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兽语者[刑侦]》 第1章 [现代情感] 《九零之兽语者[刑侦] 》作者:胡六月【完结】 文案: 1995年,夏木繁警校毕业,分配到安宁路派出所,当了一名小女警。 安宁路,路如其名,派出所一片祥和,警察们闲得骨头生锈。 · 七月第一次出警,是帮富婆寻找丢失的泰迪犬。 同事们兴高采烈全员出动:终于有机会警民一家亲了。 夏木繁一个呼哨,小泰迪自己跑了回来。 看着派出所同事失落的眼神,从小就能听到小动物心声的夏木繁指着不远处的蓝色垃圾桶:那里有点东西。 零碎的、充满血腥味的东西。 · 从此,安宁路派出所不再安宁。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爽文 年代文 成长 主角:夏木繁,顾少歧 一句话简介:听到动物心声后我成了神探 立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第1章 找狗 1995年,七月。 一大早就热浪滚滚,蝉鸣阵阵。 安宁路两旁的梧桐树,搭起遮天的绿荫。 走过安宁路中段,拐进一条小巷子,喧嚣的车马声、商铺吆喝声一下子消失不见。巷道两侧的水泥墙上,有两幅巨大的宣传画,一幅写着“讲文明礼貌、树社会新风”,另一幅写着“计划生育、基本国策”。 时代的热风,拂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夏木繁坐在安宁路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看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梨树发呆。 华夏警官大学刑侦专业很有名,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为公安系统培养出一届又一届奋战在打击犯罪一线的优秀刑警。夏木繁以为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没想到毕业分配来到安宁路派出所已经一个月,却提前过起了“养老”生活,闲得骨头生锈。 头顶一个老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带来些许凉风。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斜斜的方格,灰尘在阳光里舞蹈。 安祥、宁静。 安宁路派出所,真不愧安宁二字。 现在是上午8:35,不用走出去看,就能知道每个办公室里的人在干什么。 魏勇所长悠闲喝茶,户籍民警老钱耐心接待辖区居民,两名内勤民警忙着抄写材料,三名社区民警在做下社区的准备。 唯有她和另外两个案件民警,孙羡兵、虞敬,坐在东面办公室里无所事事。 孙羡兵和夏木繁是校友,比她高两届。他个子瘦小,地方口音有点重,语速比较快:“大虞,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立功?” 虞敬高大健壮,在部队当了五年汽车兵,普通话说得比较标准:“急不来的。” 孙羡兵拿起桌上空白的笔录本晃了晃:“看到没?啥也没有!一个多月了,一个案子都没有。大虞你不急,我急。春节的时候我给我爷奶吹牛,说我很快就会立功拿奖章,到时候让他们在村里人面前长脸。可事实呢?结果呢?但凡大一点的刑事案件都转交市局,咱们永远只能办点小案子,根本没机会立功。” 话音刚落,警务大厅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铃铃……” 这个声音像战斗的号角一般,虞敬霍地站起:“报警电话!” 孙羡兵看向正看着窗外发呆的夏木繁:“喂,小夏,来活儿了!” 夏木繁缓缓转过头来。 她有一双弧度长而曲折的眼睛,瞳仁黑呦呦的。微黑的鹅蛋脸,因为这双眼睛而显得生机盎然。 孙羡兵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带带新来的小师妹,兴致勃勃交代着案件处理的流程、细节:“你等会一定要记得……” 虞敬打断了他的话:“别啰嗦,这些小夏都知道。赶紧过去看看吧,不然社区那帮子人又把活儿给抢了。” 孙羡兵立刻警醒起来,小步跑动起来:“对!快点快点。” 跟着同事走出办公室,夏木繁抬眼看向派出所院子西侧的老槐树,两只小鸟在啾啾啾地叫着。 【屁大点事。】 【瞎报警。】 【好笑!】 自小就听得到动物心声的夏木繁放慢了脚步。 警务大厅里,值班民警已经接起电话。 “你好。” “是的。” “好的,请具体描述一下。” 孙羡兵第一个冲进值班大厅。 虞敬第二个到。 魏勇所长拿着一个大搪瓷缸子走进来。 三名社区民警紧随其后。 值班民警挂上电话,看着从不同办公室奔过来的同事,表情有些古怪。 魏勇所长今年五十,头发花白,面容和蔼,耐心询问:“什么情况?”担任安宁路派出所所长一职已有十年,魏勇经验丰富老到,估摸着不会有多大的事,悠哉哉喝了一口茶,等着值班民警回话。 值班民警道:“学苑佳园有居民报警……”不等大家瞎猜,他赶紧把答案说了出来,“王丽霞家的那条狗,又不见了。” “嘁!”一听这话,孙羡兵顿时没有了兴致,“那条泰迪啊。” 虞敬皱了皱眉:“上上个月,也是她家的狗不见了吧?” 夏木繁慢悠悠走进大厅,安静地站在虞敬身后。宠物狗走丢了?小鸟儿没说错,果然不是什么大事。 孙羡兵问:“大虞,我们怎么办?” 虞敬苦笑:“警民一家亲。群众有难,再小的事情也得认真对待。” 第2章 魏勇拍了拍虞敬的肩膀,微笑道:“小虞说得对,群众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既然王丽霞报了警,那你们就赶紧填了接警表格,帮她找狗去吧。” 所长发话,虞敬毫不含糊地立定、挺胸、敬礼:“是!”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家豆豆啊!”随着一阵高亢、尖利的女子叫嚷声,穿着暗花香云纱改良旗袍、烫着大波浪头、家住学苑佳园的王丽霞闪亮登场。 学苑佳园,是荟市最高档的住宅小区之一。北靠金桂山,南临安宁路,与师范学院毗邻,环境优美、配套齐全,里面全是独栋小别墅,住户非富即贵。王丽霞的丈夫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家里很有钱,自从去年儿子出国后闲极无聊养了条狗,看得跟心肝一样。 王丽霞不怕麻烦警察,狗丢了就报警,这已经是第二回来派出所,和所里警察混了个脸熟。 就这样,虞敬、孙羡兵、夏木繁这三名案件民警接了警,准备出去找狗。 派出所里另外三名社区民警、两名坐办公室抄材料的内勤民警,看到他们仨往外跑,顾不得暑热,也笑嘻嘻跟了出来:喂喂喂,警民一家亲,别丢下我们。 魏所知道大家就是扯个理由出来活动筋骨,懒得拆穿,索性大手一挥:所里有我呢,想帮忙找狗的,都去练练腿脚! 于是乎,浩浩荡荡九个人,一起走出派出所。 王丽霞与虞敬并肩而行,不忘奉承两句:“咱们安宁路派出所的警察同志真是热心。放心吧,这一回市里评选人民最满意的派出所,我肯定选你们。” 虞敬扯了扯嘴角:“多谢你的支持。” 走出小巷,看着眼前人来车往的安宁路,王丽霞紧张地嘱咐打算分头行动的警察:“警察同志,我家豆豆今年才一岁,还小,棕色、卷毛、眼睛像黑豆一样,很有灵性的。你叫它豆豆,它就会跑过来。它很乖的,不咬人,哦,对了,它头顶扎了个小揪揪,还有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夏木繁能理解王丽霞的心情。 狗通人性,你若待它以诚,它会报之以忠。 在王丽霞眼里,豆豆就像女儿一样,是她孤独时的精神寄托。只不过她不太懂得养狗,不知道豆豆年纪小、性子野,爱好追逐奔跑,并不喜欢窝在屋子里扎辫子、戴蝴蝶结,所以才会往外跑。 夏木繁闭上眼睛,微微仰头,倾听着耳边传来的、区别于人声的各种声响,动物们交流的声音,自动变成她能够听懂的语言,汇聚到她脑海之中。 梧桐树上,小鸟在叽叽喳喳。 楼房的阴影里,猫猫狗狗在窃窃私语。 【扎蝴蝶结的豆豆又来了。】 【豆豆最爱翻垃圾桶,和流浪狗打得火热。】 【流浪狗都到花椒巷去了。】 动物们八卦的劲头很足,它们有的在城市上空盘旋飞翔,有的穿梭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比最先进的监控更精准。 【那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谁,往垃圾桶里扔了几袋子碎肉,野狗子打架抢肉呢。】 【哪来的肉?不会是……】 越听越心惊,夏木繁的面色难看起来。 孙羡兵站在夏木繁的身边,看她又闭上了眼睛,担心她中暑头晕:“小夏,你在干什么?要是觉得热,就回去休息,找狗的事情交给我们。” 夏木繁睁开眼,眼神犀利无比。 迎上她的目光,孙羡兵吓了一跳:“怎么了?” 夏木繁没有解释,看向眼前宽阔的大马路。 三点钟方向有一条小巷,巷口立着一颗高大的花椒树,摇曳生姿,花椒巷因此而得名。 正是盛夏结果期,树顶结满绿色的花椒,荟市人有夏天在开水里丢几颗青花椒的习惯,因此这棵树很受欢迎。如果不是枝条上的尖刺阻挡,恐怕早就被人采摘一空。 夏木繁说:“我去对面找。” 说完,她迈开大步,横穿马路,径直走向花椒巷。 孙羡兵原本还想带着小师妹熟悉一下辖区环境,没想到夏木繁自顾自往前走,他只得跟在后面喊了一声:“喂,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夏木繁长腿一迈,已经拐进了花椒巷。 太阳的光芒被两侧三层楼的旧屋挡住,有风吹过,巷子幽静而阴凉。 三个蓝色垃圾桶摆在临街位置,旁边有几只野狗转悠。看到夏木繁,野狗发出几声吠叫,匆匆跑开。 夏木繁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贴至唇边,发出一声呼哨。 “疾——” 呼哨声并不算很响,但却很有穿透力,在小巷里回荡。 听到这声呼哨,垃圾桶后面,探出一个棕色卷毛的小脑袋。这是一只棕色泰迪犬,脑袋中央扎了个小辫子,辫子上还有一个脏兮兮、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小狗对上夏木繁的视线,立马摇动着尾巴,屁颠颠地奔了过来。 夏木繁抬手一指,豆豆乖乖停下,歪着脑袋看着她。 紧紧跟在夏木繁身后孙羡兵眼睛一亮:“豆豆?” 没想到,豆豆这么快就找到了! 他马上拿起对讲机,向虞敬汇报。 不到五分钟,刚刚分头行动的同事们都汇集到了花椒巷。 “豆豆——”王丽霞一声高喊,激动地扑过去,一把将它抱了起来。她像见到亲人一眼,又是亲又是啃,嘴里不停地叫着:“豆豆,你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看你,卷毛都脏了,蝴蝶结也掉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第3章 【救命!】 【不要把口水抹我脸上。】 豆豆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无奈的叫唤,显然与王丽霞的欢喜并不相通。 夏木繁提醒王丽霞:“它刚翻过垃圾桶。” 王丽霞这才留意到豆豆身上卷毛脏得打了结,脑袋上的蝴蝶结也看不出原本的粉红色,她讪讪地将豆豆拿远了一些,不再亲它。 见主人终于不再强迫亲近,豆豆喉咙里发出几声愉悦的呜咽。 夏木繁嘱咐了一句:“以后不要总把豆豆关在屋里,没事就带它到外面走走,记得栓绳。” 豆豆听得懂夏木繁的话,拼命摇着尾巴。它不到一岁,正处在好奇心最旺盛的幼年期,天天窝在屋里哪里待得住?虽然外面有危险,但能找到同伴,多好玩啊。 王丽霞一边道谢一边保证:“谢谢,谢谢你们。我平时懒,不爱出门。偏偏豆豆还小,逮着空就往外跑,真是吓死我了!以后我一定每天带它出来遛,哦,对,拴狗绳。” 孙羡兵在一旁感叹:“真好,这么快就找到了,咱们今天的案子也算完成了。”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可惜啊,只是个小案子……” 任务完成得太过轻松,孙羡兵意犹未尽,抬手捶了虞敬一下,举止略有些浮夸:“大虞啊大虞,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大案、立大功啊!” 虞敬还没回话,其他几个跟着出来找狗的社区民警、后勤民警都笑了起来。 “咱们派出所叫什么名字?安宁路,知道不?安宁安宁,自然一派祥和,无事发生。” “想立功,不如跟着我们下社区,说不定还能遇到几起斗殴案件,调解处理一下。” “小孙,你就别想什么立功了。你们虽然清闲,但没恶性案件发生是好事,年底评上人民最满意派出所,给你们戴朵大红花!” 大家都在笑,夏木繁却没有笑。 她缓缓抬起手,指着巷子临街的三个蓝色垃圾桶,一改往日的懒淡,眼中有光芒在闪动,声线清晰而缓慢:“那里,有点东西。” 零碎的、充满血腥味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木繁身上。 有东西,什么东西? 为什么她的语气里透着股寒意,让人一听就觉得后背发凉? 本来觉得日子太闲想找点事干的民警,一时之间都紧张起来。 孙羡兵问:“什,什么东西?” 夏木繁扫过众人一眼,走近垃圾桶。 夏天很热,垃圾桶里的东西脏兮兮混杂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垃圾的腐臭味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夏木繁屏住呼吸,伸手从垃圾桶里提起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 血水顺着破损的底部渗下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第2章 垃圾袋 滴着血水的黑色垃圾袋令王丽霞毛骨悚然,她一把揪住站在她身边的民警,带着哭腔央求:“我报了警,现在豆豆找到了,是不是要回派出所填个表签个字?你带我回去吧。那个什么东西,我不要看。” 可是,警察们一个都没有动。 每个人的脚步都像被钉在了地面,瞪大眼睛看着夏木繁手中的黑色塑料袋,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那是什么? ——是肉吗?什么肉? 虞敬没想到夏木繁胆子这么大!不仅不怕脏与臭,还敢拎着滴血的袋子站得笔直,脸上一丝害怕的模样都没有。 顾不得多想,虞敬走上前接过她手中袋子,放在地上。 袋子打着死结,虞敬一把扯开。 一堆肉块、碎骨呈现在眼前。 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天天嚷嚷着要破大案、立大功的孙羡兵,当真正看到被斩成碎块的血肉骨头,喉咙口仿佛被什么粘住,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这……这是什么肉?” “不会是人肉吧?” “碎尸案?!” 孙羡兵一紧张,话就变得特别多,开始不停地叨叨:“妈呀,这是大案,必须得马上汇报。赶紧向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报告,这案子咱们处理不了。让我想想啊,碎尸案最要紧的,是得找到更多尸块、发现受害人特征、查明尸源……” 夏木繁向来胆大,丝毫没有被孙羡兵的紧张影响到心态,面不改色心不跳,又从三个垃圾桶里分别拎出四个黑色袋子。 沉甸甸的血肉摆在地面,有两个袋子被野狗撕破,肉块沾染垃圾、血水混着污水,场面阴森。 猫、狗的嗅觉极灵,能够闻到蛋白质的气味,垃圾桶里随意丢弃的肉块,哪怕藏在最底下,也能被它们闻出来。 如果不是夏木繁听到动物们的讨论,恐怕这些肉块已经被野狗们分而食之,就连骨头都被啃食得一干二净。再等垃圾车开过来,所有证据都消失迨尽,真是好谋算! 虞敬没敢直接上手,捡了根木棍在里面翻动,低头查看了半天,忍着内心的反胃感,抬眼看着夏木繁:“你觉得,这是什么肉?” 夏木繁眸光闪动,仿佛在小火苗在里面跳动。她摇了摇头,并没有表态。 军队的严格训练让虞敬保持着敏锐的警惕性,他看了看手表,快速思索起来。 第一,辖区环卫工人每天上午、傍晚收两次垃圾,现在是上午9:32,垃圾桶里堆满各色生活垃圾,看来这个街区的垃圾还没来得及拖走。从肉块埋藏的深度推测,肉块丢弃的时间应该是昨晚到今天凌晨。 第4章 第二,天气热,肉坏得快。这堆碎肉只有淡淡的腐烂气息,说明丢弃时肉还是新鲜的。如果是日常食用的肉类,哪会有人舍得把这么多没有坏掉的肉丢掉? 趁着夜色偷偷摸摸丢掉这么多新鲜肉,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里,虞敬站起身,眉头紧皱:“必须向市局刑侦大队汇报,请法医来检查。” 魏勇所长收到消息,赶到花椒巷。 看到那五个并排而列的垃圾袋,袋子里红色的是大小不均匀的肉块、黄色的是夹杂在肉里的脂肪,白色的是斩成小块的骨头,夹杂着血水污物,画面冲击力太大,魏勇脸色血色全无,后退半步,右手撑在墙上,方才站稳。 夏木繁抬眸看了魏勇一眼,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一直移到微微颤抖的双腿。听说魏所是老刑警,四十多岁才从市局刑侦大队退居二线调到派出所工作。历经无数大案的老同志,应该见多识广,怎么会怕血? 几个呼吸之后,魏勇强压着颤栗感,哑着声音道:“封锁……现场,上报。”他在派出所干了十年之久,就盼着一世平安、一方安宁。 可是现在看来,安宁路再没办法安宁。 蓝色垃圾桶、黑色垃圾袋、夹杂着骨头的碎肉…… 透着无比的诡异,仿佛有一团黑雾,将这个宁静祥和的花椒巷笼罩。 向公安局汇报之后,再拉好警戒线,虞敬与孙羡兵同时看向所长:“魏所,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就等着吗?” 魏勇努力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问清情况之后,多年办案经验让他反应迅速:“大虞,联系环卫局,上午停止收垃圾。” 虞敬立刻立定:“是!” 魏勇看向三名面色发白的社区民警:“你们走访一下周边居民,昨晚到凌晨这个时间点是否看到有人扔这样的黑色垃圾袋。” 五袋这么沉重的垃圾,不可能一口气拎过来扔掉,必定是一趟又一趟地搬运,或者用小车推送,如果有目击证人,哪怕只是看到一个背影,也能为破案提供线索。 三名社区民警齐声应了,走到人群中开始询问。 魏勇又将目光投向孙羡兵:“你和小夏沿着安宁路搜寻,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垃圾袋。” “是!” 孙羡兵转过头示意夏木繁跟上。 魏勇叮嘱他们:“如果发现异常,不要挪动,避免破坏现场。” 夏木繁这个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从垃圾桶里拎出袋子的时候没有戴手套。如果垃圾袋上留有指纹的话,恐怕已经被破坏了。 孙羡兵问:“可是,垃圾桶里到处都是那种黑袋子,我不打开的话,哪里知道哪个里面装的是肉?”一个“肉”字,开启了他内心的恐惧感,开始干呕。 魏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先等等,我们保护好现场,通知市局那边派警犬来。” 孙羡兵马上说:“好。” 可是夏木繁眼睛里却透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魏所,天热,肉不经放,我闻得到,让我去找找吧。”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放过? 魏勇看向平时懒懒散散的夏木繁:“你这鼻子难道比警犬还灵?来,说说吧,垃圾桶里那么多脏东西堆在一起,你怎么就能判断这些肉有问题?” 夏木繁挺起腰杆,目光与魏勇平视。 “垃圾桶旁边有野狗徘徊,看到有人过来依然不愿意离开,这明显不对。一般来说,城市野狗畏人,到底是什么让它们冒着被人驱赶的危险也要在垃圾桶里翻找?” “我凑近一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股味道虽然被垃圾的腐烂气息掩盖,但能够辨别出来其新鲜程度比较高。我当时就想,这应该就是让野狗执着的东西了。” “来到垃圾桶旁,看到一个袋子被野狗扒拉到了上层的黑色垃圾袋,血腥味很浓。我一拎起来,看袋子形状就能判断不是剔掉了肉的无用骨头,而是肉多骨头少,这一袋子沉甸甸的,至少有五斤。” 说完自己的发现,夏木繁环顾花椒巷的周边环境:“您看,花椒巷路面破损严重,巷道上方电线、电话线拉得到处都是,显然这里的居民生活条件不太好,习惯节俭过日子,谁会往垃圾桶里扔新鲜肉类?” 夏木繁身形高挑,眼睛明亮,嗓音清脆,最后进行总结:“事出反常必有妖,因此我判断,这些肉有问题。如果这是人体尸块,仅仅五袋绝对不是全部,一定还有更多。一袋五斤分量不轻,对方应该是借助工具搬运,他害怕被人发现,必定不会将抛尸路线拉太长,所以……其余尸块还在附近。” 虞敬与孙羡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平时一个办公室里坐着,夏木繁话少不爱与人交流,还以为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今天才发现,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没遇到感兴趣的东西。 魏勇有些惊喜。 这个新分配来的女警头脑清晰、思维缜密,难得。 “嗯,发现异常马上追查,这是刑警的职业素养。既然你想找,那就去找吧。” 夏木繁抬头挺胸,立定敬礼:“是!” 刚才人多,鸟儿们都被惊得飞走,现在场面渐渐控制住,树上又飞来几只麻雀。 【人类在干吗?这么热闹。】 【那黑色垃圾袋里有肉,他们在找。】 【野狗们窜到桂花巷、洪家巷、昌丰巷还有双桐巷去了,估计那里还有。】 第5章 听到这里,夏木繁嘴角一勾,转过头冲孙羡兵说:“走!” 根据鸟儿们的指引,顺着安宁路往西而行,夏木繁与孙羡兵在桂花巷、洪家巷、昌丰巷、双桐巷这四条与大路相接的巷道口的垃圾桶里,再次发现几个黑色垃圾袋,夏木繁戴着手套将袋子拎了起来。 袋子沉甸甸的,渗着血水。 和花椒巷发现的一模一样。 再一次验证自己的猜测,夏木繁和孙羡兵对视一眼,让同事封锁好现场,折返花椒巷请求增援。 两人还未走到巷口,便听到警笛鸣响,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人已经来到现场。 随着越来越多警车的聚集,周边人群站在警戒线外,神情紧张,好奇地打听、议论着。 “怎么回事?这么多警察过来。” “看到没?这么多垃圾袋,滂腥咧~” “不会是杀人分尸吧?啊,那太可怕!我在花椒巷住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两名法医拎着检验箱,来到现场。 走在前面的是市局资深法医顾少歧,拎箱子的是他徒弟周炜。 顾少歧瘦高个,宽肩长腿,一袭白大褂,他步伐不大,但行走带风,姿态清冷凛然,一下子就吸引住在场群众的目光。 周炜打开检验箱,顾少歧戴上橡胶手套,蹲下身来,专注查看地面肉块,他眼帘微垂,睫毛颤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暗影,有一种深邃、神秘之感。 原本打算叫人搬运黑色垃圾袋的孙羡兵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凑到夏木繁身边说起了悄悄话:“看到了没?那就是咱们市公安局唯一一个拥有硕士学历的法医,顾少歧,厉害着咧,就没有他查不出来的死因!” 夏木繁眯了眯眼,看向顾少歧。 已是上午十点多,阳光灼热、地面烘烤。 无数围观群众挤在一堆,垃圾桶里异味扑鼻、垃圾袋里的肉块开始发臭,热气蒸腾之下,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顾少歧却仿佛一股清风,吹开所有燥热。 夏木繁不禁有些好奇,外形如此出色的男人,还是硕士,怎么会愿意来荟市公安局当一名法医?荟市城市规模并不大,他怎么愿意在这里扎根? 顾少歧在荟市公安系统太有名,孙羡兵知道不少关于他的信息:“我听说顾法医特别会读书,本硕连读学的是临床医学,毕业的时候本来应该分配到京都大医院,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主动要求到咱们荟市公安局当法医。当时市局领导喜得像捡到宝贝一样,恨不得把他供起来。他去年考上了南方医科大学的法医学博士,师从法医界泰斗刘焕根,厉害得很!” 刘焕根?这个名字夏木繁在读书的时候就经常听老师们提起。 刘焕根是新中国培养出来的第一代法医,1952年毕业于京都医学院,1953年结业于干部法医学高级师资班,打下了深厚的法医病理学基础,之后在京都公安局当基层法医,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经历了无数案件,严谨、工整、行事一丝不苟,即使是在管理混乱的十年,由他书写的检验记录和鉴定书都规范、精准、全面,堪称法医界楷模。 夏木繁抬眸看向顾少歧,暗自思索:他有这么厉害的导师,竟然愿意窝在小小荟市当基层法医?太奇怪了。 很快,市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组长岳渊带人过来。 岳渊中等个子,皮肤黝黑,声如洪钟,来到现场第一件事是与魏勇所长握手:“老魏,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神热切,看得出来非常尊敬魏勇。 “是啊,好久不见。”魏勇态度很温和,指了指虞敬,“让小虞给你介绍情况吧,他是我们派出所案件组组长。” 孙羡兵比夏木繁早来两年,对荟市公安系统的名人很熟悉,再一次悄声告诉夏木繁:“咱们魏所以前可是市局刑侦大队的人,和重案组组长岳渊是同事。” 夏木繁点了点头,目光紧紧跟随岳渊的身影。 学了四年刑侦理论,终于有了办案的实践机会,绝对不能错过。眼前这个岳渊既然是重案组组长,那一定侦查能力很强,跟着他多看多学肯定会有收获。 和派出所民警了解案发情况之后,岳渊走到顾少歧身边蹲下,观察着眼前五个黑色垃圾袋:“看得出来这是什么肉吗?” 顾少歧从袋子里拿起一块麻将大小的肉块,对着阳光观察:“皮肤组织紧密、毛孔细、层数多,脂肪偏黄,不太像是牛、羊、猪肉。” 他的声音似清泉激石,清澈、干净、冷静。 阳光升起,正投在他头顶,给他的脸部轮廓薄薄地镀上一层柔光,更衬得君子如玉、白衫似雪。 原本美好的画面,却因为他手中的暗色肉块而变得惊悚起来。 听到顾少歧的话,岳渊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猜想:“人?” 顾少歧摇摇头:“太碎,不好说,需要更多样本。” 听到这里,孙羡兵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大声汇报:“报告,桂花巷、洪家巷、昌丰巷、双桐巷还有十袋。” 岳渊腾地站起:“赶紧,带我们去!” 目前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肉块到底属于人类还是动物。 如果是人类,属于杀人碎尸案,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必须马上立案侦查。 如果是珍稀动物,涉嫌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立案侦查。 第6章 如果是日常食用的肉类,那就不过是件小事,不足以立案。最多让派出所同志调查了解,找到人了批评教育,不要浪费食物罢了。 巷口垃圾桶周边脚印混乱,野狗翻得到处都是垃圾,已经没有继续保持现场的意义。岳渊指挥警察把所有丢在垃圾桶里的肉块、骨头都收集到了花椒巷。 一共十五袋。 塑料袋上没有发现指纹。 没有大骨、颅骨,全都是斩成两寸大小的肉块与骨头。 顾少歧从一堆被斩得看不出面目的肉块里翻找出一根人类手指,脸色变得肃然,转头看向岳渊:“可以立案了。” 恶性杀人案。 岳渊心情有些沉重,看向一直守在现场的夏木繁、虞敬和孙羡兵:“做得很好。多谢你们的配合与支持,我会如实上报。” 碎尸案情节严重、性质恶劣,这是大案。 立案有流程要走,岳渊也需要向领导汇报,重案组等人离开现场。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花椒巷一下子安静下来。 看着重案组成员离去的背影,孙羡兵这才有机会表达内心的兴奋:“太好了!岳组长说会如实上报。大虞,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立功了?” 虞敬的性格比较务实,看了孙羡兵一眼:“要破案,才算立功。” 孙羡兵有点受打击,肩膀垮了下来:“啊,这个案子一看就很难。尸体斩得这么碎,怎么知道是谁?刚才社区民警问了一个遍,谁也不知道这个垃圾袋是谁扔的。连尸源都无法确认,找到凶手谈何容易。” 夏木繁却没有气馁:“难,怕什么。杀人碎尸多有预谋和准备过程,肯定会留下不少痕迹可查,只要我们心细,总会找到线索。” 孙羡兵就喜欢她这天不怕地不怕、勇敢往前冲的劲头,恨不得揽过她肩膀大喊一声哥俩好。只可惜男女有别,他抬起手,终归还是缩回去搔了搔脑袋:“好!那就努力破案。” 虞敬也被夏木繁的劲头所感染,哈哈一笑:“小夏说得对。重案组接手案子,咱们基层派出所努力协助破案吧。” 一回到派出所,按照要求做好记录之后,魏勇召集派出所民警开会,开始布置工作。 “重案组立案需要一点时间,我们基层派出所要把工作做在前面。” “第一,以垃圾桶为中心,三公里范围为半径划定调查区域,对周边居民进行走访,看有没有可疑人物晚上出来丢垃圾。” “第二,对花椒巷居民档案进行整理,与缝纫机厂保卫处取得联系,寻找失踪人口。” “第三,随时与市局保持联系,掌握第一手资料。” 夏木繁与所有民警同时站起,立定,大声道:“是!” 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魏勇内心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曾经,他也是一个看到大案就精神百倍,越是困难越往前冲的勇士,可是…… 魏勇停止回忆,看着夏木繁:“你今天第一个发现异常,又和小孙一起找到更多尸块,表现不错。”长江后浪推前浪,能够看到年轻人勇敢向前,说实话,魏勇内心很欣慰。 孙羡兵也跟着夸她:“对啊,小夏今天很神勇。装尸块的袋子,她直接上手就是这么一提!血水直滴啊……” 虞敬的眼里满是赞赏:“小夏不仅鼻子灵,而且大胆心细。如果没有她警惕性高,及时发现这些尸块,等到垃圾车过来,所有罪证都被毁,那我们辖区就多了一个冤死的鬼。” 魏勇点了点头:“咱们警察就应该这样,绝不放过一个坏人,绝不漏掉一件坏事,只要是可疑的,我们就要追查到底!” 仿佛有一颗种子,悄悄在夏木繁的心田发芽。 虽然稚嫩,但却充满蓬勃生机。 夏木繁挺起胸膛,利索回应:“是!” 第3章 线索 案件组进入忙碌期。 社区民警协助整理居民户籍资料,核对人口信息。夏木繁则跟在虞敬、孙羡兵身后,开始走访社区、调查住户。 虽然工作繁琐,但夏木繁觉得很有意思。 走访期间,树上的鸟儿、住户养的宠物都在嘀嘀咕咕,夏木繁听到不少八卦。 【阳台上挂红灯笼的那家,夫妻两个老吵架。】 【最好笑的你知道吗?他俩是留洋回来的大学老师,一吵架就讲洋文,邻居们问起来就说练口语。】 【他们家买电视不给人看,专给猫看,天天放动物世界。】 叽叽喳喳的话语汇到耳边,信息量虽然丰富,但夏木繁并没有发现对案件有帮助的线索。 重案组那边顺利立案。 夏木繁原本以为尸块剁得太碎,没办法拼出形状,更没办法锁定死者特征。没想到法医顾少歧连续工作了两天,出具了一份报告。 ——从尸块总重推测,死者体重超过45公斤; ——从皮肤状态与骨质密度来看,死者年龄为40-50岁。 ——死者汗毛较少,内脏器官未发现睾丸,有类似子宫、卵巢的碎片,初步判断死者为女性。 看到这份报告,孙羡兵“啊”了一声,“剁得那么碎,竟然还能发现这么多线索?” 虞敬赞叹道:“不愧是顾法医,专业、细致、严谨。” 夏木繁也暗自点头,顾法医专业水平真的很强。 锁定死者为40-50岁之间、中等体重的女性之后,重案组给安宁路派出所下达的协查任务是:对辖区内所有符合条件的女性居民进行筛选,只要是近期外出、求学、走亲戚的,都要查清去向,确认是否活着。 第7章 这个工作量非常大。 安宁路派出所辖区内常住人口一万三千多户,近五万人,包括一所高校、一个油料研究所、一个职业技术学院、一个大型机械厂、两所中学、三所小学、三所幼儿园,三十六个老旧小区,三十九户独居老人。 社区警察忙得脚不沾地。 与各单位保卫处、社区居委会联系,将初步名单上报,再一一进行核查。 那些没有单位归属的老旧小区,得和居委会工作人员一栋一栋地查,有时候遇到不配合的拒不开门,不交代行踪去向,也很头痛。 租户、小商贩、没有固定单位与职业的社会闲散人员……这些人的存在,都增加了调查的难度。 一趟又一趟地跑社区,夏木繁对基层工作的艰辛有了直观感受。 派出所投入全部警力,与社区管理人员、辅警协同开展拉网式调查,一个星期过去,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夏木繁有点着急了。 一大早上班,当虞敬再一次准备带她和孙羡兵下基层时,夏木繁将一块小黑板挂在墙上:“大虞,师兄,我们先理理思路。” 小黑板营造出教室的氛围,这让从警官大学毕业两年的孙羡兵备感亲切,第一个应和:“好,是应该分析分析案情。这一个星期天天跑东家走西家,像无头苍蝇一样,一点头绪都没有。” 派出所很久都没有发生这类恶性案件,虞敬也有点焦急,他放下手中笔录本,将椅子拖到小黑板前:“行,你俩是刑侦专业的大学生,那就从专业角度来分析分析?” 夏木繁回忆着《侦查学》老师上课所说的内容。 “立案之后,需要分析案情、制定侦查计划。我们虽然是派出所,任务是协助重案组寻找尸源,但我觉得咱们也不能这样铺大网,太慢了!” 孙羡兵立刻举手表示赞同:“对!我们得有自己的侦查计划。” 夏木繁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p-h-d”这几个字符。 虞敬不明白,但孙羡兵熟悉啊,他兴奋地叫了起来:“唉呀,p-h-d循环原理!” 虞敬高中毕业就当兵去了,还真不知道什么是p-h-d:“什么循环原理?” 孙羡兵在大学里也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只是因为个子瘦小、实战不行,分配工作的时候没被市局看中,这才分到基层派出所。 他高高兴兴地向虞敬解释:“p就是问题,h就是假设,d就是推理,咱们做案件侦查,就是要不断地提出问题、进行假设,然后检验假设并形成推论结果。” 夏木繁在大学读了四年刑侦理论,到派出所才一个多月,对课本知识记忆犹新。她在黑板上的“p”字上画了个圈,写下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杀人? 孙羡兵说:“杀人理由,无外乎情杀、仇杀、财杀、误杀以及激情杀人这几类。这个案子里,杀人分尸剁成碎块,太过凶残,更像是仇杀。” 虞敬点了点头:“的确。一般的杀人案,藏尸、抛尸的有,碎尸的少,碎成这样的,就更少了。” 夏木繁在第一个问题旁边写下两个字:仇杀。 碎尸万段,一般都是熟人作案,仇深似海。 孙羡兵很喜欢这样的讨论氛围,走到黑板前写下第二个问题:什么仇? 他转过头看向夏木繁与虞敬:“什么仇什么怨,值得杀人碎尸?” 这一回,夏木繁与虞敬同时摇头:“不知道。” 是啊,什么仇恨,让凶手不仅动手杀害对方,还要将他剁成碎块,装进黑色垃圾袋,扔进垃圾桶? 脑中灵光一现,夏木繁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垃圾袋。 “你们留意到了吗?那个装尸块的垃圾袋与一般家用的不太一样。更厚、更结实、更大。” 孙羡兵搔了搔了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敢上手,好像是比较大。” 虞敬回忆当时自己接过夏木繁手中袋子时的手感,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我的力气算是比较大的,但当时扯开袋子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 夏木繁的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很肯定地说:“那个袋子里装那么多肉块、骨头,竟然没有破损。要不是因为野狗爪子利,撕开了几道口子,估计血水也不会渗出来。一般的家用垃圾袋,没这么结实。” 孙羡兵脑子转得快,马上抢答:“户外环卫专用垃圾袋!” 虞敬也被打开思路,补充道:“酒店、工厂、环卫部门,用的都是这种加厚、加大的垃圾袋。” 夏木繁拿着粉笔,在“垃圾袋”三个字旁边补充了“专用”两个字。 “哒、哒、哒。”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到魏勇所长站在门口,他的身边跟着重案组组长岳渊、还有一个在花椒巷打过照面的刑警,龚卫国。 魏勇面带微笑:“你们开始讨论了?欢迎我们加入不?” “魏所,岳组长、龚警官,你们怎么来?”虞敬忙站起身,将魏勇等人迎进屋。 魏勇看着小黑板上的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p-h-d?不愧是科班出身的大学生。你们对案件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夏木繁的态度很大方:“我们的第一个推论,杀人动机应该是仇杀,但具体是什么仇怨,无从知晓。另外,我们发现垃圾袋不是一般家用的那种,凶手极有可能是在酒店、工厂、环卫部门工作的人员。” 第8章 魏勇示意岳渊与龚卫国坐下,并没有觉得夏木繁的推论简单,鼓励道:“非常好。那我再提一个问题,凶手抛尸地有什么特点?” 夏木繁一点就通,立刻在小黑板上画出两条直线代表安宁路,再将花椒巷、桂花巷、洪家巷、昌丰巷、双桐巷这五个地点描绘出来之后:“安宁路自南向北,这五个巷子都与安宁路垂直分布,垃圾桶沿街分布,均在西面,位于巷口。” 魏勇点点头,继续提问:“十五袋碎尸,不可能一口气用手提着扔垃圾桶。对方是分几次扔的?有没有借助工具运送?为什么要沿着安宁路抛尸?凶手难道不知道我们派出所就在对面巷子里吗?他为什么不害怕被我们发现?” 一连串的问话,激发出夏木繁的潜力,结合最近收集来的信息资料,她脱口而出:“环卫工人、骑三轮车,丢垃圾,谁也不会发现!之所以扔在巷口的垃圾桶,是因为提着太沉,不能走太远。” 话一出口,夏木繁有点小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能够将嫌疑人锁定环卫工人,那调查工作量又能降一半。 孙羡兵搓了搓手:“很有可能!为了避开车流、人流,环卫工人上班时间都很早。我有几次值夜班的时候,早上四点左右见到环卫工人穿着黄马甲扫大街。而且,环卫工人能够拿到那种专用的黑色垃圾袋,有三轮车运送,全部符合魏所刚才提出来的问题。” 虞敬立马站起,在一大堆户籍资料中寻找。 半分钟之后,虞敬抽出一份复印件,送到夏木繁面前:“小夏你看,这是我们辖区所有环卫工人的资料,每个人负责的街区不同。” 拿着这份复印件,看着上面十个环卫工人的名字,夏木繁展颜一笑:“那我们的调查范围就小了许多,只有十个。” 夏木繁眸光闪亮、长眉似墨、牙齿雪白,笑容极富感染力,整个人仿佛太阳一样光芒耀眼,整间办公室都亮堂、欢快起来。 “不是他们。” 听到这里,岳渊终于开口。与魏勇的和蔼不同,他比较严肃。 夏木繁敛了笑容,看着岳渊:“你们已经查过了?” 岳渊点了点头:“对。” 岳渊转过头,示意龚卫国开口说话。 龚卫国浓眉大眼、长着一张正义阳光的脸,他挺起胸膛,看一眼简陋的小黑板,笑得春光灿烂,似乎觉得这些派出所民警认真讨论的场景很有意思。 “你们今天讨论的东西,我们回去之后第一天就讨论过。这一周不仅对十个环卫工人进行了详细问询,还把所有环卫三轮车都仔细检查过一遍。但是,所有车辆、工具都没有发现血迹,这几个环卫工人的证词也都没有问题,嫌疑已经排除。” 重案组已经查验过,不是这十个环卫工人。 夏木繁皱了皱眉,那会是谁? 第4章 嫌疑人 孙羡兵看一眼岳渊,小心翼翼地建议:“要不,再查一查辖区的酒店、单位的保洁员?” 龚卫国快速接过他的话:“都查过,没发现异常。” 夏木繁一听,眸光有些黯淡。 酒店、单位保洁员也没问题,那环卫专用垃圾袋这条线索就这样断了? 岳渊和龚卫国一起过来,是不是因为顺着垃圾袋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碰了壁,所以希望从派出所这里得到有用线索? 夏木繁看向魏勇,希望能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点端倪。 魏勇察觉到夏木繁的注视,他有意锻炼派出所案件组的三个年轻人,便鼓励道:“小虞、小孙、小夏,顺着垃圾袋这条线查下去,并没有发现嫌疑人,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们怎么看?重案组的人就坐在这里,他们早就对案件进行过分析,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这个时候来问我们的意见? 孙羡兵、虞敬同时看向一张黑脸的岳渊,感觉到沉重的心理压力,两人紧闭双唇,没敢说话。 夏木繁却丝毫没有面对权威的畏惧感,将目光移向岳渊,声音清脆、声线稳定。 “我们派出所在安宁路东侧巷子,花椒巷在安宁路西侧巷子,距离大约五百米。天色暗沉的晚上或者凌晨,派出所的牌子亮着灯,就挂在巷子口,凶手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在大马路上抛尸,如果不是无知无畏,就是有恃无恐。所以,我依然坚持最开始的猜测:凶手是一名环卫工人。” 停顿片刻,夏木繁眼睛一亮:“或者,他伪装成一名环卫工人!” 一语出,岳渊眉毛动了动。 龚卫国主动发问:“怎么伪装?” 夏木繁右手伸开,兴奋地在空中一劈、收拢握拳:“对了!凶手有可能曾经是一个环卫工人,或者他是环卫工人的亲戚,能够拿到黄马甲、垃圾袋,再骑一辆三轮车在马路上,任谁都以为他是个环卫工人,这样一来,谁会怀疑他?哪怕警察见到,也不会质疑他丢垃圾的行为。” 孙羡兵与虞敬对视一眼,脑子飞速开动起来。 孙羡兵很快就想到一个人:“去年从环卫局病退的郑伍,我记得当时他来所里办过手续。听说他现在菜场卖菜,说不定家里就有一辆三轮车!” 虞敬也从记忆里揪出一个人来:“我记得有一个姓黄的,什么名字我没印象了,人人叫他黄聋子。他父亲以前在环卫局上班,今年去世,他带着资料来所里销过户。” 岳渊立刻站起:“非常好!把这两个人的户籍资料找出来,我们接下来就查这两个人。” 第9章 夏木繁没有猜错,岳渊的确是来找魏勇求助的。 花椒巷碎尸案查了一周依然毫无头绪,破案压力很大。派出所民警熟悉辖区情况,岳渊希望能够与魏勇合作,一起追查这起案子。 公安系统有严格分工,派出所是市、县公安局管理治安工作的派出机关,只能办理辖区内发生的因果关系明显、案情简单的刑事案件。像碎尸案这类大案都由市局刑侦大队负责,派出所最多只能协助。 魏勇同意合作,不过提了一个要求:岳渊亲自带一带案件组的三个年轻人。 岳渊原本不太乐意带派出所的民警,但今天一见,夏木繁身上那股难得的少年锐气让他有了兴趣。再看孙羡兵、虞敬,虽然办案经验少,但行动力强、熟悉辖区情况,有他们参与对案件侦破很有帮助。 就这样,岳渊答应了魏勇的要求,带着派出所案件组三个人一起查案。 郑伍的嫌疑很快被排除。他去年办理病退,上周扭伤腰,一直卧床休息,不可能杀人分尸并抛尸五处。 另一个怀疑对象黄志强迅速进入重案组的视野。 黄志强今年二十四岁,在肉联厂工作,身体健壮,性格温顺老实,做事勤快。见人常带三分笑,有事主动帮把手,因此左邻右舍都很喜欢他。 他八岁时生病打针导致耳聋,成为残疾。不过好在他耳聋时说话已非常流利,因此他能通过观察嘴型,边猜带蒙地与人交流。 十岁时,他父母离婚,母亲跟了个有钱的南方商人,从此杳无音讯。今年父亲病重去世,他伤心欲绝,抱着父亲的遗体哭了两天。 年轻力壮、肉联厂工作、父亲是环卫工人,这三点集中在一起,黄志强的嫌疑加大。 在肉联厂工作,杀人之后如果在屠宰流水线上将人分尸,再冲洗干净,神不知鬼不觉。虽说他口碑不错,周边群众对他的评价大都同情居多,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真实的一面是怎样的呢? 岳渊道:“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先从外围入手。” 说罢,他开始打电话叫人。 一时间,重案组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最后,岳渊看向夏木繁:“你们三个跟着我,以社区民警的身份与肉联厂保卫处联系,我们去单位会一会黄志强。” 终于有机会与犯罪嫌疑人面对面,夏木繁来了精神,立马站起,左手抬起按住右肩,右手顺着肩关节转了转:“走!” 孙羡兵、虞敬也跟着站起来:“走。” 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岳渊有些明白为什么魏勇要开口为他们争取参与大案的机会。 荟市肉联厂是肉类加工厂,以生猪屠宰为主。 走进厂区,便能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那是畜禽粪便臭味、血肉腥味、铁锈味混杂而成的味道。 坐在办公室一楼的保卫处办公室,夏木繁安静等待着。 阳光撒进室内,她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雀在叽叽喳喳。 【宰了好多猪,叫声听得好恐怖。】 【杀鸡杀鸭一样吓人。】 【杀人更可怕。】 【杀人?人杀人吗?】 【啊,杀人的人来了,快跑!】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一只粗大的手掌推开办公室木门,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站在门口,眼神纯良,他就是黄志强。 杀人的人?小鸟不会骗人。 夏木繁转过身面对黄志强,眼神变得锐利。 看到虞敬,黄志强咧嘴一笑,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嗬吼……警察同志好!” 他的语调也有些与众不同,仿佛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因为八岁时医疗意外导致耳聋,黄志强的语言能力渐渐退化。 小鸟们知道得很多,窗外的鸣叫更加热闹。 【我听隔壁那只猫头鹰说,半夜里杀人,那女的一动不动地躺在案板上,不停地说我是你妈妈,是你妈妈,看着好可怜。】 【血水都被冲走了,肉也剁碎,谁也不知道。】 【脑袋太硬,砍不动,被他带回家藏起来。】 证据突然呈现在耳边,夏木繁目光渐渐深沉。 现在她已经知道对方杀了人,怎么才能引导重案组去寻找证据? 黄志强穿着工作服,围裙、袖套一应俱全,围裙上沾了些血迹。他有些拘束地坐在虞敬对面,无声地笑着,神情里带着丝讨好。 他撩起围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一支削好的短铅笔递到虞敬面前,指指自己的耳朵,比划着手势:我耳朵听不见,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写给我看。 岳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是个聋子,因为残疾被街道办照顾安排到肉联厂上班,无论是同事还是领导都说他老实本分,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这样一个人,会杀人碎尸? 虞敬问他:“7月17日、18日这两天,你在做什么?” 黄志强指了指办公室后面的车间,比划了几个姿势,嘴里随之发出声音:“上班,睡觉。” 这个问题,其实刚才岳渊已经询问过办公室,肉联厂每天上午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黄志强在屠宰场上班,负责将杀好的生猪分类,再统一打包冷鲜处理。一个工作台共六名员工,如果黄志强杀人分尸,他怎么才能躲过同事的目光? 第10章 岳渊内心有很多疑问,但黄志强听不见,和他交流并不顺畅,这也增加了问讯的难度。 虔敬问:“这两天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有没有人能够证明?” 黄志强继续比划:七点起床、八点上班,晚上七点吃饭、八点上床睡觉。上班有同事,回家只有一个人。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黄志强在肉联厂附近租了间屋子,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孤独而简单。 虞敬又问了几个问题,黄志强都认真而费劲地回答,岳渊没有发现端倪,只得开口道:“虞敬,看来问不出什么,先撤吧。” 夏木繁一直盯着黄志强。 看到虞敬站起身与黄志强握手准备道别,夏木繁从窗边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地靠近黄志强。 一张漂亮的脸蛋突然出现在黄志强眼前,吓得黄志强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夏木繁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人是你杀的?” 黄志强眼睛里透着无辜,茫然地张了张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夏木繁目光炯炯,盯着他的眼睛:“她哭了吗?” 黄志强的脸色有些僵硬。 夏木繁冷笑一声:“来,跟着我,慢慢念出两个字。” 她双目一眯,眼中迸射出凛冽寒光,张开嘴,缓慢地、夸张地说出两个字。 “妈……妈!” 在黄志强无声的世界里,这两个字如惊雷响起。 妈妈,多么温暖、慈爱的词。 却如刺刀一般精准地刺入他的内心。 黄志强脸色通红、额角青筋暴露,眼中透着愤怒,拼尽全力呐喊出声:“滚!我没有妈妈!” 因为太过努力,他喉间发出啸音,语调又急又快。 夏木繁转过头,看向岳渊。 岳渊并没有怪她鲁莽,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5章 仇恨 夏木繁刚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面对耳聋之人,应该如何审讯? 因为交流不畅,语言必须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那么,黄志强内心最最脆弱、一戳就破的点是什么? 仇恨的背后,往往是求而不得。 越渴望,越憎恨。 黄志强杀了母亲,内心不可能波澜不惊。 之所以在警方面前装傻充愣,不过是为了遮盖弑母之后内心的恐惧、担忧、愧疚与痛苦。 打破这份伪装,只需要两个字。 ——妈妈。 第一次与凶手面对面,夏木繁心中没底,因此用目光征求岳渊的意见。岳渊没有制止,那就说明她的行动是被允许的。 这给了夏木繁底气,面对黄志强的愤怒,她半步不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对方,比划了一个手势:跟着我做。 再一次张开嘴,夏木繁喊出那两个深深藏在心底的字:“妈……妈!” 妈妈。 你在哪里? 夏木繁的内心,也被这两个字勾起无数回忆。 夏木繁的妈妈名叫徐淑美,人如其名,贤淑美丽。 徐淑美读过初中,在农村里算文化人。她性格温柔,爱读书,肚子里有很多故事。 夏木繁到现在都记得,夏天晚上乘凉的时候,母亲将她抱在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哄着她:“看到没有?那是银河,银河两边各有一颗亮亮的星星,一颗是牛郎一颗是织女,牛郎星两旁有两颗小星星,是他们的孩子。一家人被王母娘娘用银河强行分开之后,每年八月十五喜鹊都会搭起一座桥,鹊桥相会。” 在妈妈的故事里长大,夏木繁觉得自己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这样的幸福时光,在1980年3月11日那一天戛然而止。 父亲在镇上砖厂上班,妈妈每天中午都会给他送饭。那一天夏木繁坐在门槛上等妈妈回来,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一直等到父亲下班回来,都没有见到她。 夏木繁从家里一直哭到村口,抱着那棵大槐树哭了一个晚上,谁来哄都不理,只知道对着树上的乌鸦喊:“把我妈妈还回来!把我妈妈还回来!” 谁也不知道徐淑美去了哪里。 当地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两趟,最后给出失踪的结论。 有人怀疑她在送饭途中被人贩子拐走;有人怀疑她跟村里的二流子一起私奔;还有人怀疑她耐不住乡下清苦抛夫弃子跑到城里享福去了。 夏木繁绝不相信,母亲会抛下她一个人离开。 一定是有人害了她。 或者,有人欺骗、拐卖了她。 十五年过去。 父亲另娶新妇、再生儿女,把母亲丢在脑后。徐淑美这个名字,已经在户口本上被一笔勾销。 村里人也都忘记,曾经有个叫徐淑美的女子,嫁到了荟县新樟大队三组。 斗转星移。 荟县变成荟市,新樟大队变成新樟村,三组变成三屋场。 可是,夏木繁的思念永远没有变。 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夏木繁却一直记得。 妈妈名叫徐淑美。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正好四十三岁。 她体态微丰,抱起来肉乎乎的。 她的衣服总是洗得很干净,有一股阳光的气味。 死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是黄志强的母亲。 她被儿子杀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夏木繁就会止不住地颤抖。 第11章 一定要逼出黄志强的供述,一定要揪出这个残忍的凶手!夏木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烈焰熊熊燃烧,将黄志强的所有伪装融化。 “妈……妈!” “妈妈!” “妈妈……” 夏木繁重复着这两个字。 婴儿学说话,最早发出来的音节,就是“ma ma” 嘴唇自然开合,舌头平放,气流自唇间吐出,就能发出“妈妈”这个音。 全世界的语言各有各的特点,但妈妈二字却大同小异。 这两个字似重锤,不断敲打着黄志强的心。 终于,被一层硬壳包裹的心,裂开一条缝。 这层硬壳,名为仇恨。 泪水,自黄志强的脸颊滑下。 他面色煞白,牙齿开始打战。 咯咯咯…… 颤抖似水面涟漪,渐渐往全身扩散。 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再到双肩、双手、双脚…… 黄志强呆呆看着夏木繁嘴唇开合,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到最后,他精神近乎崩溃,目露凶光,双手如鹰爪,径直掐向夏木繁颈脖,嘴里发出混乱的音节,似野狼一般凶狠。 “小夏!” “不好——” “抓住他!” 虞敬惊出一身冷汗,与孙羡兵一左一右扑向前。 夏木繁在激怒黄志强之前,早有他会动手的准备。 不就是打架吗?她不怕。 六岁时母亲失踪,村里不少人背后议论说她跟野男人跑了,愤怒的夏木繁只要听到有人说母亲坏话,就会冲上去打架。 她自小力气大,身手灵活,又听得到动物心声,指挥村里猫猫狗狗帮忙,莫看年纪小,杀伤力挺大。从六岁一直打到十二岁,家里人不知道揍了她多少回,但夏木繁就是咬着牙决不认错。 后来,村里孩子没人敢再惹她,大人当着她的面也不敢再议论她母亲,这场漫长的打架史方才宣告结束。 