姨,把林嘉裕的喜好交代清楚,又悄悄给她塞了 200 块钱红包。 “不用担心,你好好工作。”林嘉裕为了让她安心,还尝试着活动一下刚做完手术的肩膀。 “别别别。”程知微连忙按住他不让他动:“我下班就来看你,你要是想吃什么,让阿姨打电话告诉我。” “知道了。”林嘉裕笑了笑:“没那么脆弱,过两天我都能出院了。” “我问过了,正常情况下周六可以出院。”程知微说。 “你回家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条信息。” “好。” 第13章 旅游节目 连续在医院待了几天,程知微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把自己里里外外搓干净,换上舒适的真丝睡裙,往床上一躺,直接一觉到天亮。 一夜无梦,醒来已经是 9 点半。 程知微今天播晚间,换做平时,她不需要太早回局里,但今天要开例会,所有人必须参加。 吃完早餐,她慢悠悠开车去上班。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7章 今天轮到尤婧斐播早间,程知微进化妆室时,见她正喝着咖啡刷手机。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尤婧斐笑了笑:“早知道我给你点多一杯,第二杯半价。” 程知微装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光。 夏天最不能缺的就是冷饮,从停车场到化妆间也就几分钟路程,她已经热出一身汗。 “今天不是特大暴雨吗?怎么现在还没下?”程知微随口道。 “等着吧,再过一个钟,准下。” 这雨就像有午睡起床症的小孩,最喜欢挑大中午下。 “秦明经常说,咱们的工资拿得最轻松,反正这天气预报就没准过。”尤婧斐笑道。 秦明是她新婚丈夫,前不久程知微还去喝过他们的喜酒。 “结婚是什么感觉?”程知微问:“突然床上多了个人,能习惯吗?” “我们分房睡。”尤婧斐脱口而出。 程知微给自己上粉底的手顿住。 尤婧斐后知后觉自己失言,看了眼满脸不解的程知微,笑了笑:“你看过《婚前试爱》这部电影吗?” 程知微点头:“知道,邓丽欣演的。” “我跟秦明呢,算是婚后试爱。” “不太能理解。”程知微直言。 尤婧斐说,在结婚之前,秦明是她最好的异性朋友。 而为什么朋友会变成夫妻呢?故事其实很俗套。 不过是两个被逼婚的人抱团取暖罢了。 “我家里人就像领了催婚任务的邪教徒,他们只想我结婚,根本不会管我幸不幸福。” “大人很奇怪,如果你是男孩子,他们操心到老。可我是女孩子,他们的操心以我的结婚为终点。” “至于我婚后过得好坏,会不会遇到家暴,会不会艰难,没人想那么多。” 尤婧斐说话时,笑着摇了摇头,神色里闪过一缕无奈的落寞。 末了,她又笑得格外明媚和坦荡:“反正我完成任务,他们就开心了。” “我 tm 再不用听他们唠叨加道德绑架,也开心了。”尤婧斐说:“一举两得。” 不久前婚礼上夫妻深情的宣誓还在耳边,难舍难分的亲吻还在眼帘。 程知微还被他们剪辑的视频感动到一塌糊涂,婚礼现场,她望着舞台上鲜花缠绕的两人,曾经也希望过自己可以美梦成真。 原来全都是假的? “也不能说都是假的。”尤婧斐摇头,说了句颇哲学的话:“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既然你们都假戏真做了,为什么还要分房呢?” “生活习惯不一样,他每天晚上熬夜到两三点,我是必须早睡的。” 程知微点头:“那你们——”她其实还想深入八卦一下。 “你是想问我们睡没睡过?”尤婧斐直言直语。 程知微笑了一下。 “那肯定是——”尤婧斐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这个可不能告诉你。” 这世上的情感关系真是千奇百怪。 尤婧斐说:“找另一半,不一定就要处成爱情,友情也行啊,当然亲情也行。” “秦明和我一起长大,我第一次姨妈来的卫生巾都是他买的。” “我们没办法有爱情,但我们愿意结婚,是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程知微一脸惊讶地盯着她,好半天接不上一句话,这世界难道这么癫了吗? 可再想一想身边的裴简,她发现不是世界癫了,是她对感情偏执了。 裴简曾经很认真的跟程知微说:“我有很多床搭子,但你要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肯定会说没有。” “我不是渣,我只是博爱了一点而已。” 那林嘉裕……他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呢? 可任凭程知微绞尽脑汁,脑子里也搜刮不出一丁点林嘉裕关于情感的言论。 就在程知微出神时,尤婧斐凑过来,低声说:“知微,那档旅游节目要重新启动了,我这是确定的一手消息哦。今天例会估计就是说这个事。” 程知微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事情应该落定了,最近局里基本所有人都在说。 旅游节目重新启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局里全部资源都会砸在这个节目上,而节目的再出发,必然是一场新的挑战,挑战也就是意味着成就。 能在这样的节目里当主持人,是程知微小时候的梦想。 哪怕后来这档节目没落,她心里的梦,依然没有熄灭…… 可是这样的节目,必然要挑大梁的主持人上,程知微想到这里,有些低落。 两人又聊了几句旅游节目的事情,便各自去忙了。 …… 例会在 11 点开始,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大朵大朵乌云,像黑色的山峦,沉浮在闷热的天空里,外面似乎有风,乌云在寂静地漂移,离他们越来越近。 