但是,她骨子里的野性,却生了根。 这股子野性,让她在同龄人中显得与众不同。 从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她都是班级里最不服管教的那一个。 即使是在华夏警官大学,她依然改不了这脾气,因此得了个“刺头”的评价。 黄志强的爪子已经到了眼前,夏木繁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整个人如利刃一般,瞬间出鞘! 头一低、一让。 双肘一抬,脚一勾一绊! 一个小擒拿手,将黄志强掀翻在地。 虞敬与孙羡兵正好赶到,迅速将愤怒咆哮的黄志强制服。 岳渊沉着脸,喝斥道:“敢袭警?带走!” 黄志强被带回市局刑侦大队。 夏木繁他们仨也跟着车一起过去。 刑侦大队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掩映在绿树繁花之间,开阔的停车场上停着三辆巡逻用警车、两辆军用吉普车、一排警用摩托车,显得很气派。 夏木繁与孙羡兵、虞敬并肩走进刑侦大队的办公楼,看着宽敞的警务大厅、制服笔挺的警察,明亮整洁的办公室,三人对视一眼,内心升起一股豪情。 ——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来到这里,成为一名刑警。 岳渊还有很多事要做,没功夫带着夏木繁三个人参观,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跟着我,只看,不要说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岳渊叫来手下,着手安排后续工作。 第一,黄志强住所搜索令的申请、签发; 第二,对黄志强进行dna检测,验证死者身份; 第三,对黄志强社会关系进行调查,了解他母亲什么时候来到荟市,怎么与他取得联系。 …… 一件件、一桩桩,都琐碎而细致。 夏木繁在一旁看着眼花缭乱。 课本上的理论知识落到实处,让她受益匪浅。 安排好一切之后,终于有了空,岳渊这才转过头看着夏木繁:“为什么怀疑黄志强弑母?” 夏木繁当然不能说是听鸟儿们讨论知道的:“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黄志强能够接触到、产生仇恨的,只有他母亲。” 岳渊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挑的女警。 刚刚入行,就敢直面嫌疑人,单刀直入进行问讯,仅用“妈妈”二字就令对方崩溃,这份勇气、率真、聪敏,让身经百战的他有些动容。 说实话,岳渊有点想挖人。 面对岳渊的注目,夏木繁眨了眨眼睛,细长而曲折的眼型,顾盼流转,为她更增俏丽。她的头发梳到脑后,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蓬松的碎发在宽阔漂亮的额头飞扬,整个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染力。 办公室门外,走廊上时不时晃过来几道身影,目光往屋里逡巡,显然是被夏木繁这个陌生的漂亮女警所吸引。 岳渊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一些。 到底,还是个孩子。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重案组每天面对残酷、恐怖的案件,与各式各样狡猾的罪犯打交道,女性……终归还是吃亏些。 即使知道眼前这个女警不是一朵未经风雨的富贵花,而是一棵在疾风中挺立的劲草,岳渊依然有些犹豫:女性刑警,在职场发展并没有优势。 或许她应该有一个轻松的工作环境、谈一份甜蜜美好的恋爱、组建一个稳定幸福的家庭,何必像自己一样,风里来雨里去,在尸山血海里艰苦劳作、斗智斗勇? 第12章 想到这里,岳渊放下了要把夏木繁调入重案组的念头。 岳渊的语速很快,每个词收尾基本都是降音,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强势,但面对夏木繁,他的态度温和下来:“小夏,今天表现不错。” 再望向孙羡兵、虞敬,岳渊道:“谢谢你们的支持,今天辛苦了,我让小龚送你们回派出所。” 虞敬客气了两句,便带着夏木繁、孙羡兵起身离开。 夏木繁走到门口,转过头看向岳渊:“岳组长,死者的头颅一直没有找到对吧?或许……可以找找黄志强的住所。” 岳渊笑了。 岳渊很少笑。 因为他一笑,脸颊便浮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威严全无,镇不住场子。 岳渊抬起手,握拳比在唇边,咳嗽一声,努力压住脸上的笑:“行了,这一点你别操心,我们知道的。” 重案组做事向来有章有法,搜索令已经申请,头颅也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重要线索。夏木繁既然已经逼黄志强露出马脚,这些行动自然不会错过,还要她来提醒? 新人,果然可爱。 第6章 小宝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正午。 阳光灼热无比,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嘶叫着。 “滋呀……滋呀……” 即使身体素质良好,夏木繁也感觉到了疲惫。长时间奔走、站立,脚后跟生疼。天热、太阳大,脸晒红了,后背衣服已经全都汗湿。 回到所里分配的单身宿舍简单沐浴,夏木繁换了身宽松t恤,感觉一身清爽,拿着饭盒来到食堂。 大厨知道他们今天出外勤,特地留了饭菜。每人一份青椒肉丝、烧茄子、空心菜,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悠着,带着丝丝凉风。院子里月季盛开,五彩缤纷,饭菜香味弥散开来,这让夏木繁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一直到现在,孙羡兵还有一种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觉。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他抬头看着夏木繁:“小夏,你今天……” 夏木繁眸光如星,与他目光相对。 孙羡兵本就是个一紧张就话特别多的人,憋了一整天,有一大堆话想说:“你的胆子怎么那么大?那个黄志强凶悍起来像要吃人一样!那可是把人碎尸万段的杀人嫌疑犯,你怎么就敢冲上去,和他面对面说话,还逼得他吼叫动手?你要是受了伤,我和大虞一辈子都良心不安。你是新人,又是女生,按理说应该是我们冲在前面,结果……唉!” 黄志强咬着牙扑上来掐脖子的场景,到现在孙羡兵一想起来就觉得后背发寒,没想到夏木繁毫无惧色,几下子就把他掀翻在地。这么神勇的小师妹,他唯有仰望,哪里还敢指点? 夏木繁歪了歪头,马尾也随之歪了歪。 “看到黄志强,我有一种直觉,凶手就是他。联系到他被母亲抛弃,再加上相依为命的父亲去世,对她的仇恨累积,导致他愤而杀人,这样的因果关系清晰明了,不是吗?” 虞敬还是有些不相信:“黄志强那么老实和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杀人?何况,那还是他妈妈!” 吃饱饭心情好,夏木繁看向虞敬:“我记得当年上课的时候,侦查学教授教过我们,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我们要合理怀疑一切。如果dna检测结果表明死者真是黄志强的母亲,那他的罪名就基本坐实。” 说到这里,夏木繁的语气里多了几份雀跃:“这样一来,我们算不算立功了?” 一听到立功,虞敬、孙羡兵一齐大笑起来:“算!” 如果黄志强是凶手,那派出所案件组这一次不仅发现了尸块,还帮助重案组找到凶手,这可是大功一件! 当然,夏木繁当居首功。 一时之间,食堂里的氛围变得欢乐起来。 说实话,查大案虽然忙,但挺有成就感。 接下来的消息,令人振奋。 当天下午,重案组在黄志强的住所发现一个酸菜坛子,坛口用黄泥封住,打开一看,一颗被生石灰掩埋的头颅赫然在目。 三天之后,dan检测结果,死者与黄志强是母子关系。 罪证确凿,黄志强逃无可逃! 黄志强耳聋,审讯难度加大,但岳渊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让他弃械投降,乖乖地交代了实情。 黄志强八岁时父母离婚,起因是母亲出轨。 黄母年轻时很有几分姿色,性情活泼,喜欢华衣美服,嫁给黄父之后一直嫌他是个环卫工人,赚得不多。后来勾搭上一个在南方做生意的商人,义无反顾地离婚再嫁,从此杳无音讯。 黄志强当时已经懂事,拉着母亲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哀求,求她不要走。 直到现在,他在梦里都会记得自己跟在母亲身后,不停地哭喊。 “妈妈,你不要走!” “妈妈,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以后会听话,会好好学习,将来赚大钱给你买汽车、大房子,你不要走,你等我长大啊……” 黄母不为所动,强行掰开黄志强的手,任由儿子摔倒在地,头也不回地离开。 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情人给他的美丽承诺,她选择舍弃儿子。 那一天之后,黄志强病了。 黄父将他送到医院,药物过敏差点死掉,好不容易抢救回来,却落下耳聋的后遗症。 第13章 黄志强的世界从此变成无声。 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是母亲坚定、无情的声音:“走开,别拉着我!” 之后,黄志强与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一辈子都在安宁路这条街上清扫,凌晨三、四点出发,骑着那辆破破烂烂的环卫三轮车,清扫落叶、收捡垃圾,一袋一袋地扔进垃圾桶里。 黄志强耳聋之后,经常陪着父亲一起打扫大街。父子俩一起住在环卫局的老房子里,感情非常好。今年父亲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整夜难眠。 二十六岁的小伙子,至今未婚,血气方刚,又遇到父亲去世,五内俱焚,一时之间想要找个宣泄的渠道,便来到市里红灯区,想找个女人开开荤。 谁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巧,他在红灯区遇到了母亲。 母亲没有认出他,可是他却认出了这个狠心、冷漠、虚荣的女人。 她没有嫁到南方享福,没有当上阔太太,没有过上她梦想中的人生,却成为了一个让人唾弃的妓女! 就这样,黄志强选了她。 黄母一开始看到有年轻男人带她出场,以为自己魅力十足,可是当她来到黄志强的出租屋,看到床头柜上那一张熟悉的全家福老照片时,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儿子,羞愧难当。 她想解释,她想告诉儿子自己被那个男人骗了,逼她在南方卖淫,后来被警察抓住关了一段时间,放出来之后,她终于恢复自由回到荟市。她没脸找前夫与儿子,只能在这里独居,混口饭吃。 她也想忏悔,她想告诉儿子自己一直很想念他,她很后悔当年绝决离开,她不知道前夫会死,他五十岁都不到,怎么就会死了呢?她不知道儿子怎么聋了,但也知道是自己造的孽。 可是,黄志强聋了,他什么也听不到。 他根本不听母亲的解释,深夜骑上父亲留下的那辆破旧三轮车,穿着父亲穿过的黄马甲,将昏死的母亲拖到肉联厂。 在肉联厂工作这么多年,黄志强对厂里保安很清楚,年纪大了、好酒,一到晚上睡得和死猪一样,什么声音都吵不醒。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了屠宰车间,将母亲丢在案板上。 剧痛让黄母有一刹那的清醒,她泪流满面,不断地哀求:“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 可是,黄志强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想让眼前这个女人消失,把她碎尸万段。 就像当年,她死命掰开他的手,将他无情推倒在地,把他那颗渴望母爱的心碾得粉碎! 拖着十五个装满尸块的垃圾袋,骑着三轮车慢悠悠来到安宁路,沿着父亲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他将一个又一个袋子扔进了垃圾袋,一边扔一边在心里默念:爸,我把那个女人送过来陪你。 凌晨三点的安宁路,冷清、寂寥,偶尔开过来几辆渣土车,车灯扫过,他不慌不忙。 哪怕派出所就在马路对面,黄志强的内心也毫无波澜。 ——这一刻,他就是一个环卫工人,正常打扫、扔垃圾,太正常不过,是不是? 只是,黄志强没有想到,尸体剁得那么碎,警察也能知道是名中年女人;他更没想到,有一天警察会上门,凑到他面前逼他喊妈妈。 妈妈?那个女人根本不配! 她只配变成碎片,扔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也让父亲的在天之灵看一看,虽然这个臭女人抛弃了他们,但现在她永远留在这条父亲清扫过无数次的安宁路上。 听到岳渊那边侦破的案情真相,安宁路派出所里一阵静默。 谁能知道,碎尸案的背后,竟然会是一场家庭伦理惨剧? 7·12碎尸案成功告破。 虞敬没有说错,破案就能论功行赏。 市公安局给安宁路派出所记了一次集体三等功,奖励奖金两千元,案件组三人分别得到一张盖着荟市公安局的大红奖状。 孙羡兵看着奖状上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 “孙羡兵同志,在7·12案件中表现出色,特颁此状,以资鼓励。大虞、小夏,你们看到了没?市局给我奖状了!今年过年,我就拿着这个奖状回村里,我爷爷、奶奶肯定会夸我!” 虞敬来到派出所五年多,这也是第一回拿到由市公安局颁发的奖状,内心美滋滋地,捧着奖状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真好!这可是公安局的大红公章,真好。” 看到奖状上“夏木繁”三个大字闪闪发亮,夏木繁也笑了。 如果没有户籍民警提供名单资料; 如果没有社区民警不断走访、收集信息; 如果没有虞敬、孙羡兵两人熟悉辖区居民,迅速提供黄志强的个人情况, 夏木繁根本没机会与杀人凶手面对面,更没机会听到肉联厂办公楼窗外那几只小鸟的讨论。 记集体三等功,安宁路派出所名至实归。 魏勇看着派出所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拍了拍巴掌:“今晚食堂加餐,有鸡腿和红烧肉。” “好啊!” 一时之间,所有民警都鼓掌欢呼起来。 集体立功,这种感觉真好。 晚上的食堂,热闹非凡。 安宁路派出所一名所长,两名户籍民警、两名内勤民警、三名社区民警、三名案件民警,一共十一个人,除了值班民警李先勇外,其余人都坐在一张大圆桌旁。 第14章 有饭、有菜、有酒。 有同事。 有欢声笑语。 可是……也有了新的报警。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头发散乱的老奶奶,慌慌张张地跑进派出所。 老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急速地奔跑让她气喘吁吁,一跑进警务大厅,看到身穿警服的李先勇,像见了亲人一样,大声求救:“救命,救命……我家小宝不见了,警察同志,你们赶紧帮我找小宝啊!” 小宝? 李先勇扶住老人问:“小宝是?” 老人一双眼睛里满是绝望,声音因为过度喊叫而变得嘶哑:“我孙子,两岁,会走路。” 群众七嘴八舌地帮腔,老人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这,这就是我家小宝。”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子,虎头虎脑,笑得像一朵花一样。 “怎么不见了?” “我拉着小宝在路边玩,有人过来问路,就那么一晃眼,小宝就不见了!是哪个天杀的把小宝抱走了?警察同志,你们快点帮我找他啊——” 儿童被拐? 李先勇脑中警铃立马响起,立马汇报。 辖区内有儿童被拐,这是大事! 什么吃饭、什么聚会,统统停止,所有人全都行动起来。 第7章 野猫 警情比天大。 庆功宴吃到一半,安宁路派出所的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碗筷,来到警务大厅。 老奶奶边哭边说,跟着一起过来的热心群众不断补充,将孩子走丢的过程清晰呈现出来。 小宝刚刚两岁,会走路,会说简单的话语,活泼好动,喜欢模仿,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小宝的父亲戚绍丰、母亲梁丽珠在威宁路上开了一家小面馆,夫妻店事事亲力亲为,根本没有时间带孩子,便将戚绍丰的母亲从老家接过来照顾孩子。戚绍丰的母亲姓杨,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性格和善,与儿子、儿媳相处还算愉快。 晚上七点半,天气渐渐凉快下来,杨奶奶带着小宝出了家门。 杨奶奶从咸宁路出发,慢慢拐到安宁路。 安宁路两侧梧桐树树冠繁茂浓密,沿街商铺与人行道之间有一条宽阔的水泥道。原本杨奶奶一直抱着小宝,但时间一长胳膊扛不住,便将他放在地上,牵着他慢慢沿着水泥道往前走。 小宝拉着奶奶的手,一会指着天上:“看!云——” 一会指着路边的树:“奶奶,树!” 偶尔还会发一两句感慨:“啊……人。” 小孙子奶声奶气地说话,逗得杨奶奶乐开了花。 祖孙二人走到一家名为“甜蜜点心”的糕点铺,糕点铺刚出笼一批红枣蛋糕,因为价廉物美很受欢迎,店门口围过来十几个人,这个嚷嚷着要一斤,那个喊着要两斤,热闹得很。 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阵阵烘烤的香味传来,小宝停住了脚,眼里有了渴望:“奶奶,蛋糕!” 杨奶奶为人节俭,但对孙子很舍得,便带着小宝来到糕点铺,打算买半斤,让孙子吃一个,剩下的带回去给儿子、儿媳尝尝鲜。 刚刚走到人群外围,一个模样清秀的姑娘凑近了她,细声细气地问:“奶奶,你知道威宁路往哪里走吗?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书店?” 杨奶奶住在咸宁路,对那边很熟悉。她见姑娘长得斯文有礼,看着像个大学生,也没有设防,便转过身指向自己走过来的方向:“呶,你往那边走,走到十字路口往左转,看到红绿灯再往左转,就是威宁路。书店嘛,就在小学对面,你往前走二、三十米就能看到。” 转身之时,手肘被人群挤了挤,杨奶奶当时注意力全在那个问路的姑娘身上,并没有留意。 姑娘礼貌谢过,便往前走去。 杨奶奶低下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刚才还乖乖站在自己脚边的小宝不见了! 杨奶奶慌了,开始大声呼喊小宝的名字。 店铺门口排队买蛋糕的顾客眼里只有刚出炉的蛋糕,根本没注意到小朋友去了哪里。 隔壁服装店老板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大婶抱着个胖娃娃,走上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小货车,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老板很懊恼地说:“天黑,看不太清楚,那娃娃不哭不闹的,哪里知道是人贩子?” 小宝被人贩子抱走了! 杨奶奶一颗心仿佛被撕裂,跌跌撞撞顺着路跑,边跑边喊,声音凄厉无比。 热心路人指着安宁路派出所的牌子说:“您别耽误时间了,赶紧报警吧。” 就这样,杨奶奶冲进了派出所。 听完杨奶奶的陈述,所长魏勇感觉事情很棘手。 第一,人贩子有车。从孩子失踪到报警说明情况,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足够白色小货车跑出辖区,追踪难度大。 第二,天色暗沉,视线不好,没有目击证人记下白色小货车的车牌,抱走孩子的胖大婶也无人认识,怎么找? 儿童失踪案必须抢时间! 要是人贩子抱着孩子离开市区,再想找回来真如大海捞针。 难得杨奶奶随身带了张小宝的照片,魏勇立刻让人复印小宝照片,发送传真,打电话向市局求援,请交通大队追查类似白色小货车。再通知辖区内辅警、社区干部加入寻找小宝的队伍。 小宝的父母闻讯赶到派出所,一见到警察,面色苍白的梁丽珠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把小宝找回来!他才两岁,他什么都不懂啊……” 第15章 近年来,社会上儿童被拐案频发。 被拐孩子多为六岁以下的孩子,有的被卖到乡下,有的被卖到其他城市,还有些被犯罪团队圈养,打断手脚、挖掉眼睛,强行弄成残疾在街头乞讨。 这些孩子背后的家庭,命运随之发生巨变。 有的母亲在孩子丢失之后一夜白了头; 有的父亲坚守修鞋铺十几年,就为了等待孩子回来的那一天; 有的父母在大街小巷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坚持了无数个岁月。 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因孩子被拐而争吵分离; 不知道有多少家庭,父母哀哀哭泣,最终郁郁而终,临死之前嘴里念叨的都是孩子的名字。 骨肉血亲。 孩子,是父母难以割舍的牵绊。 人贩子拐的只是孩子吗?不!那是一个家庭的宝贝和希望。 夏木繁的胸中有愤怒的火焰在燃烧。 人贩子。 可恶的人贩子! 当年母亲的失踪,说不定也是人贩子干的! 妇女、儿童。 都是弱势群体。 正因为弱小,才会被恶人欺凌。 妈妈失踪的时候,夏木繁年幼无力,什么也做不了,但现在,她是一名警察。 夏木繁站出来,看着杨奶奶手中的白色小背心:“这是小宝的?” 如果这件背心是小宝穿过的,沾染上了他的气味,或许可以找嗅觉敏锐的犬类追踪。 杨奶奶低头看一眼一直抓在手中的背心,半天才反应过来:“哦,是,天热,小宝爱出汗,我怕夜风一吹受了凉,出门的时候带了件替换。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换上呢,人就不见了。” 夏木繁眼睛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这衣服小宝还没穿上身,气味不浓,而且对方驾车离开,想要依靠犬类追踪难度加大。 杨奶奶看着背心,忽然悲从心起,老泪纵横:“小宝啊,你在哪里。是奶奶不好,不应该给别人指路。谁知道就那么一会儿,你就被人抱走了?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杀了我啊……” 戚绍丰扶住母亲,虽然急得心头冒火,可到底这是自己的母亲,不忍责怪她。 梁丽珠却没有顾忌,转过身来,摇晃着婆婆的肩膀,边哭边吼:“我跟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小宝离开视线,你得一直盯着他啊。你就算把他放在人堆里,也该用腿把他夹着,怎么就能让别人把小宝抱走?你还我小宝——” 杨奶奶被媳妇晃着头发更乱,眼泪滴落地面,高度紧张让她精神近乎崩溃,尖叫起来:“我去死!我去死!我赔你一条命!” 戚绍丰的心像在火里烧,他一手抱住尖叫的母亲,一手抱住发疯的妻子,痛苦地哀求:“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 虞敬上前分开杨奶奶与梁丽珠:“先别慌,我们一起找孩子。” 魏勇打完电话,看着混乱的现场皱了皱眉。不能任由这家人内耗,再耽搁下去,所有线索都会断。 魏勇提高音量:“闹什么闹!现在埋怨有什么用?找到孩子才是正事!” 梁丽珠理智回笼,掩面啜泣。 魏勇再转向杨奶奶:“别慌,越是着急咱们越不能乱了分寸。您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漏掉的线索?说得越细、线索越多,警方破案的机会越大。” 杨奶奶整个人如虚脱了一般,半坐在地上喘粗气。听了魏勇的话,她努力思索起来。 安抚好家属情绪,魏勇开始安排人手。 派出所除魏勇坐镇、李先勇值班外,所有人都出动寻找小宝。 将小宝照片复印上百份,由社区民警联系辖区内辅警、社区干部,全体动员,搜寻辖区内各条街道,寻找目击证人。不论是白色小货车的车牌号、抱走孩子的胖大婶,还是问路的文秀姑娘,只要找到其中一样,就能顺藤摸瓜。 夏木繁与孙羡兵一组。 考虑到夏木繁再来派出所两个月,对辖区还不太熟悉,魏勇派他们两人到案发地点了解情况,看看还有没有商贩或者行人能够提供新线索。 孙羡兵还在往身上装备手电筒、警棍、对讲机…… 夏木繁已经跑得没了影。 夜风,自耳边吹过,呼呼作响。 夏木繁凝神屏气,注意力高度集中,竖起耳朵倾听着身边的声音。 人类世界之外的声音。 路灯亮了起来。 蝉鸣声渐歇。 小鸟归了巢,叽叽喳喳的声音少了很多。 天黑了。 动物们都去哪里了?它们有没有看到那个被拐走的小宝? 跑到安宁路中段。 杨奶奶说的“甜蜜生活”糕点铺就在眼前,店铺门口围着不少人,都在讨论刚才人贩子事件,一个个摇头叹息。 “孩子奶奶哭得声嘶力竭,可怜哟~” “要是孩子妈妈知道,怕不是杀人的心都有。” “唉!那么小的娃娃,卖到别家养,什么都不记得。” 夏木繁没有走到人群中去,而是奔到路边。 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白色小货车停车的位置差不多正对着糕点铺。低头观察,夏木繁发现路边有一滩水渍。 这是什么? 夏木繁抬起右手举至面前,食指与中指相并,比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哨声。 “疾——” 惊起梧桐树上一群鸟儿。 第16章 扑愣愣…… 夜鸟飞起。 “喵……” 一只野猫从树上滑下。 夏木繁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抓住。 “别走!有事找你。” 夏木繁压低声音开口说话。 野猫的身形一下子定住。 它身上黑灰相间的毛发炸开,尾巴翘起似弓,如临大敌,一双圆眼瞪得像铜铃一般,紧紧盯着夏木繁。 【你和我说话?】 夏木繁说:“问你点事,给你小鱼干。” 说罢,夏木繁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鱼干。 浓烈的鱼腥味成功安抚住野猫,它身上的毛发顺了下来,尾巴也随之耷拉,喉咙里发出弱弱的威胁。 【不许骗猫!】 【骗猫是小狗。】 从小就能听到动物心声,夏木繁知道如何与猫猫狗狗打交道。她将一条小鱼干送到猫咪嘴边:“不骗你,事成之后再送你两条。” 野猫一把叼起鱼干,躲到树下暗处。 【什么事?快说!】 “刚才有辆白色小货车停在这里,有人抱走一个穿白背心的小娃娃离开,是不是?” 【是啊,那车跑得可快,娃娃抱着块蛋糕啃,好香。】 “这滩水是什么?” 【车上有个水箱,一股子鱼腥味。】 人类追踪靠眼睛,动物追踪靠嗅觉。 水箱、鱼腥味? 夏木繁追问:“货车去哪里了?” 孙羡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夏,你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野猫受了惊扰,叼着鱼干窜回树上。 夏木繁转过头:“师兄,你去店里问问,我看看现场。”能听到动物的心声,这是夏木繁的秘密。母亲曾告诫过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孙羡兵应了一声,往亮着灯的店铺而去。 孩子被拐,牵动着附近居民的心。看到警察过来询问,路人都很热心,拉着孙羡兵不放。 “警察同志,派出所就在旁边,人贩子竟然在这里堂而皇之抱走两岁的娃娃,胆子太大了!” “对呀对呀,就是因为有你们派出所在旁边,所以我们开店的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娃娃们就在路边玩。可是……一想到今天有个娃娃被人贩子拐走,我真是吓得腿软。” “赶紧把人贩子抓起来,枪毙!” 孙羡兵感觉到肩上压力沉甸甸的,继续询问案发细节,可是因为事发时段已近八点,天色渐晚,看不分明。再加上胖大婶抱着小宝上车离开,动作迅速,只有十几秒的时间,路人能够提供的有用信息较少。 另一边,夏木繁抬眼看着树上,招了招手:“下来。” 看到夏木繁身边没有其他人,那只吃过小鱼干的野猫又从树上溜回来,瞪着圆眼睛看着她。在猫咪眼中,夏木繁身上有一股奇特的亲和力,她身上的气息让它感觉到温暖、安全。 【往东,往东去了。】 【货车后边有一口装鱼的塑料水箱,好多鱼。】 【开车的很瘦,叫秋三,胖女人叫花姐。】 夏木繁站在梧桐树下,脑子开始飞速思考。 秋三、花姐,人贩子就这两个人,但真名实姓是什么,不得而知。 货车后边有装鱼的水箱,开车的时候水漾出来,洒在地面。 这代表什么? 第一,这是一辆本地车。 外地车不可能在拐卖孩子的间隙还用水箱运送活鱼。 第二,车主可能是菜场的鱼贩子,也可能是养鱼人。 可是,通过这些信息,怎么才能找到小宝? 猫咪叫唤了两声,盯着夏木繁的口袋。那里有好吃的小鱼干,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夏木繁拿出两条送到猫咪唇边,另一只手揉了揉它毛绒绒的小脑袋,微笑道:“谢谢你。” 猫咪一把叼住,眯着眼睛将脑袋往上拱了拱,蹭了蹭夏木繁温暖的手掌心。一开心,它又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一直在树上,听秋三说过一个地点,东阳湖。】 东阳湖? 东阳湖位于荟市最东头,湖面宽广,有一个很大的渔场。 不在安宁路派出所辖区内。 第8章 鱼腥味 夏木繁拿起警用对讲机,呼叫魏所。 “魏所,我有个新发现,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魏勇沉声道:“你说。” “我在白色小货车停车的位置发现一滩水渍,还闻到一股经久不散的鱼腥味。” 魏勇沉默了一个呼吸:“你的判断是?” “我怀疑这辆小货车送过鱼,可能是鱼贩子。” 魏勇的反应很快:“本地车?” 夏木繁点了点头:“是!” 魏勇道:“刚才虞敬传回来消息,有人看到一辆白色小货车从安宁路开出,速度很快,沿着晨光大道往东,与长途汽车站、火车站背向而行,显然没打算借助汽车、火车这样的交通工具离开荟市,可能是打算先回老窝。” 夏木繁精准接上:“东边有渔场吗?” 魏勇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激动:“东阳湖渔场!我马上和东阳湖派出所联系。” 如果夏木繁的判断是准确的,鱼贩子总得有进货渠道,东阳湖渔场值得一查。 夏木繁问:“魏所,那我和师兄过去看看?” 荟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阳湖渔场位于晨光大道的尽头,属于城市远郊区。从安宁路过去的话,车程估计需要二十几分钟时间。 第17章 魏勇道:“不,晚上不安全,你不要擅自行动,就留在路边等待。我已经和市局那边联系上,岳渊带队过来。你和孙羡兵上他的车,一起去渔场。” 辖区内儿童被拐惊动了重案组? 夏木繁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之后,便叫来孙羡兵,两人一起等待。 远处,有车灯晃了过来。 前后一共两辆车。 虽然没响警笛,但看到领头那辆熟悉的吉普,孙羡兵立马跳了起来,兴奋地张望:“来了!” 岳渊从车窗探出头,冲他俩招了招手。 夏木繁快速跑过来,立定、敬礼:“岳组长!” 岳渊招呼他俩上车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夏木繁一眼:“小夏,你鼻子还真灵。老魏说,是你闻到白色小货车有浓烈的鱼腥味,所以推测在渔场?加上安宁路这这一起,市局今年接连接到四起儿童失踪案,都是两、三岁白胖男孩,都有这辆白色小货车的身影,并案侦查,由我们重案组负责。这一回,希望你提供的线索有用,能够抓住这些人贩子。” 市公安局最近正为儿童失踪案头秃。 加上今天丢失的小宝,今年已经有四名儿童失踪。 都是在晚上,热闹的街道,趁着人多,逮住大人分神,胖女人悄悄把孩子抱走,走上一辆停在路边的的白色小货车,快速离开。 对方行动速度很快,夜色掩映,面容模糊,没有人看到人贩子的外貌,也没有人留意车牌号。白色小货车是那种常见的国产小皮卡,菜场、商场、超市送货都用这种车。 市局出动了无数警力,布局重要交通关卡,一直没有找到这辆白色小货车,失踪儿童也踪影全无。 今天魏勇将情况一上报,市局高度重视,重案组得到渔场这条线索后,岳渊亲自带队前往东阳湖。 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夏木繁坐姿端正,陷入沉思。 都是两、三岁白胖男童失踪,难道因为这一类型的孩子比较好卖? 从各方反馈的消息来看,那个找杨奶奶问路的文秀女孩并非人贩子一伙,只是一个机缘巧合让杨奶奶分了神。 团伙只有两人,一胖一瘦、一男一女,开着白色小货车行动,是不是夫妻作案? 坐在后排的龚卫国却有些不信夏木繁:“你的鼻子能比警犬还灵?以前我们带警犬在现场搜寻,什么都没查出来。可不要为了立功,胡言乱语。” 龚卫国这几天一直听组长提起夏木繁,说她有胆有谋,是个刑警的好苗子,只可惜是个女的,不然一定要把她调到重案组。这样的话听得多了,龚卫国心里有点泛酸。 孙羡兵马上维护夏木繁:“小夏从来不骗人。她说有鱼腥味,那肯定就是有鱼腥味。再说了,我们是为了尽快找到孩子,不是为了立功。” 虽然一直想着立大功,但这回辖区内儿童失踪,看到心急如焚的家长,孙羡兵也挺着急,一心只想着早点找回孩子,压根就没想过立不立功的事。 夏木繁自小就对人们的情绪感知敏锐,察觉到龚卫国的故意挑衅,斜了他一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龚卫国被她语气里的嘲讽气得咬牙切齿,正想辩驳一下,却被岳渊一句话给憋了回去:“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成功让手下闭嘴之后,岳渊看向夏木繁:“说说看,还有什么发现?” 夏木繁逼问黄志强的那一幕给岳渊留下了深刻印象,岳渊愿意给她更多机会,看看她到底能够走多远。 夏木繁认真回答:“那辆小货车停在路边,有水渍残留,带着腥味,很像是从装鱼的水箱里泼洒出来。结合对方往东而去,魏所推测对方的藏身之处可能在东阳湖渔场。” 岳渊侧头看向司机:“少歧,你觉得怎样?” “注重细节,不居功,挺好。”司机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大提琴琴弦轻响,落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 夏木繁循声望去,眨了眨眼睛:“顾法医?” “嗯。”顾少歧应了一声,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转头。 孙羡兵也才留意到开车的人是顾少歧,一下子紧张起来:“有命案吗?” 不是吧?儿童失踪案,哪里轮得到大法医顾少歧出马? 岳渊转过头解释:“今天组里聚餐,临时接到通知出警,一桌子人只剩下顾法医和徒弟小周没喝酒,只好委屈一下两位法医替我们开车了。” 夏木繁坐在右边靠窗位置,往左望去正好看到顾少歧的侧脸。自眉骨一路往下,似峰峦起伏,高鼻梁、长睫毛、漂亮的下颌,美得像一幅画。就连一向粗线条的夏木繁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顾法医长得真不错。 关键是,顾法医有真本事,不是绣花枕头。 孙羡兵“哈”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我一看到顾法医开车,还真吓了一大跳!” 夏木繁接了一句:“是有点吓人。” 顾少歧调整姿势,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夏木繁那张鹅蛋脸看着生气勃勃,眉眼间似乎发着光。这个小夏,顾少歧听岳渊提过几回,见到凶手敢直接怼上去,胆子大得很。 她会觉得法医吓人?顾少歧摇了摇头,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 岳渊成功被逗笑。 一笑,酒窝又浮现在脸上,将他往日的威严削减了三分。 岳渊努力敛了笑容,整肃了一下表情:“今天你们汇报的情况很重要,渔场归落霞村管,我让东阳湖派出所的人先行一步,找几个村委会的领导了解情况。” 第18章 岳渊转过身来,扫一眼夏木繁、孙羡兵:“到了地方,必须行动听指挥,能做到吗?” 夏木繁与孙羡兵对视一眼,同时应声:“是!” 二十分钟之后,到达渔场。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黑丝绒般的夜空里,有繁星闪烁。 渔场大门紧闭,远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湖面荡漾的水气扑面而来,浩瀚无比。 风里夹杂着鱼腥味。 身处黑暗,看着眼前宽阔而孤寂的一切,孙羡兵有些茫然:“这,怎么找?” 天黑了,连路都看不清楚。从灯光分布来看,村庄里的农房很分散,一栋一栋隔着十几、二十米,到哪里去找白色小货车? 岳渊与东阳湖派出所的人会合,询问他们带来的村委会领导。 “村里有几户人家?以什么为生?有没有人买白色小货车?最近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谁家里多了小孩?”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村委主任一五一十地回答。 落霞村绕着东阳湖布局,农舍沿着弯弯曲曲的湖岸线,一共分成十个村湾,每一个村湾大约三、四十户人家。除了集体开办的渔场外,几乎家家有鱼塘,市里各大菜场、超市都少不了落霞村村民养的鱼。 因此,这里几乎每个村湾都会有人买送货的车。 白色小货车,很普通。 至于有没有哪家多出孩子?村委主任表示他不知道。农村里家家都有娃娃,田间湖边到处都能看到撒欢的孩子,村委领导们根本没有留意。 岳渊眉头皱了起来。 夏木繁提供的情报是否准确? 人贩子到底是不是藏身于此?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夏木繁四处环顾。 远处村庄亮着灯。 这里和从小长大的乡下一样,有农田、有农舍、有猪圈、有鸡窝,乡野气息扑面而来。 夏木繁微微眯起双眼,竖起耳朵倾听着动物们的心声。 在这一片寂寥、空旷的四野、湖面间,无数声音汇聚到了耳边。 扑愣愣…… 有鸟儿自头顶掠过。 【又有车来了。】 【村委会的灯亮了。】 【今天晚上真是不消停。】 【花姐又出去偷娃娃了。】 汪!汪!汪汪! 犬吠阵阵。 【爱哭鬼,烦死了。】 【好像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快把偷来的娃娃抱走,有人来了!】 听到这里,夏木繁睁开眼。 抬手指着犬吠声传来的方向,夏木繁问村委领导:“那里,是哪个村湾?” 村委主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哦,那是邱家湾子,有三十六户人家,家家都养狗,有鱼塘。” 邱家湾子? 想到小鸟儿提到的秋三,夏木繁思忖着应该是指邱三。 那就对了! 开车的司机,应该就是邱家湾子的人。 夏木繁望向岳渊:“岳组长,我们就从邱家湾子开始查吧?” 岳渊还没开口,龚卫国先被她气笑了:“你可真是有意思,怎么,想指挥我们重案组做事?” 岳渊却没有生气,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些鼓励:“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 因为我听到了鸟鸣、狗叫,它们说邱家湾子有人偷了娃娃。 能这么说吗?必须不能啊。 第9章 偏心 夏木繁抿了抿唇,声音清朗:“那里灯火最分散、狗叫声最响。” 岳渊看着邱家湾子方向沉默不语。 重案组的人都没有说话。 岳渊赏罚分明、言出必行,在组里很有权威。第一次见到有新人敢指挥岳渊行动,除了龚卫国嘴快回了一句,其余人都站在一旁等待岳渊的指令。 龚卫国宽肩高个、浓眉大眼,长着一张正义凛然的脸,因为外形不错在重案组露脸的机会不少,遇到有记者采访都让他出面,因此自我感觉良好。 见岳渊不仅没训斥夏木繁莽撞,反而沉默下来,显然在认真考虑她的意见,龚卫国内心的嫉妒渐渐抬头,他看着眼前苍茫田野间星星点点的光亮,嘲讽一笑:“稀稀拉拉几盏灯能说明问题?还狗叫最响?这是什么理由!” 顾少歧今天只是个司机,原本不打算表达意见,不过见龚卫国挑刺影响团结,便冲徒弟周炜使了个眼色。 周炜与顾少歧相处也有一年多,早已形成默契,走上前一把捂住龚卫国的嘴,将他拖到车旁边,圆脸上满是笑容:“龚哥,你是不是视力、听力有问题?我帮你检查检查。” 龚卫国拼命挣脱周炜:“喂喂喂,你别用手碰我!”周炜那双手不知道解剖过多少尸体,怎么能让了翻自己眼皮! 排除掉干扰之后,夏木繁继续讲出自己的判断理由。 “大学期间我选修了一门犯罪心理学,对老师提到的犯罪心理侧写很感兴趣。心理侧写可以从犯罪行为、犯罪心理出发推测出犯罪分子的相关特征,算是一种刑事辅助技巧。” 岳渊挑了挑眉毛:“继续。” 犯罪心理侧写近几年从国外流传过来,听着挺厉害,其实基准率并不高,像岳渊这样的实战型侦查人员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不过,看着夏木繁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岳渊没有立刻否定。学生气十足的新人很可爱,应该多多爱护。 第19章 夜色宁静,夏木繁的声音似清泉流淌,激打岩石发出欢快的叮咚之音。 “拐卖儿童的人会有什么特点?他们潜藏在村里,一定心虚担心抱回陌生孩子引起他人警觉。灯火分散说明住得分散,做坏事不容易被发现。” “村里养狗很普遍,但一般夜里只要没有陌生人靠近狗都不会乱叫。那个方向狗叫很响,说明这狗很警觉,早早察觉到了异常。” 夏木繁看着岳渊,一双眼睛似有星光闪耀:“从拐子心理分析入手,我认为拐子最有可能藏身在邱家湾子。” 岳渊点了点头,抬起头看向村委主任:“请你带路,我们先到邱家湾子看一看。” 夏木繁没有说错,邱家湾子方向的灯火最分散、狗叫最响。 今晚既然来了,总要从一处开始查。万一判断错误,邱家湾子没有找到失踪儿童,那就一一排查剩下的九个村湾。 如果夏木繁的判断是正确的呢?至少是对勤于思考好学生的肯定。 岳渊下令,所有人开始行动。 龚卫国虽然嫉妒夏木繁,但职责在肩,组长一声令下,他立刻整了整装备,与队员们一起,肃然前行。 夏木繁想要跟上,却不料岳渊转过头来,目光如电:“小夏、小孙,你们俩和顾法医一起,原地等待。” 孙羡兵停下脚步,抬眼看着重案组成员腰间佩枪、英姿飒爽,摆出队形沿着乡村小道前行,心里痒痒的。唉!可惜,不能亲手揪出那帮人贩子。 夏木繁却跟在岳渊身后据理力争:“岳组长,线索是我提供的,怎么行动不算我一个?” 重案组成员看看夏木繁,再看向岳渊。大家交换了一个眼神:岳组长最不喜欢底下人质疑他的安排,没想到她这个派出所的新人胆子这么大! 万万没想到,平时在局里少言寡语、有些高冷的顾法医开了口:“岳渊,让她跟着你吧。” 重案组成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顾少歧。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仅岳渊对夏木繁另眼相看,就连顾法医也帮她说话。 龚卫国感觉到岳渊与顾少歧这妥妥的偏心,悄悄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夏木繁是下了什么蛊,一个两个的都帮着她。派出所民警凭什么参与重案组的行动?这不是抢功劳,是什么? 夏木繁也有点意外,转头看向顾少歧。 顾少歧今天穿的是夏季常服,米色衬衫、军绿色长裤,更显得身形挺拔、高挑。 脱下那一身白袍,顾少歧身上的寒意消散了许多,对上夏木繁的视线,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而平静。 孙羡兵反应挺快,快走两步站在夏木繁身旁。顾法医在市局是传奇般的人物,他平时说话少,但每一句都很顶用。 果然,岳渊一挥手:“行吧,小夏、小孙一起去。” 夏木繁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还没感谢顾少歧出言相助,转过身来,冲他一抱拳,灿然一笑。 隔着夜幕,顾少歧看不分明她的表情,但夏木繁这个动作却透着股少年的调皮、洒脱与率真,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眉眼。 周炜小心翼翼看一眼顾少歧:“师父,你干嘛要帮她?”明明岳组长说了,让他们原地待命,夏木繁却非要跟着,真是不省心。 顾少歧眼睛里闪过一道浅浅的笑意:“让她去吧。” 在这个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每个人似乎脸上都戴着面具,做着社会规定好的动作。要遵守规矩、要按照流程、要听从领导安排、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夏木繁身上却有一股打破所有束缚的野性,这让循规蹈矩的他内心有些触动。 让她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吧,顾少歧愿意给她更多机会。 月亮钻出云层,洒下清辉,眼前村间小道渐渐露出雏形。 土路沿着湖岸线弯弯曲曲,夏木繁与孙羡兵缀在队伍最后面,并肩而行。 汪!汪—— 犬吠阵阵,警方来到邱家湾子。 在村委主任的带领下,重案组找到三辆白色小货车,敲开车主的家门,开始询问。 警方的行动让夜行的动物们开始紧张,夏木繁竖起耳朵倾听。 【有警察!】 【是不是要抓偷孩子的邱三?】 【算了吧,花姐家那条大黄狗早就回屋报了信,娃娃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藏哪里了? 夏木繁站直身体,抬头看向夜空。 孙羡兵不明所以,学着她的模样仰起头,看着黑乎乎的天,抬手搔了搔脑袋:“小夏,你看什么呢?” 夏木繁将手指比在唇边,示意孙羡兵闭嘴。 有夜鸟快速掠过。 【大黄你快说,娃娃藏哪里去了?】 【哟嗬,藏菜地的草堆去了。】 【娃娃喂了药,睡得真沉。】 听到这里,夏木繁皱了皱眉。 重案组来得匆忙,不可能有搜查令,只能在村委主任的带领下进屋问几个问题,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孩子。如果花姐把小宝藏到菜地,他们多半发现不了。 沉思间,岳渊带着几个人绕过一个大鱼塘,来到一栋小平房前。平房坐北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各两间卧室,外加厨房、茅厕、猪圈,由一条檐廊把所有房间联结起来。 村委主任指着平房旁边空地上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货车:“这是邱田勤家,他家去年买的车,两口子都在渔场工作,家里也养了鱼,每天都往市里菜场送货,日子过得挺红火。就是有一点,夫妻俩结婚十年只生了一个娃娃,去年年底得脑膜炎没了,可怜。” 第20章 岳渊皱了皱眉,显然想到了什么:“孩子多大?” 村委主任想了想:“两、三岁吧,白白胖胖一个男娃娃,死的时候邱田勤和他老婆贾湖花差点疯掉,造孽哦~” 岳渊点了点头,冲龚卫国做了个手势。 龚卫国立刻上前敲门。 笃!笃!笃笃! 啪! 屋子里的人扯亮了灯绳。 吱呀—— 有人打开堂屋大门。 夏木繁抬起头,眼睛眯了起来。开门的是个胖乎乎的女人,穿着件薄薄的汗衫,外面披了件女式衬衫,一身的肥肉,在灯光下看着白花花一大堆。 岳渊下意识地转开眼。 村委主任笑着打招呼:“邱三家的,这些都是公安局的警察同志,有些情况要过来了解一下。” 胖女人打了个呵欠,一脸的不耐烦:“这黑灯瞎火的,都睡觉了,来了解什么情况?” 她转过脸对屋里喊,“邱三,快点出来,我要去屙尿。” 西厢房走出一个穿件破汗衫的瘦汉子,穿双塑料拖鞋,顶着一头乱发,烦躁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嘴里骂骂咧咧:“要屙就去屙,啰嗦个屁啊。” 一抬眼看到屋檐下站着一溜的警察,瘦汉子愣了一下,眼睛鼓得老大,看向村委主任:“冯主任,你要做什么?带这么多警察来,抄家啊?我告诉你们啊,现在可是法律社会,警察也不能随便欺负我们老百姓。” 这对夫妻说话粗声大气,对警察、村委干部半点尊敬都没有,这让岳渊皱了皱眉。如果他们不同意警察进屋,手上没有搜索令还真不能擅自闯入。 夏木繁站在岳渊身旁,目光炯炯,紧盯着他们的脸。 ——邱三,花姐,就是他俩偷了小宝! 汪!汪汪! 一只大黄狗从屋里窜出来,冲着众人龇牙咧嘴。 岳渊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开着送鱼的白色货车拐卖儿童,请你们协助警方进行调查。” 话音刚落,上完厕所的女人像受了刺激一样冲了过来,破口大骂:“是哪个烂□□的举报?啊!老娘我儿子没了还不够惨吗?竟然举报老娘拐卖孩子?谁拐卖了?谁拐卖让他天打雷劈!” 汪!汪汪! 大黄狗跟在女人身后,开始狂吠。 【滚!】 【都给我滚出去!】 疯狂的狗叫声,夹杂着贾湖花的尖叫声,刺得岳渊耳朵发疼。 夏木繁目光闪动,轻轻抬腿,将一颗土疙瘩踢出,正中大黄狗的鼻尖。 “啊呜——” 狗类鼻子是脆弱之地,大黄狗受到攻击,瞬间惨叫起来。 夏木繁的喝斥声短促而清脆:“闭嘴!” 大黄狗惊恐抬头,对上夏木繁的目光,吓得后背弓起,连退几步,喉咙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老老实实不敢再吠叫。 【她说的话我听得懂!】 【可怕。】 夏木繁一出手,瞬间制服大黄狗,包括龚卫国在内的重案组成员都有些意外。 屋檐下灯光昏暗,贾湖花看不清楚对方做了什么,但见平时凶悍暴烈的大黄变得乖顺,她的心一缩,感觉到紧张。紧张让她更加暴躁,冲到夏木繁跟前,一根手指恨不得指到她鼻子上:“你是谁?你这个死娘们做什么骂我家大黄?” 夏木繁动作快似闪电,一把扣住贾湖花的手腕,厉声道:“袭警?” 贾湖花手腕被死死箍住,痛得嗷嗷叫了起来。 邱田勤听到“袭警”二字,吓得赶紧上前,一把抱住老婆,冲着夏木繁讨好一笑:“没有没有,我老婆就是受了点刺激,精神不太正常,警察同志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你们要查什么、要问什么,只管问我,我保证配合。” 夏木繁松开手,冷冷道:“早这么老实,多好。” 岳渊越看夏木繁,越觉得这个新人可爱。 警察办案有流程要求,平时岳渊对手下约束比较多。他没有下命令,底下人一个都没动,偏偏她主动站起来,喝止大黄狗,又制住嚣张的贾湖花,还随手给她扣上一顶袭警的帽子,逼得他们同意警察进屋查看。 与众不同,挺有意思。 岳渊站出来,沉声道:“邱田勤,请带我们到屋里看一看。如果是你们抱走孩子,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从宽处理。” 贾湖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天老爷啊,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啊。是哪个杀千刀的往我头上泼脏水啊,我虽然没儿子,也不能去偷人家的娃娃啊……” 哭声凄厉,传出去老远。 因为隔着一个鱼塘,邱田勤这栋平房离村湾其他住户有点远,但动静太大,引得其他村民打着手电筒,跑过来看热闹。 “大晚上的,警察上门有什么事?” “花姐偷娃娃?不可能吧。” “冯主任在搞什么名堂,带着外人欺负村里人。” 听到村民们的议论,村委主任脸色很难看。 岳渊却没有理睬这些声音,双目微眯,看着邱田勤,目光里带着威压。这份威压,让邱田勤不敢再造次,点头哈腰地伸出手:“警察同志,我们配合检查。你们只管进来,看看我家有没有拐来的娃娃。” 贾湖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似一阵风冲进屋,劈头盖脸地一顿折腾,把柜门、抽屉、箱子……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拉扯开,嘴里不停地叫着:“来来来,给你们看!看我有没有藏孩子!” 第21章 贾湖花又叫又跳地发着疯,她没有穿内衣,衣服轻薄,露出白花花的胸脯,村委主任臊得脸皮发红,但岳渊却并不为之所动,认认真真带队细细检查了一遍。孩子不是个小物件,不可能轻易藏得住。可是几间屋走下来,连厨房、茅厕、猪圈、鸡窝都搜了一个遍,什么都没有。 岳渊先前的确有些怀疑贾湖花。 她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白白胖胖、两三岁的样子,突然失去,形成执念,进而疯魔去偷别人家的孩子,这个逻辑说得通。 可是,一圈走下来,并没有看到孩子,这让岳渊皱起了眉。 是自己判断错误,还是对方已经将孩子出手了? 如果是前者,只能抱歉打扰。 如果是后者,必须想办法撬开贾湖花、邱田勤的嘴,尽快追寻孩子下落。 眼见得重案组什么也没有找到,贾湖花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没找到孩子,就快点走吧,我还要睡觉呢。” 岳渊转过头,却发现夏木繁没了影子,他看向孙羡兵:“小夏呢?” 孙羡兵刚才光顾着看热闹、找孩子,完全没察觉到夏木繁跑开,左右看看,心里有点发慌:“不知道啊,她跑哪里去了?” 龚卫国今天一直冲在最前面,憋着一口气想要第一个找到孩子,在组长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可是连床底下、厨房柴堆里、房梁挂的篮子里他都没有放过,依然什么也没有找到。现在看到夏木繁瞎跑,顿时脾气上来了:“这个夏木繁到底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集体行动完全不听指……” 一个“挥”字,突然卡在喉咙里。 “在这里!小宝在这里!”夏木繁响亮的声音划破黑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屋外。 第10章 大黄狗 黑暗里,渐渐出现一人一狗。 夏木繁身形高挑,步履轻盈。 她身后跟着邱三家的大黄狗。大黄狗摇着尾巴、垂头丧气地走到屋檐下,趴在砖柱旁,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动不敢动。 昏暗的灯光投射过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夏木繁的臂弯里躺着一个胖娃娃。 “我的孩子——”贾湖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想要把孩子夺过来。 岳渊眼疾手快,伸出腿一勾,将贾湖花扑倒在地,反手掏出手铐,一把将她双手背在身后,铐住。 龚卫国与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将邱田勤控制住。 村委主任吓得不敢说话。 村民们也被眼前变化惊呆了,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被警察铐住的邱田勤、贾湖花。 孙羡兵这个时候才意识回笼,跑到夏木繁身边,看着躺在她胳膊里昏昏沉睡的孩子。 大眼睛、圆脸蛋、短短的头发,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孙羡兵一眼就认了出来,惊喜高呼:“小宝!真的是小宝!”这一刻,他对夏木繁的敬仰之心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 一堆人没找到小宝,夏木繁一个人就把他找到了! 时间回到十分钟之前。 岳渊带队进入室内,贾湖花疯魔了一样打开柜门、抽屉,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重案组成员顶着压力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孙羡兵也被这场面所震惊,傻乎乎地跟在后面。 东厢房、茅厕、猪圈…… 西厢房、厨房、柴火间…… 农村老房子能够藏人的地方,全都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 夏木繁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贾湖花牵引,悄悄脱离队伍,来到屋檐下。 一直蹲守在屋檐东侧的大黄狗,看到她出现,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霍地站起,前肢微弯,后脊拱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夏木繁不慌不忙,不退反进,目光炯炯,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大黄狗看到夏木繁走近,后退了两步,但目光依旧凶狠。 动物世界笃信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夏木繁知道,此刻她如果示了弱,那这条大黄狗就会气焰高涨。 她身体微弯,一个箭步上前,使出擒拿手,双手交错间,左手遮住大黄狗双眼,右肘压住它背脊,夏木繁整个人的力量尽数压在右手肘之上,一下子便将大黄狗压倒在地面。 大黄狗眼前一黑,身体被压倒,惊恐地开始嚎叫,拼命挣扎。可是夏木繁力气大,它根本摆脱不了束缚。 大黄狗输了气势,只得臣服,放弃挣扎,乖乖趴伏在地,摇动尾巴。 夏木繁保持下蹲姿势,压低声音:“孩子藏在菜地?带我去!” 犬类虽然靠嗅觉追踪,但最怕遮住眼睛,大黄狗心中胆怯,又听得夏木繁知道孩子在菜地,哪里还敢有二话?它晃了晃脑袋,轻轻叫了两声。 就这样,大黄狗被夏木繁制服,乖乖领着她往屋后的菜地走去。 天色虽黑,但有狗在前面领路,夏木繁丝毫不惧。 来到平房后门处,推开一道篱笆栅栏,借着一点星光,看到西南角有一堆干稻草,应该是打算烧了当草木灰施肥用的。 大黄狗绕着干稻草转了个圈,冲着夏木繁讨好地摇了摇尾巴,再用前爪一顿扒拉,一个装着胖娃娃的篮子就露了出来。 夏木繁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肉干扔进大黄狗嘴里,夸了一句:“表现不错。”拳脚大棒示威、肉干鱼干施恩,恩威并用,所向披靡。 第22章 肉干在嘴里飘香,大黄狗兴奋至极,在菜地一顿狂奔。 夏木繁弯腰抱起孩子,将脸贴在孩子额头,感觉到一阵温热,听到阵阵呼吸声,内心稍安,转身往灯火处走去。 大黄狗绕到她脚边,吐着舌头,拼命摇尾巴,眼神可怜巴巴。 【好吃,还要。】 【还要吃。】 夏木繁停住脚步:“花姐偷了几个孩子?” 大黄狗此时满脑子只有那美味肉干,呼哧呼哧地回答。狗类虽然忠诚,但在它看来,和眼前人说几句真话并不算背叛主人。 【四个,都是胖娃娃,这是第四个。】 夏木繁目光一凛:“前面几个呢?”小宝在她臂弯里躺着,那另外三个呢?送人?卖了?还是…… 大黄狗歪了歪脑袋,忽然跑到草堆旁边开始吠叫。 【娃娃不听话,死了,都埋在菜地里。】 夜风吹来,似乎带着股血腥味。 夏木繁的后背开始发寒。 自己的孩子因病去世,贾湖花与邱田勤入了魔障,开着车到市区乱转,看到和孩子长得像的便偷抱回来。 两、三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怎么养的?竟然一个接一个地死掉。 必须揭穿真相! 想到这里,夏木繁扔了根肉干给大黄狗,扬声喊了一句:“在这里!小宝在这里!” 吸引众人注意力之后,夏木繁抱着孩子来到亮处。 她走到岳渊面前,将孩子交给他:“刚才我发现他家的大黄狗鬼鬼祟祟往外跑,就悄悄跟了过去,走到后院菜地时闻到一股小娃娃身上的奶腥味,就这样在干草堆里发现了小宝。” 奶腥味?岳渊弯腰抱过小宝,吸了吸鼻子。 凑得这么近,除了稻草气息,什么也没有闻到。夏木繁这鼻子,真是神了! 岳渊低头检查手中孩子,发现孩子呼吸粗重,眼皮直颤。他托着孩子的屁股轻轻拍了两下,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眼下没有医生,岳渊担心孩子有什么问题,赶紧呼叫顾少歧。他虽然是法医,但学的是临床医学,紧急情况下也只能指望他了。 孩子身体软乎乎的,昏迷不醒,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岳渊也是做父亲的人,心中愤怒压抑不住,目光扫过邱田勤与贾湖花,冷声道:“你们对孩子做了什么?为什么不醒?” 贾湖花还在那里装疯卖傻:“你抱着我儿子做什么?这是我的柱子,你把柱子还给我!” 邱田野嗫嚅了半天,眼见得躲不过,低声说了句:“给,给孩子喂了点安眠药。” “黑良心的!”夏木繁抬腿就是一下,正踢中邱田勤胫骨。 邱田勤发出一声惨叫,差点摔倒,但他心虚胆颤,不敢反抗,不停地哀求:“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想抱个娃娃当儿子养,我们没有恶意。自从柱子没了,我和老婆的魂就没了,我们不是人贩子,只是看这娃娃白白胖胖和柱子长得一模一样,一时之间没忍住,把他抱回家来。” 村委主任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脸,帮邱田勤说话:“警察同志,邱三他们也是猪油蒙了心,因为孩子丢了才犯了法,他这个人平时挺老实的,也是儿子得病死了之后发了疯。” 到底是同村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村民们也都帮邱田勤说好话。 “是啊,他们也是可怜人。” “就是眼馋别人家的胖娃娃,所以抱了回来。” “把孩子还给他爸妈,再认个错,不就行了?” 想全身而退? 夏木繁忽然凑到邱田勤面前,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里闪着寒光:“前面那三个娃娃呢?你们养活了吗?” 邱田勤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心脏开始急跳:“什,什么前面三个?我就只偷了这一个,我认罪,我真的只是看娃娃可爱,像极了我家柱子,所以才……” “你们抢我娃娃,我不活了!”贾湖花双手被铐行动不便,她便挺直了腰杆往龚卫国怀里拱。她一身的肥肉,又衣着不整,龚卫国忙不迭地往旁边一让。 花姐径直冲到夏木繁眼前,还想再闹腾,却被夏木繁抬手抵住她额头,向后一推,花姐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警察打人呐~欺负人啊……”花姐开始撒泼。 龚卫国有些头痛。 夏木繁却不急不忙,蹲下身来,与花姐目光平视:“贾湖花,你真是没用!自己的娃娃养不活,别人家的娃娃也养不活!几条人命,晚上睡得着吗?有没有感觉后背凉嗖嗖的?” 听到这里,岳渊目光一敛,用眼神示意底下人不要动,让夏木繁继续她的审讯。 花姐像一只被拎起脖子的鸡,哭喊声突然卡在喉咙里,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夏木繁提高音量:“前面三个孩子藏在哪里了?” 花姐嘴唇紧抿,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夏木繁冷笑一声:“菜地,还是鱼塘?说!” 夏木繁眼神锐利无比,似暗夜里迸裂的焰火,刺得花姐的内心痛不可抑。她呆呆地看着夏木繁,嘴唇开始哆嗦:“我……我……” 顾少歧恰在此时赶到,岳渊将孩子递给他,弯腰一把拎起花姐,怒吼一声:“说!” 岳渊一张黑脸,吼声震得贾湖花全身一抖,神经彻底崩溃,眼泪不断往下落,尖叫道:“不能怪我!那些娃娃太爱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我脑子快被他们哭炸了,我就晃他们、摇他们,然后他们就都死了,和柱子一样,死了。” 第23章 前面失踪的三个孩子,竟然都是贾湖花、邱田勤抱走的! 他们都死了! 岳渊恨极了眼前这个贾湖花,喝问道:“尸体呢?” 贾湖花抬起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喃喃道:“埋了,埋在菜地里。” 站在一旁的邱田勤瘫坐在地,整个人似筛糠一般颤抖。完了!他完了!自古杀人偿命,逃不掉了。 岳渊当机立断,大手一挥:“周炜带小夏、小孙,送孩子去医院,其余人去菜地,挖!少歧你过来,估计有你忙的。”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刚才还在帮邱田勤夫妻俩说好话的村民全都骂了一句“作孽哦”,围到屋后菜地看热闹,屋前顿时空旷下来。 菜地有光影灯柱晃动,人声鼎沸。 “在哪里?” “是这里吗?挖!” “挖出来了没有?” “有了有了,我的天呐……” 站在屋檐下的夏木繁没有跟着岳渊去,她在看顾少歧。 顾少歧已经进入医生角色,丝毫不受旁边环境的影响。他左手将孩子抱于怀中,右手翻了翻他眼皮,再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脸,轻声呼唤:“醒醒,乖,醒一醒。”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这一声“乖”听得夏木繁耳朵有些发麻。 夏木繁抬手揉了揉耳朵,又搓搓手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沾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小宝睁了睁眼,嘴巴扁了扁,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妈……”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听到这一声妈妈,夏木繁一颗心都软了下来,暗自庆幸来得及时。若是今晚让贾湖花继续带小宝,谁知道她会不会害死他? 顾少歧将孩子递给夏木繁:“估计是喂了□□类安眠药物,这种药代谢快,没大问题,多给他喂点水,送到医院再检查检查。” 夏木繁抱着孩子,点了点头:“好。” 顾少歧转身交代周炜:“送他们到医院后,赶紧回来。” 周炜没想到今晚还要出任务,忙应声:“是!”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 落霞村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夏木繁与孙羡兵将小宝送到医院。 收到消息的杨奶奶、梁丽珠、戚绍丰冲到医院,看到小宝安静躺在病床上,听说没太大的事情,只要醒过来之后就能出院,激动地抱住孩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流。 戚绍丰扑通一声跪在夏木繁、孙羡兵面前,怎么也不肯起来:“是你们救了我家小宝!你们是我家的大恩人!要是没有你们,我这个家,就散了……” 眼前这一幕触动了夏木繁的心事,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一家团圆,真好。 妈妈,你在哪里? 第11章 煤灰 与孙羡兵一起从医院回到派出所,已经是十二点。 夏木繁一晚上都在奔波,即使精力旺盛,此时也累得有些虚脱。 好在单位住房条件还不错,夏木繁分配到的单身宿舍十二平方米左右,北面带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洗澡梳洗很方便。 床上洁净的军绿色被褥散着阳光气息,门外传来微弱的猫叫,忙碌一天的夏木繁嘴角渐渐进入梦乡。 蝉鸣开始,鸟鸣阵阵。 新的一天再次开启。 夏木繁一开门,一只黑灰相间的小猫窜到她脚边,仰着小脑袋喵呜喵呜地叫着,努力撒娇卖萌。 定睛一看,原来是昨晚用消息换了三条小鱼干的野猫。 夏木繁蹲下身来,揉了揉野猫颈部软肉,毛茸茸的触感让人感觉很愉悦:“小家伙,你来找我做什么?” 【要吃鱼。】 野猫乖乖蹲在栏杆上,舔了舔爪子,愉快地喵呜了一声。 昨晚的小鱼干太好吃,它意犹未尽。 夏木繁抚了抚它头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鱼干送到它嘴边。 野猫一口叼住鱼干,歪了歪头。从夏木繁温柔的触摸里它感受到了善念,收敛起野性,努力抬起脑袋,蹭着她的手掌。 【你真好。】 【给我取个名字好吗?】 野猫已经三岁,一出生就被弃之野外,一窝兄弟姐妹四散分离,死的死、跑的跑,剩下它一个独自生存,内心特别缺乏安全感。 它曾穿街走巷,透过一扇扇亮着灯的房间看到猫咪躺在主人怀里喵呜喵呜地叫着,有猫粮吃、有温暖的窝住着,活得像个幸福的小公主,让它羡慕不已。 在它的认知里,家养的猫咪都有一个名字,只要有了名字,它就能拥有一个稳定的家、一个疼爱它的主人。 夏木繁看出了野猫的依恋,摸了摸它身上黑、灰相间的皮毛,微笑道:“那就叫煤灰吧。” 给它起了名字,那就多了一份牵绊与责任。 野猫一听到“煤灰”这个名字,顿时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再一蹦三尺高。 【呦呦,我有名字了!】 【我有主人了。】 【我听别人叫你小夏,那我叫你夏夏好不好?】 夏木繁点了点头:“好。” 昨晚煤灰提供的线索包括东阳湖、邱三、花姐、养鱼的塑料水箱,今天它知道称呼自己为夏夏,可见它对人类世界地名、人名、物名的使用十分熟练,智商挺高。 煤灰抬头看着夏木繁,喵呜喵呜地叫唤着,欢喜地咧开了嘴,脸上浮现出一个类似人类“笑”的表情,配合着一动一动小胡须,十分趣致可爱。 第24章 【我要一个软乎乎的窝!】 “行。” 【我每天都要吃小鱼干!】 “好。” 【每天都要摸我!】 听到煤灰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夏木繁不由得莞尔,轻柔地摸了摸它:“没问题。” 煤灰被摸得舒服极了,被收养、被宠爱的幸福感太过巨大,一时之间它竟有些害怕,害怕主人觉得它是个废物,害怕被抛弃。 【夏夏,你需要我做点什么?】 夏木繁抬手指向远处高高低低的建筑:“出去转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都可以来告诉我。”煤灰原本就是流浪猫,夏木繁不打算约束它的野性。 煤灰盯着夏木繁的眼睛,一秒之后,喵呜一声,身体一弓,窜出去老远,一会就消失不见。 吃过早饭,夏木繁走进办公室。 她身穿夏季制服,米色衬衫、军绿色长裤,腰间一条棕色皮带,更显个子高挑,英姿飒爽。 装修简洁的办公室,因为她的到来而明亮起来。 “哗哗哗——” 响起一阵鼓掌声。 虞敬一边鼓掌一边遗憾地说:“昨晚怎么没把我叫上,错过了立功的好机会。” 夏木繁看向孙羡兵。 孙羡兵眨了眨眼睛:“我已经把你的英雄事迹传播出去了。昨天晚上要不是你跟着那条大黄狗去菜地,谁能想到孩子藏在那里?要不是你逼问贾湖花,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害死了三个孩子?小师妹,你这刑侦水平也太高了!” 夏木繁摆了摆手,这一切都源自于她能与动物交流,与刑侦水平无关。 孙羡兵是夏木繁的师兄,内心一直渴望实战,可惜分配到派出所之后难得接触大案,这次救下小宝让他兴奋不已,一晚上都睡不着。 看到夏木繁,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小夏,你昨晚提到犯罪心理侧写,能不能多说一点?” 孙羡兵一句话提醒了夏木繁。 读书期间相对单纯,能够听懂动物语言的特殊能力并不被人关注。但现在连续参与两起大案,重要线索都是动物提供,夏木繁感觉自己需要一个完美理由来解释这一切。 鼻子灵,闻得到腐肉味、奶腥味;眼睛好,善于抓住水渍、灯火等细节,都只适用于发现证物的场所。 怎么才能合情合理地引导侦查小组去锁定真凶、挖掘证据? 或许犯罪心理侧写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先根据动物们提供的线索锁定罪犯,再来分析犯罪心理与犯罪过程、推理罪犯特征,既能提高准确率,还能丰富犯罪心理学的内涵与实战技巧,完美! 想到这里,夏木繁眼睛愈发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对,我在大学期间就对心理侧写很感兴趣,通过犯罪行为分析罪犯特征,为罪犯画像,这样可以帮助警察破案。” 孙羡兵好奇得要命,追问道:“那,你给人贩子画了什么像?” 有理论在手,夏木繁变得胸有成竹:“第一次画像,是由夜间灯火与狗叫来判断人贩子最有可能隐藏在邱家湾子。” 孙羡兵兴奋地一拍大腿:“对啊,当时你指着邱家湾子说那里灯火分散、狗叫最响的时候龚卫国那小子还质疑你呢,结果你是对的!哈哈,那姓龚的小子肯定气得脸都绿了。” 夏木繁向来目标明确,并没有将龚卫国几句酸话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讲:“第二次画像,是听到村委主任说邱三夫妻结婚十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早早夭亡。失去独子的巨大痛苦让他们看到与儿子相似的孩子便生出贪婪之心,偷偷把他们抱回家养,这是补偿心理作祟,合理解释了他俩拐孩子的犯罪动机。” 孙羡兵冲夏木繁竖了竖大拇指:“你脑袋转得真快。” 虞敬心地仁慈,理解不了邱三夫妻的心理:“他们可以合法收养一个孤儿,为什么要拐别人的孩子?退一万步讲,他们拐了孩子那就好好对待啊,怎么能忍心害死那么可爱的小娃娃?” 孙羡兵也补了一句:“如果出于补偿心理想抱一个孩子来替代死去的儿子,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案?” 夏木繁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两、三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突然到了陌生环境怎么可能不哭不闹?邱三与花姐非良善之辈,行为粗鄙、行事肆无忌惮,面对哭闹不休的孩子会怎样?” 孙羡兵打了个寒战:“虐,虐待?” 虞敬倒抽了一口凉气:“莫非他们抱孩子回来就是为了玩玩?玩几天就害死了?” 夏木繁道:“恐怕,不只是补偿心理,还有嫉妒心理吧?嫉妒别人的孩子养得白胖可爱,亲生儿子却活不长久,这种心理会让他们……” “叮铃铃……” 办公室桌上的红色电话铃忽然响起,打断了夏木繁的话。 虞敬伸手接起电话。 “是。” “是。” “好!” 简洁的三个字之后,虞敬将电话递给夏木繁:“岳组长。找你的。” 夏木繁接过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确是岳渊的声音:“小夏,昨晚辛苦了。” 昨晚重案组多半忙了个通宵,没想到岳渊一大早还记得打个电话过来表达关怀,夏木繁回应道:“我还好。” 岳渊的声音略显疲倦:“你立了大功。从邱田勤家的菜地挖出三具孩童尸体,经法医检查发现死因两个为窒息、一个为颅骨骨折,生前曾遭受虐待、殴打。” 第25章 夏木繁的心往下一沉:“通知家属了吗?” 电话那边的岳渊似乎是点了点头:“已经通知,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邱田勤、贾湖花夫妻俩心痛独子身亡,偷偷抱走两、三岁的白胖男孩。可是他们拐了别人家的孩子却不好好养,一个接一个地虐待致死! 夏木繁问:“岳组长,你们提审这对恶夫妻了吗?” 岳渊道:“还没有,打算等少歧的尸检报告出来再审。” 一提到案子,夏木繁的眼睛便变得亮晶晶的:“我能参与吗?” 前面两次与嫌疑人交手,都只逼问了几句话,完整的审讯流程并没有参加过,夏木繁渴望将大学课堂上老师讲的、教科书上写的理论知识转变为实战。刚才自己分析的犯罪心理只是一种推测,还需要在审讯中探寻罪犯的真实犯罪动机。 岳渊停顿了半秒:“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夏木繁看一眼孙羡兵、虞敬:“大虞、孙师兄,我去市局一趟。” 她打电话的时候,孙羡兵、虞敬一直紧紧盯着,内心崇拜不已。岳渊是谁?那可是市局有名的“雷公”,发起脾气来声震四野,连刑侦大队队长来了都得退让几分,夏木繁竟然敢在他面前提条件,关键是他还同意了! 听到夏木繁的话,孙羡兵、虞敬齐声道:“好好好,你赶紧去。” 孙羡兵补充了一句:“回来再跟我们说说,岳组长审讯犯人是个什么状态。”传说岳渊审讯嫌疑人那是雷霆出击、势如破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再次来到市局刑侦大队。 绿树掩映下的小白楼看着简洁大方,多了一分亲和力。 岳渊的办公室在二楼,夏木繁径直上楼,刚从楼梯拐到走廊,龚卫国就垮着个脸迎上来:“小夏同志,你跟我来。组长说了,让你直接到审讯一室去。” 夏木繁一心只记挂着即将参与的审讯过程,并没在意龚卫国的态度,点了点头:“好。” 龚卫国在前面领路,偷偷看一眼夏木繁,见她一身制服精神百倍,完全没有半点熬夜后的疲倦,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你可真有面子,让我们等了你一个小时!” 夏木繁道:“专门等我吗?我们派出所没有配车,我坐公交过来的。” 龚卫国没好气地说:“谁专门等你了?” 夏木繁“哦”了一声,“那就好。” 龚卫国感觉自己挥拳直上,却全都打在棉花上,眼前这个小女警似乎只对案子感兴趣,对他的不友好、讽刺感觉迟钝得很。这让龚卫国愈发憋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夏木繁面对面站着。 夏木繁左右看看:“到了?” 龚卫国咬了咬牙,瞪大眼睛,加重语气:“不要以为你立了两次功就尾巴翘到天上,我告诉你,这里是重案组,你在我面前给我把尾巴夹紧点儿!” “想打架?”夏木繁抬起眸子,看着龚卫国那双喷火的眼睛,挑了挑眉。 如果不是有纪律规定,如果不是因为身穿警服,夏木繁的拳头早就上去了。 龚卫国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打,打架?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他就是嘴劲,怎么可能和女人动手?再说了,女人不都是爱好和平的温柔使者?怎么会有夏木繁这种一言不合就打架的奇葩啊。 走廊北面有人开门走出来。 听到夏木繁与龚卫国的对话,这人轻声笑了。 笑声低沉悦耳,落在耳朵里如琴弦轻响,好听而熟悉。夏木繁转过头来,眼睛一亮:“顾法医!” 顾少歧一袭白袍,更显得长身玉立。 他冲夏木繁点了点头,将手里拿着的报告交给龚卫国:“你们组长要的东西。” 龚卫国接过,一看封面顿时来了劲儿:“尸检报告这么快就出来了?太好了。顾法医你这是一宿没睡吧?” 顾少歧的眼睑下方有一片浅浅的暗影,青色的胡碴在下巴处隐约可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事,你赶紧去忙吧。” 龚卫国非常尊敬顾少歧,立定应了声:“是!” 顾少歧看一眼眸光熠熠的夏木繁,温声道:“小龚心眼有点小,你莫在意。” 龚卫国被顾少歧这么一说,闹了大红脸:“顾法医,你……”干嘛要当着外人说他心眼小。啊?他哪里心眼小了! 夏木繁与顾少歧目光对视,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善意:“行!既然顾法医这么说,那我不和他一般见识。” 龚卫国的声音从齿缝里挤了出来:“你,不和我一般见识?” 顾少歧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龚卫国的胳膊:“论打架,恐怕你不是小夏的对手。”和充满野性的夏木繁相比,龚卫国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差太远。 说罢,顾少歧转身离开。 清风徐来,风里带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走廊尽头,小窗有光线斜斜的投射在地面,顾少歧那高挑的身影似乎笼罩在光影之中,给他添上一抹神秘。 破坏这美好画面的,是龚卫国的冷笑。 夏木繁斜了他一眼。 从小到大,打架无数。自从上了大学,警校纪律严明、不许打架斗殴,夏木繁这才收敛许多。龚卫国如果敢动手,她绝对不会客气。 楼梯间传来一声:“卫国,赶紧的,组长在等你!” 夏木繁与龚卫国对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过头去,哼了一声。 第26章 来到一楼的审讯室。 门一推开,岳渊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严肃、高亢,愤怒似火山熔浆一般喷涌而出。 “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第12章 攻心 审讯,是警察与犯罪嫌疑面对面的攻心之战。 夏木繁在上《侦查学》专业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一些经典案例。警察们精心准备、现场问讯,与狡猾的犯罪分子展开一场语言交锋,唇枪舌战,让人心神为之所夺。 现在真正走进审讯室,现场观摩一场真正的讯问过程,夏木繁的心跳有点快。 青灰色的水泥地面,白色墙壁,简单的木制桌椅。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墙壁上八个黑色仿宋大字很庄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邱田勤戴着手铐,坐在椅中。 他穿着蓝背心、青色短袖衬衫、一条黑色长裤,光脚穿双解放牌胶鞋,比昨晚见到的时候着装整齐了许多,看来带回市局前岳渊给了他整理着装的时间。 他一直耷拉着脑袋,整个人仿佛抽掉了魂魄一样。 岳渊与一名女警坐在长桌前,女警埋头做着笔录。 岳渊看了夏木繁一眼,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夏木繁没敢打断审讯,悄然坐下,动作轻巧得似猫一样。 只要一想到停尸房里那三具小小孩童的尸体,岳渊便觉得喉咙口堵得慌。吼了那一句话之后,岳渊长时间保持沉默不语。 主审不开口,审讯室里其他几个也不敢说话。 屋子里似乎还在回响岳渊愤怒的质问。 气氛很压抑。 夏木繁凑近做笔录的女警,想要看看她记了些什么。 女警长着一张圆圆脸,态度很和善,察觉到夏木繁的靠近,悄悄将笔录本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夏木繁快速浏览页面。 审讯应该是刚刚开始,岳渊问了些邱田勤的基本情况,包括姓名、年龄、民族、职业、籍贯、文化程度、家庭成员、经历以及有无前科等。 从邱田勤的回答来看,他智力正常、心理稳定、个性比较被动。 “一共拐了几个孩子?” “四个。” “为什么?” “我快四十岁的人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哪知道一场脑膜炎,硬是要了他的命,心里难受得要死。花姐疯了,见谁家娃娃都觉得是柱子,偷偷抱回家来。” “抱回来为什么不好好养?” “我不怎么管孩子,都是花姐……” 看到这里,夏木繁在心里啐了一口。狗东西,把罪名都往老婆身上推! 审讯室里长时间的沉默让邱田勤有些不知所措,他茫然抬头,看着岳渊,一脸的老实巴交。 “警察同志,自从柱子死了以后,花姐脑子就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她清醒的时候抱着娃娃宝啊宝啊地喊,给他们煮粥泡奶粉;糊涂的时候撩起衣服给娃娃喂奶,娃娃一哭她就大喊大叫,扯着娃娃脑袋往墙上撞。她疯起来的时候力气很大,我没办法。” 岳渊冷冷道:“看着她虐待孩子,你不拦着?那是杀人!杀人,知道不?自古杀人偿命,谁也躲不过!” 一句杀人偿命,让邱田勤整个哆嗦起来,颤抖着唇,拼命解释:“我没有杀人,没有,没有,都是花姐干的。” 岳渊眯了眯眼睛,紧盯着邱田勤的脸:“她疯了,你没疯。她没有控制情绪的能力,你却有!三个孩子,三条人命,三个家庭就这样毁了,你轻飘飘一句花姐干的?” 说着,岳渊拿出一迭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在邱田勤眼前。 小小的孩童身体,肉身腐烂、白骨森森,蛆虫在眼窝蠕动。 邱田勤开始干呕。 岳渊翻开顾少歧的尸检报告,将结果一条一条地念给邱田勤听。 “死者颈部可见指甲缘掐压所形成的新月形表皮剥脱。” “颈部深层肌肉及组织出血。” “舌骨大角、甲状软骨上角及气管环状软骨骨折。” “尸体内部各器官有淤血、灶性出血。” …… 越听,邱田勤脸色越苍白。 岳渊忽然提高音量:“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造下的杀孽!” 邱田勤猛地抬头,眼神浑浊,透着深深的恐惧:“警察同志,我,我就是帮着埋孩子,我真没有杀人。” 啪! 岳渊重重一拍桌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才有出路。怎么和贾湖花一起偷的孩子,怎样抱回家,平时怎么对待,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埋在菜地,时间、地点、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都交代清楚!” 对死亡的恐惧,令邱田勤心理防线彻底被击垮。 岳渊那一句“老实交代才有出路”仿佛点亮了一盏灯,让邱田勤突然有了新的希望,他整个人身体前倾,眼神渴望无比:“我坦白,我交代!” 这一幕看得夏木繁眼花缭乱。 岳渊的审讯轻重拿捏到位,将邱田勤的心理把控得精准无比,一收一放,瞬间让他像竹筒倒黄豆,把犯罪过程交代得一清二楚。 审完邱田勤,再审贾湖花,两人口供一致。 和夏木繁先前做的犯罪心理分析基本相同,但细节处更为丰满。 因为心痛儿子去世,看到长得像的白胖男孩便动了恶念,趁其不备拐了回来。 第27章 邱家与湾子里的村民隔着一个大鱼塘,再加上贾湖花从来不把孩子抱出去,一直没人发现他们家里多了个孩子。 两、三岁的孩子哪里肯听话?到了陌生地方又哭又闹,不管贾湖花怎么哄都没有用。贾湖花精神状态受不得刺激,听到孩子哭就发疯,非打即骂,发起狠来抓着孩子就往墙上撞。 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在贾湖花手下活不过一周。 邱田勤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儿子,对传宗接代十分执着。偏偏他有弱精症,夫妻俩结婚十来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丢了性命,这让他看到别家活蹦乱跳的娃娃就不由自主地生出邪恶之心。 ——怎么别人就能有儿子亲亲密密喊爸爸呢? ——怎么别人家的孩子就能长大成人? ——凭什么?为什么呢? 当贾湖花趁人不注意在菜场抱回一个白胖小娃娃时,邱田勤一颗心跳得飞快,开着车一溜烟就跑回了家。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把这个偷来的孩子养大,就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好养,供他读书,教他养鱼,将来让他继承自己的家业。 可是邱田勤没想到,偷来的孩子养不亲。来到陌生地方之后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落霞村虽然是农村,但距市区近,他做贼心虚,怕村民发现、举报,给孩子喂了几次安眠药之后就烦躁不安,直接上了手。 至于贾湖花,诚如邱田勤所说,儿子死了之后她整个人就有点不正常,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孩子的哭闹唤醒她的痛苦回忆,她把稚嫩孩童当作带走儿子性命的魔鬼,死命地打、掐、撞、摔…… 走出审讯室,夏木繁若有所思。 岳渊见她与平时精神百倍的模样不一样,便问了一句:“怎么?旁听审讯听糊涂了?” 如果没有夏木繁的参与,案件侦破绝对没有这么快速。是她提供了东阳湖这条线索,又是她迅速找到小宝,还是她,直面邱三夫妻,质问前面三个孩子去了哪里。 感知敏锐、注重观察、行动力惊人,完全就是一个极好的刑警苗子,必须用心呵护,好好培养。 因此,尽管刑侦大队很忙,尽管站在一楼走廊不断有人打招呼,身边总有人经过,嫌疑人抓捕归案、审讯,犯罪现场勘察、样本送检……岳渊依然耐心停下脚步,关切地询问着夏木繁。 夏木繁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他:“倒不是糊涂,旁听审讯收获挺大的。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供述中强调贾湖花精神状态异常,会不会成为她脱罪的理由?” 岳渊冷笑一声:“他们说疯了就疯了?我们会提请专家对贾湖花进行精神鉴定。” 夏木繁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对恶夫妻落了网。 幸好,自己能够听到动物心声,顺利找到孩子。 从来没有哪一刻,夏木繁如此庆幸拥有这样的特殊能力。 看着夏木繁,岳渊的内心再一次动了要将夏木繁调入重案组的念头。 不过,今年刑侦大队计划机构改革,不如先等一等,让她在派出所里熟悉熟悉办案流程、接触些家长里短,磨砺成熟一些再说。 岳渊一转眼,看到龚卫国还站在一旁,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整理笔录、归档所有资料,准备移交检察院。” 龚卫国看一眼夏木繁,欲言又止。 他还是不服气顾法医说自己打不过夏木繁,想和她较量较量。可是看岳组长对她的态度,完全是把夏木繁当成了徒弟一样地教。龚卫国哪里敢当着岳渊的面开口说这事?那不是找抽吗? 夏木繁似笑非笑地看了龚卫国一眼:“哦,龚警官准备……” 龚卫国吓了一跳,生怕夏木繁告他的黑状,忙挤出一个笑容:“那个,我准备请小夏吃个饭,尽一尽地主之谊。” 岳渊虎着脸斥责了龚卫国一句:“要请客也是我请,轮不到你。”夏木繁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可不能被龚卫国这绣花枕头抢了去。 龚卫国看出了组长的嫌弃,苦笑道:“是是是。” 就这样,夏木繁与岳渊、龚卫国一起在刑侦大队食堂吃了顿饭,感受了一下这里的食堂文化。 荟市儿童失踪案告破。 夏木繁又立新功。 第13章 豆豆 时间来到十月。 天气凉爽,槐叶泛黄。 周一上午八点,安宁路派出所开例会。 会议室里,民警都穿上了长袖制服。 米黄色上装、军绿色长裤,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深绿色领带,个个英姿飒爽。 魏勇告诉大家一件事,黄志强、贾湖花、邱田勤的判决结果出来。 黄志强犯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生; 贾湖花、邱田勤拐卖儿童、虐待致死,行为极其恶劣,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生。 这两件案子,是安宁路派出所今年经手的两起恶性刑事案件,自然得到大家的高度关注,杀人动机、杀人过程清晰,但最终法院会怎么判决大家并不清楚。现在知道杀人偿命,恶有恶报,众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活该!” “被抛弃固然可怜,但那是杀人的理由吗?不是!” “黄志强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狠起来那么可怕。碎尸案,啧啧啧……” 第28章 “那对恶夫妻死得好,该杀。” “哦,自己儿子夭折,就去偷别人家的儿子、还把那么小的娃娃弄死?我呸!” “贾湖花声称有精神疾病,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幸好重案组明察秋毫,找来专家进行鉴定,揭穿了贾湖花的谎言。” “对呀,邱田勤辩称自己只是从犯,杀人的是贾湖花,可是法医鉴定结果,死者身上不少伤痕都是他造成的,他逃无可逃!” 讨论到这里,孙羡兵、虞敬、夏木繁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刑警,威武! 魏勇咳嗽一声,拿出一枚奖章、一份证书,笑眯眯宣布:“我们派出所的夏木繁同志,在这次儿童失踪案中表现突出,再立新功,市公安局颁发个人三等功,这是奖章、证书。” 夏木繁没想到市局论功行赏的速度这么快,迅速站起身来。 派出所同事都相互熟悉了,没那么多规矩束缚,孙羡兵一把拿过奖章,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虞敬也稀罕得很,从魏勇手中接过证书,大声宣读起来。 派出所里其他同事,个个送上祝贺与赞美。 “小夏真厉害,才上班几个月,就拿到了个人三等功。” “今年评选人民最满意的派出所,非咱们安宁路莫属!” “上次小宝的爸妈送来了三面锦旗,其中有一面写着巾帼不让须眉,那可是单独夸咱们小夏的啊。” 夏木繁抿了抿唇:“都是大家的功劳。” 听到夏木繁如此谦虚,大家都笑了起来。 之前闲得骨头生锈,现在却能够参与两起大案,孙羡兵满足得很。即使这次没有拿到奖章,但他与有荣焉:“小夏一来,咱们案件组就有事做,真好。” 虞敬凑了个趣:“以后要是有案子,把大家都叫上,咱们派出所争取再立一个集体功!” 一时之间,派出所会议室里欢声笑语。 魏勇看了夏木繁一眼,感觉有些意外。 犹记得小夏刚来派出所的时候,性格有些冷淡,话少、不爱表现,没想到跟着岳渊办了两次案,整个人身上的刺像是收敛了许多,和同事关系相处融洽和谐。 果然,不断参与实战,才会快速成长。 魏勇拿出一个大奖状:“同志们,咱们这回协助重案组侦破了儿童失踪案,市局虽然没有给我们颁发集体功,但是发了一个奖状,我们安宁路派出所获得迎国庆优秀集体称号。” 这可是难得的集体荣誉,大家拼命鼓起掌来。 正在热闹之际,派出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声。 “汪!汪汪!汪汪!” 叫声尖利而急促,将警务大厅里的笑声压制了下去。 孙羡兵走出大门,“哟嗬”了一声。 虞敬随后跟着,看着眼前这只棕色卷毛、头顶一个小揪揪的泰迪犬,叹了一口气:“豆豆?它怎么又跑了?” 老钱开了句玩笑:“完了,估计等下王丽霞又得来报警。” 话音刚落,夏木繁一阵风似地跑过来,蹲在狗吠不止的豆豆面前,面容严肃:“别慌,慢慢来。” 【救命,救命——】 豆豆瞪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紧盯着夏木繁,泪水盈满眼眶。 派出所民警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狗还会掉眼泪?真是稀奇了!” “王丽霞虐待它了?” “不应该啊,王丽霞不是把它当姑娘一样看待、宝贝得很吗?” 夏木繁看着这只不断颤抖、惶然不安的泰迪犬,伸出手抚了抚它头顶,柔声道:“别怕。” 说也奇怪,夏木繁只这一个动作、两个字,豆豆便渐渐安静下来,拼命地开始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只有一岁,相当于人类八、九岁的孩子,突然遇到紧急情况,循着曾经的记忆找到派出所向夏木繁求助,因为它知道只有她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妈妈倒在地上。】 【家里没有人。】 【救命——】 豆豆的呜咽落在旁人耳朵里,只不过一连串无意义的声音,可是夏木繁却听懂了。她霍地站起,看向队友:“王丽霞有危险,赶紧过去看看。” 相处几个月,孙羡兵对夏木繁很信服,听她这么一说立马紧张起来:“啊?那赶紧去吧。” 虞敬的个性相对沉稳:“小夏,到底怎么回事?” 夏木繁指了指豆豆:“狗有灵性,它在向我们求救。王丽霞住哪里?查一下。” 王丽霞是辖区名人,社区警察迅速报上她的家庭住址。 魏勇拔通学苑佳园物业管理中心的电话,让对方派人前往王丽霞家去查看,确认家中是否有人,是否有危险。 随后,魏勇看一眼夏木繁:“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无。虽说没有填接警表,不过……你们案件组还是上门看看吧。” 虞敬立定:“是!” 孙羡兵、夏木繁跟着虞组长,三人一起前往学苑佳园。 派出所条件一般,没有配汽车,只有警用摩托车。 虞敬开车,夏木繁弯腰捞起豆豆,坐进侧座,将它放在微曲的膝盖上。 豆豆急得不断地摇尾巴。 【快点去,快点去。】 【有危险。】 【妈妈有危险。】 第29章 摩托车速度很快,学苑佳园就在眼前。 看一眼手表,夏木繁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现在时间8:48,豆豆腿短跑得慢,从学苑佳园跑到派出所大约要花十分钟,再加上交流、出警的时间,王丽霞的倒地时间应该在8:35左右。 ——王丽霞报过两次警都是找豆豆,和派出所民警混了个脸熟。就连夏木繁都知道她是辖区出了名的富婆,有钱有闲,活泼开朗,爱开玩笑,她会有什么危险? ——是意外,还是突发疾病?比如心梗、脑梗、哮喘、过敏…… 豆豆年纪还小,灵智未开,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汪汪了半天没个重点。即使是能够听到动物心声的夏木繁,也感觉事情有些棘手。 “你怎么出来的?”夏木繁看着眼前这只傻乎乎的小狗。 【一楼大门旁边开了个狗洞。】 【我经常从洞里溜出来。】 难怪王丽霞两次报警寻狗,她家别墅为豆豆准备了进出的通道,豆豆随时可以从屋里跑出来。 王丽霞丢了两次狗却没有学乖,为什么? 不过,这并不重要。压下这个疑惑,夏木繁看着豆豆的圆眼睛,耐心询问:“你出来之前看到了什么?” 【妈妈喝了牛奶,说胸口不舒服。】 【她摔倒了。】 【我叫不醒她。】 “什么牛奶?”夏木繁继续追问。 【每天有人送。】 【玻璃瓶子装,用吸管喝。】 【不好闻,有很讨厌的味道!】 夏木繁眉毛紧皱。 牛奶有问题? 有人下毒? 摩托车开得飞快,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虞敬根本听不清夏木繁在说什么,眼睛余光看到她有板有眼地和豆豆对话,不由得嘴角扯了扯。唉!夏木繁这是把豆豆当报警人询问呢,狗又不会说话,她能问出点什么? 学苑佳园距离派出所只有七、八分钟车程,很快就到达。 这是安宁路派出所辖区内最豪华的别墅区。 南临晨光大道,北靠金桂山,小区内绿草大树、假山流水,景观营造得十分漂亮。一进小区,便能闻到空气里弥散着甜甜的桂花香, 一栋一栋整齐的独栋别墅,由铁艺栏杆围出院落,占地八百多平方米。别墅总共三层,欧式建筑风格,白色罗马柱、红色坡屋顶、落地大阳台、窗台浮雕设计,绝对是当时荟市的独一份。 每家都花了大价钱装修,尤其是院子,各种名贵珍稀花木争奇斗妍,还有的请设计师造景,喷泉、花园、石板、小径…… 一路走来,眼花缭乱。 西区六栋门口,有两名保安在摁门铃。 王丽霞的丈夫名叫周耀文,是荟市一家医药公司的老总,身家千万,别墅装修精美无比,就连大门都豪华阔气。 青砖砌的门柱,复古雕花的铝合金大门紧锁着。 虞敬将车一停:“怎么样?” 一名保安摊了摊手:“摁了很久门铃,一直没有人开门。” 孙羡兵紧跟着过来:“打电话联系了没?” 保安说:“打了家里电话,没人接。” 夏木繁刚一下车,豆豆便窜了进去,站在门廊处狂吠。 【妈妈在里面!】 【快进去救她。】 虞敬还在问:“和王丽霞的丈夫联系上了吗?” 保安摇头:“没有,我们那里没有留周总公司的电话。” 虞敬道:“是哪家公司?赶紧查!” “哦哦,好。”一名保安跑回物业管理中心。 虞敬正打算与派出所社区民警联系,夏木繁却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我爬进去。” 已经快九点,不管王丽霞是中毒还是突发疾病,都必须抢时间。等保安找到电话、打通电话,再到周总赶回来,急救的黄金时间早就过去了。 虞敬、孙羡兵根本来不及阻拦,夏木繁已经攀住院子大门栏杆,身手如猫一般灵活,几下便翻了进去。 第14章 牛奶 汪!汪! 看到夏木繁翻墙进来,豆豆激动地冲到她脚边,咬住她裤腿往别墅门口拉,顶开狗洞挡板,试图带着夏木繁钻狗洞。 夏木繁弯腰拎起豆豆后颈放在一边:“别闹!” 她左右看看院子布局。 一楼对外的玻璃门紧闭着,推不开。 抬头望去,二楼房间窗户没有装防盗网。 一棵香樟树就生长在二楼卧室阳台位置,枝繁叶茂。借枝干之力,应该能够爬到二楼窗下。 站在院子外面的虞敬、孙羡兵似乎在喊叫着什么,但夏木繁此刻思想高度集中,压根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快速爬上樟树,夏木繁攀住一根粗壮的侧枝,踩着主枝,全力向房子荡出。 “啊——” 在一声惊呼声中,夏木繁爬上二楼,推开窗户,钻了进去。 虞敬与孙羡兵急得直跺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小夏,完全不按流程来! ——没有人报警,只是一条狗跑到派出所叫了几声,就这样贸然闯进别人家,万一王丽霞没有事,追究起来怎么办? ——应该先和王丽霞的丈夫取得联系,说明情况之后再进去,她这……唉!太莽撞了。 派出所民警办案都有固定流程。 第30章 先得有辖区居民报警,派出所接警之后再出任务。 现在只是一条狗狂叫几声,虞敬三个过来看一眼都已经是尽职尽责,不曾想夏木繁如此热心,因为担心王丽霞有危险,竟冲动地爬进别人家屋子。 “联系上了,联系上了!” 刚才跑回去打电话的保安恰在此时跑了过来,大声汇报:“警察同志,我们已经和周总打了电话,周总说今天家里保姆不在,只有王姐在家。现在叫不开门可能是王姐出去散步了,让我们不要急。他现在有个重要的会议开,中午的时候会回家来看看。” 虞敬与孙羡兵对视一眼,一脸苦笑。 虞敬问:“周总同意我们进屋吗?” 保安摇头:“没有,周总说不会有什么事。王姐平时早上吃了饭都会带豆豆出去溜达溜达,豆豆到派出所去估计是跑丢了,让它自己回家就行。” “不让进?”另外一名保安张大了嘴,指了指屋子,“那个,警察同志已经进去了。” 话音刚落,别墅有了动静。 吱呀—— 别墅一楼那张沉重的暗红色实木门从里面打开。 站在院子外等待的四个人全都看了过去。 夏木繁从屋子里奔了出来。 她的前胸一片污渍,米色衬衫揉得皱巴巴的,袖肘处还有一大块在树上、墙上蹭来的脏印子。 汪!汪汪! 豆豆一边蹦一边叫,一会窜到铝合金大门处,一会窜到门廊口,仓惶而恐惧。 夏木繁打开院子大门,神情焦灼:“快来救人,王丽霞昏倒了!” 顾不得想其他,虞敬、孙羡兵跑进别墅。 夏木繁的声音很急促:“上二楼,王丽霞昏迷,我怀疑她中毒,已经催吐。她太胖,我搬不动,你们扛她去医院吧。” 虞敬虽然是案件组组长,但此时此刻夏木繁展现出从所未有的强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她的指令。他与孙羡兵跑上二楼,一眼就看到躺在主卧室门口的王丽霞,脸色苍白、昏迷不醒,身旁还有一堆呕吐物,污秽不堪。 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酸腐之味。 顾不得计较这些,虞敬大步上前,招呼孙羡兵一起,深吸一口气,沉腰发力,弯腰将王丽霞横抱而起。 近一百六十斤的体重,也难怪夏木繁抱不起来。 救人如救火,孙羡兵在一旁托手,和虞敬一起将王丽霞抱出屋,放进警用摩托车里,飞快发动车辆,赶往最近的荟市六医院。 夏木繁没有马上离开,站在二楼卧室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室内陈设。 这一回,夏木繁牢牢记住了魏勇所说的:保护好现场。 她没有乱动卧室的陈设,而是安静站在门口,目前从每件物品扫过。 窗台、地面、梳妆台、床头柜…… ——看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壁、瓶底都有残留牛奶,瓶口处插着一根吸管。 豆豆没有说错,王丽霞家里订了瓶装牛奶。 豆豆说牛奶气味难闻,是不是里面被人刻意添加了东西? 投毒杀人,这可是大案!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夏木繁皱起眉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自从上次碎尸案徒手拎起碎尸垃圾袋之后,夏木繁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在衣服口袋里放一双橡胶手套、一个证物袋。 快速从口袋里取出手套戴上,夏木繁踮着脚走到床头,将牛奶瓶和吸管装进证物袋,拎在手上。 来到一楼,豆豆扑上前来,抱着夏木繁裤脚不放。 【呜呜,要见妈妈。】 【我要去见妈妈……】 【他们不让我跟着,我追不上。】 狗,是非常忠诚的动物。 一旦认主,便是一生。 对豆豆而言,王丽霞就是它的妈妈,此生永远追随的主人。 夏木繁弯腰摸了摸豆豆头顶:“医院你去不方便,就在家里等着。” 豆豆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满都是渴望。 【那你,帮我看着妈妈。】 【我在家等。】 安抚好豆豆,夏木繁没有先去医院,而是打车来到刑侦大队找岳渊。将证物袋交给岳渊,夏木繁说出自己的猜测,请他帮忙对残余牛奶进行检测。 岳渊接过证物袋,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提醒一句:“只有牛奶需要检测吗?呕吐物有没有取样?” 夏木繁“啊”了一声,觉得有些懊恼。被豆豆提供的信息影响,她只关注牛奶瓶,却忘记直接从呕吐物取样。 一股酸臭味袭入鼻端,夏木繁低头看去,眼睛一亮,指着左肩问:“我帮王丽霞催吐,她吐在了我这件衣服上,可以取样吗?” 岳渊看向她指着的位置,米色衬衫不经脏,虽然固体物已经被夏木繁清除掉,但明显有一大片污渍,他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这句话,岳渊叫来一名女警:“晓玉,你去后勤保障科领一套新制服,陪小夏换一件。她身上这件是重要证物,要送技术科检测。” 女警生得一张圆圆脸,面对岳渊的时候态度很恭谨:“是!”可是却没有挪窝。 岳渊虎着脸,加重了语气:“怎么不去?” 女警肩膀抖了抖,低着头瞟一眼夏木繁,小声解释:“那个,她不是我们大队的……” 岳渊冷着脸说:“你先去,我马上给后勤保障科打电话。” 第31章 女警这才松了一口气:“好,我马上去。”逃也似地跑开,仿佛岳渊这间办公室有毒一样。 岳渊拿起电话,和后勤保障科那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上电话,他转过头正对上夏木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咳嗽一声,指着刚才那名女警离去的方向:“冯晓玉,认得她不?”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冯晓玉看到他就吓得跟鹌鹑一样,明明他面对女性同事态度更温和一些。 夏木繁点了点头。上次来刑侦大队旁听审讯时,负责做笔录的女警就是这个冯晓玉。 岳渊说:“你这件衣服需要浸泡处理,穿不得了。后勤保障科有备用的,都是一个系统,你只管穿,不要有负担。等下冯晓玉拿衣服过来,你就跟她走。” 夏木繁点点头,并没有忸怩:“行,那就谢谢了。” 岳渊就喜欢她这爽利劲:“换了衣服之后你先回去,检测结果出来我会打电话给你。如果发现问题,让家属报警,立案侦查。” 换上崭新制服,夏木繁赶到医院。 虞敬、孙羡兵在急救室门口的长廊等着,一看到她,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才来?” 夏木繁没有过多解释:“换了件衣服。”停顿片刻,她问,“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虞敬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是心脏问题,正在抢救。” 孙羡兵倒是比较乐观:“医生当时说了句幸好送来及时,我想应该没什么事。医生说的那些术语我听不太懂,大概就是心肌无力,突然停止跳动,可能是精神压力大、身体疲惫操劳造成的。” 夏木繁问:“不是中毒?” 虞敬笑着叹了一口气:“你呀,哪有那么多刑事案件。医生的检查结果你还不放心吗?就是心脏急症,心肌缺血造成的暂时性麻痹。” 夏木繁“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急症还是中毒引发的心脏问题,等检测结果出来就能知道。 医生说是心脏问题,或许只是表相,某些神经性毒素也能引起心脏功能衰竭。 虞敬看向夏木繁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佩服:“幸好你决策迅速,翻窗进屋。要是等到王丽霞的丈夫中午过来开门,再把人送医院,恐怕王丽霞早就……小夏,你怎么就那么肯定,王丽霞有危险?” 这个问题,在回医院的路上夏木繁便想好了理由。 “我在乡下经常与猫猫狗狗打交道,熟悉它们的习性。豆豆当时全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冲着我摇尾巴、掉眼泪,这代表它遇到危险向我求助。 有什么危险?为什么求助? 豆豆四肢没有骨折、眼神清澈,身体没有问题;豆豆是宠物狗,平时养在家中,没有什么玩伴,不是为朋友求救,那多半是为主人而来……” 孙羡兵脱口而出:“王丽霞有危险!” 夏木繁看了他一眼,眼露赞许:“对。王丽霞曾经两次到派出所求助找狗,豆豆很聪明,也学会了有事找警察。” 孙羡兵冲着夏木繁竖起大拇指:“小夏,干得漂亮!你又立了一功。” 虞敬相对沉稳:“小夏,我们已经和所长汇报,魏所说今天派出所也没什么事,让我们仨就在医院守着,等王丽霞的家属过来之后说明情况,免得被他们投诉。” “投诉?”夏木繁看向虞敬,“为什么投诉?” 对于这点,虞敬也感觉有些无奈:“毕竟,我们是擅自闯入居民家中。” 虞敬还算有义气,没有说“你擅闯民居”,用的是“我们”。三人一起行动,有难同当。 虽说只当了几个月的民警,但夏木繁在警校读书四年,当然知道办案要讲究流程规范,不过当时事急从权,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怎么是擅自?这是出任务!” 虞敬反问她:“出任务?有人报警吗?有填写接警表格吗?” 夏木繁眸光闪动,没有说话。 有报警的,只不过报警的是一条狗,不是人。 来到王丽霞家里,摁门铃无人回应,打电话联系周耀文,他说等他开完重要会议中午回来处理。 总之一句话,没有人报警、没有搜查令,别墅主人并没有授权警察进屋。 孙羡兵哼了一声:“我们救了王丽霞,他们怎么能投诉呢?” 虞敬耐心解释:“办案过程中大多数群众都是通情达礼的,不过偶尔也会遇到胡搅蛮缠的。这个时候,规则、流程就显得非常重要。” 虞敬担心夏木繁有压力,便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三个人一起出警,能够证明当时的确情况紧急,采取非常规手段是情势所迫,为了救人才翻墙入室。魏所只是要我们向家属解释一下,说明原委,免得对方歪缠。” 孙羡兵说:“家属?王丽霞是独生女,父母已逝,儿子在国外上大学,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我们要面对的家属,只有他丈夫周耀文了。” 