会议室里灯光明灿灿的,里三圈外三圈坐满了人。 这种规格的例会局长一般不参加,主持会议的一向是袁少峰袁主任。 “今天的会就两件事,一个是旅游节目要重启,还有下半年的招商也要开始了。” 庄瑶也来了,就坐在程知微右手边。 她正把她儿子在幼儿园获得的“小小歌星”奖状给程知微看,程知微笑眯眯夸了几句。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8章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主任喊她名字。 程知微立马坐正身子。 “知微,旅游节目交给你来做,有没有问题?” 换做其他单位,像这种直接点名的,八九成是领导已经定下了,问话只是走个过场。 但程知微在气象局两年,对袁主任的作风还是多少有了解的。 气象局跟其它事业单位不一样,这里等级制度没那么森严,平日里氛围都比较松快。 也许是因为局里除了几个老宝贝,其余都是年轻人。 不过程知微认为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她觉得这里之所以没有职场霸凌,没有阶级分明,更大的原因还是袁主任管理得好。 他是难得的奖惩分明,局里每一个人干多少事就拿多少工资,不存在前辈摆烂晚辈肝到死这种现象。 袁主任之所以要重启这个节目,是因为这些天收到了热心市民投诉。 局里高层一合计,也觉得可以重启。 毕竟这些年省台一个拿得出手的节目都没有,终日就是那几个广告轮播。 程知微没想到主任会把这个项目给她做,论资历,先到庄瑶,再到尤婧斐。 怎么排也排不到她。 “没事,你说说你的想法。”见她没出声,主任笑了笑。 程知微琢磨了一下,才认真说:“我之前还没试过一个人主持节目,就怕——” 庄瑶闻言,笑道:“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从 0 到 1 难,从 1 到 100 就简单了。” “旅游节目省台那边也挺重视的。”袁主任看着她:“不过我们还是自愿原则。” “这次机会很难得。”他看着程知微,耐心解释:“其实之前我也没试过让年轻主持担这么大的项目。” “但落后就要淘汰,我虽然是 70 后,但我不是古早派。” “我觉得时代发展就是要推陈出新,我们不能吃着老本,天天拿十几年前的节目效果,跟人家抖音、快手、b 站、以及爱优腾那三个付费平台抢受众。” “app 端虽然是主流,但是每家每户,装修必然会配一个电视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程知微,大家都是第一次,你庄姐,当年也是独挑过大梁的,大家都有第一次。”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下属,顿了顿,再说道:“就你来,以后这档节目,你是主力军,咱们这些 70、80、90 甚至 00 的实习生,都给你打辅助。” 程知微的斗志在这短短几句话里彻底被点燃,有主任这句话,她就明白了这档节目重新上线的背后目的。 局里不是要复制从前,而是要用新人,开辟新的赛道,创造以后的神话。 程知微骨子里就喜欢这种要挑战的事情,挑战必然惊心动魄,但是才能真正历练自己。 她眼底有熠熠星光:“那我就全力以赴,到时候辛苦大家了。” 主任颇欣慰地朝她点了点头:“那后面天气预报这边庄瑶和尤婧斐,你俩多费心,我们总是要试试的。” 庄瑶兴奋地攥了一把程知微的手,能选程知微其实她最开心,也是她推荐给主任的。 这孩子刚进气象局,她就发现她跟平常的毕业生不一样,稳重踏实、能扛得住压力,内核很稳。 而尤婧斐笑着看了一眼程知微,悄悄的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周有个培训,在番禺那边,你准备准备。” 程知微忙应下。 “第二件事,下半年的招商。”主任环顾一圈:“卓诚今天怎么没来?” “他今天请假了。”卓诚下属孟巧说。 卓诚是局里唯一一个一人打两份工的,早前主要负责招商这一块,可近些年新媒体火了,他又分出一部分时间做直播。 说起来,气象局一向不缺商家投资。 看过天气预报的都知道,那页面上的广告就没停过,半个钟头的节目能来回轮播 10 个广告商。 不过,从今年开始,招商这一块略有些疲软。 究其原因,是主任这人太挑。 他挑商家的原则很多:品牌黑料多的不接、品牌老板人品不行的不接、保健品不接、快时尚品牌不接、公司刚成立的不接、有过偷税漏税前科的不接、品牌代言人出过丑闻的不接…… 这样一层层筛选下来,能接受的商家其实并不多。 程知微曾听卓诚吐槽过,原本他的 kpi 轻轻松松就能完成,被主任这么一搞,他的工作量直接翻倍。 可说实话,程知微就喜欢这样的上司。 想当年她刚出社会,第一个招商饭局就是跟主任出去,原本她以为会喝酒喝到吐。 因为不管电视上,还是好友中口口相传,饭局本质就是酒局。 毕竟中国人的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的。 她还记得那次饭局是在梨园,东山口一家私房粤菜馆,古色古香的庭院里搭了个戏台,台上两个名角正在唱《剑合钗圆》。 这出戏她爷爷奶奶常听,她也能跟着哼两句。 整个庭院就他们这一桌,当时来的是本土一家中年运动鞋品牌老板,也是个戏痴。 几个人听着《剑合钗圆》喝着茶,谈笑晏晏间就把合同签了。 当时整个饭局在程知微心中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实在高级。 <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温馨文 第29章 没有觥筹交错,也没有醉酒失态,更没有她最害怕的职场性骚扰。 