提到周耀文,孙羡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狗比人还有情义咧。王丽霞出了事,豆豆上窜下跳急得要命,可是他丈夫周耀文真是沉得住气,嘴上说马上来马上来,现在两个多小时都过去了,人还没来!” 虞敬看看手表,皱眉道:“也是,怎么周耀文还没过来?” 先前不知道王丽霞昏迷在家,保安打电话过去,周耀文不急不慢说要开会。后来虞敬打电话通知他王丽霞在医院抢救,他竟然还能这么稳得住? 第32章 孙羡兵“呸!”了一口,“没良心。” 一直到王丽霞从手术室出来,推进病房安顿好,这个被孙羡兵呸了一口的周耀文才出现。 周耀文四十多岁,浓眉大眼、相貌堂堂,体型微胖,戴金边眼镜,身穿一件细条纹的白衬衫,脖子上打了条宝蓝色领带,领带上别着暗金色领带夹,看着很有成功人士的派头。 周耀文一进病房,和虞敬三人打了声招呼,便直奔病床边,弯下腰来,轻声呼唤着:“丽霞,丽霞。” 在他的呼唤声中,王丽霞悠悠醒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耀文微笑道:“你醒了?” 王丽霞左右看看,发现这里是医院,眼神有些茫然,哑声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周耀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回应:“你在家里昏倒,警察同志把你送来医院。” 王丽霞神智渐渐清晰,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虞敬三人,虚弱地笑了笑:“谢……谢……” 周耀文直起腰,对待警察的态度礼貌而客气:“谢谢你们,听保安说,是你们翻墙进屋,这才及时救了我妻子。” 听他提到“翻墙进屋”,虞敬认真解释:“保姆不在家,周总你在公司开会,王丽霞一人在家,我们按门铃一直没有应门,豆豆狂吠不止,感觉事情紧急,所以决定翻墙进屋,希望周总您不要介意。” 周耀文摆了摆手,语气很温和:“我怎么会介意呢?要不是你们当机立断,我爱人恐怕有危险,这件事我得谢谢你们!你们放心,等丽霞出院,我们俩一定会来派出所送锦旗,感谢你们热心为人民服务。” 听到周耀文这么一说,虞敬松了一口气:“不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锦旗什么的不重要,只要周耀文不计较擅自闯入民宅,就行了。 虞敬放下了心,夏木繁却竖起了浑身的刺。 她在认真观察着周耀文的一举一动。 ——他来得很晚。九点多通知,十二点了才来到医院。 ——他打扮得精致无比,头发纹丝不乱,看不出有半点慌乱。他安抚妻子时声音温柔、举止亲密,一举一动都透着“模范丈夫”的味道,可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模范”让夏木繁感觉很假。 ——面对警察,他脸上虽然带笑,笑意却没有达到心底,强调“翻墙进屋”,明显就是点她。 夏木繁目光灼灼,闪着寒芒,毫不掩饰她的审视与观察,这让周耀文感觉到了压力,他看了夏木繁一眼:“警察同志,还有什么事吗?” 虞敬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既然周总过来,那我们就走了。”说了几句场面话,他带着孙羡兵、夏木繁离开病房。 夏木繁有心想多问几句,但看王丽霞虚弱无力、周耀文一脸赶客,再加上虞敬催促,只得跟着离开。 离开病房前,夏木繁转身看了一眼。 周耀文站在床头,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王丽霞眼神里满满都是依赖。两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四目相对,画面温馨、温暖。 事实真如眼前所见吗? 回到派出所,虞敬填好出警记录,魏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食堂给你们留了饭,赶紧去吃吧。” 孙羡兵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肚子:“忙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扁了。” 已经快中午一点钟,说不饿是假的。夏木繁又是翻墙、又是爬树,还跑了一趟刑侦大队,忙得脚不沾地,早已饥肠辘辘。抽了抽鼻子,后院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走走走,我们去吃饭。”虞敬笑了起来。 安宁路派出所的建筑有些年头,办公楼只有一层,七十年代建成的砖瓦房,外形朴素方正,坐北朝南,正对着巷道。 后院宽大,种着梨树、槐树,北面立着一栋两层带走廊的红砖房,底层有食堂、活动中心、库房,二楼则是宿舍。 夏木繁回屋将刑侦大队送的那件崭新制服换下,穿上宽松长袖t恤来到食堂。 大厨知道他们今天出外勤,特地留了饭菜:梅菜扣肉、家常豆腐、油渣小白菜,还有一小碗西红柿鸡蛋汤。 十月的风吹过,带来一缕甜香,院子花坛里种下的月季开得正盛,五彩缤纷。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夏木繁这才感觉重回人间。 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夏木繁吃饭很快。 吃了饭,再喝一碗汤,腹中温暖熨帖,夏木繁看着队友说:“从王丽霞家出来之后,我去了趟刑侦大队。” 虞敬、孙羡兵同时抬头:“干嘛去?” 夏木繁很淡定:“我在现场发现一个牛奶瓶,里头有些残留的牛奶。我把牛奶瓶送到刑侦大队,让技术科帮忙检测一下。” 虞敬与孙羡兵交换了一个眼神,好家伙,夏木繁这是闷声干大事啊。 虞敬问:“为什么?” 夏木繁道:“我发现王丽霞的时候,她面色发青、嘴唇发乌,担心是食物中毒进行催吐,发现呕吐物里有牛奶,便顺手将牛奶瓶收了,送去检查。” 虞敬对她所说的“顺手”二字有些不解,收好牛奶瓶、送到刑侦大队检测,这哪里是顺手的事?她这分明是有所怀疑。 虞敬性情豁达温厚,在派出所干了五、六年,遇到事情总喜欢朝好处想,不愿意将人性想得那么恶。听到夏木繁这么说,心跳陡然加快:“你怀疑牛奶有问题?” 第33章 夏木繁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见过王丽霞,她性格开朗,家境优渥,声音宏亮,中气十足,不太像个心脏病患者,怎么正好家里没人的时候昏倒?要不是有豆豆过来报警,按她丈夫那墨迹劲儿,她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夏木繁对案件的高度警觉性让虞敬很佩服:“你分析得有道理,的确有点不对劲。不过……医生说是心脏问题,没有提及食物中毒的可能啊。” 夏木繁摇摇头:“有些药物能够让人心脏骤停,医生未必发现得了。”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如果真有这种令心脏停止跳动的药物,连医生都检查不出来,那太可怕了。 再联想到周耀文开的是医药公司,虞敬与孙羡兵感觉后背有些发寒。 半晌,虞敬问:“你怀疑谁?” 夏木繁:“也许是周耀文,也许是送奶工,所有能够接触到牛奶瓶的人都有可能。” 孙羡兵问:“要是没毒呢?” 夏木繁耸耸肩:“那就当我过度紧张。” 虞敬看着夏木繁,嘴里不断重复着两个字:“你呀,你呀。”胆子怎么就这么大?行动力怎么就这么强?招呼不打闯进屋,二话不说拿了牛奶瓶送检,真不知道是该夸她,还是批评她。 孙羡兵却兴奋起来:“你去刑侦大队找的谁?他们能同意检测?” 夏木繁道:“我就认得岳组长,肯定找他。” 虞敬惊得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岳警官人送外号雷公,嗓门大、脾气大,市局人人怕他,你直接找他,他肯帮忙?” 夏木繁半点也没有畏惧之感:“我看他人挺好的,热心肠得很。” 虞敬张大了嘴,慢吞吞伸出左手,竖起一个大拇指:行,你牛。 孙羡兵哈哈一乐:“小夏你真厉害。” 夏木繁看向孙羡兵:“我记得你在医院说过,王丽霞是独生女、父母皆亡,她的亲人除了一个在国外读书的儿子之外,只有丈夫周耀文,是不是?” 孙羡兵脑子转得没有她快,但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后背的寒意再次袭上来,说话不由得结巴起来:“是,是啊。” 夏木繁再转头看着虞敬:“如果王丽霞死了,财产会怎么分配?” 虞敬道:“王丽霞与周耀文是夫妻,家庭所有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公司、存款……王丽霞都拥有一半。她要是死了,丈夫一半、儿子一半。” “周耀文占四分之三。”孙羡兵对上夏木繁的眼睛,牙齿开始有些打颤,“杀,杀妻?”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周耀文与王丽霞二十年夫妻,还有一个共同的儿子,怎么就动了杀念? 夏木繁冷笑一声:“王丽霞死后谁获益最大,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想到今天迟迟来到医院的周耀文,虞敬沉默半晌,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去办公室讨论一下案情。” 就这样,三人来到办公室,挂好小黑板,一起复盘今天的事件。 虞敬先将时间线梳理一遍。 8:35 王丽霞昏迷。 8:46 豆豆报警。 8:48 派出所出警。 8:55 案件组到达学苑佳园,夏木繁翻墙入内。 9:00 发现王丽霞昏迷,送医院抢救,同时夏木繁拿了牛奶瓶送刑侦大队检测。 9:20 虞敬打电话到周耀文公司,将王丽霞的情况告知对方。 11:30 夏木繁返回医院。 12:00 王丽霞进病房。 12:10 周耀文赶到医院。 对着时间线,虞敬提出第一点怀疑:“我们把王丽霞送到医院后立刻与周耀文联系,秘书说他正在开会,我强调王丽霞有生命危险之后,秘书说马上通知周总,可等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周耀文才到医院,这么长的时间他到哪里去了?” 夏木繁问:“大虞,你并没有直接与周耀文对话,是秘书转达?” 虞敬:“是。” 夏木繁:“秘书有没有第一时间转告?” 虞敬摇头:“我只有周耀文公司电话,并没有他的私人传呼、大哥大号码,只能让秘书转告。至于秘书是否第一时间告知周耀文,还真不好说。” 换而言之,如果追究周耀文来晚了,他完全可以说秘书失职。 虞敬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我们要弄清楚9:20-12:10这个时间段内周耀文的行程,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辞。” 夏木繁“嗯”了一声,提出第二点疑问,“保姆为什么恰好今天不在别墅?我听保安说过,保姆今年六十多岁,是个很利索干净的老人,在他们家干了很多年,与主家关系挺好。王丽霞早不昏迷、晚不昏迷,偏偏在保姆不在家的时候昏迷,未免也太巧了。” 孙羡兵道:“的确是太巧。有没有可能周耀文故意支开保姆,或者专挑保姆不在家的时候,就是为了方便下毒?” 夏木繁冷着脸:“有可能。” 虞敬忽然想到一件事:“哦,对了,说到牛奶瓶。王丽霞家别墅大门右边柱子上挂着一个木头奶箱,奶箱上写着康慧牛奶四个字,这说明他们家订了牛奶。送检的牛奶瓶如果有问题,那送奶工也有下毒嫌疑。” 孙羡兵的表情略显茫然。 虞敬提醒他:“你忘记了?康慧这个牌子的牛奶在社区做订一年送报纸的活动,不少人订了奶。” 第34章 孙羡兵这才想了起来,连声“哦、哦。” 夏木繁明白虞敬的意思:“对,送奶工也有嫌疑。不过我还是觉得周耀文的嫌疑最大,毕竟他才是最大的获益者。他们家订牛奶,说明王丽霞有早上喝牛奶的习惯,提前在牛奶里下毒很方便。” 虞敬忽然打了个寒颤:“我觉得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保护好王丽霞,万一某些人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那……”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孙羡兵再也坐不住了:“我们得轮流守着王丽霞,不能让她被人害了。” 虞敬依然有些不敢信,又问了一回:“如果,我们的怀疑是错的呢?” 夏木繁道:“错了就错了,大不了就是我们辛苦一点。如果我们怀疑是对的呢?王丽霞的儿子在国外读大学,保姆请假回了乡下,她身边只有周耀文……” 人命关天,案件组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夏木繁:“我去医院。” 孙羡兵:“我在办公室守电话,小夏,吃晚饭的时候我来替你。” 虞敬:“不,你们两人一起行动。我马上向魏所汇报,留在办公室等重案组的电话,晚上我过来替换。” 安排妥当之后,夏木繁与孙羡兵再次来到医院。 位于偏僻城东的第三人民医院相对冷清,夏木繁来到住院部时正是下午两点,走廊静悄悄的。 青灰色水磨石地板拖得很干净,走廊两侧浅绿色墙裙为医院添了一份柔和感,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打电话。 砖头大小的大哥大,一根长长的天线,拿在手上很有分量,机身、通话费昂贵无比,这是九十年代初成功生意人的标配。 “收拾完了没?怎么会没找到?” ——这个声音很耳熟,对方的背影也很眼熟,正是周耀文。 夏木繁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 周耀文很警觉,快速转过身来,看到夏木繁与孙羡兵,匆匆挂断电话。 逆着光,看不清周耀文的脸部表情,但夏木繁感觉到他并不欢迎警察的到来。 周耀文问:“你们怎么来了?” 孙羡兵笑着回应:“警民一家亲嘛,周总您工作忙,保姆又不在家,王姐住院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魏所长派我们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听到孙羡兵称呼王丽霞“王姐”,透着股说不出来的亲近,周耀文侧了侧脸。阳光洒过来,正照着他紧皱的眉头,看得出来他在忍耐:“谢谢你们,不过这里有我就够了,不麻烦你们派出所同志。” 孙羡兵依旧面带笑容:“不麻烦不麻烦。小夏你去看看王姐醒了没,需不需要喝水。我问问医生,看术后应该注意些什么。” 夏木繁应了一声,从周耀文身边走过,径直往病房走去。 周耀文伸出手想要阻拦,却被夏木繁侧身一让,灵活地避让开来,顺利走进病房,来到王丽霞身边。 王丽霞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休息,听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对上夏木繁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可是却听不分明。 夏木繁弯下腰,将左耳贴近她唇边。 “豆豆……” 夏木繁听懂了,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放心吧,豆豆在家里等你,挺好的。” “……” 王丽霞嘴唇动了动,眼神焦灼。 夏木繁道:“我每天都会去看看它,喂点吃的。” “……” 王丽霞依然盯着夏木繁。 夏木繁想了想:“我把它带到派出所养几天?” 听到这句话,王丽霞眨了眨眼睛,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自从儿子出国留学,丈夫成天忙事业不着家,陪伴她最多的便是这条小狗。她现在生病住院,丈夫没时间、也没耐心管豆豆,只有将豆豆拜托给眼前这个曾经帮她找狗、嘱咐她多带豆豆出去玩的夏木繁,她才能放心。 喘息了几声之后,王丽霞感觉眼前有道阴影笼罩下来,抬眼见是丈夫周耀文,嘴角勾了勾,很是欢喜。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丈夫虽然平时话少工作忙,但生病了他能够陪伴在身边,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周耀文轻轻抬手,帮王丽霞压紧被角:“好了,医生说你就是太疲惫造成的心肌无力,得好好休息。别说话了,这里有我呢。” 王丽霞听话地闭上眼睛。 周耀文示意夏木繁离开病房,却发现她没有挪动脚步,便压低声音提醒:“警察同志,请离开病房,我爱人要休息。” 夏木繁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空着。病房里有厕所、阳台,设施完备。 眼前周耀文在催促驱赶,夏木繁眸光微暗,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站在门口走廊处。 孙羡兵看到她,轻声道:“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已经让她服用阿司匹林还有什么洛尔……反正是西药吧,症状有所缓解。后续还要继续观察,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手术治疗。” 夏木繁点了点头。 周耀文走出来,将两人带到走廊尽头:“你们救了丽霞,我非常感谢,明天安排公司给派出所赞助一辆小汽车,这总行了吧?” 夏木繁有些啼笑皆非,他以为警察过来打秋风? 第35章 孙羡兵也感觉很尴尬:“那个,周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周耀文面带讥诮:“那你们守在这里是怎么回事?”在他看来,哪有什么真正的警民一家亲,不就是看他家里有点钱,这些穷警察想在他这里捞点好处嘛。 周耀文那讥诮的表情很刺眼,孙羡兵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刚才我不是说了吗?王姐与我们派出所同志关系良好,她遇到困难我们肯定要帮忙。” 周耀文拉下脸来:“可是你们现在这样让我感觉到了困扰。我有能力照顾好妻子,不需要你们帮忙,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孙羡兵看一眼夏木繁,正要再解释两句,夏木繁往前一步,说话不再客气:“你说有能力照顾好妻子,那为什么王丽霞昏倒在家无人问津,送到医院后三个小时你才来到医院?” 周耀文做生意多年,渐渐有了自己的人脉与社会地位,趁着改革春风将医药公司越做越大,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多,腰杆越来越硬,走出去哪一个不尊他、敬他?没想到现在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民警敢用这样尖锐的语气与他说话! 周耀文沉下脸,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他紧盯着夏木繁的脸:“这是我的家事,你用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我还没有计较你未经允许擅闯民居,你倒跑来责备我来医院晚了?真是可笑!” 夏木繁向来是遇强则强,冷笑一声,指了指病房:“可笑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可笑!我们是警察,既然救了王丽霞,就必须保证她好好活着。” 周耀文被夏木繁激出了怒火,面色越发阴沉:“警察怎么了?警察也得遵纪守法!没有人报警,你们仅凭着一条狗胡乱叫几声,就往我家闯。你们运气好,正遇上丽霞晕倒,如果不是呢?我别墅里贵重物品那么多,丢失、损坏一两件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不等夏木繁辩驳,他拿起大哥大,拔打110报警电话,毫不客气地对接线员说:“我要投诉!安宁路派出所民警……”他看一眼夏木繁,冷哼一声,“一个姓夏,一个姓孙,他们俩擅闯民居,还打扰我的家庭。” 简直颠倒黑白! 夏木繁双手捏拳,咬了咬牙,眯起双眼,恨不得冲上去砸他两拳。 可是,身为警察,更应该自律,动手不能解决问题,夏木繁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冲动压制了下去。 孙羡兵气得直跺脚:“我们救了你爱人,你竟然投诉我们?” 周耀文挂掉电话,冷冰冰地回应:“我一再忍让,你们却咄咄逼人,那就不要怪我保护自己的权益。像你们这种不知进退的警察,就应该好好管教管教!” 反正已经被投诉,大不了档案里记上一笔,夏木繁索性放开了手脚,话语直指要害:“周总这么害怕我们留在医院,是心虚吗?” 周耀文被她气得肝疼,咬牙道:“我心虚什么?” 夏木繁放低了声音:“王丽霞平时身体健康,有钱有闲有保姆,哪里会操劳过度导致心脏麻痹?周总你就不觉得可疑吗?难道不怕有人要害她?” 周耀文转移开视线:“简直荒谬,谁会害丽霞?” 夏木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放缓了说话的节奏,慢条斯理地说道:“周总是做大事的人,保护自己权益、投诉警察时如此雷厉风行,一定会保护好王丽霞,是不是?” 周耀文被她盯得心慌,但他到底见多了风浪,很快就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是身体出了点状况,偏偏被你们警察搞得草木皆兵,真是搞笑得很。要是太闲了就去社区多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孤寡老人需要帮助,别在这里惹人嫌。” 夏木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周总向我们保证,王丽霞不会再出状况,能痊愈归家,那我们可以离开。” 周耀文牙槽紧咬,脸颊肌肉明显僵硬,成了一张四方脸。他眯着眼,一字一顿地说:“不劳你们费心,我妻子命大福大,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夏木繁同样眯了眯眼睛,曲折弧线让她看上去多了一分凌厉:“她好,你就好,大家都好。”说罢,转身离开。 这一招,叫打草惊蛇。 周耀文知道自己被警察盯上,绝对不敢再次动手。 第15章 裂痕 走出住院部,夏木繁转身看了看。 王丽霞的病房在301,东头朝南那一间,窗台外挑,有二十公分左右的宽度。 ——在这里站一只体型娇小的猫咪,应该没有问题。 想到这里,夏木繁与孙羡兵一起出门,找个借口穿过一楼大厅的后门,来到住院部北面的偏僻院落,双指比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 疾—— 哨声虽然不响,但声音清越,传得很远。 等了一分钟,一只黑灰相间的猫咪从院墙上跳了起来,落在夏木繁肩头,正是夏木繁收养的宠物煤灰。 夏木繁用旧衣服做了个温暖的小窝,准备好一个猫食盆,煤灰有了主人有了家,幸福得冒泡泡,一人一猫相处得十分愉快。 【夏夏,你叫我?】 煤灰闲不住,没事就在辖区内四处乱逛。今天难得夏木繁召唤,它立马奔了过来。 夏木繁在它的小脑袋上揉了揉,喂了它一条小鱼干:“给我盯着点301,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就来告诉我。” 【好。】 煤灰将脑袋往夏木繁的手心里拱了拱,眯着眼睛,撒娇似地“喵~~”了一声。 第36章 夏木繁指清楚病房,交代了几句之后方才离开。 煤灰吃了小鱼干,心满意足,干劲十足,顺着水管爬到301窗台上,乖巧蹲伏,盯着病房里的一举一动。 安排好监视者,夏木繁坐上摩托车,和孙羡兵一起前往学苑佳园接豆豆。 周家别墅的大门敞开着,三名保洁员正在屋子里忙碌,一个身形敦实的年轻男子站在客厅里,中气十足地指挥着。 “把垃圾赶紧扔出去。” “地板再拖一遍。” “用消毒水再清理一遍,一定不要有异味。” “豆豆——” 夏木繁走到门口,唤了一声。 躲在院子假山下的豆豆听到她的声音,飞也似地跑了过来,前爪抱住她小腿,瑟瑟发抖地呜呜叫着。 【好多人过来。】 【我的狗窝被扔到厕所冲洗,屋子里一股刺鼻的味道。】 【妈妈呢?我要妈妈……】 看来,胆小的豆豆被这大扫除的阵仗给吓坏了。 夏木繁弯腰将豆豆抱起:“不怕,你妈妈在医院养病,很快就能回来。” 汪!汪!汪汪! 豆豆见到夏木繁之后顿时有了底气,开始告状。 夏木繁听明白了,把豆豆交给孙羡兵,自己则走上别墅门厅的台阶,扬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年轻男子看到她,趾高气昂地挥手:“出去出去,我们这里大扫除呢,别把屋子弄脏了。” 夏木繁亮出警官证:“你是谁?” 年轻男子一看是警察,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是警察同志啊,我是耀文医药公司后勤部蒋锦华,周总让我带人来别墅打扫卫生。” 周总? 夏木繁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医院见到的画面——周耀文站在走廊悄悄打电话,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收拾完了没?怎么会没找到?” 周耀文人在医院,依然挂牵着别墅的大清理,他要找什么? 夏木繁问:“为什么打扫卫生?” 蒋锦华看了她一眼:“弄脏了嘛。” 夏木繁继续问:“周总什么时候叫你过来的?” 蒋锦华道:“上午。” 夏木繁问:“上午几点?” 蒋锦华不知道她为什么追问,没有立刻回答。 夏木繁冷笑一声:“怎么,见不得人吗?” 蒋锦华心一抖,老实回答:“上午十点多吧,周总打电话叫我带人过来的。” 夏木繁不必转头,就能想象出孙羡兵的表情。 妈的!老婆还在医院急救,周耀文竟然先回别墅,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清理现场——这个周耀文,果然有问题。 先前还不能排除保姆、送奶工提前在牛奶里下毒的嫌疑,但现在夏木繁将焦点锁定在了周耀文身上。 夏木继续追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蒋锦华没想到警察问得这么细,但现在也没办法说谎,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我带人过来,周总开的门。” 夏木繁现在终于知道周耀文从接到电话开始直到十二点多赶来医院,那三个小时忙什么去了。 周耀文坐在别墅里安心等人过来打扫卫生,半点都不担忧妻子的安危。 哦,恐怕不只是等待,他一定还联系了其他人。 周耀文在害怕什么? 他联系了谁? 夏木繁看着蒋锦华,目光似电:“你是周耀文的什么人?” 蒋锦华感觉到了压力,半天才有了回应:“我,我是他外甥。” 夏木繁问:“亲的?” 被夏木繁步步紧逼,蒋锦华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是,我妈妈是周总的三姐。” “哦——” 夏木繁拖长了声音,难怪如此信任,原来是自已人,“你舅舅除了让你打扫之外,还嘱咐了什么?” 蒋锦华这回学乖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没有。” 夏木繁盯着他的表情,慢慢道:“没让你找什么牛奶瓶吗?” 蒋锦华再一次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夏木繁笑了:“找到了吗?” 蒋锦华摇头:“没,没有。” 蒋锦华垂下头,看着脚面,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声响如擂鼓。 他从乡下来到城市全靠跟着舅舅才能衣食无忧,自然也是处处听从舅舅吩咐。这回舅妈进医院,舅舅叫他过来大扫除,刻意叮嘱把牛奶瓶找到处理掉,他便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 但蒋锦华什么也没有问,只按照舅舅的要求把别墅里里外外清理得纤尘不染,所有家具都用消毒水抹了一遍,就连窗台、地板都没有放过。 那堆馊臭的呕吐物早就清理干净,牛奶瓶却一直没有找到。 现在警察突然上门,问得这么详细,蒋锦华内心生出一种惶恐感,总觉得有大事发生,而这件大事极有可能影响到舅舅的生意、自己的前途。 怎么办?怎么办? 蒋锦华是个乡下小子,只知道埋头做事,脑子并不灵活,哪里有什么急智来处理眼前情况?顿时急得脑门开始冒汗,整个人变得僵硬无比。 夏木繁看他的确不知情,没有再继续询问:“豆豆我带回派出所了,你们先忙吧。” 听到警察说要离开,蒋锦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抬起头来:“好,好的。” 夏木繁和孙羡兵一起回到派出所,摩托车刚刚停稳,孙羡兵就迫不及待地说:“幸好你把牛奶瓶带出别墅,不然被他们找到,所有证据都销毁了。” 第37章 夏木繁将豆豆放在后院,嘱咐它不要离开院子,这才直起腰来,看着孙羡兵:“你觉得周耀文有没有问题?” 孙羡兵重重点头:“有问题!有大问题!” 回到派出所,虞敬听到后院传来摩托车声音,赶紧跑了出来:“你们两个过去怎么惹了周耀文?他打电话投诉你俩,魏所正在处理这件事。” 夏木繁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让他投诉去!” 虞敬叹了一口气:“小夏啊,你才来派出所还不清楚。按照规定,我们要是被群众投诉,上级相关部门会派人到派出所调查核实情况。如果情况属实,被投诉民警需要承担相应的惩罚。魏所先前一再嘱咐我们要和家属认真解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夏木繁挺直腰杆,睃了虞敬一眼:“能有什么惩罚?” 虞敬道:“得看事情有多大。” 夏木繁丝毫不慌:“大虞,周耀文投诉的理由能够立得住脚的,就是未经允许擅闯民居,最多只是违规,并没有违法,何况我们是为了救人,怕什么。” 虞敬被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感染,也轻松下来:“也对,咱们行得直、立得正,不怕调查。” 夏木繁道:“对啊,不用怕。大不了背个处分、写份检查,又不会停职、开除。” 她在警校就不是个听话的学生,写过两回检讨,轻车熟路。其中一次因为打架受到处分,在档案上记了一笔,要不然依她的学历、能力,毕业分配回荟市怎么也不可能下到基层。 孙羡兵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对虞敬说:“别管什么投诉不投诉的,我告诉你,周耀文蹦跶不了多久。” 虞敬道:“怎么,你们有新线索?” 孙羡兵把今天在别墅见到的情形一说,虞敬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周耀文这么着急找到牛奶瓶,恰好说明这个牛奶瓶有问题!搞不好还真让小夏猜对了,王丽霞被他下了毒。” 即使虞敬说不怕调查,但周耀文的投诉还是影响了夏木繁、孙羡兵、虞敬的工作进展。三人被要求暂停手上所有事务等待调查,没奈何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焦急地等待着岳渊那边的消息。 一整天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到了半夜,电话没有等到,却等来了煤灰。 夜色掩映之下,煤灰身形飘忽而迅捷,可是刚刚窜上二楼就被豆豆发现。 汪、汪汪! 听到狗叫,再看到趴在走廊旧衣服上的豆豆,煤灰顿时炸了毛。 喵—— 【敢和我抢主人,找死!】 【夏夏是我的,你给我滚出去!】 “煤灰!” 夏木繁打开门,拦住挥舞爪子扑过去的煤灰。 煤灰一见到她,立马装出一幅乖巧模样,蹭着她的脚背,喵呜喵呜地撒娇。 豆豆脑袋上的小揪揪被煤灰一爪子扯掉,毛发散开,吓得缩成一团。 【呜呜呜……】 【它好凶。】 猫狗打架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宿舍,孙羡兵、虞敬打着呵欠从门后探出脑袋。 “怎么了?” “豆豆怎么叫起来了?” 夏木繁挥了挥手:“没事,小猫惊到了豆豆。” 煤灰听到“小猫”二字,伸出爪子一把抱住夏木繁的脚踝,开始哼哼唧唧。 【我不是小猫,我有名字。】 【夏夏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会伤心的……】 【我的窝,绝不允许别的狗占着。】 夏木繁没想到煤灰灵智一开,越来越像个人,它还知道要争宠呢。 夏木繁想想也对,收养煤灰这么久,还没正式介绍过它呢。于是抬了抬脚,将煤灰亮了个相:“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猫,煤灰。” 走廊的灯光微弱,只看得到夏木繁的脚背上趴着毛绒绒的一团。 孙羡兵揉了揉眼睛:“你养猫?我怎么不知道。” 煤灰一天到晚在外面晃悠,深夜才归家,一直没被同事发现。 虞敬弯下腰想要看清楚一点。煤灰毛色黑灰相间,与暗夜融为一体,看不分明,只那一双亮亮的、琥珀色的瞳仁闪闪发光。 确认是只猫后,虞敬也放下心来:“煤灰啊,这个名字好玩得很。” 煤灰得到夏木繁的肯定,喜得从夏木繁脚背上跳下来,就地打了两个滚。 【好耶~】 【夏夏说我是她的猫。】 【野狗给我滚开!】 最后一句话,煤灰龇牙咧嘴冲着豆豆而去,吓得胆小的豆豆躲得更远了些。 夏木繁抬腿在煤灰屁股上轻轻顶了一下,将正在打滚撒欢的煤灰带进屋,歉意一笑:“大虞,师兄,不好意思吵到你们,赶紧睡吧。” 说罢,夏木繁进屋关上门,揉了揉煤灰的脑袋:“豆豆的主人生病住院,暂时寄养在我这里,你不要欺负它。” 想到煤灰刚才撒娇控诉的话语,夏木繁用手指了指放在床边的猫窝:“呶,这才是你的窝。豆豆躺着的那个,是用同事的旧衣服做的。而且,它睡走廊,你睡屋子,不一样的。” 煤灰听说豆豆另有主人,又看到自己的窝没有被占,而且它的地位明显高于豆豆,顿时一溜烟窜回窝里疯狂打滚。 被独宠的幸福感让煤灰喜得眉开眼笑,忙不叠地向夏木繁保证。 【是是是,我最乖。】 第38章 【我从不欺负傻狗。】 安抚好煤灰情绪,夏木繁将它抱起:“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煤灰眯着眼享受主人温暖怀抱,将今天在病房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眼镜男说警察诬陷他杀妻。】 【病女人说她相信他。】 【两个人抱抱亲亲,肉麻。】 煤灰的确聪明,只是简单几句话就让夏木繁明白了周耀文的打算。 ——周耀文知道警察在怀疑他,也猜到牛奶瓶在警察手里。但他现在不慌一是因为王丽霞没有生命危险,二来笃定夫妻感情好、王丽霞不会告他。只要王丽霞相信周耀文,警察有证据又能怎样?俗话说得好,自古民不告、官不究。 夏木繁点点头,摸了摸煤灰的头顶,夸了一句:“干得不错。” 煤灰享受地半眯着眼睛,蹭了蹭夏木繁手心,沉浸在被主人肯定、赞美的幸福之中,连最爱的小鱼干都忘记了索要。 将煤灰放在床边小窝里,夏木繁躺在床上思考对策。 ——如果周耀文反咬一口,说警察栽赃,怎么办? ——如果检测结果出来,有人往牛奶瓶里投毒,但是王丽霞不相信、或者她包庇周耀文,说是她自己放的,怎么办? 原本只觉得是一件单纯的案件,可是现在看来,爱、情、责任……种种纠缠在一起,人性的复杂让这个案子也变得复杂起来。 动物世界,远比人类世界简单纯。 左思右想,困意涌上来。 夏木繁睡着了。 过了几天,办公室电话一阵急响。 夏木繁、孙羡兵、虞敬三个人同时看向电话机。 夏木繁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岳渊。 “小夏,你好。” “岳组长,怎么样?” “检测结果出来,牛奶里添加了一种名为氯铵酮的麻醉剂。” “麻醉剂?” “是,技术科花了点时间才检测出来。幸好有顾法医在,他根据你说的病人面色发青、嘴唇发乌、昏迷倒地,引发心脏麻痹等症状,提供了几种药物可能,逐个排查之后锁定了氯铵酮。这种麻醉剂一般用于手术,对用量要求非常严格,过量致死。” 夏木繁听得心脏一紧。 中毒类别很多,如果没有临床经验,一旦方向错误极有可能检测不出来。像某投毒案,被害人就是因为无法判断哪一类药物中毒而耽误了救治时间,造成终生残疾。 幸好有顾少歧在,不然真有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 夏木繁道:“替我谢谢顾法医。” 岳渊“嗯”了一声,“报案吧,我们重案组接手。” 夏木繁表情很严肃:“好。” 一切按照流程进行,递交报案材料,配合询问笔录、提交相关证据、拿到受案回执,牛奶投毒一案终于进入侦查阶段。 可是,面对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问讯,早有应对方法的周耀文态度很强硬,不仅振振有辞,还时不时反问一两句。 夏木繁的打草惊蛇虽然保住王丽霞的性命,但也让周耀文有了警惕,做好了各种预案。 ——牛奶瓶上为什么有你的指纹? 警察同志,我帮妻子取牛奶当然会留下指纹。我就不信了,奶瓶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指纹,那些奶厂工人、送奶工、还有丽霞难道就没留下指纹? ——为什么接到通知后不直接去医院?为什么要找人大扫除? 派出所同志通知我说已经送到医院,我第一反应是回家给王丽霞取几件换洗衣服,看到二楼呕吐物洁癖发作,所以找人来清扫。怎么,爱卫生难道也有错? ——为什么让你外甥一定要找牛奶瓶? 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定要找到牛奶瓶?我只是回家后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物品。派出所几位同志未经我允许擅自闯进我家里,要是少了什么贵重物品我肯定要报警的。让我外甥过来之后我就告诉他要清点一下别墅里的陈设摆件、花瓶什么的,他可能听错了吧。 ——为什么晚到医院,难道你不担忧妻子安危? 我们俩结婚二十一年,儿子在国外读书,丽霞就是我最亲的亲人,怎么可能不担心她安危?只不过我是个理性的人,既然妻子已经被警察送到医院,有医生护士这些专业人士在,我早去晚去有什么影响?我去了也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先安排好后方事宜,免得丽霞醒过来还要操心受累。 一般人被传唤到刑侦大队都会紧张,面对警察更是胆战心惊,但周耀文心理素质非常好,泰然自若,连消带打把所有问题一一化解,是个硬茬。 岳渊没能撬开他的嘴,开始安排人手对周耀文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 而另一边,夏木繁与孙羡兵来到医院。 夏木繁身穿制服,斜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英姿飒爽。 王丽霞在医院打了几天吊针,身体渐渐恢复,斜坐在床头,眼睛里多了丝警惕:“你们来做什么?可别再说我爱人坏话啊,我不爱听。” 夏木繁将挎包移到身前,打开帆布包上盖。 包包里探出个棕色小脑袋,头顶竖着一个小揪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是豆豆。 王丽霞一眼看到豆豆,惊喜地叫出声来:“豆豆!” “嘘——”夏木繁将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医院不让带宠物入内,你小声点儿。” 第39章 王丽霞立刻闭上了嘴,但她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眼睛里迸发出热烈的光芒。冲着豆豆伸出手,声音里透着慈爱与欢喜:“来,让妈妈抱抱。” 豆豆见到王丽霞,激动地呜呜叫个不停,拼命往她的方向伸脑袋,小尾巴在背包里甩得直响。如果不是被装进包里,恐怕它早就狂奔而去了。 夏木繁将豆豆抱出来,放进王丽霞怀抱之中:“来之前我给它洗了澡,干净得很。” 王丽霞几天没见到豆豆,挂牵得很,现在宠物在怀,她有一种万事皆足的快乐,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想妈妈没?” 豆豆见过王丽霞昏迷的模样,现在终于回到她怀抱,兴奋得不知道如何表达,小脑袋不断往她手掌中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要不是来之前夏木繁叮嘱它不许叫,恐怕它早就响亮无比地开始汪汪了。 夏木繁站在一旁安静等待,没有打扰这一人一狗的亲密时光。 王丽霞终于和豆豆腻歪够了,感激万分地看着夏木繁:“谢谢,谢谢你。我听说了,是你爬树进屋,送我进医院,这才救了我的命。你帮我照顾豆豆,又送它过来看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夏木繁摆了摆手:“这没什么。” 王丽霞却很坚持:“不,救命之恩,一定要报的。你放心,等我出了院,不仅要给你送锦旗,还会给派出所捐两台车,这样到了冬天你们就不用坐摩托车吹冷风了。” 夏木繁看了孙羡兵一眼,眼睛里带着丝遗憾。 孙羡兵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都知道,派出所作为国家机关的派出机构,不能随意接受辖区内基层组织及企业的“赞助”。索要钱财、为他人谋取利益,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会构成单位受贿罪,这可是违法违纪的行为。 夏木繁道:“职责所在,分内之事,不需要什么捐赠。” 王丽霞听到她这么说,有点过意不去:“那……可怎么好呢?这么大的恩情,总得让我回报,不然我这心里不安呐。” 孙羡兵瞅准时机来了句:“您撤销投诉就行。” 王丽霞一听,羞愧得脸都红了:“是是是,这件事情是我家老周太冲动。那个,怎么撤销呢?我写个书面的证明行不行?” 孙羡兵取出纸笔放在王丽霞面前,看着她写了证明、签上名字,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用挨批评、写检讨了。 王丽霞写完证明交给夏木繁,再一次道歉:“对不起啊,让你们受委屈了。你们是好警察,我知道的。” 这句“好警察”入耳,孙羡兵与夏木繁的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 救人还要被投诉,想尽办法保护她,她却还要防着自己,这种感觉真憋屈。 王丽霞抱着豆豆,犹豫半天还是决定把话说明白:“那个,现在我写了证明,撤销了投诉,可不可以请你们也不要计较耀文的态度,行不行?” 孙羡兵张了张嘴,却被夏木繁用目光制止。 王丽霞看他们沉默不语,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刚才公安局来人把老周带走了,是你们报的警,是不是?我相信耀文不会害我,你们不要整他。” 夏木繁听煤灰讲过周耀文的计划,倒还稳得住,可是孙羡兵第一次听到这么混淆黑白的说法,气得脸胀得通红,要不是因为身穿制服、人在医院,恐怕他要跳起来。 “什么?我们故意整他?有没有搞错!”孙羡兵说话又快又急,“牛奶里的麻醉剂难道是我们自己放的?周耀文这简直是做贼心虚,倒打一耙!” 王丽霞不愿意听警察说丈夫的坏话,皱起了眉毛。 孙羡兵道:“我们上午九点送你到医院,当时小夏发现你的呕吐物里有牛奶,又在床头柜上看到牛奶瓶,担心你是食物中毒,所以立刻将牛奶瓶收进证物袋,送到市局刑侦大队检测。哦,对了,你当时吐在小夏身上,她的衣服上留有呕吐物,所以那件衣服也留在刑侦大队,取样检测。” 孙羡兵指着夏木繁,气呼呼地说:“小夏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随身携带麻醉剂,故意放进牛奶瓶、撒在衣服上吧?何况当时我们都没有见到周总,更没有被投诉,不存在什么故意折腾他。” 王丽霞嘴唇紧闭,抿成了一条线,明显听不进去任何话。 孙羡兵恨不得把自己的想法塞进王丽霞脑子里,可偏偏这人像是中了蛊,无论事实如何,她总是一脸的抗拒。说到后面,她甚至来了一句:“唉呀,你们警察不都是一伙的?检测想要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呗。” 孙羡兵抬起一只手,揪住头顶短发,整个人转了个圈圈。 急死人了!这人油盐不进! 神仙难救想死的鬼,这话真没说错! 上一句话还在表扬他们是好警察,下一句就指责他们警察是一伙的,随意出假检测报告。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王丽霞意识到她随时有生命危险呢? 夏木繁看出来了,王丽霞对周耀文那是全身心地信任与依赖。 她没有工作、没有父母姐妹,她的亲人除了远在国外的儿子,只剩下周耀文一个。 周耀文下药害她?不可能的。 她宁可活在一个幻梦里,也不愿意接受现实,因为太过残酷。 这在心理学里有一个名词,叫回避型人格。 第40章 回避型人格又叫逃避型人格,其最大特点是行为退缩、心理自卑,面对挑战多采取回避态度或无能应付。 别看王丽霞平时表现得活泼热闹,实际上她为人固执、很少与人交心、没有真正的朋友,内心也一直在回避现实中的某些问题。 怎么才能改变她? 夏木繁今天特地把豆豆带来,就是想让宠物带给王丽霞安全感,进而卸下她的心防。 但是,她明显被周耀文精神控制,根本不信任警察。 想到这里,夏木繁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王丽霞对面,再看向急得团团转的孙羡兵:“师兄,你去外面看看,别让护士进来发现了豆豆。” 孙羡兵知道她想单独和王丽霞沟通,便应了一声走出病房,守在门口。 只有建立信任,才能对王丽霞进行正向的心理暗示。夏木繁决定先从拉家常开始,慢慢寻找突破口:“您和周总感情怎么好,真让人羡慕。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王丽霞最爱听人夸她与丈夫感情好,顿时眉开眼笑,将怎么与周耀文认识,又怎么不顾家人反对嫁给周耀文的故事讲了一遍。 周耀文今年43岁,来自农村,家有五个姐姐。虽然考大学时正赶上运动期间,但他从小就聪明爱读书,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了两年之后因为表现突出,被村里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就读于湘省医学院药剂学专业,毕业后分配到荟市人民医院,在药房工作。 王丽霞比周耀文大一岁,土生土长的荟市人,独生女,父亲是荟市人民医院院长,母亲在荟市卫生局任办公室主任,家庭条件优越。 王丽霞从小娇生惯养,性格开朗、单纯,高中毕业之后安排到医院办公室做点闲事,一眼就看中了周耀文。 周耀文年轻斯文、学历高、前途好,说话温柔客气,让人如沐春风,王丽霞主动追求周耀文,很快就沉迷于恋爱之中,哪怕父母觉得他家庭条件不好、负担重,她也不肯听。最终父母没有拗得过她,同意了他俩的婚事。 王丽霞的父亲王仁胜看得出来周耀文有野心,便用心培养,一步步扶他在医院立住脚,八十年代下海潮一到,周耀文辞职创业,王仁胜更是出钱出力出人脉,一步步帮他将耀文医药公司开了起来。 可以说,周耀文能够有今天的成就,岳父居功甚伟。 1990年王家父母车祸去世,周耀文忙前忙后张罗葬礼,安抚悲痛万分的王丽霞,事事都处理得周到妥帖,得到医院上下所有人的夸赞。 ——要不是有周耀文这个主心骨坐镇,恐怕哭得稀里哗啦的王丽霞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一切。 说到这里,王丽霞眼中闪过化不开的悲伤:“我爸妈都没退休,身体挺好,谁知道就出了车祸?我真的恨死了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哪怕送进监狱坐牢也抵消不了他造下的孽。” 夏木繁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肇事司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撞上你爸妈?” 这是王丽霞最痛苦的记忆,她不愿意回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都是耀文处理的。他酒后开车,撞上我爸妈,葬礼上他还来磕头赔罪,想要我饶过他,可是……我不想放过他。” 夏木繁伸出手,拍了拍王丽霞的手背,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别难过了。” 王丽霞吸了吸鼻子,将泪意压了下去,努力平复心情:“爸妈一走,我感觉天都要塌了,幸好有红姨和耀文在我身边处理所有的事情。” 夏木繁问:“红姨是保姆?” 王丽霞:“是的,红姨是我妈妈的娘家表妹,从我两岁的时候就一直在我爸妈家做保姆,后来我爸妈去世之后她过来照顾我。红姨对我很好,我爸妈去世之后幸好有她陪着,不然我根本走不出来。” 夏木繁再问:“红姨为什么走了?” 按她的描述,红姨应该是王丽霞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有红姨在她身边,或许对王丽霞有正面影响。 王丽霞:“红姨年纪大了,精力有些跟不上,不只一次和我说想回乡下养老。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家务,离不开她,所以她一直没有走。上个星期,耀文安排他三姐过来照顾家里,我这才同意红姨回去。” “为什么周总的三姐没有来?” 夏木繁记得在别墅打扫卫生的是周耀文三姐的儿子蒋锦华,现在说要来城里当保姆照顾王丽霞的也是这个三姐。 王丽霞说:“本来说好了周六过来,结果家里老人生病耽误了。” 夏木繁有些不解:“既然周总三姐耽误了,那红姨也可以晚几天走嘛,为什么那么急?” 王丽霞明显神情呆了一下,半天才回应道:“耀文帮红姨订的车票,又约好了司机星期天送她,所以……” 夏木繁看明白了,王丽霞与周耀文结婚之后,事事依赖他,什么事都是“耀文安排的”、“耀文说的”,完全没有独立思想。 夏木繁问:“红姨跟了你几十年,和老家那边关系联系多吗?为什么要回去养老?” 说到这个,王丽霞有些情绪低落:“红姨结婚没多久丈夫就死了,婆家人磋磨她,差点死了,是我爸妈救了她,所以一直在我家生活,原本说好了由我养老,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要回老家。” 夏木繁问她:“红姨叫什么名字?老家哪里?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第41章 王丽霞将红姨的姓名、地址说了之后,扁了扁嘴:“我还是想让红姨回来,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她做的菜,也习惯了她在家里晃悠,她不在了我一个人好无聊。住院这几天耀文虽然守在身边,但他不懂得照顾人,洗脸换衣都不方便。” 夏木繁提议:“那就叫红姨回来,你给她养老。” 王丽霞犹豫不决:“可是,耀文说我们得尊重红姨的想法。她想叶落归根,我也不好阻拦的嘛。” 夏木繁看着她,压低了声音:“红姨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和娘家人联系多吗?” 王丽霞摇了摇头。 “平时没联系,怎么可能那么执着于叶落归根?有没有可能,她有苦衷,并没有告诉你?” 夏木繁的话,令王丽霞呆坐在床上,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她从小到大养在蜜罐子里,父母呵护她、红姨疼惜她、丈夫能挣钱、儿子会读书,妥妥的人生赢家。 但正因为如此,她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习惯享受红姨的所有付出,从来没有站在红姨的角度上想过问题,更没有想过她离开会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以红姨为切入点,王丽霞的内心那层硬壳终于有些松动。 夏木繁看她听进去了,便继续道:“红姨精力跟不上,那就再请一个人过来帮她的忙,让红姨当管家指挥就行,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回乡下?她被婆家磋磨差点丢了性命的时候,娘家亲戚不闻不问。在你家当保姆之后更是与亲戚断了联系,情分随着时间已经变得很淡。现在年纪大了回去养老,住在哪里?身体不好的时候谁来照顾?她身上如果有钱,那她就是一块肥肉任由人啃食;如果没有钱,那她就是块破抹布,任人随意践踏,这些……你想过吗?” 王丽霞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开始哆嗦,喉咙口仿佛被什么堵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夏木繁说的这一切,她从来就没有想过。 从她记事起,红姨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照顾她、疼爱她,从不诉苦、不叫累。可为什么一个外人都能想到的道理,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呢? ——也许红姨离开另有苦衷,也许她会在乡下被欺负。 脸皮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王丽霞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绝情与冷漠。 连夏木繁这样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红姨的人,都能想到红姨回老家可能会遇到许多危险,可是自己这个享受了红姨几十年照顾、疼爱的人,却丝毫没有为她想过一分一毫。 王丽霞急切地拉过夏木繁的手,声音开始颤抖:“红姨会有什么苦衷呢?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她离开,也没有嫌弃过她呀。她走的时候我给了一笔钱,这会不会害了她?你去帮我把她找回来吧,帮我找她回来吧,求你了。” 夏木繁看着她的脸,确认她真情实意,半点没有伪装,这才点头道:“我们可以帮你把红姨找回来。但是,能不能留下她,那就得你想办法。” 王丽霞连连点头,一直噙在眼中的泪水纷纷而落:“好好好,我会问清楚,也会好好安排。除了耀文和儿子,红姨就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一定想办法把她留下,为她养老送终。” 夏木繁的眸光一闪,带着锋芒:“如果,她的苦衷是因为你丈夫呢?” 王丽霞呆了呆:“怎么会呢?耀文为人宽和,对红姨很尊敬。红姨说膝盖痛,是他带她到医院看病,后来红姨说要离开的时候,也是他拿的养老钱。” 夏木繁没有与王丽霞争辩:“我只是说如果。” 王丽霞眼神茫然,愣愣地看着夏木繁。夏木繁越是不说透,她越是心虚。许多被她忽视的细节突然涌上心头,逼她撕开现实的面纱。 ——红姨叫她“丽霞”,但称呼周耀文一直都用的是尊称:周总。 ——周耀文不在家的时候,红姨态度自然而放松。一旦周耀文在家,红姨便变得拘谨起来。 ——离开之前,红姨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她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最后却只是简单嘱咐了几句:“不要和周总吵架,多顺着点,把心放宽,少计较。” 停顿片刻之后,夏木繁站起身来,“具体是什么原因,你问问红姨就知道了。你被她疼爱了几十年,应该好好报答她,可别让她寒了心。” 王丽霞抬头看着夏木繁,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昏沉的脑袋有了一丝清明。 夏木繁看着王丽霞,放慢语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该学聪明一点,好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说完这一句,夏木繁将豆豆放回挎包,告辞离开。 可是,她的话却成功在王丽霞内心种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只要有合适的土壤,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第16章 红姨 从医院出来之后,夏木繁来到刑侦大队。 走进岳渊办公室,夏木繁提出一个请求:“岳组长,让我们派出所案件组参与这个案子的侦查吧?” 岳渊没有丝毫犹豫:“好,没问题。” 孙羡兵看看夏木繁,再看看岳渊,兴奋得双手握拳暗暗使劲。太好了!果然跟着夏木繁是对的,这么快又有案子参与侦办了。 夏木繁问:“您准备怎么干?需要我们做什么?” 岳渊坐回办公桌后,将计划说了出来。 第42章 “第一步,对所有接触过奶瓶的人进行调查。” “第二步,查周耀文的社会关系、通话记录,了解出事前后他联系了哪些人,有没有情人,有哪些心腹,有没有干见不得光的事情。” “第三步,对麻醉剂的来源进行调查。” 夏木繁边听边点头,眼神专注而热烈。 在这个案子里,她不仅学习到了刑事案件的侦查步骤,还对证据链的完整性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为什么不能拘捕周耀文?因为并没有实锤的证据。 在牛奶里下毒,除了周耀文、送奶工之外,其他任何一个能接触到牛奶瓶、打开奶箱的人都有可能。 一一排除,方能锁定嫌疑。 夏木繁专心听讲的态度让岳渊很有成就感,他继续道:“根据你提供的线索,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点,需要我们跟进调查。” “第一,王丽霞父母的死是否另有隐情。” 夏木繁道:“对!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哪有那么巧,周耀文刚刚功成名就岳父岳母就出了车祸?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岳渊点点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但车祸在交通大队那边有案底,我们重新找肇事司机调查了解,还原当年真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犯罪,如果真的是周耀文主导这起车祸,那他一定会留下痕迹。” 说到这里,岳渊看向夏木繁:“当然,我们只是怀疑,也有可能真的只是一起意外。” 夏木繁“嗯”了一声,眼睛里却写着笃定。从头到尾,不论是因为豆豆报警说牛奶气味难闻、发生意外的时间巧合还是周耀文接到保安、警察电话时的反应,都让她怀疑周耀文杀妻。 岳渊知道她刚入行,自信是好事,但先入为主的思想容易造成视觉障碍,看不到其他可能性,从而忽视其他细节——这也是新手的通病。 想到这里,岳渊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目前并没有铁证指向周耀文,我们怀疑他投毒杀妻,仅仅只是一种假设。p-h-d作为刑侦学的理论基础,就是要我们不断‘疑问-假设-验证’,但是有一个前提,假设并非结论,而是一个可以不断推翻的可能性。你懂了吗?” 夏木繁陷入沉思,一双眼眸流光溢彩。 站在一旁的孙羡兵知道岳渊有意提点,竖起耳朵倾听,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反复不断地揣摩着。 周耀文有罪吗? 可以合理怀疑,但警察抓人讲究证据确凿,不能一上来就定他的罪。 夏木繁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岳渊:“岳组长,我知道了。不过,目前我依然觉得周耀文嫌疑最大。” 岳渊反问:“如果我们查出来牛奶投毒的并不是周耀文呢?” 夏木繁道:“大概率是他,不过……如果真不是他,那我们就考虑误杀、仇杀、激情杀人等可能性。” 她刚才已经想过,这起案子周耀文嫌疑最大,但岳渊说得没错,也有可能不是他干的。 可能是牛奶车间某个工人报复社会,故意在某一个或某几个牛奶瓶里投毒; 可能是送奶工仇富或者与周耀文、王丽霞结仇,提前在牛奶瓶里下毒; 可能是小区住户、租户、路人撬开奶箱,往牛奶瓶里投毒。 警察办案讲证据。 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不可能随意对嫌疑人进行抓捕。 岳渊听到夏木繁的话,知道她懂了,欣慰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教,而是继续与她讨论后续计划。 “第二,联系保姆红姨,问清楚她回老家的真实意图,了解王丽霞与周耀文的夫妻感情与相处模式。如果可能的话,接红姨回来,让她保护王丽霞。” 夏木繁与孙羡兵对视一眼:“这个任务我们来做吧。” 岳渊大手一挥:“好,你们与王丽霞关系良好,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哦,对了,你们派出所没有车,下乡不方便,你们谁会开车?我借辆车给你们。” 能够自己开车?孙羡兵兴奋地搓了搓手:“我有驾照,是前年所里送我去学的,没怎么摸车,开得不太好。不过您放心,我们所里的虞敬是汽车兵,驾驶技术很好。” 岳渊从桌上拿出车钥匙,顺手扔给孙羡兵:“胆子大点,开这辆吉普去吧。” 孙羡兵接过钥匙,心头火热,咧开嘴笑了。 ——当了三年警察,终于可以开车了,幸福! 等坐上吉普车的驾驶位,孙羡兵的兴奋劲渐渐缓了过来,低头看一眼脚下,努力回忆学到的知识。 点火,踩离合,轻轻松离合,点油门…… 呜——轰! 汽车熄火。 坐在副驾驶的夏木繁感觉到车身一抖,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虽然夏木繁没有说话,但孙羡兵有点心虚,努力解释:“放心,我会开车,就是时间一长,手有点生了。” 孙羡兵稳住情绪,尝试了两次终于成功启动汽车,将车开回派出所,停在后院停车场。 高大气派的军绿色吉普车一开进派出所,就引来所有人围观。 “唉哟,我们派出所有车了?” “孙羡兵你小子行啊,去一趟刑侦大队就开了辆车回来。” “走走走,带我们兜兜风。” 虞敬是高原部队汽车连连长,爱车如命,只可惜复员回来之后没机会摸车,空有一身高超车技却得不到发挥。现在看到孙羡兵开了辆车进派出所,高兴地围着吉普转了几个圈,听说是岳渊借给派出所下乡出差用的,自己可以过足开车的瘾,不由得笑开了花:“好久没开过车了,你别说,还真想开!” 第43章 因为高度紧张,孙羡兵开车开得满头是汗,他将钥匙交给虞敬,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大虞,车就交给你了啊,等这个案子结束得还回去。” 虽然是借来的车,但虞敬依然很开心,接过车钥匙,打开车门坐上去,迫不及待地发动车子,招呼同事们:“走啊,我带大家巡逻去。” 一语出,那几个社区民警最积极,赶紧上了车。 “太好了,我们正要到鼓风机厂保卫处办事,送我们一趟吧。” “有车可太好了,要是能够不还该多好。” “刘备借荆州?亏你想得出来。” 一时之间,派出所后院欢声笑语,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魏勇站在廊下,微笑看着眼前这一切。 或许,他一直以来的求安稳理念并不适合年轻人,年轻人好奇心重、敢闯敢拼,就应该不断地往前冲。 有了车,的确办事方便了许多。 夏木繁与孙羡兵、虞敬一起,到乡下找到了红姨。 红姨并没有住在亲戚家,而是在村里赁了处旧屋,她今年六十五,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腰板还算硬朗,将住处收拾得干净利索。一听说王丽霞昏倒住院,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就上了车。 红姨是个健谈的人,也许是在乡下憋久了,一路上不停地说着话。 “我就说,丽霞这孩子没办法照顾自己,周总答应得好好的,说马上接他三姐过来管家,结果就这样让她一个人昏倒在家里?” “警察同志,不是我不想待在城里,实在是没脸留啊。周总不止一次说过我老了,做的菜太咸他吃不惯,做卫生不彻底。” “我老了,不中用了。周总有钱,家里请得起更年轻、能干的保姆,我哪里还能舔着脸继续留在那里讨人嫌?” 夏木繁问她:“那你怎么不告诉王丽霞实话,还说什么叶落归根想回乡下养老?王丽霞以为是你不想留在家里陪她。” 红姨一听这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警察同志,我心疼丽霞啊。她是个傻孩子,从小就没有吃过什么苦,她爸妈去世之后整个人魂都丢了。好不容易涵涵上了大学,周总又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别看她每天乐呵呵的,其实挺可怜的。 她以前多爱笑啊,叽叽喳喳一张小嘴从白天到晚上讲个不停。不管是看到一朵小花开了,还是今天太阳很大,她都要和你叨叨,这世上就没有她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闷闷不乐,也不爱说话了,每天就围着涵涵转,和周总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几句话。我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啊。夫妻感情要是不好,这日子哪里过得到头? 我要是告诉她,周总嫌弃我老了,她肯定会和周总吵架。周总是她丈夫,是将来陪她到老的伴儿,我不能影响他们夫妻的嘛。” 红姨泪眼模糊,一脸狼狈,老态纵横,和“漂亮”二字半点都不沾边。可是在夏木繁眼里,她很美。 她真诚善良,将人生的大半时光奉献给了王丽霞,打心眼地疼爱她,为了维持她的家庭幸福宁可委屈自己,一句周耀文的坏话都不肯说。 红姨这张脸渐渐与记忆里妈妈的面孔重合。 如果妈妈没有失踪,一直陪在夏木繁身边,那她一定也像红姨一样事事为夏木繁着想,哪怕委屈自己也要让女儿幸福快乐。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呢?夏木繁不信。当年查案子的警察什么线索都没找到,那就自己上。 夏木繁不顾老师反对坚决报考华夏警官大学,拒绝实习单位的挽留主动要求分配到荟市,就是为了重启徐淑美失踪旧案,亲自追查。 只是,分配工作由不得她作主,她没能留在市局,而是到了安宁路派出所。案件发生地不在安宁路派出所辖区范围内,夏木繁没有找到机会。 只要进了刑侦大队,一切就有机会! 夏木繁一刹那的晃神,车厢里安静下来。 杂木参差、野花盛开、农舍有炊烟袅袅,田野间稻谷飘香,窗外景物与老家如此相似,这让夏木繁的心难以平静,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抿着唇沉默不语。 孙羡兵很熟悉夏木繁这个表情。 一旦她望着远处发呆,就说明她思绪放空,不想理睬别人。 为了不冷场,孙羡兵接过刚才的话题,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询问道:“红姨,王丽霞早上常喝牛奶吗?” 红姨从口袋里掏出块小手帕,抹了把脸,说话带着鼻音:“她从小都不喜欢喝牛奶,嫌味道腥。这几年她经常晚上惊醒,周总说她缺钙,就订了牛奶,每天喝一瓶。丽霞很听周总的话,哪怕不喜欢也会捏着鼻子喝。” 红姨是个母性很浓的女人,说起王丽霞的时候满是慈爱、怜惜,仿佛她还只是个不懂事的的小姑娘。 捏着鼻子喝?难怪不管牛奶里有什么异味她都喝得下去。孙羡兵咳嗽一声:“那个,我和您说一件事,希望您别激动。” 红姨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你说,怎么了?” “王丽霞昏倒并非身体原因,而是因为牛奶里掺了麻醉剂。” “什么!”红姨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正遇上车子颠簸了一下,红姨差点歪倒。 夏木繁反应迅速,伸出手按住她肩膀,稳住她身形。 红姨顾不得其他,焦急地叫了起来:“是谁这么歹毒?牛奶里下毒想要害死丽霞?” 第44章 夏木繁歪了歪头,额角碎发飞起,厚实乌黑的马尾随着车身的行进一晃一晃。 “牛奶里下了麻醉剂,因为剂量严重超标,造成心肌无力、停止跳动,王丽霞喝完牛奶后昏迷倒地。如果不是豆豆跑到派出所报警,恐怕她会孤零零死在家里。只要不进行尸检,谁都会以为她是因为突发心脏疾病而亡。” 听夏木繁这一说,红姨更加焦灼,恨不得马上飞到王丽霞身边:“我前脚刚走,怎么丽霞后脚就出了事?是谁这么歹毒,要这么害她?” 夏木繁目光沉稳,声音轻柔却有力:“你觉得,谁会害她?” 红姨嘴唇张了张,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夏木繁再一次询问:“谁会害她?” 红姨的瞳孔陡然放大,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是他?!” “快快快!快点开,我要守着丽霞!” 第17章 后悔 夏木繁带着红姨来到荟市六医院住院部301门口,正听到周耀文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丽霞,转院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你,你怎么就不肯听呢?我为了你和涵涵,辛辛苦苦创业开公司,你要懂事点。” 听到前面那一句,夏木繁眸光一闪,看来自己在王丽霞心里种下的那颗名为“怀疑”的种子开始发芽,至少她知道反抗周耀文,坚决不同意转院。六医院在安宁路派出所辖区内,一医院是周耀文当年起家的地方,谁知道转院的背后有什么算计? 红姨听到最后一句话,一肚子的担忧、愤怒、焦虑全都爆发出来。 “她还要怎么懂事?再懂事被人卖了还要帮他数钱咧!”她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匆匆奔向靠坐在病床、眼神涣散的王丽霞,揽过她肩膀,直面与周耀文相对。 周耀文看到红姨,瞳孔一缩,面色一沉,嫌恶地皱起眉毛:“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不过是个拿钱做事的保姆,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乡下亲戚,竟然敢批评他? “都是爹生娘养,我怎么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权利?”从来都隐忍宽和的红姨,看到周耀文那幅看不起人的模样,不由得心头火起。 “什么叫你辛辛苦苦为了丽霞和涵涵?丽霞是独生女,从小衣食无忧。涵涵是丽霞爸妈一手带大,懂事上进。你就算不开公司,他俩一样可以住别墅、开小车。 倒是你,要是没有和丽霞结婚,没有丽霞爸爸帮忙,就凭你那四十几块钱工资还要养活乡下父母、五个姐姐、十几个外甥的惨相,还想开公司? 做人不能忘本啊。 丽霞爸妈为你出钱出力,把自己的学生、朋友介绍给你,卖了两套房子帮你还债,对你恩重如山!他们不要你入赘、不求你荣华富贵,只要你好好对丽霞,就这点小要求你也做不到吗?” 越说,红姨越生气。 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很久很久,每次听周耀文用他那套“我辛苦打拼是为了你们娘俩,所以你们要感恩、要听话”的理论来忽悠王丽霞的时候,红姨就很想骂他一顿。可是红姨太知道王丽霞的个性,如果她和周耀文争吵,王丽霞肯定会可怜巴巴地央求她多理解周耀文。 现在,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差点被害死,红姨不想再忍。 “我走之前,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你说一定会照顾好丽霞,保证让她快快乐乐。结果呢?我才离开几天,丽霞就差点死了。我告诉你,要是丽霞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 周耀文被红姨这噼哩叭啦一通骂惊得目瞪口呆。 从来都以为家中保姆是个只知道做事的闷葫芦,没想到骂起来人来一张嘴厉害得很。 可是,红姨句句在理,处处揭他伤疤,这让周耀文一张脸憋得通红,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耀文气得肝疼,只能转头看向王丽霞:“这就是你请的保姆,啊?你就让她在这里充主人派头?还有没有规矩了!” 王丽霞根本没有听见周耀文在说些什么,她张大了嘴,满眼崇拜地看着红姨。 刚刚被周耀文一通埋怨,王丽霞心虚得很,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反抗意识消磨得差不多,徒然看到红姨回来,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对着周耀文就是一通骂,句句骂进了她心坎。 想到夏木繁和自己说过的话,王丽霞终于意识到谁才是真心对自己,伸开胳膊一把将红姨的腰搂住,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扑簌簌地落:“红姨,你终于回来了。” 红姨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王丽霞,满是心疼地哽咽道:“孩子,不怕啊,我来陪着你。” 靠在红姨温暖的怀抱里,王丽霞终于多了丝底气,像个小姑娘一样撒着娇说:“你以后都不许走了。” 红姨连连点头:“好好好,不走,不走,你赶我都不走。我就在你身边照顾你,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眼前母慈子孝的画面刺痛了周耀文的眼睛,他看向门口,正对上夏木繁那双似乎看透一切的眸子,恨恨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可恶!把红姨接回来一定又是这个小女警干的。 周耀文知道现在没办法赶走红姨,只得强行强制住内心的不满与怒火,慢慢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红姨脸上,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既然你来了,那正好。丽霞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涵涵前几天还说圣诞节的时候坐飞机回来,你可千万要把丽霞照顾好。” 第45章 听周耀文提到儿子周涵,王丽霞明显呆了呆,松开抱住红姨的手,收起了眼泪,理智渐渐回笼。再对周耀文不满,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红姨看见王丽霞的表情,暗自叹息了一声:“周总你放心,我就守在丽霞身边照顾她,保证不让涵涵担心。” 夏木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若有所悟。 ——牵绊牵绊,说的就是你牵挂谁,谁就能绊住你。 夫妻之间之所以情感难以割舍,就因为牵绊太多。 二十年的感情。 同床共枕的亲密。 共同的孩子、朋友、家人。 一起走过的岁月、珍贵的回忆…… 所以王丽霞在受到伤害之后选择闭嘴,强迫自己信任周耀文。 善良的人为情所绊,隐忍原谅;歹毒的人却以情为刀,刀刀致命。 难怪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可是,法不容情。 保护群众财产与生命安全,是警察职责。投毒杀人属于恶性刑事案件,即使王丽霞不追究,警察也要追查到底。 想到这里,夏木繁目光坚定,转身离开。 坏人活千年? 那得看我们警察让不让! 将红姨送到王丽霞身边的任务完成,夏木繁与孙羡兵、虞敬来到刑侦大队。 刑侦大队就在市公安局旁边,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清秀典雅,院子宽敞平整,门口挂着“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这几个黑体大字带着股莫名的煞气,让人一进来就不由自主地变得端正肃然。 岳渊是重案组组长,办公室位于二楼东头,十平方米左右大小,布置得简洁朴素。 仿佛知道虞敬心里想什么,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车子不着急还,你们参与案件侦查有辆车方便些。” 虞敬刚掏出来的车钥匙收回口袋,憨厚一笑:“谢谢。”他是汽车兵出身,爱车如命,手摸上方向盘就感觉神清气爽。好不容易借了辆车开,真还回去还挺舍不得。 夏木繁来过刑侦大队几趟,熟门熟路,刚一坐下便打算汇报情况。 岳渊看三人风尘仆仆,知道刚跑完长途回来,抬手示意夏木繁停下,走到门口让底下人倒了三杯热茶进来。 夏木繁捧着茶杯,手指传来温热,氤氲的茶汽在眼前弥散,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岳渊这个时候才开始询问案件进展:“保姆红姨接回来了?” 夏木繁点头:“是的,接回来了,已经送到医院陪伴王丽霞,她暂时安全。我在车上问过了,红姨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周耀文嫌弃、经常拿话挤兑她,她害怕麻烦王丽霞、担心影响他们的夫妻感情,所以主动提出回乡下养老。” 岳渊:“也就是说,红姨是周耀文想办法赶走的。” 夏木繁:“是,周耀文虽然没有明着驱赶,但他了解红姨的个性,也清楚红姨对王丽霞的关心维护,所以暗地里表达嫌弃,让她主动请辞。” 说到这里,夏木繁抬眸看向岳渊:“周耀文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 岳渊站起身来:“走!带你们认识认识我们重案组的同事,大家一起讨论案情。” 就这样,夏木繁、孙羡兵、虞敬踏入了二楼东面最大的办公室:重案组办公室。 三十多平方米大小,中央一张长方形大会议桌,七张办公桌错落有致地沿着摆放着,门口墙边一大排黑色铁皮文件柜让办公室看着冷硬,柜子侧面垂落的绿萝为房间增添了一份生机。 岳渊一进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组长!” 岳渊目光炯炯,扫视全场:“我来介绍一下,夏木繁、虞敬、孙羡兵,渔场案大家应该都见过。” 所有人都绽开一个笑容,热烈欢迎。 “认得认得。” “安宁路派出所的嘛。” “小夏胆子大得很,组长老夸你。” 龚卫国与汪亮被派出去盯了周耀文三天,今天被岳渊招回大队,以为有什么急事呢,没想到是引荐派出所这三个小警察。 龚卫国内心有些酸溜溜的,不过岳老大一双眼睛似鹰隼一般,他不敢造次,跟着大家一起说着欢迎欢迎。 冯晓玉在重案组主要管文书工作,遇到需要女警出动的时候才会外派出任务,胆子不大,性格温和,见到夏木繁挺开心,甜甜一笑:“你们是要调到重案组来吗?那可太好了。” 重案组阳刚气太足,她一个女警完全没有话语权,因此冯晓玉一直想要有个女伴。眼见得岳渊郑重介绍夏木繁三个人,以为是要把他们调进来。 岳渊咳嗽一声:“暂时还没有考虑调动问题,这次是牛奶投毒案的合作调查。” 冯晓玉有些挫败地“哦”了一声,圆脸皱成一团,看着喜气可爱。 岳渊那颗想要挖人的心被冯晓玉的表情成功勾起。他眸光微沉,暗自琢磨等明年机构调整完成后一定要将夏木繁调入重案组。夏木繁胆子大、脑子活、行事利索,是颗当刑警的好苗子。 龚卫国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索:“组长,您有什么安排?” 岳渊示意大家坐到会议桌旁。 冯晓玉知道组长这是要开组会,赶紧推出小黑板,将粉笔、笔刷都取出准备好。 所有人都拿出笔记本,端坐椅中,等待组长开始。 夏木繁与孙羡兵、虞敬对视一眼,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第46章 岳渊在小黑板上写下“10·17”几个数字。 “10·17牛奶投毒案已经立案,今天是我们开的第三次组会,大家先将近期侦查获得的信息交流汇报一下。” 岳渊将目光投向夏木繁:“你是第一个发现王丽霞昏倒在家的,先来说说情况吧。” 重案组一共七个组员,加上岳渊这个组长,一共八双眼睛,全都投向夏木繁。眼光中有热切、有审视、也有好奇。 要是一般人,来到这个陌生、严肃的场合,多少会有些紧张。可夏木繁却是个压力越大、劲头越足的人,她站起身来,目光清明、腰杆挺直,双手置于桌面,清晰而简要地将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 即使是对她有着一份嫉妒的龚卫国,都不得不承认她语言表达能力很强。 岳渊赞许点头:“很好,请坐。接下来,晓玉来说说证据收集的结果。” 冯晓玉被队长点名,赶紧放下手中钢笔,站了起来。 “经检测,残余牛奶中麻醉剂的含量超标,200毫升牛奶、六支氯铵酮,这是导致王丽霞心脏骤停的直接原因。” “奶瓶上的指纹驳杂,王丽霞、周耀文、送奶工,除此之外还有奶厂工人的指纹留在上面。” “牛奶工早上五点出发,按照固定路线将牛奶送到各家各户门口的奶箱里。奶箱需要用钥匙打开,牛奶的投放是随机的,送到王丽霞家时应该是五点四十左右。” “周耀文说他从不在家吃早饭,17号早上七点半开车离开别墅,他取牛奶的时间在七点半之前。” “学苑佳园是全市最高档的小区,安防工作很到位。保安说五点四十至七点半之间除了垃圾车,再无外来车辆进入。小区内部有三个晨跑业主,都说没有经过王丽霞的别墅,也没有发现神情异常的人员接近别墅。” “牛奶厂家我们进行了走访,并没有发现异常。除王丽霞之外,其他订奶的家庭也没有谁反应喝过牛奶之后有头晕、意识模糊、口舌麻痹等症状。” 夏木繁边听边记,感觉笼罩在案件上的面纱渐渐被掀开,越来越接近真相。 ——指纹能够证明,周耀文接触过牛奶瓶。 ——麻醉剂属于医疗专用,氯铵酮多达六支,这么大的数量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周耀文开医药公司,有机会获得氯铵酮。 ——能够接触到奶瓶的牛奶工、奶厂员工、路人基本排除,周耀文嫌疑最大。 可是,杀人动机呢? 为情、为利还是单纯因为仇恨? 周耀文是怎么拿到的氯铵酮,是否已经用完,能否寻找到更多证据? 无数个疑问涌上脑海,夏木繁停下记录,抬头看向岳渊。 岳渊道:“从目前证据链来看,周耀文嫌疑最大。” 妻子被害,丈夫做案的可能性最大。这是经验,也是人性。 枕边人,是利益共同体,是至亲至近之人。 枕边相依,意味着容易下手。 利益共同体,意味着离婚将面临分走一半家产。 亲近,意味着相互了解,最清楚对方的弱点、缺点、软肋。 相爱时,夫妻是爱人。 一旦不再相爱,夫妻便成为仇人。 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岳渊转过身来,拿起粉笔,写下第一个疑问。 ——杀人动机? 岳渊看向重案组较为年长的谢伟毅:“伟毅,你与苗靖负责调查周耀文的社会关系,有什么发现?” 谢伟毅站起身来,拿出打印好的电话清单与其他档案资料。 “我们到电信局将周耀文在10月17日前后三天的电话清单,圈出几个长期联系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地对应,发现周耀文有一个情人。” 情人?底下立马响起一阵议论声。 夏木繁其实早就有所怀疑。 她听王丽霞说过,周耀文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应酬回家直接住在外面,自从儿子上高中之后两人夫妻生活近乎于零。王丽霞几次想要和周耀文亲近被拒绝之后感觉没脸,以为是他烟酒不离身、工作太辛苦导致肾虚,慢慢也就淡了那份欲念,一心只扑在儿子身上。 儿子出国之后,实在寂寞,王丽霞这才养狗。 谢伟毅今年三十五,在重案组工作多年,刑侦经验很丰富,他长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看着很沉稳。听到同事们的议论,他停了下来。 岳渊目光一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谢伟毅这才继续往下说:“周耀文的情人名叫余雅芬,三十岁,市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模样标致、性格温柔,说话轻言细语,与同事关系良好。我和胡凯悄悄走访了医院几个医生、护士,他们都说余医生有一个外地男朋友,处了几年,却一直没有谈婚论嫁。最近余雅芬春风满面,他们猜可能好事将近。” 岳渊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谢伟毅望向胡凯,示意他说话。 胡凯个子中等,有点小胖,一双眯眯眼,看着很有亲和力。他站起来,补充道:“周耀文的医药公司里安插了不少他亲戚。后勤部、储运部、采购部、财务部的经理、副经理都是他的外甥和堂兄。17号上午十点左右,他除了联系后勤部的外甥过来打扫别墅外,还给储运部的堂兄周得财打了十分钟电话,第二天、第三天两人都有密切的联系。” 线索越来越多,夏木繁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47章 岳渊再望向一个沉默不语、戴眼镜的清瘦男子:“书生,王仁胜夫妻被撞一案,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书生本名许秉文,因为戴眼镜显得文质彬彬被同事取了这么个绰号。他为人谨慎、心细如发,取证是把好手。 许秉文站起身来,将一迭子材料放在岳渊面前:“肇事司机姓郑,郑定贵。郑定贵是长途货车司机,长期跑荟市到省城的路线,那一天傍晚他喝了点酒,空车返回,经过友谊路时径直撞向散步的王仁胜夫妻俩。事发后他并没有逃逸,主动投案自首,卖掉货车赔偿五万元,王丽霞不肯要赔偿,坚决不同意原谅,最后法院考虑他认罪态度良好,又愿意赔偿家属,判刑入狱两年,现在已经放了出来。” 岳渊问他:“是意外?” 许秉文道:“表面看,的确是一场意外。不过我调查了郑定贵的亲属关系,发现他的妻子姓蒋,是周耀文三姐夫远嫁的堂妹。” 拐了几个弯,郑定贵竟然是周耀文的亲戚! 岳渊再问:“郑定贵出狱后找到工作没有?生活有没有变化?” 许秉文摇了摇头:“郑定贵出狱后,他妻子在村里盖起了两层小楼,两个孩子也安排到镇上一家药厂上班。郑定贵没有再开货车,就在这里种种地、养养鸡,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挺好,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岳渊听到这里,也皱起了眉毛:“许秉文、胡凯,你们有没有发现郑定贵与周耀文私下交易或联系?” 许秉文摇了摇头:“虽然郑定贵与周耀文有拐弯的亲戚关系,但他俩并没有直接联系。如果要追查周耀文是否买凶,恐怕还得从郑定贵妻子与周耀文三姐夫那边下手。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能找出点东西。” 胡凯努力将小眼睛睁大点:“是,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岳渊点点头:“好,那你们继续追这条线。” 许秉文与胡凯抬头挺胸,声音响亮:“是!” 岳渊再看向龚卫国:“卫国,你和汪亮一直在盯周耀文,有什么发现?” 龚卫国立刻站起身来:“报告组长,周耀文这几天都是三点一线,在医院、公司、家之间往返,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岳渊看了他一眼,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很好,每队都完成了任务,各有发现,现在进入讨论环节。” 龚卫国第一个抢先说话:“据我看,应该是情杀。因为移情别恋,周耀文又不愿意离婚分家产,所以动了杀妻念头。” 其它几个都开始附和。 “是,他与余雅芬交往多年,估计早就想离婚另娶了。” “他家大业大,离婚得分出一半,肯定不愿意。” “把儿子打发出去,再支开保姆,那么大的别墅只剩下两人一狗,下手可太方便了。” “周耀文是学药剂学的,懂药理,知道下什么药能够让人死得悄无声息。他开公司,什么药拿不到?” “你别说,还幸好王丽霞养了一条狗,不然等周耀文回到家发现尸体,就算有人报警,只要他不同意尸检谁都以为是突发疾病,唉!世上又多一个冤死的鬼。” 岳渊的声音很宏亮,一下子将所有讨论声都压了下去。 “我们警察使命是什么?就是要捍卫安全、维护安定、保障安宁!在我们荟市发生牛奶投毒案,医药公司监管失控、处方用药违规使用,影响恶劣,必须将凶手与涉案人员全部绳之以法!” 一语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岳渊,身上的血液开始沸腾。 是啊,捍卫安全、维护安定、保障安宁——这就是我们警察的使命。如此恶劣的投毒案发生在荟市,刑侦大队的每个人都有责任将凶手绳之以法。 “组长,你就交代任务吧。” “对,你说,我们做!” “保证不怕苦不怕累,一定要把涉案人员全部捉拿归案。” 身处其中,夏木繁感觉心脏越跳越快,整个人都热乎起来。她努力挺直腰杆,眸子里似有星光闪耀,认真看着岳渊,不愿意错过他的每一个字。 “龚卫国、汪亮,你们不用再盯周耀文了,你们与许秉文、胡凯一组,全力追查1990年王仁胜夫妻被撞的交通肇事案。郑定贵坐了两年牢,得了一些钱,但对比周耀文的家业来说只是小头。本性贪婪的人,一定会有后续行动。” “是!”四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伟毅、苗靖、徐晓玉,你们跟着我,开始对周耀文医药公司进行调查。所有涉案人员,能够接触到氯铵酮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是!” 岳渊将目光投向夏木繁:“小夏、小孙、小虞,你们三个负责做王丽霞的工作,她最清楚周耀文的情况,希望她能够提供更多线索。” “是!”夏木繁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朝气。 --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开始分头行动。 十月下旬,秋风渐起,树叶泛黄。 夏木繁与孙羡兵、虞敬一起来到学苑佳园。 刚一靠近别墅,豆豆欢乐的“汪汪”声便响了起来。 王丽霞已经出院,在家中休养,见到派出所的民警过来很欢喜,将他们迎进屋。红姨倒茶倒水拿水果,态度热情而亲切。 周耀文不在家。 重案组的调查紧锣密鼓,耀文医药公司多名经理被警方传唤,这让周耀文有了危机感,开始频繁活动,根本没有时间在王丽霞面前表演模范丈夫。 第48章 夏木繁坐定,豆豆偎在她脚边,冲着她和孙羡兵、虞敬拼命地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夏夏,你来了!】 【我好想你。】 孙羡兵和虞敬同时笑了起来:“在派出所养了这么久,豆豆看到我们真热情。” 夏木繁坐在沙发上,弯腰揉了揉豆豆的小脑袋:“听话,老实待着,别激动。” 豆豆立马老实下来,一声不吭,连尾巴也不摇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夏木繁,仿佛在说:我听话,不激动。 王丽霞脸色有些苍白,说话气力略显不足,眼睑浮肿,看得出来并没有休息好。 红姨拿来一个靠垫,放在王丽霞后腰,轻声道:“你靠着坐,别太累。警察同志来了,有什么苦处都和他们说,啊?” 王丽霞苦笑。 她的苦处能说吗?不能啊。 周耀文威胁她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影响到涵涵的前途。不管警察说什么,都不要听、不要信,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是坐了牢,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王丽霞的软肋是儿子周涵。 为了儿子的前途、名声,她不能亲手将丈夫送进监狱。 夏木繁没有废话,直接上证据。 情人余雅芬的照片、周耀文与余雅芬的通话记录、周耀文为余雅芬转帐、买房的记录…… 一件件、一桩桩,若不是重案组出手,还真找不出来。 王丽霞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曾经怀疑丈夫出轨,但周耀文总以工作忙来推脱,她只能自己骗自己,一直在逃避。 逃不了了!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颤抖,从嘴唇到胳膊,再到腿…… 直到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发出的“咯咯”声在耳边扩散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是她依然什么话也没有说。 夏木繁见她依然对周耀文还有幻想,决定再往她心上添一把火。 “另外,我们调查到撞死你父母的肇事司机郑三贵已经出狱,入狱期间他家盖了两层新楼房,两个孩子安排在镇上一家药厂上班,他在家里种地养鸡,一家人小日子过得和美幸福。” 王丽霞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夏木繁,眼眶通红。 她死死地咬着唇,直到一股血腥味袭入鼻端,直到疼痛感阵阵传来,她才终于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害死父母的凶手不是应该在牢房里改造,此生永远忏悔手上沾了鲜血吗?为什么他过得比以前更好? 卖货车赔钱、坐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钱盖新房? 夏木繁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王丽霞,说话的声音变得低了许多:“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夏木繁那双暗沉的眼眸,王丽霞感觉后背有一股冰冷的寒意席卷而来。为什么她的眼睛里会带着悲悯之意?为什么她的眼睛黑得像要把人吞噬掉? 王丽霞不想听。 她害怕听到更可怕的事情。 ——丈夫投毒想要害死她,不仅没有悔意,反而拿儿子的前途未来威胁她不要告发。 ——丈夫有了情人,为她花钱为她置业,每天以忙碌为借口不归家,一颗心早就飞到别处。 ——害死父亲的凶手已经出狱,一家子过得逍遥无比。 这三件事情叠加在一起,似一座沉重的大山将她压倒。 王丽霞喘不上气。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根本无法思考。 看着夏木繁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王丽霞感觉到无边的恐惧。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夏木繁要说的话,会让她万劫不复。 可是,王丽霞无力阻挡。 此时此刻,她整个人就像是被大海淹没,口鼻都被咸湿的海水堵住,她根本无法动弹,说不出一个字来。 下猛药,治沉疴。 人只有感觉到痛了,才会变。 夏木繁声音很冷静:“郑三贵的妻子姓蒋,是周耀文三姐夫远嫁的堂妹。” 轰! 王丽霞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猛地后仰,倒在沙发上。 红姨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她抱住,颤声叫了起来:“丽霞!丽霞!” 孙羡兵、虞敬如坐针毡。 怎么搞的?夏木繁也不铺垫一下,就把所有证据都甩在王丽霞眼前,她大病初愈,承受不住啊。 夏木繁眯了眯眼,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王丽霞这一生被保护得太好,沉醉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不愿意面对现实。 父母因为她而死,丈夫出轨却不敢面对,哪怕被投毒了还想维持表面的和平,这样固执、冷漠的人,就该让她痛一痛。 王丽霞面如金纸,软倒在红姨怀中,可是却并没有昏迷,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眼里是深渊般的绝望。 王丽霞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夏木繁,没有说话。 见她神智清醒,虞敬略松了一口气,放柔和了语气:“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 王丽霞没有说话。 无边的疲惫感涌上来,她缓缓摇头。 王丽霞一颗心仿佛撕裂了一般地疼痛,事实摆在眼前,她无力反驳。 警察同志上门来,摆事实、讲证据,王丽霞再也没办法自我欺骗,被迫面对现实。 周耀文与郑三贵是亲戚。 第49章 郑三贵撞人致死坐了牢,可是他发了财。 什么酒后驾车肇事、卖车赔偿、请求家属谅解,一切都是预先安排。 五分钟之后,王丽霞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无比,可是她丝毫察觉不到疼痛,又继续抽了自己两巴掌。 啪!啪! 红姨慌忙拦住:“孩子,你怎么了?” 王丽霞想骂周耀文,可是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深深的悔恨涌上来,她无法原谅自己。 是她引狼入室,是她死去活来地非要嫁给周耀文,是她明里暗里求父母帮周耀文创业。 是她把家底全告诉了周耀文,是她将家里大事小事都告诉周耀文:爸妈什么时候喜欢散步,平时几点出门,走哪条路……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可是,世上难买后悔药。 王丽霞只能将这份深深的悔恨藏在心里,化为对周耀文的仇恨。 ——把他抓起来,把他枪毙,让他去死!让他到阴曹地府去向爸妈认罪求饶! 因为愤怒,王丽霞表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她请来省里最有名的律师打离婚公司,起诉丈夫婚内出轨、投毒杀妻。 她将别墅钥匙更换,将周耀文拒之门外。 她给儿子打越洋电话,将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告知儿子。周涵由姥姥、姥爷抚养成人,与他们感情深厚,无条件支持母亲离婚,并第一时间回国,成为王丽霞最坚强的后盾。 与此同时,重案组的调查渐渐深入,取得越来越多的证据。 第18章 控诉 世上没有完美犯罪。 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郑三贵被请进公安局刑侦大队,他的腿脚开始哆嗦,身穿制服的岳渊刚问了几句话,证据还没亮出来,他便心虚地叫了起来:“我不是,我没有……” 郑三贵是名非常谨慎的货车司机,七年跑荟市到省城的线路,从来没有发生过事故。要不是因为妻子病重需要一大笔钱,他绝对不可能接下这件丧良心的事。 周耀文那边一再向他保证,所有赔偿金他出,保证家属和解,不让他蹲监狱,可是没想到最后王丽霞怎么也不肯谅解,郑三贵还是判了三年刑期。 监狱改造三年,是他恶梦的开始。 他本就是个胆小的人,天天和那些凶悍的犯罪分子住在一起,挨打挨骂被排挤是常态,再加上狱警个个严肃端正、严格要求,郑三贵提心吊胆过了三年,留下了一见到穿囚服、警服的人就打哆嗦的毛病。 刑侦大队审讯室里,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仿佛张开巨口的猛兽,引出郑三贵内心的恐惧。再一看到岳渊那张黑脸,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岳渊审讯经验丰富,一看他心虚胆怯的模样,立马一拍桌子,大吼一声:“郑三贵,你给我老实交代!” 吼声在审讯室里回响,震得郑三贵耳朵发聋。 郑三贵吓得一个哆嗦,心理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哪里还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和周耀文私下见面,怎么拿了他十万块巨款,怎么喝酒壮胆撞死王仁胜夫妻…… 坐在一旁负责笔录的许秉文与胡凯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有些无奈。 先前以为郑三贵拿钱撞死人,又坐了三年牢,心理意志一定强悍无比,因此重案组才一直强调证据的重要性,准备和他打一场硬仗,努力将他的罪名牢牢钉死。哪知道这人意志如此薄弱,岳组长不过一声吼,立马把他精神防线易攻破。 早知道是这样,第一时间把他抓起来审问好了,何必绕着弯子找证据? 岳渊却没有大意,仔细询问所有细节,避免未来翻供可能。 ——怎么拿的钱?现金还是转账? ——除了周耀文还有谁参与其中? ——货车卖给了谁?赔偿金是否到位?钱都花在哪里? ——孩子上班是谁安排的?有谁能够证明? ——监狱表现怎样?有没有和狱友交流过肇事过程? …… 郑三贵被问得汗流浃背,挤牙膏一样问一点说一点,但一点假话都不敢再说,全程表现得老老实实。 他知道,自己难逃法律制裁,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可是,他不敢不说,不敢抗拒。 绿色警服的胳膊上那金色警徽闪着神圣威严之光,让他心惊胆颤。做下了那样的恶事,担惊受怕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说出来,郑三贵反而长吁了一口气。 从此,他安心了。 将郑三贵逮捕归案,岳渊看着他签字的笔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周耀文每一次与他的交流细节。 岳渊冷笑一声:“签发逮捕令,周耀文躲不过了。” 而另一边,周耀文惶恐不安。 市公安局派出专案组进驻医药公司,对氯铵酮药品的生产、监管、销售进行全面清查。所有能够接触到氯铵酮的人员全都进行仔细盘查,要求所有对账单都必须清晰明了、无修改痕迹。 原料生产、产品数量、入库数量、销售数量、剩余数量…… 这世上就怕认真二字。 只要认真调查,前后数量对照,很快专案组便发现——六支氯铵酮凭空消失。 周耀文知道,再继续挖下去,自己肯定会被底下人供出来。 第50章 他虽然是公司老总,虽然是亲戚,但性命攸关,谁也不可能为了保全他而自己背锅。他原本打算收买其中一个顶罪,但没有人接他的钱,一个一个苦笑着躲开:“周总,我有家有口,可不能为了你去蹲监狱。” 情人余雅芬原本是他的避风港湾、温柔解语花,可是知道他被警察调查,立刻变了脸色,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急急与他撇清关系,慌着转移手中现金与存款,生怕被他拿走。 王丽霞起诉离婚,请求进行财产保全,并要求收回所有对情人余雅芬的赠与。 这一招釜底抽薪,让周耀文腹背受敌。 ——就算他想让人抵罪,就算他想活动活动,也拿不出来钱了! 在重案组捉拿周耀文归案之前,周耀文回到别墅负荆请罪。 他想再挣扎一下,以妻儿对他的情分为赌注,求一个法外开恩。 ——只要王丽霞不追究,或许死罪可免。 周耀文站在别墅门口,豆豆狂吠不止。 “汪!汪汪!” 它的吠叫声里,满满都是驱赶之意。 被狗嫌弃?周耀文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 他不敢训斥,只能提高音量喊话:“丽霞,我知道错了,求你见见我吧,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喊了半个小时,别墅门终于打开。 周涵走过来开的门。 见到意气风发、年少俊朗的儿子,周耀文有些眼热,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涌上心头。这是自己的儿子、血脉的延续,被他姥姥、姥爷教养得非常好,懂礼貌、会读书、有思想,即使出国留学依然坚持说学成之后一定会回来孝顺父母,将医药公司做大做强。 这么好的儿子,自己怎么就没有珍惜呢? 周涵冷着脸,站在周耀文面前高了足足一个头。他遗传了王丽霞一家的高个子基因,模样也与姥爷长得很像。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周耀文下意识地回避、冷落。 周耀文有些激动地看着儿子:“涵涵,你回来了?以前是我做错了事,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弥补你和你妈妈。你劝劝你妈,不要再闹了,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吧。” 不等周涵开口说话,周耀文急急地许诺:“你放心,耀文医药公司我交给你,随时可以更换法人代表。你学的是药剂学,正好子承父业。家里的所有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和你妈,我只求一点,看在我是你爸爸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周涵看着父亲。 半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 周耀文穿衣打扮很讲究,可是今天,他西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散发着一股腌菜气息,似乎有几天没有洗澡。 周涵的心里一阵热一阵冷,他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却一个字也没有讲,转身往屋里走去。 他从小就在姥姥姥爷身边长大,姥姥抱着他讲故事,姥爷手把手教他写字,他们慈爱、温和、文雅,让他的童年充满温馨与爱。 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周耀文总是忙工作,平时很少管他。不过母亲非常依恋父亲,总是说他工作不容易,说他非常优秀努力,让他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在这样的家庭影响下,周涵非常崇拜父亲。 可是现在,榜样崩塌。 父亲竟是一个借助岳家实力上位、反过来害死岳父岳母的无耻小人。 他在母亲的牛奶里投毒,试图害死母亲。 如果不是自己身在国外,他会不会丧心病狂要把自己也害死算数? 细思极恐。 永不原谅。 周耀文跟在周涵身后进到别墅,心头渐渐升起了希望。 至少,儿子并没有骂他。 至少,王丽霞还愿意见他。 王丽霞坐在客厅沙发主位,冷冷地看着他。 周耀文一见到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开始卖起惨来。 “丽霞,我错了!我真是猪油蒙了心,错把鱼目当珍珠。放着你这么好的妻子不要,怎么就被那个姓余的蛊惑?” “余雅芬抓住我行贿的证据,要挟我娶她。我知道你对我恩情义重,肯定不会离婚,一时之间害怕,这才往你牛奶里放了麻醉剂。我没想过要害死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病倒,再借照顾你的机会哄你把离婚协议签了,等我把行贿证据拿到手再把余雅芬踹了和你复婚。都是那个姓余的害人,我最爱的人还是你啊。” 王丽霞稳稳坐着,看着周耀文在自己面前表演。 悔恨再一次席卷而来。 就是这么个东西,自己就为了这么个东西害死了父母! 王丽霞站起身来,抬手就是一下。 “啪!” “啪!” 给了他两个响亮的耳光。 “忘恩负义的东西!” 周耀文生生受了这两个耳光,沉默不语,不敢为自己辩解。 这件事,是他私心作祟。 医药公司上了正轨,岳父母的油水已经榨干,可是他们的人脉影响力却依然巨大。医药公司的技术研发人员、质量监控人员都是王仁胜的朋友、同事、学生……他无法全面掌控公司的一切,更没办法任意安插乡下亲戚。 王仁胜为人正直,时常对他耳提面命:医药公司生产的药品,每一颗药、每一支试剂都关乎老百姓的性命、健康,必须严控质量,做良心事、赚干净钱。 第51章 周耀文表面听从,内心却颇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想赚大钱,怎么可能干净? 要把公司做强做大,怎么可能拿良心说话? 一盒成本五毛的西药,他敢卖出十块的天价,只要礼送到位,什么药价都卖得出去。 公司越到后期,翁婿俩的矛盾越大。 到后来,周耀文贪污之事暴露,差点被抓。王仁胜拿出所有积蓄帮他填了窟窿,可是也给了他最后的警告:如果再犯,公司换人。 周耀文恶念顿生,与家人商量之后,做下了买凶杀人这滔天的罪行。 周涵看母亲抽了两巴掌之后,脸色有些苍白,上前扶住母亲,让她坐下,柔声安抚:“妈,您坐着,别动气,让我来问吧。” 王丽霞坐回沙发,喘着粗气,厉声道:“好,你帮我问问他,看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周涵走到周耀文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下的父亲:“爸,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我姥姥姥爷?” 对上儿子那双清亮、纯粹的眼睛,周耀文感觉脸皮开始发烧,转过脸去,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和你姥爷观念不同,他太讲道德、太讲良心,桎梏了公司的发展。” 周涵盯着父亲的眼睛,满是失望:“姥爷让你走正道,这也错了?” 先前跪在王丽霞面前周耀文觉得还好,可现在跪在儿子面前,他脸上挂不住,挪了挪脚,打算站起来。 周涵伸出手,压在周耀文肩膀上,不让他起来:“你就当跪的是我姥爷吧。” 周耀文挣扎了一下,可是儿子长大了,力气早就超过他,一只手压在肩膀,竟然压得他无法动弹。 周耀文想发脾气。 可现在情势比人强,他只能收敛着,仰起脸看着儿子那张酷似王仁胜的脸,声音从齿缝里挤了出来:“涵涵,我是你爸爸!” 周涵反问:“你也知道,我是你儿子?” 周耀文被噎住,一口气憋在胸口,难受得紧。 周涵再问:“为什么害我妈妈?” 周耀文躲开他视线,嗫嚅道:“我刚才说过,都是被那个臭女人逼的,我没想害死你妈,麻醉剂而已。” 周涵冷笑道:“麻醉剂而已?你我都是药剂学出身,难道不知道药物效果与剂量有关?两百毫升牛奶里,足足放了六支氯铵酮,完全就是致死量!” 周耀文拼命摇头:“不不不,我这么多年不翻书本,早就不记得具体用量要求,都是那个臭女人教的,她说放六支氯铵酮不会让人死亡,只是昏迷、无力。” 周涵望向母亲:“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王丽霞看着周耀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思绪万千。 问什么? ——为什么要移情别恋? ——有没有爱过自己? ——投毒之前有没有想过,她曾为他生儿育女、助他事业成功? 有意义吗?没有任何意义。 周耀文变坏,绝不是一天两天。 或许他本质就是这么一个见利忘义、唯利是图、自私恶毒的人。 是自己爱错了人、信错了人。 