那天过后,她才从庄瑶口中得知,袁主任从不提倡酒桌文化,甚至厌恶。 或许从卓诚的角度来说,喝几杯酒,总好过通宵达旦筛方案。 可像程知微尤婧斐庄瑶,她们身上也扛着招商 kpi。 比起饭局里出卖色相,她们更愿意对商家严格把关。 “孟巧,你给大家说一下,接下来的招商重点。” 孟巧打开 ppt。 “汉力,运动鞋品牌。” “周太,家电。” “新时代,汽车。” “这几个都是意向比较强,又符合我们观众画像的。” “新时代的高总之前跟我们合作过,双方印象都挺好的。”孟巧说:“我约了他下周二。” “高总?高晋?”主任顿了顿:“我记得他之前做的是青花瓷出口。” 孟巧笑了笑,道:“对,就是他,不过高总最近刚进军新能源,来势汹汹。” 主任点了点头:“你约了他在哪里?” “梨园。”孟巧道:“高总也是个戏迷。” “行,我到时候把时间留出来。”主任说:“你来安排。” 例会结束,已经是 12 点半,众人作鸟兽散,纷纷赶往楼下饭堂用餐。 程知微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一来是因为惊喜,二是也知道自己肩上担子重了。 一想到她进气象局不过两年,就能担此大任,瞬间觉得一直笼罩在她职业上方的层层迷雾就此消散。 她还是有无限可能的,压力在所难免。 “怎么还没去吃饭?” 程知微思绪被打散,转头一看,是周叙。 他落了一份资料,刚好回来取,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神游。 “周叙,我请你吃饭吧。”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笑道。 第14章 强大 周六,程知微起了个大早。 林嘉裕今天出院,需要办理的手续很多,医院永远有排不完的队,赶早不赶晚。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站在阳台打电话。 炎夏的朝阳从远远的天边升起,热烈的晨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 他微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早的风微微凉,吹鼓了他身上浅灰色的衬衫。 自手术第二天,林嘉裕便开始投入工作模式。 他时常抱着电脑坐在病床上,用左手敲键盘。 不过很多时候,只要程知微躺下,他敲键盘的声音便会放轻很多很多。 也有几个夜里,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听完电话,坐在椅子里,微仰着头看天空,一看就很久。 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也很严肃,她从来不去打扰他。 程知微隔着玻璃门看了他好一会儿,抬手看表,这才 8 点半。 他背对着她,程知微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从他寥寥几句话里,知道个大概。 原来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是在想出了问题的项目。 “pv 重新做,色彩、色调、角色魅力以及剧情噱头,都没有突出来。” “珍妮,游戏原定的推广时间不会变,九月出 pv,十月美国那边必须上线。” 他的语调跟平常并不一样,清冷中透着一种气势,这种气势程知微觉得陌生。 “我给你那么多钱,不是你值这个价,是我要给你的新团队机会。” “如果 500 万做出来就这个效果……” 林嘉裕话还没说完,忽然侧身朝身后望了一眼,正好对上程知微的目光。 他的眼神极淡极冷,在看到她时,骤然亮了一下,随即他转过身,继续通话。 “我要中国风、中国传统元素。” 程知微靠在门边上,看着前方比太阳都耀眼的林嘉裕。 她忽然好像明白了,她和林嘉裕之间始终横着的那条线究竟是什么。 那条线不是林嘉裕不让她靠近,而是她根本越不过的世俗规则。 程知微见过许多家庭优越的二世祖,父母房产多,每月仅仅靠租金收入就能支撑起奢靡的生活。 林嘉裕家里条件更好,他其实用不着这么累,就他妈妈国内外上百家的餐饮连锁店,足够他摆烂过完这一生。 可他却一直不停的在往前走,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 林嘉裕是不屑于过年华虚度的平凡日子的。 以前程知微觉得他们的差距在于,一个住在侨鑫汇悦台,一个住在陈家祠老破小。 可这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她想起裴简曾跟她说过:“林嘉裕的以后,注定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曾经她以为,裴简只是因为身边有林嘉裕这么一个超级富二代朋友而自卑。 可事实是,林嘉裕虽然跟他们玩在一起,但他看到的是金钱名利之外的世界。 而她和裴简注定要在平凡人的道路上,追着工作、爱情和婚姻,挣扎着过完这一生。 此刻程知微觉得,她渺小得犹如窗外的蝉。 林嘉裕的电话终于结束,他转过身,拉开玻璃门,对她笑了笑:“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来帮你办出院。” 程知微回过神来,见他满脸疲倦,胡子也冒了出来,走近一看,双眼都带了血丝。 lt;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itle=温馨文 target=_blankgt;温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