王丽霞摇了摇头:“不问了。我已经打过派出所电话,警察很快就会过来,让法律制裁他吧。他是死还是活,一切都让法律说了算。” 周耀文一听“警察”二字,吓得魂飞魄散:“不要啊,丽霞,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啊。我是你丈夫,是涵涵的爸爸,我们是一家人。这件事只要你不告、警察也不会再抓我,我以后做牛做马赎罪,加倍地对你好,还不行吗?” 王丽霞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我爸妈信你帮你,被你找人撞死;我信你爱你,差点死在你手上。你那些骗人的鬼话,留给警察说吧。” 周耀文只得再哀求周涵:“儿子,你劝劝你妈……” 周涵看着眼前泪眼模糊、鼻涕糊了一脸的父亲,后退一步:“你还是去找姥姥姥爷忏悔吧。” 周耀文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你想让我死?” 周涵双手握拳,强压着揍他一顿的冲动,咬牙道:“杀人偿命,难道不对吗?” 门外传来响动。 警察来了。 岳渊亲自带队,将周耀文带走。 学苑佳园的业主们围在别墅门口,看着昔日精神抖擞的明星企业家周耀文双手被铐,都瞪大了眼睛。 “周总被抓了?” “早该被抓!听说他想害死老婆,在牛奶里下毒。” “我要是有周涵这样的好儿子,做梦都笑醒,偏偏他不知足。” “看到了没?亏妻百财不入!” “活该!” 第19章 十年 周耀文雇凶杀害岳父母、投毒谋杀妻子一案进入审讯阶段。 或许是因为妻子打他两巴掌的绝情; 或许是因为儿子那只压在他肩膀让他无法动弹的强势。 又或许是因为情人甩锅的残酷、乡下亲戚避之唯恐不及的冷漠。 周耀文的自信全盘崩塌。 曾经信任他、爱他的妻儿憎恶他。 曾经视他为天、柔情蜜意、愿意为他怀孕生子的情人,狠心打掉孩子,口口声声自己是被他胁迫。 曾经追捧他、奉他为救世主的父母、姐姐、外甥、心腹……背叛了他。 这一刻,他被全世界抛弃。 第52章 当所有的证据摆在眼前,当所有的罪行无法遮掩,周耀文无力抵抗,在岳渊的逼问之下老老实实交代。 杀害岳父母之后,他长期处于恐惧状态中。只要合上眼就能看到岳父站在眼前,对他说: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整宿睡不着觉,他害怕东窗事发,害怕被警察抓走。他开始做恶梦,在梦里不停地哀求:爸,求你饶了我吧, 而这一切,都被情人余雅芬看在眼里。 他的软肋被情人捏住,不得不小心侍奉。一开始余雅芬只要他的钱,深度参与行贿、处理赃款,慢慢地不再满足,悄悄怀孕,逼他与妻子离婚。 周耀文不想离婚分家产,更担心自己提出离婚会激怒王丽霞。王丽霞性格固执,对他有一种病态的依赖,如果自己和她离婚,周耀文担心她会鱼死网破。 就这样,杀心渐起。 提前开始订牛奶,哄着王丽霞养成每天一瓶奶的习惯;然后逼走红姨,早上出门前往牛奶里放入从公司偷出来的氯铵酮。 原本,他谋算得很周到。 他一早离开学苑佳园,特地与门卫师傅打招呼,有完美不在场证据; 王丽霞在家昏倒,只需要半个小时就会因以及麻痹而死亡。 他中午从公司返家,发现妻子倒地再送往医院,将牛奶瓶处理掉,麻醉剂药性消除,即使法医检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王丽霞一死,儿子年纪尚小,家里所有财产都掌握在他手里。等到风头过去,他再与余雅芬结婚,两人绑在一条战船上,再也不必害怕雇凶杀人的事情曝光。 偏偏事与愿违。 周耀文算漏了家里还有一只聪明的宠物狗豆豆,会向警察求救。 他没想到派出所的警察会那么敬业,不顾阻拦闯入他家。 他没想到,有个叫夏木繁的女警会那么留意现场,将牛奶瓶与呕吐物送到刑侦大队检测。 他更没想到,即使王丽霞被他哄着不想追究,可是他的罪行却被重案组死死揪住不放,倾全力追查到底。 周耀文知道自己完了。 与他合谋杀妻、帮他行贿、处理赃款的余雅芬被抓; 帮他偷出氯铵酮的储运部经理、为他做假账偷税漏税的财务部经理被抓; 郑三贵被抓; 帮他买凶杀人的三姐夫被抓…… 一根绳上的蚱蜢被一网打尽,无一逃脱。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因为情节特别恶劣,这起案件引起社会高度关注。 一部分人关注的是婚姻与爱情。 都说婚姻是人生的避风港湾,可谁知所有的人生风雨都来自婚姻。 知人知面不知心,昔日恩爱缠绵的枕边人投毒,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以后谁还能相信爱情? 谁还愿意进入婚姻? 更多人关注的医药卫生的安全。 如果医药公司缺乏监管,凭关系就能弄到违禁药物,随意毒杀他人,人命如草芥,怎么办? 再细思下去,医药公司要是连良心都没了,那他们制造出来的药品质量过关吗?价格合理吗? 人吃五谷杂粮,谁会不生病?面对质量差、价格虚高的药品,老百姓怎么办?用什么来保护我们的生命与利益? 电视台、报纸、杂志都对这起牛奶投毒案进行报道,无数信件似雪花一般寄往省公安厅,无数电话打给媒体,都要求严惩凶手、严查耀文医药公司。 一时之间,荟市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感受来自各方的压力。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办案神速,迅速进入审判阶段。 ——周耀文谋杀妻子、买凶害死岳父母、行贿受贿金额巨大、渎职……多罪并罚,被判死刑。 ——情人余雅芬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退回所有不当得利。 ——其余人等,均判处相应刑期。 随着新闻报道的推进,安宁路派出所这一回真的出了名。 案件组三名警察认真对待宠物狗的求助,主动上门将中毒昏迷的王丽霞送进医院,并及时发现端倪将保存证物,将牛奶送检。 也是这三名警察第一时间保护好王丽霞,将保姆从乡下接回来,让杀人凶手没有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又是这三名警察做王丽霞的思想工作,让她主动配合警察提供线索。 这三名警察名叫夏木繁、虞敬、孙羡兵。 尤其是夏木繁,胆大心细、观察入微,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保护现场、做好证据收集,为案件侦破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安宁路派出所再次获得集体三等功,夏木繁、虞敬、孙羡兵三人受到市局领导接见、表彰,除了一枚亮闪闪的奖章外,三人又得到三百元奖金。 1993年工资改革之后,警察的收入得到大幅度提升,夏木繁毕业分配到派出所之后每个月能拿到两百多块钱的收入。现在一口气拿到三百块钱奖金,存款一下子丰满不少。 因为憎恨父亲给母亲销户,另娶后把她一个人扔在乡下,夏木繁与父亲的关系很不好。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为了再婚,带着家里的户口本去派出所,要将失踪两年的徐淑美办理死亡证明。夏木繁抱着父亲的腿,边哭边喊:“我妈妈没有死,不要把她的名字划掉……” 哭声哀哀,父亲却冷起心肠将夏木繁的双手扯开,毅然离开。 第53章 从考上大学之后,夏木繁没有再拿过父亲一分钱,虽说学校管吃管住管服装还发补助,但全靠自己打工赚钱的日子还得过得比较清苦。 现在上班拿到工资,夏木繁感觉两百多的工资挺高。 小宝被拐案奖了三百块,现在又奖了三百块钱,夏木繁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么多钱,怎么花得完啊? 煤灰不贪吃,白天在外面晃悠,食堂留的剩饭足够对付,只要偶尔买点鱼干给它当零嘴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至于夏木繁自己,单位派出所分配了宿舍与制服,食堂吃饭不用钱,夏木繁自小就对穿衣打扮没什么兴趣,除了偶尔买点鱼干、肉干、到书店买书和文具、必要的生活日用品之外,基本没有花钱的地方。 孙羡兵美滋滋地拿着奖金去邮局给爷爷、奶奶寄钱,走之前还不忘对夏木繁说:“喂,你要不要给家里人打电话报个喜?你参加工作不到半年就参与了三起大案,立了两次集体三等功、一次个人三等功呢。” 看着孙羡兵那咧开的嘴、压抑不住要与家人分享成就的快乐感,夏木繁情绪有些低落,摆了摆手,面上淡淡的:“不用了。” 孙羡兵还想说什么,却被虞敬拉走。 相处半年了,从来没有听夏木繁提起过家人,肯定有难言之隐。孙羡兵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回到宿舍,夏木繁抱起趴在窝里打盹的煤灰,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在它头顶。温暖的触感传来,夏木繁这才觉得没有那么孤单。 夏木繁自小能听到动物的心声,动物世界简单粗暴,她的性格难免带着些“野性”,讨厌约束、大胆直率。也因为比起人类,她更信任动物,所以不容易与旁人建立亲密关系。 或许,童年创伤,需要一生来疗愈吧。 母亲失踪之后,父亲有了新家,奶奶视她为累赘;姥姥姥爷去世得早,两个舅舅各有家庭。 上班这么久,夏木繁的血缘亲人,一个都没有过问过她一句。 ——新单位、新工作适应吗? ——和同事关系怎么样? ——工资够不够花? ——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一个人想着要关心一下初入职场的夏木繁。 这一刻,夏木繁卸下往日坚强的外壳,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在煤灰面前展现出来。 “妈妈不见了。” “她如果还在,一定会问我钱够不够花、衣服够不够穿,工作开不开心。” “我立功了、发钱了,连个显摆的人都没有。” 煤灰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 【夏夏别难过,有我呢。】 【我也没有家人,还不是一样活着?】 【我虽然不是人,你还是可以在我面前显摆的嘛。】 说到这里,煤灰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发钱了,是不是可以多买点鱼干给我吃?】 【天气冷了,我想穿件小衣服。】 别的宠物猫到了冬天都有漂亮的衣服穿,煤灰羡慕得要死。 煤灰的小心思让夏木繁心情忽然好了许多:“行,鱼干一天两条,衣服我给你做一件。” 有了可以花钱的地方,生活忽然变得有意思多了。 夏木繁买块花棉布,做了个简单的套筒,四肢处剪个洞口,穿在煤灰身上就成为一件小衣服。 虽然做工有点粗糙,但煤灰并不计较,绕着尾巴团团转,感觉自己美得冒泡。 有衣服穿,说明它不是流浪猫,而是有主人、有家的宠物猫,幸福。 煤灰的快乐,让夏木繁也快乐起来。 等到王丽霞和儿子周涵过来送锦旗,夏木繁看着锦旗上的文字笑了起来。笑容明媚,一丝阴霾都没有。 周涵接手医药公司,全面整顿药品质量与价格,积极应对舆论的负面影响,并将耀文医药公司更名为仁胜医药公司,以仁致胜,纪念被害的姥爷。 他从内心感谢市公安局以及派出所的警察,因为捐款、捐车被拒,便与母亲一起过来送来三面锦旗。 一面挂在派出所接待大厅,上面写着:心系群众,尽忠职守。 一面挂在案件组办公室,上面写着:人民的好警察。 还有一面,王丽霞郑重其事地送到夏木繁手中,上面写着:神勇机敏,为民除害。 来自群众的感谢与肯定,让安宁路派出所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孙羡兵与虞敬看着“人民的好警察”这六个字,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差点被投诉、写检讨,但能够被认可,这就是一种幸福。 看到夏木繁手里的锦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神勇机敏,夸得真到位!” “为民除害?看来王丽霞是真恨周耀文。” “小夏这回表现得的确神勇,小孙说她翻墙、爬树身手利索,比特警还牛。” 人太多、笑声太响,夏木繁感觉脸上有些发热。 煤灰说得没错,即使没有家人关爱,一样可以活着,开心地活着。 -- 转眼到了腊月,一场冷雨过后,寒风凛冽,气温陡降。 夏木繁穿上了冬装。 她身形高挑清瘦,肩宽腿长,穿上军绿色冬装更添了一份挺拔,衬得那张俏丽的鹅蛋脸生机勃勃。 第54章 牛奶投毒案之后,安宁路派出所又进入“平安无事”的状态。夏木繁感觉有些无聊,手捧一杯热茶,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后院那棵大槐树发呆。 天冷了,小鸟们也不太愿意飞出窝来,只偶尔啾啾几声,那是灰喜鹊一家子在闲聊。 【今天好冷。】 【好在有夏夏,存够了冬粮。】 【煤灰爱捣乱,讨厌得很。】 夏木繁收集剩饭晒干,投喂在后院槐树上安家的一窝灰喜鹊,很快就与它们成了朋友。只是,煤灰爱争宠,与灰喜鹊一家关系不太好,时不时窜到树上去捣乱,被啄过几回才长了记性。 夏木繁取名字很随意,灰喜鹊这一家子简单以灰灰、喜喜、大鹊、二鹊、三鹊……为名。 听到它们一家子的闲聊,夏木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幕落在孙羡兵眼里,却觉得她状态不大对,有些担忧地问:“小夏,怎么了?” 夏木繁刚来的时候话不多,略显高冷,一起办了几桩案子,案件组三个人越来越熟悉。像今天这样,既不像高兴,也不像生气,还真让孙羡兵有些捉摸不透。 夏木繁转过头来,看向孙羡兵:“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有时候,人活得还不如一只鸟。 灰灰与喜喜伴侣情深,一起筑巢、养崽,恩爱如常、忠贞如一。 可是周耀文与王丽霞呢? 王丽霞举全家之力助周耀文功成名就,可是她得到了什么? 孙羡兵刚参加工作不到三年,连朋友都没有谈过,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脸一红,讷讷无言,半天才回了一句:“这人,到了年纪不都得结婚成家吗?老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 夏木繁却摇了摇头:“王丽霞结婚二十余载,父母被撞死、自己差点被毒死。周耀文害人反害己,最后丢了性命。这一场婚姻里,没有一个赢家。” 孙羡兵听到这话,颇有同感:“唉,也是。” 虞敬到底年长几岁,性格沉稳一些:“这只是少数例子。结婚是结两姓之好,一个人太孤单,结婚成了家,人生就有了归宿。” 夏木繁扯了扯嘴角,没觉得这话多有说服力。 孙羡兵却觉得这话有道理,他是农村孩子,读警校之后分配到派出所当警察,工作稳定、收入稳定,可在荟市却一个亲人都没有,他挺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 一个温柔的老婆、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不大不小的窝——听上去多美。 只是…… 孙羡兵眼神微暗,他个子矮、家底薄,长得也一般般,哪有姑娘看得上他呢? 想到这里,孙羡兵看了一眼夏木繁。 他有自知之明,晓得夏木繁看不上他,连暗恋的心思都不敢有。 不过,孙羡兵由衷地羡慕夏木繁,喜欢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如果他能够有夏木繁一半的勇气,人生一定会更精彩吧? 孙羡兵问:“小夏,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夏木繁歪了歪脑袋,指了指后院停着的那辆吉普:“按理,应该先还车。”已经借了两、三个月,再不还好像也过不去了。 虞敬有点恋恋不舍:“要不再缓几天吧?魏所说让我带他到烈士陵园去一趟。” 说到烈士陵园,孙羡兵忍不住问道:“魏所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每年一到年底就情绪低落,带着菊花去烈士陵园拜祭之后就会消失一阵子。” 虞敬来派出所时间长,知道得多一点:“魏所最好的朋友荀阳州,当年和他一起在刑侦大队办案,两人是警校同学,关系特别好。在一起毒品交易案中与贩毒份子发生火拼,对方手里有枪,荀阳州颈脖中枪,英勇牺牲,这件事情对魏所打击很大,还落下个见血就晕的毛病,只能退居二线。荀阳州埋在烈士陵园,归属安宁路派出所辖区,魏所要求调到安宁路派出所,就是为了离战友的墓碑近一点。” 孙羡兵“哦”了一声,心中沉重无比。 身为警察,尤其是奋战在一线的刑警,面对的困难、危险比想象中更多。最亲密的战友在自己眼前牺牲,这种痛苦一般人很难承受。 夏木繁脑中忽然闪过在花椒巷见到的画面。 当时魏勇所长收到消息赶来,看到五个并排而列的垃圾袋,袋子里有红、有黄、有白,夹杂着血水污物,魏勇脸色血色全无,后退半步,双腿微微颤抖,右手撑在墙上,方才站稳。 难怪魏所会怕血,颈脖中枪必定鲜血淋漓,眼睁睁看着战友荀阳州死在面前,满眼都是血色,魏所的心理创伤一定很大。 夏木繁心中酸涩,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孙羡兵被虞敬的故事吸引:“魏所没有家人吗?我看他一直住在派出所里。连过年都坚持值班,节假日也不见他……” 说到这里,孙羡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夏木繁,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夏木繁似乎也没有家人。没有家人打电话来找过她,也没有从老家寄来的信件。今天他真是多嘴问了那么一句。 夏木繁被孙羡兵这一眼看得有些哭笑不得。 偏偏有一种淡淡的温暖感涌上来。 共事半年,孙羡兵、虞敬都是善良的人,很在乎她的感受。大家吃住在一起,共同面对困难、一起处理案件,处处尊重她。 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第55章 虞敬顺着孙羡兵的话说了下去:“魏所有亲人,只不过……” 虞敬欲言又止,成功勾起了孙羡兵的好奇心,凑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你们可别往外说。”虞敬压低声音,看了一眼门口,似乎有些害怕被人听到。 孙羡兵催促他:“你说嘛,我们又不是长舌之人。” 虞敬眼睛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加快语速:“魏所离婚了,他爱人带着女儿出了国,一点消息也没有。” “唉呀!”孙羡兵跺了一下脚,“魏所人这么好,怎么就……” 夏木繁的内心也有些难过。 魏勇所长为人宽和慈爱,对她处处关照。刚到派出所的第一天,魏所带着她办手续、领制服,送她到分配好的宿舍,让负责后勤的民警送来床单、被套、洗漱用品,笑眯眯地征求她意见,介绍案件组同事的基本情况,让夏木繁迅速克服陌生感,融入到安宁路派出所这个大集体中。 后来在几个案子的处理中,也是魏勇所长包容着她的大胆,利用自己的人脉让她跟着岳渊学习。 魏勇所做的这一切,都让夏木繁感受到了来自长者的关爱、引导与扶持。 夏木繁皱了皱眉:“杀害荀阳州的贩毒分子都捉拿归案了没?” 虞敬摇头:“首犯吴大猛在逃,十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魏所之所以年底会消失一阵,就是到吴大猛父母那边盯梢,想着他过年或许会回来探望父母,从而将他捉拿归案。” 一时之间,案件组办公室沉默了。 虞敬叹了一口气:“魏所将咱们安宁路辖区治理得一片祥和,群众都信任他、敬爱他,可是他内心一直充满愧疚,曾经说过:吴大猛不抓,他死不瞑目。” 孙羡兵却这番话激出愤怒:“可恶!吴大猛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十年了依然逍遥法外?他贩毒、杀人,警察都在干什么?!” 夏木繁也面色凝重:“是啊,为什么?” 敬业的警察变成一座墓碑,作恶的坏人却逍遥法外。 这不公平。 虽然没办法让死者复生,但至少……应该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面对夏木繁、孙羡兵的不理解,虞敬内心沉重无比:“十年前刑侦手段有限,交通、通讯不发达,更没有现在先进的dna检测技术、犯罪人员信息库,吴大猛逃跑之后没有再和亲人联系,可能早就改头换面重新生活。这么多年,荟市警方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吴大猛的追查,可是……他只要不冒头、不犯罪,我们抓不到他。” 夏木繁霍地站起,一双弧线分明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着晶莹耀眼的光:“我来查!” “好,我们来查!”孙羡兵被她眼中神彩吸引,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充满着无穷干劲。 虞敬看这两人一下子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么多警察都没有找到他,你们俩怎么查?” 夏木繁走到门口:“我去调阅吴大猛所有信息资料。我就不信了,他舍得将自己的前半生全部归零,与亲人、旧友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孙羡兵现在成了夏木繁的忠实拥趸者,立马跟着站起来:“好,我们一起,你上次说的犯罪心理侧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魏所最清楚吴大猛的情况,我们去问问他。” 夏木繁似乎天生有一种领导力,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随。孙羡兵明明是师兄,却对菜鸟师妹如此服从,就连虞敬也感觉人生有了奋斗的方向:“走!” 三人一起来到所长办公室。 听完夏木繁的话,魏勇难掩内心激动,喉咙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年了。 战友荀阳州牺牲已经十年。 他的名字从户口本、警官证移到了墓碑上、烈士证上。 刚开始几年,魏勇像一头困兽,愤怒地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咆哮,可是除了在墙壁上抓出道道血痕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吴大猛的父母家里盯了半年时间,一次又一次请求出差,可是无数次升起希望,却又无数次被失望掩埋。 吴大猛警觉性很高,他没有与父母、昔日朋友联系,更没有出现在荟市。 他带着赃款,就这样消失在人海之中。 仿佛一滴水,被太阳晒干,再没留下一丝痕迹。 一年,两年,三年…… 一年年过去,荀阳州一案渐渐被人遗忘。 只是魏勇无法忘怀。 他与荀阳州一起警校毕业,共事十年,并肩作战,经历无数风雨,早已情同兄弟。 那一回得到线报,荟市最大的贩毒份子吴大猛终于有了行动,将在火车站与边境过来的毒贩接头。魏勇带队,与荀阳州一起行动,打算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吴大猛察觉有异,中止交易,负隅顽抗。 魏勇冲在最前面。 他是组长,也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身先士卒。 吴大猛回过头来的那一枪,原本应该是魏勇中枪倒地。但荀阳州反应迅速,为他挡了这一枪。 荀阳州颈脖中枪,倒在魏勇怀里,一句话没有说,闭上了眼睛。 魏勇永远都不会忘记,荀阳州最后的眼神里,带着对人世的留恋,对生活的眷恋,他有妻有子,他舍不得离开。 可是…… 回忆到这里,魏勇心如刀割,他努力调整好心态,哑声问道:“你们怎么想到要查吴大猛?” 第56章 夏木繁认真地看着他:“好人,应该有好报;恶人,应该有恶报,对不对?” 孙羡兵补充了一句:“是啊,魏所,吴大猛这个案子,我们帮你。” 虞敬看得出来魏勇内心的痛苦,温声道:“最近我们案件组反正也没什么事,您就让我们试试吧。十年过去,或许吴大猛那根绷紧的绳也松了呢?以前一到年底总是您一个人蹲点,这回让我们三个来。” 魏所看着眼前这三张年轻的脸庞,心中有暖流涌动。 警察精神,一代一代传承。 也许,是时候让年轻人接过他肩头重担了。 第20章 鸡汤 荟市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一大清早,夏木繁穿着新买的浅蓝长棉袄,走在城西一条狭窄巷子里,寒风直往脖子里灌。她缩了缩脖子,将手伸进挎包。 “喵呜——” 包里煤灰发出弱弱的声响。 猫咪体温高、绒毛细软、触手温热,当个暖手工具挺合适的。 孙羡兵同样缩了缩脖子,将衣领翻了起来:“小夏,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把煤灰送到他家去?” 夏木繁将煤灰从挎包里拎了出来,拍了拍它的小脑袋:“放心,煤灰聪明得很,它知道应该怎么办。” 煤灰从小就在外面流浪,爬得了树、抓得了鸟、逮得住耗子,外形娇小可爱,被夏木繁养了一阵子之后毛发油光发亮,让它盯梢不会有暴露风险,不比魏所亲自上阵效果好? 常言说得好,当局者迷。 明明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但事关荀阳州之死,魏所报仇心切难免着了痕迹。魏所与吴大猛父母打过太多次交道,他每年年底在吴大猛家附近盯梢,哪怕再伪装也会被人认出来,这样打草惊蛇也难怪吴大猛不敢回来。 这一回,换煤灰“打入敌人内部”,所有警察都退下,说不定能够麻痹一下吴大猛父母,让吴大猛冒出头来。 听到夏木繁的话,煤灰享受地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幸福地咕噜咕噜声。 【夏夏你就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不就是求收养吗?我熟。】 很会求收养?夏木繁将它拎到视线平齐的位置,似笑非笑地盯着它。 煤灰吐了吐舌头,开始撒娇卖萌。 【我的主人只有你一个呀,夏夏。】 它是一只开了灵智的两岁小猫,对人类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长期居无定所让它渴望稳定的生活,希望有一个会主动喂食的主人、一个温暖的小窝。 被夏木繁收养后,煤灰梦想成真,欢乐得想飞。不过,因为见过太多流浪的猫猫狗狗,它很有危机感,总担心被抛弃。 夏木繁知道它的心病,哪怕煤灰和她相处时有些小心眼,独占欲强烈,见不得她身边有其他宠物转悠,偶尔还会野性不改,她都尊重并包容。 “那,就拿出你求收养的本事来吧。” 夏木繁的语气很平淡,煤灰听得出来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计较它曾经求过几任收养,立马眉开眼笑,喵呜喵呜地叫了起来。 【放心吧,我是最棒的。】 【有发现肯定第一时间汇报。】 夏木繁越往里走,越觉得凄清。 巷子名为打铁巷,是荟市城西早期工匠聚集地,巷口有几个生意清冷的旧铁铺,卖刀具、铁器。 深吸一口气,空气透着股铁锈味。 吴大猛父母住在巷子深处,位置偏僻,院墙不高,低矮平房年代久远,巷道电线杂乱无章地拉扯着,看着有点颓败之势。 但凡有点能力的都早早迁出这里,剩下的老弱病残根本没有资金与精力对巷道进行整治。 一边走,夏木繁一边回忆魏勇对吴大猛的分析。 吴大猛生于1956年,今年四十岁,是家中独子,初中毕业之后不肯再读书,跟着一个叫耀哥的人混社会,下手狠辣、狡诈多智,渐渐在外面混出了一点名声。 不过,他在外面和在家里是两幅面孔。 他对父母很孝顺,只要赚了钱就会给父母买各种保健品,有时间还会陪母亲买菜、和父亲下棋。 他对街坊四邻也很有礼貌,曾经放下豪言:等他赚了钱,一定翻修老屋、给打铁巷铺上青砖地面、改善巷子一共十六户人家的生活。 十年过去,吴大猛音讯全无,昔日放下的大话,成了笑话。可是,看着吴大猛长大的那些街坊们对他印象一直都停留在过去,听说他贩毒、打死警察,一开始根本不太相信。都说不应该啊,虽然大猛读书不行,但是个好孩子啊,见到我们这些老邻居总是笑眯眯、客客气气的。 时至今日,吴父吴伯谦中过一次风,落下偏瘫,不良于行;吴母刘爱珍有严重的类风湿,双手变形像鸡爪子一样,做一顿饭得花半天的时间,夫妻俩把“老弱病残”四个字占全了。再加上吴母没有工作,吴父退休金很少,唯一的儿子犯罪跑路,生活艰难无比。 公安局、派出所来这里做过无数次调查、苦口婆心劝他们提供有用线索,让吴大猛投案自首,可是每次都无功而返。 不知道吴伯谦、刘爱珍是口风紧还是真不知情,总之这十年里,吴大猛就像是海上升起的泡沫一样,不敢见一星半点的阳光。 魏勇追寻吴大猛十年,对他的过往经历了解得清清楚楚,夏木繁、孙羡兵、虞敬听完之后,大致整理出以下几点。 第57章 第一,吴大猛是独子,和父母感情很好。 这样一个人,如果还活着,不可能舍弃父母,十年不曾联系。 根据社区警察掌握的情况,吴大猛父母自从儿子被通缉之后便少与人来往,与亲戚都断了往来,再加上年老多病,一直深居简出。 这样的父母,吴大猛如果还活着,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探望? 第二,吴大猛出身寒微,对打铁巷有一种特殊的眷恋之情。 他既然放下狠话要改造巷子,那说明他很想改变过去。这样的人如果在外面混得好,衣锦还乡便是他的梦想,锦衣夜行他将十分痛苦。 正是因为这两点分析,魏勇一直让社区警察盯牢吴大猛父母。一到年底,他更是亲自守在打铁巷附近,因为他深信只要自己等下去,就一定能抓住吴大猛。 夏木繁听完魏勇所长的话,明白魏所赌的便是吴大猛的“心理牵绊”。 吴大猛贩毒、杀害警察,罪大恶极,被全国通缉,只要是有点理智的人,都不可能再回到故土。 可是,因为他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感情,对养大他的父母有眷恋,因为他内心有强烈的牵绊,所以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混得还可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或许,这就是人性的复杂吧。 年轻人思想活跃,魏勇所长一说完,夏木繁、孙羡兵、虞敬便开始讨论,最后订下了追凶计划。 ——既然吴大猛舍不得从小长大的地方,那就对外宣扬政府有计划对打铁巷实施拆迁,引蛇出洞; ——既然吴大猛放心不下日渐衰老的父母,那就盯牢两位老人。不过这一回,夏木繁建议外松内紧,不派人盯梢,而是派煤灰出马,以逸待劳。 引蛇出洞这个计划,魏勇没有意见,迅速联系政府相关部门,临时成立一个城西拆迁办公室,开始放出风来,在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开始调研。 可是以逸待劳这个计划,魏勇却觉得有些儿戏。第一次听说派小猫盯梢,怎么盯?一只猫而已,怎么发现异常、如何传递消息? 最后,在夏木繁的坚持之下,魏勇点了头。 走到巷子倒数第二户,夏木繁停下脚步,看着油漆快要掉光了的旧木门。 孙羡兵左右看看。 四下无人,巷子静悄悄的。 夏木繁弯下腰将煤灰放在门口,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轻声道:“看你的了。” 煤灰侧了侧脑袋,望向夏木繁。 【好嘞~】 “啾啾啾……” 头顶掠过一道灰影。 孙羡兵抬头看是只花尾巴的漂亮灰喜鹊,不由得有些惊喜。抬头见喜,这可是个好兆头。 夏木繁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只灰喜鹊是安宁路派出所后院槐树上的灰灰,也是她的宠物之一,特地过来帮忙盯梢的。 她指着蹲在院墙上的灰喜鹊,冲煤灰抬了抬下巴。 煤灰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地喵呜了两声,还不忘记冲喜鹊灰灰龇了龇牙。 【讨厌鬼!】 【知道了、知道了,我听夏夏的。】 【有什么事告诉它,它飞得快,我知道——】 夏木繁点了点头。 安排好一切,她带着孙羡兵躲在隐蔽处。 孙羡兵压低声音问她:“你把煤灰送过去,他们家能收?” 夏木繁没有回答,将目光投向吴大猛家门口。 喵……喵…… 煤灰开始用爪子刨门。 它的叫声娇憨可爱,带着股甜腻腻的味道。 看到这一幕,夏木繁眼中多了丝笑意。 城西派出所的人提供了一个消息,最近吴家闹耗子,在菜场买了老鼠药、老鼠夹,偏偏老鼠精得很,一只都没抓到,前几天吴大猛的父母和邻居说想要养只猫。这个时候把煤灰送过去,可不是瞌睡碰到枕头? 吱呀—— 门开了,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人正是刘爱珍,她身上穿的土布棉袄打着补丁,脚上棉拖鞋看着脏兮兮的。 煤灰立马半立起来,将前爪搭在她小腿上,娇滴滴地又叫唤了两声。 “唉哟!” 刘爱珍看到是只猫,眼睛一亮,冲着屋里喊:“老吴,有只猫。”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咳——” 不等吴伯谦发表意见,刘爱珍弯下腰将煤灰抱起,稀罕地看了半天,再左右张望了一下,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你是哪家养的猫?怎么跑我家来了?”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吧?” “你会抓耗子不?不会抓耗子的猫我可不要啊。” 话音刚落,煤灰耳朵动了动。 它动作快如闪电,飞快窜进屋去。 刘爱珍连忙跟进屋。 不一会儿,叮叮哐哐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喵呜——” “唉哟,抓了一只耗子!” “这只猫精神得很咧,老吴,我们把它留下吧。” 听到这里,夏木繁转过头看着孙羡兵,满意一笑:“怎么样?搞定了。” 孙羡兵“啧”了一声,“煤灰真能干,这就打入敌人内部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朝着巷口而去。 孙羡兵依然有个疑问:“我们真不用摆个小摊守在附近?” 夏木繁摇头:“不用。” 孙羡兵不放心地看一眼身后冷清的巷道:“吴大猛如果只是传个消息回来,煤灰能分辨出来?” 第58章 夏木繁嘴角微勾:“放心。” 将煤灰放在吴大猛父母家里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再让灰喜鹊传递消息,绝对不会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十年过去,被杀害的警察荀阳州渐渐被人遗忘,吴大猛的警惕心也应该放松了。 回到安宁路派出所,夏木繁态度很放松,继续跟虞敬学开车。 看到案件组三个人轻松自在的模样,再听说他们把煤灰送到吴大猛家,就等着一只猫反馈消息,魏勇眉毛跳了跳,有点不理解。 这十年来,他一到腊月就会从公安局借一辆车出来,蹲守在打铁巷口,饿了吃点自带的干粮,困了就在车上晚一觉。 身体极度疲乏、精神高度紧张,这种近乎自虐地追踪,让魏勇感觉荀阳州没有被遗忘。 虽然不理解年轻人的行事作风,但魏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要是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既然选择让他们承担责任,那就放手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事吧。 三天后。 夏木繁身手敏捷、胆大心细,学车很有天分,不过几天便掌握了要领,可以开着吉普车在派出所门前的小路转悠一下。 刚将吉普停进派出所后院,灰喜鹊灰灰便落在引擎盖上。 【有消息,有消息!】 【抓了五只老鼠。】 夏木繁的心情大起大落。 刚听到有消息,以为吴大猛终于和家里人联系,心中一喜。结果接下来却是汇报煤灰的战果,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夏木繁走出驾驶室,伸出手招了招。 灰灰扑愣着翅膀飞起,停在她手掌之中。 这一幕落在孙羡兵、虞敬眼里,感觉夏木繁神奇无比——她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和小动物的关系十分融洽。 不管是豆豆、煤灰,还是眼前这只灰喜鹊,都特别亲近她。 孙羡兵盯着这只花尾巴的灰喜鹊看了半天,疑惑地问:“这喜鹊是你养的?” 夏木繁笑了笑:“这不就是在老槐树上做窝的那几只喜鹊嘛。” 在孙羡兵眼里,所有灰喜鹊都长得一个样:“哦,平时你就给它们喂了点剩饭,怎么和你这么亲近?” 夏木繁示意孙羡兵伸开手掌,右手一挥,灰灰便稳稳落在孙羡兵的掌心。 灰灰还调皮地低下头,在孙羡兵手心轻轻啄了一下。 孙羡兵并没觉得痛,只觉得手心痒痒的,不由得咧嘴大笑起来,越看灰灰越觉得稀罕可爱:“这只喜鹊真聪明!” 夏木繁看着灰灰问:“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孙羡兵笑得更开心了:“你可真有意思,你问它,它会回答你吗?” 灰灰啾啾几声。 【买鸡吃。】 【菜场买的。】 【一边炖一边掉眼泪,念叨大猛的名字。】 灰灰没有煤灰聪明,缺乏主语,讲话没什么逻辑,不过夏木繁听明白了。 吴伯谦中风后嘴角歪斜,常流口水,走路后跟一拖一拖的,他怕招人嫌,平时很少出门,买菜、购物都由刘爱珍完成。 因为收入低,老两口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买菜都是挑便宜的,一个月最多两次荤腥。这几天不年不节,也不是谁过生日,怎么突然买鸡吃? 炖鸡就炖□□,怎么还一边炖一边掉眼泪,还念叨儿子名字? 有问题。 想到这里,夏木繁对虞敬、孙羡兵说:“我们去打铁巷看看?” 虞敬从副驾驶室走下来,看一眼立在孙羡兵手掌心的灰喜鹊,再望着夏木繁:“是有什么消息吗?” 夏木繁摇了摇头:“就是想去看一看,我有点不放心煤灰。” 虽然食堂马上要开饭,但虞敬却选择相信夏木繁,立马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那那还等什么?上车吧。” 将车停在打铁巷巷口,虞敬坐在车中等待。 时近正午,夏木繁与孙羡兵穿着日常棉服,肩并肩而行,看着像两个走亲戚的年轻人。 一股浓烈的鸡汤香味传来。 孙羡兵吸了吸鼻子:“谁家熬鸡汤?太香了。” 他是农村娃,家里喂鸡一般用来下蛋,舍不得炖了吃,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杀一只不下蛋的母鸡开开荤。这股鸡汤味成功勾起孙羡兵肚子里的馋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寻找到底是从哪家院子飘出来的。 夏木繁准确指向巷子倒数第三家:“吴家炖鸡汤呢。” 孙羡兵顺嘴说了句:“日子过得还挺好嘛。” 刚一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脸看向夏木繁,眼中闪过一道兴奋的光:“他们哪来的鸡?会不会是……” 夏木繁懂他的意思,立马接上:“对,我们去问问。” 咚!咚! 木门声敲起来声音很沉闷。 刘爱珍过来开的门,看到夏木繁、孙羡兵两个年轻人,立马警惕起来:“你们找谁?” 夏木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证件:“大妈,我们是市建委拆迁办的,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刘爱珍眼睛一亮:“拆迁办?”一直听说这几条老旧巷子要拆迁重建,前几天拆迁办的工作人员过来调研,只是没有进到家里。现在看到夏木繁手里证件,刘爱珍半点怀疑都没有。 夏木繁微笑道:“是的,领导让我们来了解一下住户情况。” 第59章 在这老破小的巷子住了几十年,刘爱珍早就想离开,她笑眯眯地让开路示意夏木繁与孙羡兵进屋,态度很热情。 喵呜—— 煤灰飞扑而来。 刘爱珍担心吓着贵客,忙伸脚拦住煤灰,看着夏木繁解释:“你别怕啊,这是我养着捉耗子的猫,没吓着你吧?” “没事。”夏木繁一边摆手,一边用目光示意煤灰离远点。 煤灰哼哼唧唧蹲在房间角落,没有再凑到夏木繁身边,而是兴奋地开始汇报工作。旁人听着只是几句“喵喵喵……”可落在夏木繁耳朵里却是清晰无比的话语。 【夏夏,我好想你。】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是不是把吴大猛抓起来,我就可以回去了?】 趁着刘爱珍起身倒水的间隙,夏木繁弯腰摸了摸煤灰的小脑袋,以示嘉奖。 煤灰眯起眼睛,蹭了蹭夏木繁的掌心,心满意足。 刘爱珍刚刚在厨房炖汤,屋子里飘散着鸡汤香味。 夏木繁接过热茶,问了句:“您家里今天炖鸡了?真香。” 刘爱珍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僵硬变形的手像鸡爪一样,看着有些瘆人:“老家人送的,难得开一次荤。” 煤灰在一旁插话。 【夏夏别听她的,鸡是菜场人送的。】 【卖鸡的让她后天再去。】 【她和老头关起门来叨了一上午,神神秘秘的。】 听到煤灰的话,夏木繁心中疑窦更深。 刘爱珍这只鸡是菜场有人送的,那是谁?为什么让她后天再去?是不是吴大猛已经潜回荟市了? 孙羡兵装模作样拿出笔记本,开始例行询问:“您家里几口人,经济收入怎样?如果拆迁有什么要求?” 刘爱珍听他问到拆迁要求,心头火热,一五一十地将自家情况交了个底。提及儿子,她沉默半晌,眼神似喜似悲:“唉,儿子已经十年没有回家了。” 孙羡兵明知故问:“啊,为什么?” 刘爱珍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开始拉拉杂杂地说起自己老家的那些亲戚。 “我老娘过世之后,兄弟姐妹来往得也不多,都嫌我穷、丢人。” “婆家更势利,这么多年了逢年过节连个人影都没有。” “拆迁的话,你和你们领导反映一下,总要保证我们老两口有地方住、有养老钱过日子吧?” 孙羡兵与刘爱珍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夏木繁则在专心听着煤灰提供的消息。 【吴大猛两年前托人联系他们。】 【他们告诉儿子警察盯得紧,千万别回来。】 【结婚生子了,在省城当包工头。】 煤灰是个非常好的监视者,因为刘爱珍与吴伯谦说什么话都不会避讳它,不过才三天时间,就探听到了这么多消息,真不错。 夏木繁冲着煤灰伸出三根手指头,用嘴型说了两个字:“鱼干。” 煤灰一听,顿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三条小鱼干,耶! 从吴家出来之后,孙羡兵急切地问夏木繁:“怎么样?” 夏木繁没有马上回答,急急往巷口而去,直到上了车,她才对虞敬说:“大虞,向魏所汇报,找人盯住菜场卖鸡的摊子,等刘爱珍再次出门买菜,布控抓人。” 虞敬一听,顿时坐直了身体:“好!” 孙羡兵瞪大了眼睛:“小夏,你看出了什么?” 第21章 人质 安宁路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魏勇没有想到,这么快夏木繁就有了收获。 十年了!他足足守了十年,终于有了消息,魏勇内心一团火热,马上打电话给重案组岳渊,请求协助抓捕行动。 岳渊是魏勇一手带出来的,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从刑侦大队抽调人手进行全面布控,将吴大猛十年前的画像分发下去,只要见到人立刻逮捕。 挂了电话之后,魏勇目光炯炯,腰杆挺直,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他看着夏木繁,语气里透着疑惑:“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的?” 孙羡兵也一肚子不解,盯着夏木繁,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让人盯着卖鸡的摊位,为什么说刘爱珍近期会与儿子接触。明明他全程都跟着夏木繁,怎么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夏木繁早有准备。 “根据我们的资料,吴伯谦与刘爱珍日子过得很拮据,平时饮食少有荤腥。今天既不是节日也不是纪念日,突然炖鸡,这不正常。“ 孙羡兵插了一句:“刘爱珍不是说了吗?老家人送的。” 夏木繁:“刘爱珍、吴伯谦的父母都已经离世,自从儿子吴大猛被通缉之后兄弟姐妹避之唯恐不及,谁会给她送土鸡?” 孙羡兵想到自己与刘爱珍的对话,皱起了眉毛:“难道就不能是他们素了太久,想买只鸡吃?” 夏木繁:“你进屋之后观察到了吗?刘爱珍眉眼间喜气洋洋,和我们之前看到的愁苦憔悴完全不一样,这说明她遇到了开心的事情。她说鸡是老家人送的时候目光躲闪,明显是在说谎,买鸡吃又不是丑事,为什么说谎?” 孙羡兵:…… 对啊,不偷不抢的,花钱买鸡、炖鸡汤干嘛要说谎?为了维持可怜人设骗骗邻居或许还能博得同情拿点好处,但他和夏木繁只不过是两个小小工作人员,刘爱珍却如此警惕,这就不正常了。 第60章 虞敬脱口而出:“对!刻意说谎代表她在掩饰什么。面带喜色说明她可能有了儿子的消息,小夏的怀疑很有道理。” 孙羡兵:“她在哪里买的鸡?又是从哪里得到儿子的消息?” 说到这里,孙羡兵与虞敬异口同声。 “菜场!” “鸡贩子。” 夏木繁点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谨慎一点总不会错。” 魏勇兴奋挥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小夏心细,发现了吴家的问题,盯着这条线往下走,说不定真的能揪住吴大猛!” 只不过闻到鸡汤香味,夏木繁就能察觉到一丝异常,这一份抓重要线索的敏锐性,让魏勇看向夏木繁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警方的调查水平还是过硬的,很快就有了结果。 刘爱珍平时去的都是城西前进路菜场,菜场西南角一共有三个卖鸡的摊位。 一个姓谭,四十岁左右的矮胖子;一个姓黎,三十多岁的离异女子;一个姓关,五十岁的黑瘦男人。 三人都在菜场摆了三、四年的摊,本地人,十年前与吴大猛并没有联系。 魏勇那张脸太容易惊动吴大猛,他只敢坐在车上,远远地等着。 菜场新增加了几个摊位,换上便衣警察。 打铁巷巷口多了一个爆米花的大叔、一个卖咸鸭蛋的年轻女人。 从打铁巷到菜场,沿街卖煎饼、米花糖的,都是自己人。 还有几辆吉普车、小汽车停在路边。 …… 杀害刑警的吴大猛携带枪支潜逃十年,罪大恶极,终于有了线索,警方所有人严阵以待。 夏木繁与孙羡兵假扮顾客到菜场巡视。 菜场里有水灵灵的青菜、有活蹦乱跳的鱼、有新宰杀的肉、有吆喝声、有讨价还价的声音,充满烟火气息。 卖鸡的摊位相对偏僻。 鸡屎臭、开水冲泡羽毛的气味、血腥味、铁锈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再加上满是水渍血迹的地面,劝退了不少人。 可是,农村娃夏木繁、孙羡兵很喜欢。 站在第一家谭义坤的摊位前,孙羡兵弯腰看了看鸡笼,问老板:“有没有老土鸡?” 谭义坤殷勤地招呼着孙羡兵,从鸡笼里抓出一只肥大的母鸡,送到他眼前:“看看,散养农村土鸡,肥得很。” 咯咯咯…… 喔喔喔…… 笼子里的鸡慌成一团。 【要死了。】 【好怕——】 【救命啊……】 生死关头,没有哪只鸡有闲心逸致讲八卦。 隔壁摊位的鸡笼里,因为暂时安全,倒是冒出了几句有意思的话。 【大花呢?】 【大花昨天送人了。】 【肯定炖成汤了。】 送人? 夏木繁抬头看去,第二个摊位的女老板名叫黎艳玲,长相清秀,胸大腰细,身材很妖娆。虽然天气寒冷,但她穿得不多,一件套头红毛衣,系一条棕色围裙,杀鸡拔毛时动作幅度较大,波涛汹涌,引人注目。 她做事麻利,算账、杀鸡两不误,杀完鸡之后将血水冲得干干净净,生意明显要比左右两档更好。 夏木繁拉了拉孙羡兵,指向黎艳玲:“去她家买吧。” 孙羡兵立马点头:“行。” 谭义坤将鸡往笼子里一放,赶紧拉住孙羡兵:“喂喂喂,我给你算便宜一点,行不行?” 夏木繁停下脚步,看一眼黎艳玲,故意压低声音说话:“她长得好看,摊子也干净些。”两个摊位挨得近,知根知底,想要知道些内幕,挑起矛盾是最好的办法。 谭义坤斜了黎艳玲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好看能当饭吃?她家卖鸡卖得贵,人品还不好,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千万别上她的当。” 黎艳玲听到谭义坤的话,气愤愤将刀往砧板上一砍,冲到摊位前,双手插腰破口大骂起来:“哪来的红眼病,看我生意好就瞎叫唤!我卖的鸡价廉物美,人人喜欢,哪像你,洋鸡冒充土鸡,专门骗不懂的小年轻!” 谭义坤被激怒,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一天到晚往家里带野男人,还敢骂老子!不要以为你胸长得大就不得了,老子做生意的时候你还穿开档裤嘞,狂什么狂?” 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黎艳玲气得一张脸绯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野男人?这么诬蔑人也不怕天打雷劈!” 谭义坤“啧啧”两声,色迷迷地上下扫了她一眼:“老子看你那浪劲儿,就知道屋里没少男人……” 黎艳珍人虽泼辣,但到底是女人,骂不出下流话,争吵落了下风。 紧挨着黎艳玲摊位的老关闷着头剁鸡,眼风都没给一个,仿佛没有听见他们争吵。 看热闹的人群越围越多,众人纷纷好言相劝。 “艳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谭老板,好男不和女斗。” “都少说几句,和气生财嘛。” 在众人的劝说声里,黎艳玲与谭义坤同时转过头,发出一声“呸!”暂时歇战。 夏木繁与孙羡兵对视一眼,退出人群。 回到车上,孙羡兵问:“你看出点什么了?” 夏木繁说:“好好查一查黎艳玲,她有可能认得吴大猛,刘爱珍应该就是从她手里买的鸡,说不定就是她从中传递消息。” 第61章 孙羡兵用心向她讨教:“小夏,你怎么看出来的?” 夏木繁努力将看到的线索拼凑起来:“对比三家卖鸡的,黎艳玲的摊位最干净、顾客最多,可见她是个勤快利索人。” 孙羡兵点头:“对。然后呢?” 夏木繁继续分析:“她性格火爆,性子直,有脾气就发。” 孙羡兵很捧场,继续点头:“对。” “吴大猛潜逃十年,昔日狐朋狗友进了监狱,亲人都不与吴家来往,哪里还能在荟市找到信得过的人给他父母传递消息? 谭义坤看到同行抢生意就破口大骂,小肚鸡肠、见不得旁人比他好,这样的人连‘义气’二字都不晓得怎么写,不可能帮吴大猛传话。 老吴年纪大了胆子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会冒着坐牢的风险去帮一个通缉犯。 倒是黎艳玲,热心快肠、爽利大方,如果与吴大猛是老相识,有可能念旧情帮吴大猛一把。” 听完夏木繁的分析,孙羡兵一拍大腿:“有道理!明明我们俩一起去的菜场,怎么这些我都没看出来呢?” 夏木繁并没有沾沾自喜,反而有了更多的压力。 遇到的案子越多、越难、越复杂,她需要自圆其说的地方就会越多。能听到动物心声的能力不能宣于口,只有犯罪心理学这一理论基础远远不够,还需要在观察力、逻辑推理上下功夫。 时间来到三天后。 腊月二十。 朔风呼啸,天寒地冻。 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袄,也抵挡不住这股寒冷。 夏木繁缩在车上,搓着手看向窗外。 街道冷清、行人稀少。 这么冷的天,患有类风湿关节炎的刘爱珍会出门吗? “滋……滋……”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报告,刘爱珍出门了。” 虞敬转过头来,兴奋地叫了一声:“来了!” 孙羡兵也难掩激动,捏着拳头:“小夏,你的判断是对的,刘爱珍真的出门了。” 类风湿关节炎是免疫性疾病,关节僵硬肿胀,遇到天气寒冷更是苦不堪言。如果不是有特殊情况,刘爱珍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出门。 “滋……滋……”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 “报告,刘爱珍挎着菜篮,前进路方向。” 夏木繁坐直身体,看向路口。 一道蹒跚身影出现在眼前。 刘爱珍裹着条暗红色旧围巾,将头颈护住,花白的头发被风扬起,苍老的脸庞却透着股喜气。 这么多年没有看到儿子,她一定很想念。 即使人人喊打,在刘爱珍心目中,依然是舍不下的骨肉血亲。 “报告,刘爱珍来到黎二摊位。” 一共三个卖鸡的,黎艳玲在第二个,被警方简称为黎二。 夏木繁目光炯炯,盯着对讲机,屏息凝神,听着警方传递来的消息。 “她们在说话。” “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刘爱珍离开菜场,往枫杨路方向走去。” 菜场位于前进路以西、枫杨路以东,刘爱珍现在往枫杨路而去,吴大猛可能就在那里等待。 枫杨路驻守的警察接到命令,枪支上膛,全都紧张起来。 吴大猛有枪,必须速战速决。 这一次如果让他跑掉,恐怕再难寻到他踪迹。 主持抓捕行动的岳渊早就下了死命令:一经发现,即刻抓捕,生死不论。 吴大猛在哪里? 他带了枪吗? 还有没有其他团伙成员? ——无数疑问涌上脑海,夏木繁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枫杨路两侧种满枫树与杨树,黄叶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刘爱珍双膝关节僵硬,走路姿势有些奇怪,时不时嘴角抽搐一下,表情看着很痛苦。可当她看到这辆汽车时,眼中绽放出灿烂的光彩,嘴唇开始哆嗦。 以往熟悉的警察都不在附近晃悠,往年一到腊月就紧绷的氛围变了,刘爱珍心中暗自欢喜。打铁巷要拆迁,政府忙着勘测调查、招商引资,早就忘记了十年前的杀警案吧? 只要警察忘记了这件事,那她就能见到儿子了。 这么多年没见,儿子还一直牵挂着爸妈,这让刘爱珍心里暖暖的。她和老伴不知道还能够活多久,在死之前见见儿子,听他喊一声妈,知道他过得很好,她就满足了。 哪怕再十恶不赦,那也是她十月怀胎、辛苦养大的儿子啊。 刘爱珍慢慢向汽车靠近。 汽车车窗渐渐摇下,露出一张肥胖的脸庞。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中年男人,头顶已经全秃,脸颊满是横肉,三层下巴,一双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 刘爱珍愣在当场,没有上前。 不对,这不是她儿子。 她的儿子头发茂密、相貌堂堂、五官端正,年轻时追求者不少。即使后来走上犯罪道路,身边依然女人不断。 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秃顶胖子。 胖子眼中蓄满泪水,声音颤抖,喊了一声:“妈——” 这熟悉的呼唤,牵动刘爱珍的慈母心肠,泪水纷纷落下。 刘爱珍顾不得膝盖疼痛,疾步上前,攀住车窗,颤声道:“大猛啊,你怎么——”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62章 十年了。 十年光阴过去,刘爱珍已经苍老,她的儿子完全变了模样。 即使是母子相见,都没办法一眼认出。 听到这一声“大猛”,远远看着这一幕的警察,终于确认这个开桑塔纳的胖子,正是潜逃十年的吴大猛! 对讲机里,传来各项指令。 “枫杨路,黑色桑塔纳,车牌****” “驾驶人,吴大猛。”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 “开始行动——” 轰! 轰轰! 汽车油门轰响。 五辆汽车从枫杨路两端出发,向黑色桑塔纳包抄而来。 “妈,我走了!” 吴大猛听到异响,脸色大变,将一个袋子塞到刘爱珍手里,迅速启动车辆逃离。 刘爱珍呆呆站在原地,白发被风扬起。 寒意,从头顶传到脚底。 不是说警察没有再盯着了吗?怎么…… 十年过去,吴大猛依然凶悍。 硬生生从警车中杀出条血路。 虞敬坐在车中,听着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汇报。 “他跑了!” “上了发展大道。” “前进路方向,前进路方向!” 公安局一共出动五辆车,全都开往枫杨路堵人,此刻前进路上只剩下虞敬这一辆车候命。 疾—— 一辆黑色桑塔纳疯了一般,呼啸而来。 虞敬启动车辆,目光直视前方,眉毛拧紧,呼吸加快:“你们下车,我来拦住他!快!” 杀害荀阳州的凶手就在眼前! 害魏勇自毁前程、愧疚一生的仇人来了! 距离越来越近。 来不及多想,夏木繁与孙羡兵下了车。 虞敬大吼一声,发动车辆猛冲而去。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吉普车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径直向黑色桑塔纳撞过去。 嘭! 轰—— 黑色桑塔纳速度快、重量轻、底盘低,与吉普相撞,硬生生撞飞,凌空翻了一圈,重重落地。 虽然系了安全带,虽然把握好了速度与距离,负责开车的虞敬胸口依然被撞,嘴角有鲜血渗出。 夏木繁、孙羡兵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跳如擂鼓。这么猛烈的撞击,虞敬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时间急迫,夏木繁与孙羡兵快速跑向现场。 一个肥胖的身影推开车门,爬了出来。 这个人…… 是吴大猛? 顾不得多想,夏木繁以十米冲刺的速度,径直扑向胖子。 寒风扑面而来。 头脑清醒,眼前景物却有些模糊。 喵呜—— 一道黑灰身影飞奔而来,撞向夏木繁怀中。 【夏夏!】 【夏夏他有枪!】 【不要上去!】 煤灰焦灼的声音唤醒了夏木繁,也阻挡了她的速度。 ——吴大猛手上有枪,可是她没有! 夏木繁只是派出所一个小小警察,没达到配枪的要求。这次出任务,他们原本只是协助侦察,抓捕行动由刑侦大队完成。 夏木繁停下脚步,找个掩体掩藏身形,目光紧盯吴大猛。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手枪,踉跄向前。 枪! 夏木繁脑中警铃大作。 吴大猛头脑昏沉,胡乱扑进人群,一把揪住一个街边卖烤红薯的小贩,枪支抵住他太阳穴,恶狠狠地盯着赶过来的警方。 “不要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救命——” 瘦弱的小贩叫声凄厉,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不要杀我……” 被吴大猛环住脖子拖拽到车边,太阳穴传来的压迫感让小贩面色煞白,强烈的恐惧感令他转而哀求吴大猛。 前进路上,一片混乱。 “有枪!快报警!” “警察来了没?快点啊。” “别靠太近,这秃顶胖子只怕是疯了。” 吴大猛身体虽然肥胖,动作却依然灵活,左手死死箍住小贩颈脖,目光扫视全场,嘴里大喊:“滚开,滚开!不要过来!” 重案组除了冯晓玉之后,全员出动。 龚卫国与胡凯对视一眼,拔枪直指吴大猛,大声喝斥道:“吴大猛,放下枪!不要乱来!” 其余人等,全都拔枪瞄准,可是却不敢开枪。 吴大猛手中有人质,只要他扣下扳机就是一条人命! 岳渊走下车,与吴大猛直面相对。 魏勇赶了过来,眼中满是仇恨,恶狠狠盯着吴大猛。 杀死战友的仇人就在眼前,绝不能让他跑了。 岳渊拿来喇叭,打开扩音器,声音传得很远。 “吴大猛,你逃不了了。” “想想你的父母,缴枪投降才是你正确的选择。” “躲了十年,还没过够那种日子吗?放下枪,投案自首吧。” 吴大猛的手开始颤抖。 小贩感觉到枪口抖动,吓得魂飞魄散,开始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呼救声:“救命……救命……” 吴大猛眼露凶光,枪口向下。 砰! 一声枪响。 “啊——” 小贩发出一声惨叫,鲜血从他大腿喷涌而出。 小贩下意识地伸手按住,手掌、衣服、裤子瞬间被鲜血浸染。 第63章 血腥味激发出吴大猛凶煞之气,他再次将枪口对准小贩太阳穴,狂喊起来:“退后!退后!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围观人群都惊得不敢吱声,齐齐后退。 这人是个疯子! 他不是威胁,他是真的会杀人。 一枪下去,鲜血横流,哪个敢惹? 夏木繁不敢与吴大猛硬杠,慢慢退回到吉普车边,与孙羡兵并肩而立,查看虞敬的情形。 小贩失血过多,整个人近乎瘫软。 吴大猛感觉到人质的变化,眉头紧皱,目光闪烁不定。 岳渊用商量的语气与他对话:“吴大猛,你手中人质受了枪伤,如果不及时救治,撑不过半小时。” 吴大猛眼中凶光毕露,下巴抬了抬:“你们让开,把那辆车给我,我就放了他。不然……老子反正贱命一条,死之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从他抬下巴的方向,他要的正是虞敬开的吉普车。 魏勇不愿妥协。 好不容易追查到吴大猛的行踪,绝不允许放他离开。 他转过头看向岳渊,声音急促:“狙击手就位了吗?下令击杀吧。” 岳渊却不敢赌。 吴大猛挟持的小贩失血过多,一张脸苍白如纸,喘息声越来越粗。哪怕狙击手一枪毙命,只要吴大猛临死前食指一勾,小贩绝对活不下来。 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群众死在面前,岳渊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人质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岳渊将手中枪支放在地上,举高双手,慢慢往前行走:“吴大猛,你手上的人质撑不了半个小时。这样吧,我给你当人质,配合你离开,你把他留下,怎么样?” 吴大猛早已看清形势,刚才冲动之下开了一枪,内心已经后悔,抬眼看着高大的岳渊,哼了一声:“换人可以,不过换谁我说了算。” 目光扫过全场,吴大猛他抬腿一踢,指向吉普车边站着的孙羡兵:“就他吧。”看这个年轻人瘦小干瘪,模样傻愣愣的,比其他身形彪悍的警察好操控。 孙羡兵当场愣住,望向岳渊。 岳渊摇头:“不行。他只是派出所民警,不是我的人。” 吴大猛突然狂躁起来,大叫道:“就让他过来,不然大家一起死!” 孙羡兵心中惶恐,双腿有些发软。 上,还是不上? 上吧,可能会死。 不上吧,歹徒点名要他。 警察职责在肩,他能退缩吗? 脑中无数念头快速闪过,时间在这一刹过得极慢极慢。 第22章 狙杀 就在孙羡兵紧张到一动不动之时,站在他身旁的夏木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曾经杀过一名警察的毒贩,拿枪挟持人质,就这样嚣张至极地逼警察交换人质。 凭什么呢? 就凭他手里有枪? 警察手里也有枪,为什么怕他呢? 是了,因为他手里拿捏着一条人命。 警察投鼠忌器,担心他伤害无辜群众。 夏木繁脑中忽然闪过煤灰向自己汇报的情况。 吴大猛这十年一直在省城星市生活,不仅当上包工头,还结婚生子,小日子过得竟然不错。 被全国通缉的罪犯,不仅没有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反而编造新身份,重新开启新人生? 他甚至敢重返家乡,在一群警察面前提条件! 夏木繁将目光转向看热闹的人群。 出于安全考虑,警察已对人群进行疏散,但依然有些不怕死的站在巷道角落、躲在屋子里探头出来看个究竟。 一道瘦弱的身影站在巷子口,面色煞白、眼神涣散、白发散乱,在寒风中飘扬。 那是吴大猛的母亲,刘爱珍。 警察以命相拼,保护老百姓的安全,刘爱珍却躲在安全地带,愣愣地看着她那阔别十年的儿子。 吴大猛继续叫嚣:“快点!不然大家一起死。” 刺耳的要挟之音传入耳中,这一刹那,夏木繁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冲动。 ——她想把刘爱珍拖到吴大猛的面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养大了一个罪犯、她生了一条豺狼! 吴大猛敢随便拿捏一个小贩,敢指着孙羡兵让他交换人质,就是认准了警察是好人。 好人就该死? 我呸! 野性十足的夏木繁本就是个讨厌约束的人,如果这种约束只针对好人,而坏人却肆无忌惮,那就打破它! 夏木繁快步走到巷子口,一把捏住刘爱珍的胳膊,将她往前拖行十几步,一直带到大马路上,与吴大猛相距十米。 所有人都被夏木繁的行动惊呆了。 魏勇压低声音喝止:“小夏!回去。” 夏木繁大声道:“吴大猛,这是你妈妈吧?你犯下事一走了之,可曾想过你妈妈一个人怎么面对指责与白眼?你现在拿枪指着别人,可曾想过你妈妈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仿佛刘爱珍有毒一样,各种鄙视的眼光、唾骂,全都朝着刘爱珍而去。 “我呸!那个坏蛋是她儿子?” “养出个祸害,还不如一生下来就掐死!” “她还有脸站在这里看?要是我,早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刘爱珍胳膊被夏木繁死死捏住,动弹不得,一张脸臊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我不是,我不知道……” 第64章 她此刻只觉得冤枉。 她也不知道警察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儿子会开车撞警察,也万万没想到平时在自己面前孝顺懂事的儿子会拿枪出来吓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突然窜出来,一巴掌扇在刘爱珍脸上,一边哭一边尖叫:“你这个杀千刀的,快点让你儿子把我男人放了,不然我和你拼命!” 刘爱珍半边脸一下子就肿了起来。 她原本就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被这个小贩的妻子一巴掌打过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夏木繁丝毫没有心软,转过头看向吴大猛,冷笑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打?你就是这样孝顺母亲的?” 吴大猛眼睛里透出凶悍之光。 他牙槽紧咬,死死盯着夏木繁,眼神仿佛毒蛇一般,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抵住小贩太阳穴的枪在颤抖,执枪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他恨不得一枪打死夏木繁! 岳渊开始向狙击手下令:“准备!” 夏木繁兵行险招。 狙击手早已找好角度,只要夏木繁此举激怒吴大猛,只要他将枪口转向夏木繁,狙击手可以立刻将他击毙。 只是……夏木繁与他相距不过十米,危险! 岳渊胸口发涩,眼睛也有些微红。 这个夏木繁,胆大妄为! 可是……却生猛得让人心疼。 她为了抓住吴大猛,为了解救同事,竟然以身犯险。 夏木繁紧盯吴大猛,屏息凝神,如野兽潜伏,虽未动,却在伺机而动。 吴大猛呼吸声越来越粗。 夏木繁缓慢移动脚步,将刘爱珍推到身前:“吴大猛,好好看看你妈妈吧。” 看到夏木繁将身形藏于刘爱珍身后,岳渊终于略松了口气。 刘爱珍被夏木繁推到万人中央,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她晚年得子,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把一颗心都送到他面前,只盼着他将来长大了有出息。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他和人打架,她只知道向别人道歉,却舍不得责骂? 也许是因为,小学他逃课,她只知道向老师求情,却没有规劝? 也许是因为,他初中辍学跟着乱七八糟的朋友混,她没有狠狠打骂? …… 时至今日,悔之晚矣,刘爱珍心如死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吴大猛眼见得夏木繁拿自己母亲当掩体,胸口如有巨石压住,眼角迸裂,大声嘶吼道:“我犯罪了,我妈没有!你把她拖出来做什么?你他妈还算是警察吗?” 夏木繁冷笑一声:“子不教,父母之过。今天你敢当街开枪、敢要挟警察交换人质,那就应该让你妈妈看一看,看看她疼爱了几十年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一句话,夏木繁没有说出来。 ——人民警察为人民,那也要看为的是什么样的人民!我算不算警察,不是你这个犯罪分子说了算的。 吴大猛的手开始剧烈抖动,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 ——投降?等待他的必定是死路一条。可是至少母亲不会再被人责骂,至少他还能和父母见上几面,说几句暖心的话。 ——不投降?或许他还能活下去,但父母将永堕地狱,遭万人唾骂。或许他依然是个死,母亲也将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警察手中。 怎么办?怎么办呢? 一边是生命,一边是父母。 这一刻,吴大猛觉得时间漫长无比。 眼见得吴大猛开始内心动摇,魏勇一把抢过岳渊手中喇叭。 “吴大猛,缴枪投降吧。你很久没有看过打铁巷吧?那里已经破败不堪,还记得你曾说过要翻新改造吗?你爸妈身体不好,全靠社区干部关心帮助才活到今天,你就不想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尽尽孝吗?至少,不要让他们担惊受怕,不要让他们被街坊四邻指点责骂吧?” 魏勇的声音在颤抖。 吴大猛若不是对父母有牵绊,绝不可能冒着被抓的危险回到这里。 魏勇在赌,赌吴大猛良心未泯。 “够了!” 吴大猛忽然大吼一声,打断了魏勇的话。 他的目光从魏勇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魏警官,追了我这么多年,还没够吗?我投降?我投降只有死路一条,不是吗?” 说罢,吴大猛看向母亲,眼眶发红:“妈,儿子不孝!我必须走,我必须活着。”他还有妻有子,他不能死在这里。 刘爱珍听懂了他的话,闭上双眼,老泪纵横。 寒风阵阵吹来,小贩妻子的哭喊、旁人的指责声声在耳,她觉得一颗心如在冰窟。这就是她养大的孩子,这就是她疼了一辈子的儿子! 听到吴大猛的选择,夏木繁缓缓松开了抓住刘爱珍胳膊的手。 胸中愤怒渐渐消散,理智开始回笼。 魏所这十年来他苦守打铁巷,一次次上门做刘爱珍夫妻的工作,苦口婆心、以情动人,哪怕再报仇心切,也从来没有伤害过刘爱珍、吴伯谦两位老人。 这就是人民警察。 警察肩膀上扛着沉甸甸的责任。 喵呜…… 煤灰跳到夏木繁肩头叫了一声。 夏木繁看向煤灰,压低声音:“去!把你的伙伴都叫来,拦车。” 第65章 煤灰的大眼睛转了转,伸出舌头舔了舔,准确理解了夏木繁的意图,身体一弓,似一道闪电般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 头顶传来灰喜鹊的叫声。 【夏夏,我来帮你!】 话音未落,一大团鸟粪从空中滴落,准确无误地滴在吴大猛头顶。 头顶一声鸟鸣,然后一坨热呼呼的鸟粪掉落头顶,吴大猛知道自己被鸟粪砸中,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甩了甩头,却腾不出手处理头顶陡然掉下来的异物,恶狠狠地看着挡在自己眼前的警察:“老子耐心有限!让他过来!” 失去支撑的刘爱珍跌坐在地,整个人失魂落魄。 此刻,刘爱珍也不过是个教育失败,被儿子抛弃的可怜人罢了。 魏勇见吴大猛无动于衷,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将喇叭一甩,大步向前:“吴大猛,有什么冲我来!我来给你当人质。” 吴大猛冷笑一声:“滚!” 魏勇追了他十年,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如果让他当人质,魏勇拼着两败俱伤也一定会要了他的命。这样一个执着的警察,吴大猛怎么可能让他当人质? 魏勇双手捏拳,牙关紧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杀死荀阳州的仇人,整个人都在寒风中哆嗦。明明仇人就是眼前,明明腰间有枪,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魏勇那因为极度愤怒而佝偻的背影,夏木繁胸中一热,往前踏出几步,挡在孙羡兵面前:“那,换我来吧。”有煤灰和灰喜鹊帮忙,夏木繁有信心对付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夏木繁衣着朴素,马尾轻摆,眉眼舒朗,看着就是个漂亮的女大学生。 可是,她站了出来,眼神坚定,腰杆挺直,带着一股勇往直前的锐气。 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夏木繁身上。 吴大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少啰嗦,让你旁边那个男的过来!” ——越是人畜无害的老人、女人越是不能惹,这是他多年闯荡江湖的经验教训。刚才夏木繁将刘爱珍拉到众人视线之中,一看就是个行事肆无忌惮的,吴大猛虽然憎恨无比,但却不得不防。 孙羡兵看着夏木繁的后背,她的背影似青竹挺立。 她是个女孩,却勇敢地挡在了自己面前 ——这让孙羡兵内心涌上一股莫名的勇气。 他毅然上前,将夏木繁往后拉了一把,一步步走到吴大猛面前:“好,我给你当人质,我还能开车,你把人质放了吧。” 吴大猛很满意孙羡兵的识相,更满意他表现出来的犹豫与害怕,抬了抬下巴,示意孙羡兵走得更近些:“过来!” 孙羡兵依言而动,一步步走向吴大猛。 等待两人只有一臂之距,吴大猛快速将手中箍紧的小贩甩开,手中枪对准孙羡兵,一把把他拉到胸前。 孙羡兵没有反抗,一颗心急跳如擂鼓,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现场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魏勇眼中有了泪水。 他的内心在经受痛苦煎熬。 又来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 身在闹市,吴大猛有枪,不顾他人死活。警察有所顾忌,不敢随意开枪。十几个警察,竟然让吴大猛杀出一条血路。 今天这一幕再次重演,难道又要让他逃脱吗? 夏木繁内心涌动一种激烈的情绪。 愤怒的火苗在胸中熊熊燃烧。 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事,被吴大猛扣住当人质。 这么多执枪的警察,只因为吴大猛手中有人质,就只能被他占据主导权。 我们是警察,我们不能伤害无辜群众。 他是恶人,他不怕杀人。 谁恶,谁就占上风吗? 被无数身穿制服的警察炯炯而视,一般犯罪分子早就吓得两股战战、缴械投降,可吴大猛却丝毫不乱。他左胳膊箍住孙羡兵的脖子,右手执枪抵住他的太阳穴,面向警察,一步步退向吉普车。 岳渊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侧过身去,做了个手势,示意狙击手就位。 警察分出两拔人马,一拔人马将受伤的小贩抬到安全地带,另一拔人马打开吉普车驾驶位车门,将胸骨撞断、陷入昏迷的虞敬抱出。 救护车早就守在旁边,医护人员争分夺秒开展急救。 一边是救死扶伤的大白褂; 一边是夺人性命的黑洞洞狙击枪管; 生与死,这一刻被压缩在同一空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稍有异动。 吴大猛劫持着孙羡兵渐渐靠近吉普车。 以吉普车为核心,立马空出一个半径十米的圆来。 夏木繁却依然站在车右侧后方。 冬日阳光刺破云层,正映照在夏木繁头顶,将她的脸庞镀上一层金光。 以汽车为掩体的龚卫国发现夏木繁没有离开,额角冷汗直冒:“小夏,赶紧撤!” 夏木繁摇了摇头,一脸倔强。 岳渊发现这边的动静,大吼一声:“全体撤离,这是命令!” 吼声似金钢怒斥,如天雷滚滚,惊得周边群众全部后退了三步。就连吴大猛也脸色一白,右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魏勇逼回眼中泪水,跟着吼了一句:“小夏!” 已经失去过一名战友,他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人牺牲。 第66章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龚卫国从掩体后跑了出来,快速接近吉普车,强行拉住夏木繁胳膊,将她带到队伍之中。 魏勇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夏木繁的肩,想要说句什么,可惜喉咙口堵得慌,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去看看虞敬吧。” 看到吉普车里里外外都被警察清理干净,确保没有人能够干扰到自己的行动,吴大猛这才满意,挟持孙羡兵一起坐上驾驶座。 岳渊盯着吴大猛的一举一动,努力寻找开枪狙击的机会,可惜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吴大猛的枪口不离孙羡兵太阳穴,根本不给狙击手半点机会。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汇报,岳渊牙槽紧咬:“必须保证人质安全。” 车厢内,两人呼吸可闻。 孙羡兵精神高度紧张,努力寻找机会突围。 驾驶座一下子坐进两个人,吴大猛又是个大胖子,孙羡兵的胸口紧挨着方向盘,完全透不过气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试图与吴大猛沟通:“那个,太挤了,我的脚够不到油门……” 吴大猛让他将座位往后调:“快点发动车子,不然我一枪打死你!” 孙羡兵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打死了我,你也活不成!” 吴大猛呼吸一滞,放软了态度:“你放心,我不为难你。只要你带我逃出去,我保证放了你。” 停顿片刻,吴大猛的语气变得凶狠无比,将枪口往孙羡兵太阳穴上一戳:“如果警察敢开枪,先死的一定是你!” 孙羡兵身体一缩,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眼睛余光扫过,吴大猛右手食指塞进扳机内,指节有些发白,显然一直带着劲。吴大猛身体肥胖,手指头也肥厚无比,将扳机塞得满满当当,只要轻轻一触动,自己就一命呜呼。 只要吴大猛的枪口不离开自己太阳穴,哪怕狙击手精准射中他眉心,一枪毙命,他临死前手指微勾,孙羡兵也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孙羡兵只能先努力配合吴大猛,保存小命为上。至于抓捕犯人……刑侦大队那么多刑警,难道是吃素的? “要得喽,你莫开枪,我先把座位调一哈。”紧张之下,孙羡兵的乡土口音全都藏不住,再加上颤抖的声线、哆嗦的身体、苍白的面孔,这让吴大猛的态度和缓了一些。 嘭! 车门关上。 轰—— 油门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警察车队已经准备就绪,一场围堵追杀即将上演。 一道灰影闪过,飞速闯入众人视野。 哐! 灰影重重砸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径直扑向车窗玻璃。 是只灰黑相间的野猫! 煤灰挥舞着爪子,冲着车窗内的吴大猛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吼叫声。 夏木繁眼睛里绽放出极亮的光芒,双指并拢比至唇边,发出一声惊啸。 疾—— 啸声极亮极响,尖锐无比,刺得围观群众都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又一道小巧猫咪身影,自巷道奔出,像得到指令一般,全都涌向吉普车。 吉普车一个急刹,吴大猛身体打了个踉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什么鬼?!”哪来的野猫,突然跑出来拦车?真他妈流年不利,先是跑出个愣头青开着吉普车不要命地撞过来,逼停了他的桑塔纳,现在又跑出几只不开眼的野猫,疯了一样拦住道。 即使如此,吴大猛的枪口依然没有离开孙羡兵的太阳穴:“开车!撞死这群野猫!” 孙羡兵无奈,只能再次点火。 “快点!快点开!直管往前冲!”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野猫扑到引擎盖上,眼前诡异的一幕让吴大猛的吼叫声多了丝惶恐。 轰!轰! 吉普车发出轰响。 车辆开始启动。 可是,车窗前的野猫不减反增。 煤灰开了灵智,夏木繁给它的指令是要拦下眼前这辆车,它便把自己这两年流浪结识的野猫都召唤了过来。 动物世界,简单而直接。 拦下车,扑过来——就这么简单。 至于眼前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拦下他来,猫猫们一概不管。 灰喜鹊们也参与了战斗。 一坨又一坨鸟粪砸落在车窗玻璃上,随着野猫们的动作、雨刷的刮动,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一团混沌,污浊不堪。 吴大猛的心紧紧缩了起来。 从小他就胆大。 他藐视一切规则,不怕老师、不怕家长、不怕警察。 自古杀人放火金腰带,只要赚到钱,他就能掌控一切。杀个把警察、贩du、嫖昌……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这一切太过诡谲。 先是鸟粪落头。 紧接着野猫挡车。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挡着他的行程。 吴大猛有些后悔,不该走这一趟。 他这几年改头换面,早就不复往日容貌,哪怕站在悬赏令之下,也没谁能认出这么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胖子会是画像上那个相貌堂堂的汉子。 他拿了赃款蛰伏数年,等到确认容貌已变,这才探出头来开始在省城工地打零工,慢慢聚了十几个人,当起小小包工头。既不太过招摇,又能赚点闲钱,他办了张□□,结婚生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除了偶尔听到警笛声会下意识心惊肉跳,吴大猛的生活安稳富足。 第67章 养儿方知父母恩。 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可爱,他开始挂念远在荟市的父母。不知道他一跑数年,父母是否还健在;不知道他离开这些日子,父母的生活是否安康。 他是父母的老来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溺爱纵容,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送到他面前。 他再混账,也能体会到这一份不求回报的爱。 年关将至,思乡之心愈发浓烈。 终于,他在腊月底潜入荟市,与曾经的老相好黎艳玲搭上线,约定好与母亲见面的时间。他在信封里装了一万块钱、一张全家福,他想告诉母亲让她不要为自己担忧,他以后会不定期寄钱回来,等将来警察不再盯得那么紧了他就把父母接到省城去。 吴大猛以为,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一家人团聚幸福在一起。 可是他没有想到,十年过去了,警察的警惕心还是那么高,竟然一直盯着他、盯着他的父母。 只不过露了这么一面,就被警察全面围堵。 就在吴大猛内心闪过无数念头之时,根本看不见前方任何东西的孙羡兵开着车撞上路边一棵香樟树。 随着一声巨响,汽车再一次熄火。 孙羡兵的心跳越来越快,声音干涩而颤抖:“怎,怎么办?”根本看不见路,怎么开车?逃不走的话,吴大猛会不会杀了自己? 喵呜—— 煤灰的大眼睛凑近窗边。 猫眼闪烁,透着股妖异。 吴大猛对上这双眼睛,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裂,整个人进入疯狂状态。 “死猫!你这只死猫!给老子去死!” 砰!砰!砰! 原本抵在孙羡兵右边太阳穴的枪口陡然松开,吴大猛右手执枪疯狂朝着车窗射去。 哗啦—— 车窗玻璃碎裂。 阳光陡然射了进来,污浊的世界忽然明晰。 孙羡兵眼前一阵刺痛,耳边一阵轰响,热血一下子全都涌上脑子,肾上腺素飙升。 “左——” 岳渊一声大吼,压过所有声响。 福至心灵,孙羡兵快速往左歪倒。 蹭! 戴上消音器的狙击枪发出一道暗光。 嘣! 前挡玻璃碎裂的那一刹,子弹随着阳光一起射入,准确击中吴大猛眉心。 呲—— 一道血光闪过。 吴大猛的狂叫声戛然而止。 瞳孔一缩。 执枪的右手颓然而落。 他的人生,定格此刻。 巨大轰响之下,孙羡兵的耳朵暂时性失聪。 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变得寂静无比。 极致的寂静之中,心跳声渐渐响起。 砰!砰!砰砰! 我还有心跳? 我还活着? 孙羡兵一动不敢动,依然保持着□□之姿。 直到有人打开门。 直到有人托起他的身体。 直到有人喊他名字。 孙羡兵这才恍过神来,缓缓睁开眼睛。 一睁眼,便看到夏木繁那双弧线分明、顾盼神飞的眼睛。 亮似繁星。 孙羡兵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莫得事。” 孙羡兵的声音粗糙干涩,仿佛铁器刮过枯树皮。 可是落在夏木繁耳朵里,却美似天籁经纶。 ——他没事! ——他没有被吴大猛杀害。 ——十年前,魏勇失去了战友荀阳州。这一次,夏木繁没有失去孙羡兵这个伙伴。 第23章 重案七组 煤灰英勇负伤。 左前肢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破了条口子。 夏木繁带它到附近卫生所消毒、包扎,煤灰看着包着白色纱布的脚开始哼哼唧唧。 【夏夏,我现在是伤员,走不了路。】 【你得天天抱着我。】 【还要鱼干,好多好多鱼干。】 夏木繁疼惜地抱着煤灰,重重点头:“好!” 吴大猛抓捕过程太过刺激惊险,事后回想夏木繁都捏了一把冷汗。 煤灰居功甚伟,不管它怎么撒娇,无论它提什么条件,夏木繁都会全力配合。 让煤灰带着小伙伴们拦车,夏木繁原计划是干扰吴大猛视线。 民间常说,猫有九条命。 猫有发达的平衡系统、完善的机体保护机制,脚趾上厚实的脂肪质肉垫能起到抗震作用,尾巴可以保持身体平衡,而且猫前肢短、后肢长,肌肉韧带强,擅长跳跃。它们身体灵活,在车辆刚起步时扑上引擎盖,即使被甩落,也不会有事。 猫猫们虽然身轻体弱力量小,但只要数量足够多,遮挡住车辆视线,吴大猛逃离速度也会受阻。 不过,夏木繁料错了一件事。 她没想到吴大猛疑神疑鬼,惊惧之下对着煤灰开了枪。 在夏木繁看来,吴大猛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天还大,明知狙击手埋伏四周,逃命过程中绝对不敢让枪离开孙羡兵太阳穴,自然也就不会伤害到猫猫们。 枪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夏木繁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过好在,灰喜鹊那几大坨鸟粪糊在车子前挡风玻璃之上,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学车过程中,虞敬曾经告诉夏木繁和孙羡兵,如果鸟粪落在挡风玻璃上,千万不要用玻璃水雨刮器,鸟粪一旦用玻璃水喷洒,再加上雨刮器摆动,立刻会让车窗变得模糊不清。 第68章 孙羡兵很聪明,一看到鸟粪滴落,立马假装慌乱开启雨刮器,挡风玻璃顿时污浊不堪。 因为视线浑浊,吴大猛心中又惊又怕,胡乱开枪失了准头,再加上野猫们身手敏捷,除几只野猫因为玻璃飞溅划伤皮毛外,其余都安然无恙。 处理完所有猫猫们的伤势,每只猫投喂几条小鱼干之后,夏木繁抱着煤灰回到派出所,刚一进屋便被叫到所长办公室。 “报告。” 夏木繁的声音没有像往日一样响亮清脆,推门的动作有些慢吞吞的。 夏木繁知道,自己这回莽撞了。 将刘爱珍拖出安全地带,让她直面执枪的吴大猛,那么多围观群众看着,并不符合警察的执法要求。 魏勇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眼前的夏木繁像打过霜的白菜一样,这让魏勇有些心软。 到底还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孩子呢,穿上警服不过才半年。 魏勇记得夏木繁刚来报到时,人事档案上写着她八岁丧母,父亲再婚长居荟市,她却从小生活在农村,高中毕业于荟市新樟镇中学,可见是个缺少父母关爱的孩子。 夏木繁能够凭实力考上华夏警官大学,足见她的聪敏、坚强与独立。 魏勇一直没有说话,这让夏木繁有了压力,主动承认错误:“魏所,今天是我错了,我接受您的批评和处分。” 魏勇苦笑:“我还没批评你呢。” 面对宽厚的魏勇所长,夏木繁态度很诚恳:“魏所,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把吴大猛的母亲拖到人群中央去,更不应该与吴大猛面对面硬杠,我当时的确是冲动了。” “既然知道不对,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魏勇心肠一软,语气便温和了许多。 夏木繁并没有隐瞒内心所想:“魏所,我看到吴大猛仗着手中有枪,先劫持打伤小贩,后要挟警察交换人质,岳渊组长要上他还嫌弃,非要挑一声不吭的孙师兄,那我心里就不服气了。他凭什么这么嚣张呢?不就是因为知道我们警察是好人,做事有原则,一定不会伤害无辜,一定会投鼠忌器吗?” 魏勇听了,心中微动。 夏木繁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十年前吴大猛之所以能够逃脱,也是因为闹市追逐警察担心伤害人民群众不敢开枪,而吴大猛无所顾忌。 夏木繁见魏勇没有打断她的话,便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也是气极了,心里想凭什么好人就被坏人钳制?凭什么警察要和杀人犯讲原则?凭什么刘爱珍养出这样的祸害,还要受到我们的保护?一气之下,我就……” 说到这里,夏木繁认真地看着魏勇:“我当时没想太多,就是不想看着吴大猛继续嚣张,我想打压一下他的气焰。他逃了十年,您一定以为他东躲西藏过得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吧?可是您错了,你看他肥头大耳、衣着光鲜,开着小汽车来荟市,这说明他混得不错。就这么个东西,还敢衣锦还乡!他害得大虞被撞伤,要挟孙师兄交换人质,难道就不应该让他、让他妈妈也受受折磨?” 一口气把心中所想讲完,夏木繁终于感觉痛快了许多,一双眼眸里闪着晶亮的光芒。 魏勇沉吟不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少失恃、养于乡野,夏木繁身上有一股野性。 优点是冲劲足、敢闯敢干。 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无视规则,容易犯错。而且,因为行事毫无顾忌,也容易得罪人。 派出所环境相对单纯,容得下她的野性。但如此优秀的她,将来总会去往更大的舞台,难道让她到那那个时候再栽个大跟斗? 魏勇不忍心、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魏勇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夏木繁手中,温声道:“把煤灰放下来,坐下来喝口水吧。今天外面气温低,你先暖暖。” 夏木繁一见魏所态度良好,顿时放松了许多。 所长办公室里生了盆炭火,夏木繁将煤灰放在炭盆旁边,再接过热茶坐在椅子上。 腊月天,外面是真冷,忙了一整天,精神高度紧张,夏木繁的确有些累了。 魏勇安抚好夏木繁的情绪,这才开始说话:“小夏,你知道这个社会为什么要设置各种规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动物。” 夏木繁抬眸直视魏所,不是要批评自己行事莽撞吗?怎么开始讲起规则的重要性了? 夏木繁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触动了魏所的内心。 人类,代代更迭。 前辈有责任将人生道理、感悟说给后辈听,让他们少走弯路,这样才能一代更比一代强。 “动物世界里,笃信丛林法则,优胜劣汰,强者为王。如果把一套用在人类身上,弱者如何生存?公平如何保证?文明如何延续? 所以,为了保持社会稳定、保护人们的利益与生命安全、提高生产效率,就有了大到法律体系,小到学生守则、乡村公约……各种各样的规则。” 夏木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讨厌规则,但也并非不懂道理。有些规则的确有存在的意义,读书期间老师让她背诵学生守则,什么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热爱集体、诚实守信,这些都是对的。 她只是……讨厌那些只能约束好人,却不能约束坏人的条条框框。 第69章 魏勇说到这里,终于引入正题,拿今天的抓捕行动来举例说明。 “这次抓捕吴大猛由重案组主导,是一次集体行动,一切行动听指挥,这就是规则。为什么要遵守?因为我们警察这次出动了五台车、三十多个人,一窝蜂地上相互掣肘反而效率低下,所以必须服从统一调配。” 夏木繁挑了挑眉,满脸的不赞同:“可是,如果真听从指挥,大虞不主动冲上去撞停吴大猛,恐怕他早就跑了。” 魏勇摇了摇头:“岳渊早就与交通大队联系,在人烟稀少路段设置路障,他跑不掉的。” 夏木繁“啊”了一声,眼睛瞪大了些。 魏勇道:“大虞不顾安危撞停吴大猛,出发点是好的,表现也足够英勇,但正是因为他没有听从指挥擅自行动,这才导致吴大猛的车子在菜场附近撞飞,也就有了他劫持老百姓之举。” 夏木繁抿了抿唇,并没有说话。 魏勇见她听得进去,便继续道:“我不是否认你们的功劳,你们为了抓捕吴大猛,置生死于度外,表现出了大无畏的精神,这非常难得。但是你要知道,我们是警察,是一个团队,为了保证效率,我们必须遵守规则,明白吗?” 夏木繁再一次点了点头。 魏勇道:“退一万步讲,今天吴大猛逃走了,那又怎样呢?我们有了他的车牌、他现在的容貌长相,还能从为他传递消息的黎艳珍那里、从他给刘爱珍的信封里获得更多信息,他越是混得好、拥有的资源越多,那他在这个社会留下的痕迹越多,再进行缉拿,他插翅难飞。” 夏木繁这才意识到,不仅自己,虞敬、孙羡兵都表现得太过急切了。 或许因为有魏勇十年追凶的前例在前面摆着,他们都认为如果错过这一回,不知道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能将他抓捕归案。 因此,他们三个才全力以赴,不惧生死。 可是,魏勇现在告诉她,其实不用那么急切,听从指挥、做好自己就行。 这让夏木繁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她皱了皱眉:“魏所,我们只是不想让坏人得逞,所以……” 魏勇打断她的话:“想要打击犯罪,必须先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遵守规则,就是保护自己,明白吗?将无辜百姓拖入危险境地,一旦发生意外,你的警察生涯便到此结束,还怎么打击犯罪?” 想到自己成长的过程,魏勇语重心长地告诫夏木繁:“小夏,虽然规则有时会约束我们,但为了更长远的发展,我们必须先熟悉规则、遵守规则,等到将来有能力了,或许我们能够制定规则,是不是?” 熟悉规则、遵守规则,然后制定规则? 夏木繁感觉眼前似乎开了一扇窗户,透过这扇窗户她可以看得更远、更辽阔的未来。 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极亮的光芒,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挺胸抬头,大声道:“是!” 魏勇欣慰一笑,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医院看看小孙和大虞吧。” 医院里忙碌得很。 受枪伤失血过多的小贩幸好救治及时,手术后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过还得继续休养。他妻子守在他身边,见到一个警察过来就鞠躬感谢。 虞敬胸骨骨裂,躺在病床上不敢移动,但神智还算清醒。他的身边围满了派出所同事,嘘寒问暖。 另一间病房里,刘爱珍目睹儿子被一枪毙命,精神受到极大摧残,目前昏迷不醒。 有同情她的邻居过来探望,但也只是看一眼就匆匆离开,不愿意再留在病房接受旁人审视的目光。 吴大猛于闹市劫持人质、公开与警察叫嚣、面对病弱母亲的眼泪毫不犹豫选择保全自己,种种行径让人愤怒、鄙视,即使是看着他长大的老邻居们都忍不住痛骂一句:死了活该! 孙羡兵脸上被碎玻璃划了几道,包得像个棕子,但精神状态良好,看到夏木繁过来,咧开嘴直乐:“小夏,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咧。” 夏木繁手里还抱着煤灰呢,孙羡兵招呼不打就抢起煤灰,狠狠地亲了它一口,嘴里叨叨个没停。 “煤灰小可爱,是你救了我的命!” “以后你的小鱼干,我包了。” “小夏,以后养煤灰的钱归我出。” 夏木繁微笑不语。 有那么一刹那,夏木繁真的有些害怕。害怕像魏勇所长一样,眼睁睁看着战友赴死。 好在,煤灰出现及时。 好在,狙击手时机把握精妙。 好在,警察准备充足。 煤灰被孙羡兵抱了半分钟就有些不耐烦,挣扎着跳到办公桌上,冲着夏木繁喵呜了两声。 【我是你的小猫咪。】 【不是他的!不要他抱。】 夏木繁心情很好,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小鱼干送到煤灰嘴边,顺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干得漂亮。” 煤灰这次的确干得很漂亮。 是它埋伏在吴大猛父母家,提供了重要线索,又是它在危险关头带着小伙伴扑到车前,配合着灰喜鹊一起引发吴大猛内心的恐惧,这才慌了神,对准车窗玻璃开枪。 只要枪口离开孙羡兵太阳穴,狙击手就有了下手的机会。 孙羡兵越看煤灰越稀罕。 他当时站出来,主动成为吴大猛人质的时候,其实内心恐惧无比。 原本以为会在汽车追逐战中受伤,也有了可能会被吴大猛一枪毙命的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夏木繁站在他前面,说要替他赴死之时,孙羡兵的内心有一股颤栗感,自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第70章 是男女之爱吗? 孙羡兵知道不是。 那是一种感动、一种崇拜、一种信仰吧。 在那一刻,孙羡兵觉得夏木繁跨越了性别之分,不只是普通同事,而是他最信得过的战友、兄弟。 孙羡兵看着夏木繁,目光炯炯:“小夏,你怎么这么会养猫?你看煤灰,多听你的!让它当间谍它就当间谍,让它扑向挡风玻璃它就不要命地扑。” 夏木繁面上淡淡的:“乡下养猫养得多,有经验。” 说到养猫,孙羡兵还有个疑惑:“煤灰通人性也就罢了,怎么那么多野猫听到你一个口哨就都前赴后继?” 夏木繁见招拆招:“动物对某种声波敏感,我小时候经常与猫猫狗狗打交道,慢慢也琢磨出几种口哨声,能够适当引导它们的行动。再加上有煤灰带头,所以……” 孙羡兵觉得很神奇:“你的意思是,你能通过口哨声指挥小动物?” 夏木繁摇摇头:“指挥不了,只能看情况进行引导,鼓励或制止吧。” 孙羡兵似懂非懂,不过这重要吗?不重要! 反正夏木繁很厉害,跟着她混没有错,这就对了。 接下来,是过年前的收尾工作。 虞敬因为胸骨骨裂而住院,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出不了院,派出所同事轮流照顾。 虽然魏勇批评夏木繁三人行动不听指挥,但那是他爱之深、责之切。事实上在这次吴大猛抓捕行动中,安宁路派出所成为表彰的重点。 所长魏勇、案件组虞敬、孙羡兵、夏木繁四人在抓捕行动中表现突出,英勇无畏,获得集体三等功。 众望所归,安宁路派出所被评为“人民最满意的派出所”,这是省公安系统基层单位最高奖项,含金量很高,因此派出所每位警察都拿到了丰厚的年终奖,过了个肥年。 春节期间,派出所轮流值班,夏木繁选择留下。 母亲失踪之后,父亲家也好、大伯家也好,都不是她的家。 魏勇反正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索性与夏木繁作伴。 两人春节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一起处理日常事务。 魏勇阅历深、见识广,有时间便以讲故事的方式将自己所见所想告诉夏木繁。 夏木繁聪明大胆、直率纯真,只是一直缺少一位长者教导,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社会经验。 从除夕到初七,短短几天一老一小便建立起家人般的情感。 正月十六,虞敬出院。 迎接虞敬的,不仅有奖章、奖状、资金,还有一纸调令。 虞敬、孙羡兵、夏木繁将调往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 虞敬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看着调令不敢置信地问:“把我们三个都调到重案组?那咱们派出所怎么办?” 安宁路派出所案件组一共三人,现在全部调入重案组,这…… 察觉到虞敬的犹豫不决,魏勇拍了拍虞敬的肩膀:“没事,咱们安宁路派出所工作清闲住宿条件好,多的是有人想来,不差你们几个。” 吴大猛被击毙之后,堵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魏勇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年轻了七、八岁。对于手底下这三名年轻人的离开,魏勇乐见其成,真心实意祝福,希望他们能够在新的岗位得到更多锻炼的机会,成长为公安系统最优秀的警察。 虞敬从军队退伍之后分到安宁路派出所工作,在魏勇身边干了五年,两人早就情如父子,陡然面对分离,内心涌上浓浓的不舍:“魏所,要不我还是留在派出所吧?” 魏勇笑了:“你就这点出息?这么好的机会,千万别错过。” 透过办公室窗户望向安宁路派出所后院,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无比。虞敬叹了一口气:“小孙和小夏是警校刑侦专业毕业,去重案组更能发挥他们的能力。我只是个普通的汽车兵,侦查破案不是我的长项,去重案组做什么?” 魏勇瞪了他一眼:“岳渊说你有勇有谋,开车技术好,重案组正好差一个你这样的人才,所以才亲自将调令送过来。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别窝在派出所,去吧!” 孙羡兵有点急了,拉了虞敬一把:“大虞,进了重案组立功的机会就多了,咱们共同进退啊。” 说完,孙羡兵看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木繁:“是不是?小夏,你赶紧劝劝大虞。” 夏木繁“嗯”了一声,“要去一起去,不去都不去。”来派出所半年时间,她与孙羡兵、虞敬一起破了几起案子,慢慢建立起了默契。能够一起调去重案组,肯定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得多。 虞敬有些惊喜地看向夏木繁,什么时候自己的地位如此重要了? 孙羡兵抓了抓脑袋:“大虞,要是你和小夏不去,我肯定不去重案组,就留在派出所当个小小民警挺好的,重案组常年和凶犯命案打交道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不知道哇,年前抓吴大猛这件事真把我吓够呛。如果不是煤灰带着那群野猫神勇出场,我能不能活着都难说,我要是死了,我爷、我奶肯定受不了。” 虞敬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煤灰呢?” 话音刚落,一道灰黑相间的身影从门口窜了进来,跳到办公桌上,冲着虞敬“喵呜……”了一声。 虞敬伸出手,摸了摸煤灰的脑袋,笑着说:“你这怕是成精了吧?一喊你就跑了过来。” 第71章 煤灰得意洋洋地扬着小脑袋,又喵呜了两声。 【天天有小鱼干吃,真好。】 【夏夏,是他要摸我,不是我求收养啊。】 自从吴大猛事件之后,煤灰成为安宁路派出所的团宠,尤其是孙羡兵感激它救命之恩,买了一堆鱼干、鱼罐头投喂,煤灰渐渐有越来越胖的趋势。 当时在菜场目睹煤灰带着一群野猫扑向吉普车的居民,也都觉得这件事近乎“神迹”。 ——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要收吴大猛的命啊? ——你说奇不奇?一大堆野猫跳到坏人的车上,还有十几只喜鹊飞到天上拉屎,硬是逼停了车子。 ——我听说吴大猛疯了一样冲着野猫开枪,一只猫没伤到,自己却被一枪打死了,活该! 对于这样的传言,夏木繁什么也没有解释。 与其让大家怀疑她有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不如让他们相信“恶人自有天收”。 煤灰在现场的表演虞敬没有亲眼目睹,不过住院期间听孙羡兵添油加醋说了八百遍,虞敬内心对这只夏木繁收养的猫咪倍感亲切:“不愧是我们派出所的猫,还知道发动群众抓坏人嘞~~” 孙羡兵趁热打铁:“岳组长说了,煤灰可以跟着我们一起过去。大虞,这是组织安排,你可不能退缩啊。” 虞敬再抬眼望向魏勇:“魏所,我……” 魏勇笑了:“放心奔前程去吧,别担心我。吴大猛已死,荀阳州大仇得报,痛快!今年市局刑侦大队搞改革,不仅涨了工资,重案组还分出七组,变化挺大的。你们三个人一起过去有商有量,熟悉新环境容易点。” 虞敬挺胸抬头,响亮回应:“是!” 孙羡兵大喜,抬起胳膊肘撞了撞夏木繁:“小夏,太好了,我们三个以后一起破大案!” 夏木繁眸光闪耀:“去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孙羡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你有什么条件?”他在心里暗自祈祷,好不容易劝虞敬同意调动,可别夏木繁又整什么难题啊。 调往重案组,本就是夏木繁所愿。 不过,难得这次岳渊亲自下调令,还一口气调走安宁路派出所三个人,此时不谈条件,更待何时? 夏木繁走到电话机旁,拔通岳渊电话:“岳组长,你好。” 岳渊的大嗓门透过电话线传来,一个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小夏啊,想好了吗,什么时候来重案组报到?” 夏木繁的声音很冷静:“随时可以报到。” 岳渊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爽朗的笑声传来,震得夏木繁拿电话的手有些发麻:“哈哈……好!那就赶紧来吧,我带你们认认路。” “岳组长,我有个条件。” 夏木繁微微低头,目光看着办公桌上那一迭卷宗。 “条件?” 岳渊显然没有想到,夏木繁会在这个时候提要求,笑声停止,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什么条件?” 孙羡兵与虞敬对视一眼,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警队有警队的规则,这次调动也是工作需要,工资、奖金、住宿问题,不必提刑侦大队都会考虑,绝不会让他们吃亏。夏木繁现在提条件,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木繁深深吸了一口气:“到重案组后的第一个案子由我做主。我要重启十五年前的旧案,一桩妇女失踪案。” 夏木繁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悲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五年前的妇女失踪案?是夏木繁的亲人吗? 不等岳渊询问,夏木繁主动说出实情:“失踪人名叫徐淑美,是我的母亲。” 孙羡兵感觉心脏被什么揪住,透不过气来,看向夏木繁的目光也变得深沉。十五年前,夏木繁只有六、七岁,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陡然失去母亲,她当时得多难过啊。 虞敬忍不住出声:“小夏,我帮你!” 真没想到看着坚强、勇敢的夏木繁身上竟背着这么沉重的担子,不管重案组同不同意立案侦查,虞敬觉得自己必须支持夏木繁。 孙羡兵立马跟上:“小夏,我也帮你查!” 当初知道魏勇所长将荀阳州之死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十年如一日地盯着吴大猛,夏木繁毫不犹豫站出来说要帮魏勇。现在夏木繁母亲失踪十五年,孙羡兵内心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这个忙,他必须帮! 魏勇走上前,接过夏木繁手中电话,对岳渊直接下命令:“小岳,赶紧同意吧。”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岳渊的语速变得飞快:“哪个辖区的案子?我让冯晓玉调档,申请重启旧案。你们三个立刻过来报到!” 夏木繁的眼睛里泛起点点星光,这星光,名为希望。 十五年了,她终于成为一名刑警。 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母亲失踪案。 不管母亲身在何处,是死是活,她一定要寻求到当年的真相! 魏勇挂了电话,认真地看着夏木繁。 半晌,他伸出手在夏木繁肩上轻轻拍了拍,目光慈祥而温和:“没事,一定能找到的。” 夏木繁重重点了点头:“嗯!” 在安宁路派出所食堂吃完欢送宴,夏木繁、孙羡兵、虞敬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来到刑侦大队报到。 岳渊带他们来到新的办公室。 小白楼的二楼,从楼梯间走上来之后,有一条长长走廊。 第72章 自东往西,分别是重案一组、二组……七组。 此后经年,哪怕成为了全国首席刑侦专家,夏木繁依然不会忘记,当她在岳渊带领之下踏入最西头那间挂着“重案七组”标牌的办公室时,内心的感动与温暖。 下午三点时分,阳光自西南向洒落,将这间近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映照得亮堂无比。 星星点点的灰尘在阳光下舞蹈。 铁皮档案柜、纯松木米色桌椅、几盆茁壮的绿萝、靠墙一块锃亮的白板…… 龚卫国、冯晓玉一身制服,站在门口,展开灿烂笑脸。 岳渊道:“龚卫国擅长与媒体打交道、追踪缉拿,冯晓玉心细如发,文书工作很拿手。他们俩主动申请与你们一组,以后你们五个就是重案七组的核心成员。” 孙羡兵、虞敬齐声道:“是!” 夏木繁却没有马上应声,而是用审慎的目光看向冯晓玉、龚卫国。 冯晓玉温柔可爱,未语先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也许因为重案组女性太少,冯晓玉对夏木繁释放了足够的善意,这一回她要求调到重案七组,夏木繁能够理解。 可是……龚卫国? 从外形上来看,龚卫国高大俊朗,契合正直好警察形象,和人打交道容易博得信任,由他处理外务的确是把好手。可是,夏木繁记得这人心眼挺小,一开始还看不起自己,话里话外都是刺,他为什么主动申请加入七组? 夏木繁的目光里带着疑惑,这让龚卫国有些脸红。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嘿嘿一笑:“那个,我吧,是真心实意想加入你们。以前多有得罪,是我的错。” 吴大猛抓捕一案中,夏木繁主动站出来挡在孙羡兵面前,那一刻真的震撼到了龚卫国。 他没有想到夏木繁能有那样的勇敢、那样的牺牲精神。 如果说,以前龚卫国对夏木繁有几分嫉妒,但在那一刻之后,他彻底被夏木繁征服。他希望能够与夏木繁一个组,和孙羡兵一样成为追随她的人。 冯晓玉开了句玩笑:“他呀,太爱显摆,别的组都嫌弃他。” 龚卫国脸上挂不住,一下子胀得通红:“什,什么啊?我哪里爱显摆了?” 孙羡兵、虞敬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岳渊敛了脸上笑意,严肃点名:“夏木繁。” 夏木繁下意识立定挺胸:“到!” 岳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案组由我全权负责,现任命夏木繁同志为重案七组组长,有没有信心?” 夏木繁有片刻沉默。 她警校毕业方才半年,授三级警司,这么快就升职当组长了? 岳渊沉声重复:“有没有信心?” 夏木繁感觉到了压力,抬眸看向重案七组其他四人。 孙羡兵与虞敬同时点头:“小夏,你可以的!” 孙羡兵与虞敬早就想清楚,夏木繁虽然年纪小、资历浅,但她果敢坚毅、刑侦能力出众,三人小组以她马首是瞻,让夏木繁来当这个组长名至实归。 龚卫国迎上夏木繁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夏木繁,放心吧,你当组长我心服口服。” 黄志强杀母案中,龚卫国第一次接触夏木繁,那个时候他的内心满是不屑; 在小宝失踪案的办理过程中,龚卫国看不惯岳渊对夏木繁的器重,说话有些阴阳怪气; 可是在王丽霞牛奶投毒案中,夏木繁对案件的敏锐度、办案过程中的细致大胆渐渐让他改变态度。尤其是在抓捕吴大猛过程中,夏木繁勇敢踏出那一步,在龚卫国心中形象顿时变得高大起来。 经历过一件件、一桩桩案件之后,龚卫国内心已经承认了夏木繁的能力。当重案组重新组队之时,龚卫国毫不犹豫地选择加入夏木繁这一组。 他有一种预感:跟着夏木繁,立功有希望。 冯晓玉巧笑如花:“夏夏,加油呀。”重案组一共七个组,夏木繁是唯一一个女组长,简直太给女警察长脸了。 夏木繁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第24章 老家 1996年3月。 荟市新樟镇五皮村。 村口那棵经历百年风雨的老樟树舒展开枝叶,宛如一把巨大的绿伞。即使初春寒气深重,老树却依然青翠茁壮。 一辆警车、一辆吉普车开进村,停在老樟树之下。 元宵刚过,春耕还没开始,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闲得很,或坐或站或蹲,聚在树下说话聊天,看到有车过来,顿时将目光都投注在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 警车上下来三个人,龚卫国与新樟镇派出所所长萧振伟、退休警察郝刚。 吉普车上下来四个人,夏木繁、虞敬、孙羡兵与冯晓玉。 七人都身穿警察制服,庄严肃穆的橄榄绿、金色盾牌、金色肩章,给村民们带来极大的震撼感,一时之间都不敢说话。 等到看清楚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夏木繁,众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个高挑、飒爽的女警,竟然是满银家的大姑娘? 一个憨厚长者走上前来,亲切地与夏木繁打招呼:“繁繁回来了?你奶奶前几天还念叨嘞,说你当了警察,没想到穿上警服这么精神!” 重回家乡,再闻乡音,夏木繁内心有些触动,微笑点头:“海叔,您好。” 听到夏木繁喊了人,村民们顿时放下了心,还真是在五皮村长大的夏木繁!既然是村里娃娃,那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第73章 “繁繁有出息,吃上公家饭了。” “小时候可淘气了。带着全村的猫猫狗狗到处打架,她奶奶追在后头拿竹笤帚抽也没抽老实。” “有四、五年没见了吧,完全是个大姑娘了,看着比小时候沉稳多了。” 听到村民提到夏木繁小时候打架的历史,一直站在她身后不吭声的孙羡兵、冯晓玉转过脸偷笑。 夏木繁环顾一周,映入眼帘的都是曾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于是“阿婆”、“阿公”、“叔”、“婶”地喊了人,又解释了一句:“是,当警察了,今天回来调查点事情。” 只是调查点事情,不是村里有谁犯了事,这让神经有些紧张的乡亲们都放松了下来,开始发出热情地邀请。 “来叔家坐坐啊。” “等下来婶家里吃饭啊,给你蒸腊鱼腊肉。” “繁繁上高中之后就没回来过了,等下来阿婆家坐坐喝碗茶嘛。” 夏木繁和大家寒暄了几句,带着另外六个人来到自家老屋。 背靠一大片竹林的是一栋土砖黑瓦、一进五开的房子,窗框红漆剥落、墙面斑驳、檐下青苔遍布,看着年头有些久远。 难得今天有点阳光,屋前宽敞的地坪间支了七、八条长条板凳,上面摆开五个竹编簸箕,里边晒着剥皮煮好的细竹笋。 一个身穿青布棉袄的老妇人右手拿着个笸箩从堂屋迈步走了出来,抬眼看到夏木繁,愣了愣神。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她便变了脸,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了句:“唉哟,看看这是谁来了?不是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吗,今天怎么贵人踏贱地啊。” 夏木繁的眉毛拧了拧,喊了一句:“奶奶。” 来人正是夏木繁的亲奶奶,郑惠菊。郑惠菊生了两子一女,老伴已经去世,现在和大儿子夏满金生活在一起。 夏木繁的父亲夏满银是家中老二,结发妻子徐淑美失踪后一年再婚,在镇上另娶他人,生儿育女安下家,把夏木繁丢在乡下。 夏木繁从小与大伯、大伯母一家生活,奶奶嫌她碍事,百般挑刺。要不是因为夏满银每年送不少钱回来,恐怕夏木繁连书都没办法读。 母亲失踪之后,夏木繁寄人篱下受尽白眼,桀骜不驯的她没少挨打。 到镇上读高中之后,夏木繁只在过年的时候跟父亲回家走个过场,上大学之后她连过场都懒得走,郑惠菊一看到她就一肚子怨气:“你别叫我奶奶,我没这个福气。养了你十几年,上了班都不知道孝顺孝顺,过年也不见人影,真是个白眼儿狼!” 骂了这一句还不解恨,郑惠菊看一眼她身上的制服,“呸!”了一口,“当了警察了不起啊?就你那孤狼样的性子,到哪里都不招人喜欢。” 冯晓玉抬眼看着骂骂咧咧的郑惠菊,很认真地替夏木繁辩解:“夏夏挺招人喜欢的。” 郑惠菊被冯晓玉这一句怼得胸口发闷:“你们是一伙的,当然帮她说话。哼!三岁看老、五岁看大,我还能不知道烦人精的底细?自从她妈一死,整个人就像个炮仗一样,见人就咬,我都不知道陪了多少小心。要不是村里人看她死了妈可怜,懒得和她计较,只怕她屁股早就抽开了花。” 夏木繁压低了声音:“我妈只是失踪,不是死了!” 郑惠菊被她声音里的冰冷吓了一跳:“政府都说她死了给她销了户,怎么不是死了?也就你这个死丫头,一天到晚自己骗自己!” 夏木繁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双手并指,打了个呼哨。 三只花猫、两只大黄狗像听到指令一般,欢喜地从村子各处窜了出来,直奔夏木繁身旁。 “喵呜——” “汪汪!” 【夏夏回来了!】 【你好久没回来了——】 见到多年未见的儿时好友,夏木繁很是欢喜,蹲下来摸摸这个、抱抱那个。 郑惠菊一脸的嫌弃,嘟哝道:“一天到晚逗猫玩狗,哪里像个姑娘伢。” 她话音刚落,兴奋至极的猫猫狗狗精神抖擞地跳来蹦去,绕着夏木繁摇尾巴,把郑惠菊搁置在几条长板凳上的大笸箩撞飞,笋干掉得满地都是。 “我滴个神啊……”郑惠菊哪里抢得赢这几只猫狗,看着沾泥的笋干,气得直跺脚,“你这个讨债鬼!一回家来就指挥这几个坏东西捣乱,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孽种哦~~” 夏木繁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难听的话,只当郑惠菊的咒骂如过耳清风。她从口袋里掏出鱼干、肉干,喂进那几只猫狗嘴里,顺手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几年不见,村里这些“小弟”还是像以前一样活泼可爱,真好。 郑惠菊骂得累了都没见夏木繁有所回应,恨得牙痒痒。有心上前打她一顿吧,看她个子高了自己一个头,手长脚长,警服之下蕴含着力量感,心知打不过,只得将手中笸箩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起来。 “我这是什么命哦,亲孙女欺负奶奶,天打雷劈啊——” 龚卫国、冯晓玉在县城长大,父母都是单位职工,成长环境相对文明,第一次见到老人坐在地上撒泼打滚,顿时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应该同情夏木繁……还是为夏木繁与猫猫狗狗的良好互动而点赞。 孙羡兵、虞敬是农村娃娃,对这样的阵仗并不陌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往前迈出两步,一左一右托在郑惠菊胳膊肘,一把将老太太架了起来,放在长条凳上,再亮出警官证,大声道:“郑惠菊同志,请配合我们调查。” 第74章 郑惠菊根本反应不过来,两条腿还盘着呢,整个人就离了地,“啪”地一声被人架着坐在长条凳上。 再一抬眼,郑惠菊被眼前两张警官证闪花了眼,一颗心砰砰直跳,脸色开始发白:“调查……调查什么?” 龚卫国与冯晓玉的嘴同时喔成了“o”字型,原来,对付这类撒泼耍赖的人还有这招?到底是基层派出所锻炼出来的同志,动作之流畅、配合之默契,令他们大开眼界。 有人喊了村委主任夏常春过来,夏常春认出了曾经负责他们这一片的退休民警郝刚,忙笑着上前,忙不迭从口袋里掏出几支香烟:“郝警官你们怎么来村里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带着村干部来迎接你们嘛。” 郝刚摆了摆手,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烟,将萧振传介绍给夏常春:“夏主任,这位是我们镇派出所萧所长,我们两个一起过来呢,是协助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五位刑警同志来村里调查一件旧案,希望你能配合。” 公安局、刑侦大队、刑警? 这三个名词听得夏常春眉头直跳,目光扫过在场的七位警官,陪着笑说:“配合配合,我一定配合!不知道是什么旧案,竟然劳烦萧所长和市局同志亲自过来。” 萧振伟冷着脸,将目光转向夏木繁等人:“这几位同志是重案组刑警,有什么事听夏警官安排。” 顺着萧振伟的目光,夏常春看向夏木繁。 眼前女警既熟悉又陌生。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可是现在身穿制服一脸肃然让人既敬又怕。 夏常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夏,警官啊,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的,你只管说。” 论辈分,夏木繁得称夏常春一声“叔”,她没有客套,直入主题:“常春叔,我们这次过来,是调查十六年前我母亲失踪一案。” 夏常春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这件事情他当然知道,徐淑美娘家在三塘镇,经媒人介绍嫁到五皮村,温柔勤俭,与夏满银虽然只生了一个女儿,但两人感情很好。徐淑美是初中毕业生,相貌柔美,谈吐气质与村里寻常妇人很不一样,村里老人、孩子都特别喜欢亲近她。 十六年前,徐淑美失踪的时候是个春天,夏常春当时三十二岁,已经成家立业,还不是村干部。听说徐淑美是在中午前往镇上砖厂送饭的途中失踪,直到晚上夏满银饿着肚子回家察觉不对劲报了警。派出所同志前前后后来调查了一个多星期,什么线索都没有。 从村里到镇上有七、八里路,村里有人看到徐淑美挎着篮子往镇上去,路上还寒暄过几句,可是到了镇上之后就再没有人看到她,夏满银中午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妻子送来的午饭,以为家里有事耽误了,只得喝了几碗凉水垫了垫肚子,等到下班回到家,听说妻子送饭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这才慌了。 夏常春记得,六岁的夏木繁从那天傍晚开始就抱着村口那棵大樟树号啕大哭,边哭边喊妈妈,哭得声嘶力竭的,不管别人怎么哄都不肯离开,一直等到夏满银回到家抱起她,夏木繁才指着小路喊:找妈妈、找妈妈。 全村人都帮着一起找,点着火把、打着手电顺着去镇上的路寻找,可是直到凌晨都没有一点消息。 后来警察介入,一丝线索都没有,最后按失踪处理。 两年之后,夏满银不再心存侥幸,到派出所办理了销户手续,徐淑美就此成为一个“死人”。 再以后,夏满银结婚生子,去镇上生活。 徐淑美失踪之后,原本乖巧可爱的夏木繁变得浑身都是刺,她执着地认为徐淑美还活着,谁敢说“你妈妈死了”,她就冲上去拼命。 她憎恨给母亲销户的父亲,不愿意与继母一起生活,坚决要留在老屋等母亲回来。面对朝夕相处的奶奶郑惠菊、大伯夏满金、大伯母周兰妮以及堂兄妹,夏木繁也绝不容许他们说徐淑美已死,只要他们说半句母亲的坏话,夏木繁就捣乱报复。 就因为这个,夏木繁和家里人的关系十分紧张。 她在村里也以“烦人精”、“刺头”、“调皮鬼”闻名。 现在看到她成为一名刑警,还带着其他警察一起重启旧案,寻找母亲失踪的真相,夏常春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实话,他很佩服夏木繁的执着。从六岁开始到现在应该二十出头了吧,她竟然一直记得母亲,要找到母亲,这样的坚韧他在其他人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 可是,他又有些担忧。当年发动全村、派出所那么多同志都没有找到徐淑美的下落,现在时隔十六年,哪里还能找得到? 想到这里,夏常春问道:“繁繁,你妈妈失踪是在1980年3月吧,当时全村人帮着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报警,派出所同志来村里走访了五天,又到镇上询问过不少人,可是都没有找到有用的消息。现在调查,你想怎么开始?” 夏木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纸张泛黄的小本子。 翻开本子,映入眼帘的是她小时候稚嫩的笔迹,有些字不会写用的是拼音。 夏木繁五岁由母亲开蒙,早早学会了拼音,六岁上小学之后,她便开始在本本上记事,将村里关于母亲的所有传言与消息都记了下来。 “先从村里这些谣言的源头开始调查。” 有道是,无风不起浪,到底是谁编织谣言,往母亲身上泼脏水?现在夏木繁要一个一个地查下去。 第75章 这些故意歪曲事实的人,都有犯罪动机。 “谣言?”夏常春心头一紧。 徐淑美性格温柔、文化程度高、生得又好看,村里有些无知愚昧的长舌妇心存嫉妒,闲极无聊猜测她到底去了哪里的时候,不免有些难听的话传出来。越传越离谱,什么跟人跑了、丢下女儿到城里享福去了、和人私通被人害了之类。 没想到,夏木繁一点一滴都记下来了? 这孩子……真是记恨呐。 如果夏木繁还是小时候那样调皮捣蛋,夏常春能用“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来搪塞; 如果夏木繁没有穿警服出场,夏常春能用“事情过去这么久,谁还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来应对。 可是现在夏木繁一脸严肃,身后站着派出所所长、市公安局刑警,面对她的询问,夏常春必须认真对待,不能再有半分敷衍。 “没想到啊,繁繁记事真早,那个时候你也才六岁吧。行啊,你说怎么查,叔支持你。” 郑惠菊的目光被夏木繁手中那个破旧的小本本吸引。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从条凳上站了起来,冲到夏木繁面前,劈手想要抢过那个黄纸壳的本子:“好啊,你这烦人精心眼跟针尖一样大,六、七岁就开始记仇恨,我倒要看看,你都编排了哪些人!” 夏木繁侧身略让,左手将本子往口袋里一放:“别急,先从你开始。” 夏常春忙上前将郑惠菊往后拉了拉:“惠婶,繁繁回来是办正事,这里都是警察同志,你可不能再拿当奶奶的架子,不然就算妨碍公务,要抓起来坐牢的。” 夏常春的话成功让郑惠菊老实下来,她目光闪烁,缩了缩脖子,显然还是怕警察的。 夏木繁盯着郑惠菊的脸:“我妈失踪后你对我姥姥、舅舅说她跟村里知青眉来眼去,肯定是偷着跑了。我问你,我妈和哪个知青眉来眼去,又是和谁跑了?” 母亲失踪的时候夏木繁刚满六岁,但她记事早,清晰地记得姥姥和两个舅舅曾经来家里闹过,后来被郑惠菊一通作天作地、撒泼打滚卸了气势,再加上村干部和派出所同志的调解最后不了了之,两家彻底断了联系。 虽说母亲那边的亲戚不再与夏家来往,但夏木繁永远也忘不了奶奶骂过的那些话。 郑惠菊一下子卡了壳。 徐淑美嫁到五皮村之后,郑惠菊看不惯徐淑美与小儿子腻歪恩爱,又嫌弃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在徐淑美失踪娘家人上门要人时,为了逃避责任往徐淑美身上泼了盆脏水,没想到夏木繁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夏常春叹了一口气:“惠婶,徐淑美跟知青跑了这个流言,的确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的。当初咱们村里来了五个男知青,在大队部杂物房里安了家,后来77年高考恢复有两个考上大学离开村,78年又考走一个,最后剩下两个79年都想办法回了城。这几个知青都是城里的高中生,个个知书达礼,你说徐淑美和他们有不正当的关系,到底是哪一个?” 郑惠菊耍起了无赖:“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个?反正她觉得自己有文化,一天到晚找那些知青借书、聊什么诗词的,那些知青上大学去了还隔三岔五地写信、寄东西给她,关系好得很。她嫌我们家里穷,嫌满银在砖厂上班丢脸,攀上高枝跟人跑了。谁知道她是死在外头了,还是改头换面重新嫁人生子,反正我丢不起这个脸!” 夏木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妈妈和哪些知青通信?你有证据吗?” 郑惠菊翻了个白眼:“你妈一死,她的东西我都扔了、烧了、没了!” 夏木繁不想和她再纠缠,转过头看向夏常春:“常春叔,请你把那五个知青的基本情况都告诉我们,我一个一个地查。” 既然不知道是哪一个,那就挨着个地查! 夏常春忙点头应了:“好好好,村委还留着底咧,我马上去找。” 拿到五名知青的资料之后,夏木繁将它交给冯晓玉。 冯晓玉心领神会:“有了姓名、籍贯、回乡路径,我马上联系相关户籍民警开始查。你放心,考上大学的知青会有学籍档案,回城知青有家庭住址与社会关系,一定能找到这五个人。” 夏木繁点点头:“好,那就交给你了。” 郝刚是当年参与过徐淑美失踪案调查的民警之一,虽然退休了,但对当年的事情记忆犹新,他看着夏木繁凭着儿时记忆迅速打开局面,顿时来了兴致:“夏警官,徐淑美失踪时五名知青都已经离开村,所以我们忽视了这条线索。你们现在从这里入手开始查,说不定真的能发现些什么。” 夏木繁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我妈会抛下我独自离开,她失踪一定有外在的人为因素,或者被拐,或者被挟持,或者……” 夏木繁不想说出那个词,但她现在是警察办案,各种可能性都必须考虑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那个词说了出来:“被害。” 气氛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孙羡兵看着她那双变得黯淡的眸子,轻声道:“凡事先往好处想,你别担心。” 夏木繁咬了咬牙,看着远处只剩下水稻秸秆的农田,一字一句地说:“活要见人,死在见尸。”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执拗,还藏着一缕深埋在心底的悲伤,这让龚卫国内心仿佛被什么揪住,呼吸有些困难。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夏木繁,只能大声道:“放心吧组长,我们帮你。” 第76章 夏常春的目光从农田转到夏木繁的脸上,想到这孩子从小到大执着认为母亲还活着,为了这个不知道和多少孩子打过架,不由得长叹一声:“繁繁,下一个你打算查谁?” 第25章 岔路 三月的寒风吹来,吹乱了夏木繁额前碎发。 她甩了甩头,抬手指向村口方向:“去桂婶家,当年是她说我妈跟隔壁村的二流子孙广胜跑了,我要问问清楚。” 夏常春抹了把冷汗:“好,我陪你们过去。” 夏木繁口中的桂婶,是夏常春的弟媳妇孙桂香,最喜欢家长里短、打听八卦,一张嘴不晓得得罪了多少人,为这个夏常春批评过她很多次,可她就是不改。现在好了,警察找上门来,真应了那句老话——祸从口出。 夏木繁一行人在村民的簇拥之下,来到一栋新建的两层砖瓦房前。 现在已经是1996年,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推行,农村里有一批人先富了起来。夏常春的弟弟夏常贵在南方当厨师工资不低,赚钱之后回村做了新屋,大玻璃推拉窗、白色小面砖、青灰色水泥地面,看着挺气派的。 过完正月初六夏常贵带着小儿子去南方打工,家里只留下孙桂香和大儿子、大儿媳在家。看到这么多人往自家方向而来,孙桂香以为村里又有热闹瞧,抓了一把瓜子站在大门口,一双三角眼眨巴眨巴,笑得合不拢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成为八卦的源头。 来到新屋,领头的夏常春看着孙桂香,一脸的不高兴:“桂香,顺子他们呢?” 孙桂香往地上吐了一口瓜子壳:“去镇上办事去了。” 夏常春说:“赶紧泡茶,这几位警察同志要找你了解些情况。” 孙桂香这才留意到人群里那七道橄榄绿的身影,唬了一跳:“干嘛呀?警察同志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在家做点家务带带孙子,我可没有犯法。你们要是想抓那些赌博的只管往上屋场的老杨家去,他们家过年开了十天的盘口……” 夏常春心里暗恨这死娘们一张破嘴不关门,提高音量吼了一句:“警察同志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瞎扯别人!” 自从夏常春当上村委主任,威严渐长,他这一吼还真让孙桂香有点害怕,嘟嘟哝哝将人迎进堂屋,又倒上热茶。 热茶端到夏木繁面前时,孙桂香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犹豫着问:“你,你是……” 夏木繁睃了她一眼。 这熟悉的眼神让孙桂香一张嘴张得老大,捧着热茶也不觉得烫,半天才说句:“繁繁……都当上警察了。” 唉呀妈呀,孙桂香感觉大事有些不妙。她当年可没少说徐淑美的坏话,夏木繁从小就脾气大、爱记仇,不仅把她家小儿子揍得满头包,还往她家泼过粪水,现在她当上警察,不会是打算公报私仇把她抓起来坐牢吧? 这么一想,孙桂香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干巴巴地开始拍马屁:“繁繁,你从小就聪明、有志气,我一看就知道你能有大出息。和你一样大的孩子都还在外地打工咧,就你考上大学吃上了公家饭,厉害啊。” 夏木繁扯了扯嘴角,没有吭声。 她和孙桂香一家人从小斗到大,虽说她被奶奶揍过无数回,但孙桂香从此也怕了她。尤其是她家小儿子夏伟亮,看到她就躲。 像今天这样马屁,第一次从孙桂香这张破嘴里说出来,真是稀奇。 见组长不说话,龚卫国立刻出来打前站。 他亮出警官证,板起一张俊脸:“孙桂香同志吧?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造谣罪?编造虚假信息传播,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龚卫国模样端正,重案组遇到警情通报、接受媒体采访的事宜都会交给他处理,日积月累的他自有一套应对的话术。现在端起架子来唬人有模有样,吓得孙桂香一张脸变得煞白。 孙桂香以前不晓得传过多少闲话,添油加醋、掐头去尾、夸大其辞是惯技,讲究的就是离奇、新鲜、抓人眼球,从来不会去甄别真假,以前最多也就是当事人打上门来骂几句,现在第一次听说还有可能因为造谣重整判刑,一颗心顿时浮在半空飘飘荡荡,惊慌失措地看向夏常春:“大哥,你可得救我呀。我,我不想坐牢的。” 夏常春也不怎么懂法,被龚卫国这几句话震慑住,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呀你呀,一张破嘴害死人!” 堂屋里,七个制服凛然的警察面容严肃; 屋外一群村民大气不敢喘。 这阵仗让孙桂香身上那股子八卦卖弄的劲头全都散到了九霄云外,她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坐牢。 她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吭声的夏木繁,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是是,都怪我这张破嘴!繁繁,你可是婶子看着长大的呀,你现在当了警察可不能看着婶子被抓吧?我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你得告诉婶子,我道歉、我赔罪、我罚钱行不行?” 孙桂香抽了自己一巴掌,吹起一个鼻涕泡泡,“啵”地一声就破了。原本严肃的场面一下子显得滑稽起来,围观村民哄堂大笑起来。 “该!这死娘们一天到晚无事生非。” “我小舅子本来说了一个媳妇,结果孙桂香编瞎话说我小舅子在外面嫖昌被抓罚了钱,对方硬是上门退了亲。” 第77章 “还记得红红那丫头不?就是孙桂香说她在外面卖身赚钱,搞得她爸妈一直抬不起头来。” 听到屋外村民的议论,孙桂香后背开始冒出冷汗。 到底是哪一句话说错了?到底是哪一件事造了谣?警察到底是因为什么找上门?又是为了什么要来判她的罪? 无数个问号在脑中亮起,可是一个答案都没有。 未知的恐惧,让孙桂香感觉呼吸开始困难,她眼神呆滞地看着夏木繁,忽然福至心灵:“繁繁,你是不是有什么要问我的?你问,我保证老老实实地说,保证一句谎话都没有。” 前期铺垫基本到位,夏木繁这才开口询问:“我八岁时,你曾对村里人说我妈妈跟三塘村的二流子孙广胜跑了,为什么?” “啊?” 一听是这事,孙桂香脑子有点懞,下意识地开始为自己开脱,“不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真的,我没有造谣。” 夏木繁冷笑一声。 龚卫国提高音量:“孙桂香同志,你好好想一想。” 孙桂香打了个激灵,抬起双手:“好好好,你们让我想一下。”她扶着墙慢慢坐下来,试图从一团浆糊的记忆里寻找出当年自己说这一番话的来龙去脉。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可闻。 屋外的村民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声响钻进孙桂香的耳朵里,给了她巨大的心理压力。 半晌,孙桂香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冤枉的!” “徐淑美失踪之后,一开始村里传的都是她和考上大学的知青跑了,这话是她婆婆说的,和我没关系。” “后来这事过去快两年多快三年吧,我回娘家过年听说了一件事。三塘村那个整天偷鸡摸狗的孙广胜跑了这么久回家过年,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万元户,那个气派哟,搞得不少人眼红咧。” “我当时就问,孙广胜是什么时候跑得不见人影的,娘家人说1980年3月。我一想,哟嗬,和徐淑美失踪的时间差不多。后来我还找了个机会问孙广胜知不知道徐淑美去了哪里,他当时看上去还挺紧张,不停地追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哦,对了,我记得村里有人问过他,到底靠什么赚的钱,他得意洋洋回了句:老子赚的是女人钱。” 说到这里,孙桂香一拍大腿:“你们想一想,两人前后脚失踪,孙广胜两、三年之后赚大钱回家,搞不好两个人有什么奸情!” 说到这里,孙桂香迎上夏木繁的目光,可怜巴巴地说:“我,我只是瞎猜的嘛,就随便说了说,没想到后来就传成你妈和二流子跑了……” 孙广胜与徐淑美。 一个是三塘村的二流子,一个是五皮村的小媳妇。 孙桂香凭一张嘴硬生生将这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捏在了一起。 夏常春听完她的话,实在没忍住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呸!孙广胜认不认得徐淑美都不一定,你凭什么说他俩有奸情?” 孙桂香叫起屈来:“大哥,我虽说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可我从来不瞎编乱造。孙广胜怎么会不认得徐淑美呢?咱们两个村也就隔了两里地,孙广胜好吃懒做四处晃悠,一双眼睛专盯那些生得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我回娘家的时候他还来找我打听过徐淑美有没有没出嫁的姐妹呢。” 人群里有人喊了起来:“桂香嫂子,我记得你和我说,孙广胜早就看上了徐淑美,特地挑她去镇上送饭的路上勾搭,两人勾搭成奸,然后一起远走高飞。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我还以为你是亲眼所见呢,搞了半天完全是瞎编的!” 一句话引来其余几个女人的附和。 “对呀,桂香这张嘴可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没影子的事情说得像真的一样。” “也别怪当年繁繁往你家屋门口泼大粪,活该!” 夏木繁的眸光变得暗沉。 原本徐淑美失踪两、三年之后关于她的流言已经渐渐消散,却因为孙桂香大肆宣扬孙广胜与徐淑美的私情而再次热闹起来。夏木繁虽然只有八岁,却凭一己之力与孙桂香对抗,不仅把大她三岁的孙桂香小儿子揍成猪头,还提了一桶大粪泼在她家堂屋前。 夏木繁的反抗虽然后来被奶奶镇压下去,但孙桂香自此也怕了她,没敢再胡言乱语。 现在旧事重提,夏木繁愈发冷静。 ——流言背后,隐含着某些令人深思的巧合。 孙广胜与徐淑美同一时间点失踪; 孙广胜曾经对徐淑美动过歪心思; 孙广胜两、三年后归家,提及徐淑美时神情紧张; 孙广胜赚的是女人钱。 将这些信息联系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淑美是被孙广胜拐走的? 不是孙广胜与徐淑美有私情,而是孙广胜无意间遇到到镇上送饭的徐淑美,一时意动将她拐走并因此赚到了钱,并就此走上拐卖妇女赚钱的犯罪之路。 想到这里,夏木繁看向孙桂香:“孙广胜赚女人钱,怎么赚的?” 孙桂香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夏常春急得脑门子冒汗,重重地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说实话!你是想坐牢吗?” 孙桂香偷偷看了夏木繁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不敢乱讲,怕你们又说我造谣。” 第78章 夏木繁还没开口,龚卫国已经吼了一句:“你给我老实点!” 龚卫国这一声吼,颇有岳渊的气势,吓得孙桂香再次打了个激灵。明明是早春料峭,可是后背却冷汗长流。 “我,我说。那个,孙广胜对外说的呢是卖女装,可我觉得不太像。我也是听娘家人议论的啊,他们说孙广胜在镇上做了三层新房,家里养着几个漂亮的大姑娘。孙广胜还拍着胸脯说过,村里谁家娶不上媳妇就找他。你们说……他是不是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夏木繁与龚卫国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桂香这人说话没个把门的,还真不好说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孙广胜到底是真的靠卖女装发家致富,还是拐卖妇女、组织妇女卖yin,只有调查之后才能知道。 夏木繁问:“现在孙广胜在哪里?” 孙桂香一听这个问题,顿时紧张起来:“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事儿是我说的。三塘村的水泥路是孙广胜出钱修的,他和村委会干部关系铁得很。我娘家人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事情告诉警察,肯定会把我杀了。” 夏木繁指着堂屋外乌泱泱的村民:“我不说,其余人都会说。” 孙桂香抬眼看向屋外,一双双眼睛里闪着好奇、八卦、跃跃欲试的光彩。曾经的她,也是其中一员,见风就是雨,逮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四处传播,从来不会考虑当事人的心情。 可是现在,她成为流言中心,这才明白被议论、被编排、被八卦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屋外有人喊了一句:“孙桂香,你娘家人不会杀了你,最多把你嘴撕烂。” 其余人都笑了起来。 “对啊,杀人还得偿命呢,杀了你干什么?” “顶多就是往你床上泼大粪呗。” “孙广胜那小子要是违法犯罪,你告诉警察这算是检举揭发,可比你造谣生事强多了。” 村民们嘻嘻哈哈声里,孙桂香一张脸胀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是,眼前几位警察目光炯炯,让她有一种无法遁形的压迫感。眼见得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孙桂香心一横,说了实话。 “孙广胜发了大财,早就把他爸妈和大姐一家都接到容阳镇去了。” 容阳镇隶属荟市,与新樟镇毗邻,近几年因为靠近荟市火车站、大力发展小商品批发产业而经济发展飞速。 得到孙广胜这条线,夏木繁立刻带着重案七组全体人马奔赴容阳镇。 萧振伟回派出所办事,留下郝刚全程陪同。 时隔十六年,当年经办徐淑美一案的郝刚已经退休,不过好在人还留在新樟镇,因此这次旧案重启一直跟着。 说实话,郝刚并不太看好这件事。 当年村民帮着找、警察到处问,都没找到人,现在时间都过去十六年了,再来找,哪里找得到? 到底是自己跑了、被拐了、还是被害了,谁也不知道。 1980年春季,村里刚刚启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按人头分田到户,人人都忙着手里头那几块地,恨不得赶紧施肥、耕田、播种,根本没多少人关注徐淑美的失踪。 因此,一个月之后派出所按人口失踪结案。两年之后,夏满银申请销户时,派出所也按照正常流程予以批准。 看着一言不发的夏木繁,郝刚心头涌上一阵悲悯,想想她六岁母亲失踪,八岁父亲再婚,从小被扔在乡下与刻薄的奶奶一起生活,肯定吃了不少苦。 即使如此,夏木繁依然不改初衷,誓要找到失踪母亲。这份执着、坚持让郝刚动容。 郝刚温声道:“80年的时候派出所档案管理比较混乱,当时的笔录都找不到了。不过我记得从村里出来有几个村民见过你母亲,还和她打过招呼。从村里到砖厂要过一个小桥,再拐个弯路边有家供销社。” 说到这里,郝刚指着车窗外一个破旧的、带院子的一层平房说:“呶,就是这个供销社。” 听到这里,夏木繁若有所思地问:“你们问过当时在供销社买东西的人吗?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比如陌生人、陌生车辆、争吵声之类?” 郝刚摇了摇头:“镇上这家供销社当时算是比较热闹的地方,附近村子的人都来这里买日用品。不过当时是中午,大家都在吃午饭或者午休,来这里的人不多。问了一圈,倒是有个售货员说看到你母亲经过。” 夏木繁再问:“之后呢?” 郝刚继续摇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再看到你母亲。供销社出来之后,有一条岔路,一条通往砖厂,一条通往镇上。砖厂那条路没什么人走,镇上那条路倒是热闹点,可都没人看到过她。” 车里忽然陷入沉默。 按照郝刚提供的消息,供销社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在此之前徐淑美的行踪有迹可寻;在此之后,就再没有人看到过她。 孙羡兵皱起了眉毛:“徐淑美原本就是去砖厂送饭,镇上那条路热闹却没人看到她很正常。从你刚才描述的情况来看,她的失踪路段可以缩小到从供销社到砖厂的那一段。那条路上、或者附近,有没有发现异常脚印、散乱物品、陌生车辆?” 郝刚极力回想,可是依然一无所获。 当年派出所同志刑侦水平、手段都有限,前前后后在村里、砖厂、镇上走访调查了一个星期,并没有对供销社附近进行重点搜寻。 第79章 孙羡兵感觉有些可惜:“这么重要的线索就这样放过去了?” 郝刚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不过依然努力解释:“我们真的尽力了。” 夏木繁安静看着渐渐远去的一层平房,红色坡屋顶、灰白色墙面,封面上的宣传标语已经斑驳,依稀可以分辨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八个大字,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当年热闹非凡的供销社已经被越来越现代化的商场、超市所代替,可为什么母亲却仿佛一直停留在1980年的春天? 第26章 孙广胜 在容阳镇派出所同志的协助下,夏木繁很快见到了孙广胜。 孙广胜的家位于容阳镇主干道西侧,三层砖混楼房,墙面贴着米色面砖,铝合金推拉窗,玻璃浅绿色,门口罗马柱、气派门廊,室内装饰得富丽堂皇。 孙家院子里养了两条大狗,用铁链子拴在围墙栏杆上,一有陌生人靠近就开始狂吠。 派出所提前打过电话,孙广胜听到响动急忙迎出屋来。近五十岁的男人,大腹便便,头发微秃,穿一件棕色皮衣,右手食指戴着粗大的金戒子,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很有暴发户的气质。 一见到身穿警服的这一行人,孙广胜立马喝止狗叫,满面堆笑地从口袋里掏出高级香烟开始分发:“来来来,警察同志请抽烟。” 他熟稔地与容阳镇派出所同志打着招呼,一副警民一家亲的模样。 容阳镇派出所的同志摆手拒绝了香烟,向孙广胜介绍夏木繁这一行人:“这是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刑警,他们想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孙广胜笑容不减,将众人迎进客厅,吩咐保姆端茶倒水,一边张罗一边殷勤地询问:“警察同志要了解什么情况?” 孙家客厅足有两层楼高,开敞、宽大,锃亮的大理石地板、璀璨的水晶吊灯、皮质沙发背后一幅偌大的玉兰迎春瓷画,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 重案七组来之前已经将孙广胜的户籍资料、家庭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也制定了相应的侦查计划。 刚刚坐定,龚卫国环顾四周,率先问话:“孙先生做哪一行的?这么有钱。” 孙广胜笑容僵了僵:“这不是托改革开放的春风吗?做服装批发生意赚了点小钱。” 龚卫国“哦”了一声:“我知道,孙总在白狮批发中心有三个门面。” 孙广胜不知道重案组的来意,心中忐忑,但脸上不敢露出半点不安,陪笑道:“小打小闹,小打小闹。” 龚卫国板着脸继续问话:“店面在工商部门的注册时间是什么时候?” 孙广胜答:“88年6月。” 龚卫国问:“你这房子什么时候建好的?” 龚卫国的问话东一榔头西一棒,让人捉摸不透。可孙广胜却感觉有一张网,正朝着自己撒过来。 因为不知深浅,他决定装糊涂:“具体什么时候盖的房我不太记得了,有些年头了。刚开始就是简单搞了一下,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是92年重新装修的。” 龚卫国瞥了他一眼:“报建的时候有审批记录,你忘记了时间不要紧,我知道。”说完,他转过脸看一眼冯晓玉。 冯晓玉默契地点了点头,拿出一迭子复印资料:“这栋房子于1983年6月报建,第二年3月主体竣工。” 孙广胜这几天在镇上经营得不错,和派出所、住建部门、工商部门、税务部门……的相关负责人关系良好,当然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眼见得对方有备而来,可他却连重案组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内心愈发紧张,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啊,对对对,房子是83年盖好的,84年住进来的。” 龚卫国问:“盖房子这大半年里,你住在哪里?” 孙广胜努力回忆过去:“在,在镇上租房子住。” “哪个镇?” “新樟镇。” “为什么想到容阳镇盖房?” 是啊,为什么从这个镇搬到另外一个镇?这个问题孙广胜一下子卡了壳。 因为新樟镇总能遇到熟面孔,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总不好坑自己人; 因为容阳镇离火车站近,倒腾物资方便; …… 这些理由能说吗?当然不能。 孙广胜只得说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容阳镇商业氛围好。” 龚卫国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将时间线再次前移:“83年在新樟镇,82年呢?” 孙广胜点头:“也在新樟镇。” “81年呢?80年呢?” 孙广胜被问得有点懞,硬着头皮继续点头:“应该……是吧。” 审讯犯人多了,龚卫国颇有经验。人类说谎时会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来进行编造,如果倒着时间线问就会错误百出。龚卫国故意围绕孙广胜的事业线倒着提问,就是要逼出他赚钱背后的真相。 大网笼在头顶的感觉愈发强烈,可是偏偏孙广胜拿不准重案组刑警找他做什么。 如果说是偷税漏税的事儿,那应该是税务部门的责任; 如果说是产品质量的事儿,那应该是工商部门的责任; 重案组刑警上门,只能是大案、要案。 想到这里,孙广胜心跳开始加快,喉咙感觉有些发紧,说起话来完全没有刚开始的从容热情。 “我,我那个时候年纪也大了,既没成家又没工作,在家里老被爸妈骂,村里人看到我都嫌,想想也挺没意思的,于是下定决心要出来混个人样。80年到82年,我在几个镇上打零工,在工地搬过砖、干过泥瓦工,也在酒店刷过盘子、帮过厨,赚了一点钱之后呢,我发现女人的钱最好赚,于是就从市里进了一批女装,拿到镇上集市上卖,一来二去的倒腾,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就想着做房子安家。” 第80章 听着似乎是个励志故事。 ——村里二流子幡然悔悟,誓要让亲人刮目相看,于是辛苦劳作,终于发现商机赚了钱。 可是,龚卫国却没这么容易被忽悠。 “具体打了多久的零工?什么时候开始倒卖服装的?” 这个问题让孙广胜有些头痛。 “怎么?当年的奋斗故事已经遗忘了?”龚卫国故意讽刺了他一句。 孙广胜只得苦笑回答:“时间有点久,我都快要忘记了。打工应该打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吧。后来81年春天的时候我开始卖衣服,赚了一点钱。” “赚了多少钱?”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孙广胜明显有些抗拒:“警察同志,我赚了多少钱也要向你汇报吗?” 龚卫国依然很严肃:“你81年腊月归家,三塘村村民说他请了戏班子搭台唱戏,还自掏腰包买了一车烟花放,捐了一千块给村委,为此村里给你戴了大红花,送了个万元户的奖状,对不对?” 那张看不见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笼了过来,孙广胜感觉透不过气,半天才回了一句:“那,那是我瞎显摆。” 孙羡兵恰到好处地说了一句:“显摆也得有实力嘛。” 孙广胜察觉到了不对,可是话已经说到这里,他再想辩解也显得苍白无力。 龚卫国又继续询问:“你83年在容阳镇买地建房花了多少钱?” “三万多吧。” 八十年代物价低、工资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四、五十块钱,可孙广胜只花了三年时间就在镇上立足脚,花三万多盖起三层小楼,靠卖女人衣服能赚这么多钱? “92年重新装修花了多少钱?” “四、五万吧……”孙广胜说完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龚卫国,“那个,我也不太记得了,也许七、八万吧。” “你88年盘下门面开始卖服装,到92年重新装修,花了四年时间,对吧?” “是的。” “92年的七、八万,和83年的三万块价值相当吧?” 孙广胜脑门子开始冒汗:“差,差不多吧。”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可是你却和别人不一样,这里头有什么诀窍吗?” 从打零工到成为万元户花一年多时间,再到盖房子花了两年时间,可是从开店到装修却花了四年时间。 万事开头难呢,孙广胜却是开局轻松容易,这显然不合理。 孙广胜干笑一声:“可能是我运气好吧。” 龚卫国打断了他的话:“不,我从不相信运气二字。” 孙广胜被他问得有些毛焦火辣,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警察同志,您问来问去的,一直在我赚了多少钱上打转转。国家都说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赚的钱每一分都是血汗钱,这样也不行吗?” 龚卫国却笑了起来。 他牙齿雪白,露齿一笑看着正气阳光,刺痛了孙广胜的内心。 “孙广胜同志,你别急嘛。来来来,我帮你理一下你的发家史,看看你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1980年春天,你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你打了一年零工,1981年春天开始倒卖女式服装,从此赚得第一桶金,对吧?” 孙广胜点头:“是的。” “1981年腊月,也就是1982年年初,你以万元户的姿态回到家,处处彰显财力。1983年在容阳镇盖房子,1988年盘下门面开服装店,1992年重新装修,现在已经是容阳镇的纳税大户。” 孙广胜继续点头。 龚卫国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1984年到1988年这四年时间,你在做什么?” 孙广胜反应很快:“我那个时候没有开店,就是从南方进货然后到镇上集市上卖掉。” “和以前一样?” “是的。” “赚得多吗?” “有多有少吧。” “每个月能挣多少?” “有时候两、三百,有时候五、六百块钱。” 龚卫国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在说谎!” 孙广胜极力分辨:“我没有。” 龚卫国冷笑道:“80年代初市场经济还没有完成形成,物价水平低,按照你84到88年赚的钱来倒推,你从81年春季开始到腊月返乡,最多手里只有三、四千块,哪里当得起万元户的称呼?” 孙广胜万万没有想到,重案组刑警给他挖的坑竟然在这里! 是他说开店之前每个月赚几百块; 是他说离家之后打了一年零工; 是他承认返乡时显摆,被村里吹捧成万元户。 资金缺口太大,他无力反驳。 孙广胜面色越来越白,双腿开始发抖,有些站不稳。 眼见得孙广胜表面那一层硬壳瓦解,龚卫国冷笑一声:“赚女人钱,不只是卖女装吧?” 孙广胜此刻心虚无比,根本不敢抬眼与警察对视,听到龚卫国的话,也只是苍白无力地辩解:“我,我就是卖卖服装,我是个正经生意人……” 夏木繁一直没有说话,她将思维放空,屏息凝神,安静倾听着屋外的动静。 “汪!汪汪!” “呜——汪!” 屋外两条大狗被锁在栏杆无法动弹,对着路过的行人吠叫了一番之后,开始聊起天来。 【最讨厌警察。】 【我听主人说过,以前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第81章 【所以他现在专心搞服装批发了。】 投机倒把? 八十年代初市场经济尚未成熟,各地市场管控严格,倒腾物资可入刑,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 龚卫国大吼一声:“孙广胜,我们早已掌握你的犯罪证据,现在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眼前警察步步紧逼,孙广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说,我说!80年我从老家出来之后没有到处打零工,而是跟着一个叫虎哥的人跑长途,从南方倒腾电子产品卖到省城,一年就赚了一万多。后来又倒腾了服装、手表、鞋子……反正什么差价大就卖什么。” 龚卫国沉吟不语:搞了半天只是投机倒把,不是拐卖妇女? 他依然不死心,继续追问:“你村里人说,你赚的是女人钱,还拍胸脯保证谁缺媳妇就找你,为什么?” 孙广胜苦笑道:“我那是图嘴巴快活瞎吹牛。我在外面闯荡认识不少女的,后来卖女装的时候请了几个女售货员,所以才放了那样的大话。” 解释完之后,孙广胜颓然坐倒在沙发:“警察同志,我承认刚开始起步的时候靠投机倒把赚了钱,不过那不是我的错,只能怪那个时代。现在国家鼓励开放、搞活,再揪过去的问题,有意义吗?” 龚卫国看向夏木繁。 原以为抓了一条大鱼,没想到扯出一桩十几年前投机倒把的案子。孙广胜的话没有错,现在市场经济活跃,地方壁垒早已打通,再来追究他投机倒把的过往并没有意义。毕竟,大家的目的是找到徐淑美,而不是搞垮孙广胜。 有那么一瞬间,夏木繁的心荡到了谷底。 任何犯罪行为都会有一个开端,如果孙广胜的人生第一桶金是靠拐卖妇女而来,那他就是母亲失踪的最大嫌疑人。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孙广胜的第一桶金来自投机倒把,他并没有参与妇女拐卖。 1980年3月11日母亲失踪,同时间段孙广胜离家出走。 母亲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孙广胜却踏上了发家致富的道路。 一切只是巧合? 眼睫微微颤抖,夏木繁看向孙广胜,眸光变得暗沉。 孙广胜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不爱做农活,整日在田间地头晃悠,看到大姑娘小媳妇就调笑几句,无论父母、兄长怎么规劝都不肯干点正事。怎么偏偏在1980年3月11日那天幡然悔悟,决定干出一番事业来? 一定有一个契机,推动着事件的发展。 想到这里,夏木繁欠了欠身,话锋一转:“1980年3月11号那天,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促使你下定决心离开村子干一番事业出来?” 1980年3月11日?孙广胜瞳孔微微一缩,眼神开始游离。 龚卫国在审讯室见过无数犯人,对这样的微表情再熟悉不过,当下便大吼一声:“说!你那天到底遇到了什么?” 孙广胜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龚卫国冷笑着激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投机倒把都有胆子承认,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倒开始吞吞吐吐?” 孙广胜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忸怩:“我那一天遇到了两个女人,一个穷、一个富,穷的那一个明明长得更好看,贤惠勤快,可是日子过得并不好。富的那一个模样普通,一脸骄横,偏偏开小车当阔气豪横。我当时就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他停顿了一下:“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钱吗?我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没姑娘愿意嫁给我,不就是因为我穷吗?” 孙广胜越说越来劲,正想一舒胸中感慨,却被夏木繁打断。 夏木繁身体前倾,眼睛紧紧地盯着孙广胜,心跳越来越快,声音急促:“你看到的穷女人,是谁?” 孙广胜被夏木繁眼神中的热切灼得有些生疼,不由得狐疑地看着她,仔细打量之下,忽然愣了一下:“你,姓夏?” 夏木繁没有隐瞒:“我叫夏木繁,是徐淑美的女儿。” 孙广胜认真看着夏木繁,努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徐淑美的影子。半晌,他摇了摇头:“你,你长得和她不太像,你更像夏满银那个没良心的。不过……你的头发和她一样又多又黑,个子也挺高的。” 孙广胜明明在看着夏木繁,焦距却没有对准她。 他的思绪透过夏木繁,穿越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夏木繁深呼吸,努力让心跳平稳下来。直觉告诉她,孙广胜这里一定有母亲失踪的重要线索。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母亲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几个呼吸之后,孙广胜开口说话:“十六年了,没想到你还在找她。我以为,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记得她了呢。” 夏木繁眯了眯眼睛,曲折分明的眼角随之而动,更显得生动鲜明:“我一直在找她,请你帮帮我。” 孙广胜目光悠远,将往事缓缓道来。 第27章 女司机 孙广胜、夏满银与徐淑美是初中同学。 三人虽不同村,但都在新樟镇读初中,夏满银与孙广胜同年级、不同班,两人比徐淑美高一级,读书的时候三个人虽然交往不多,但相互之间也算是认得。 夏满银初中毕业后上了高中,徐淑美、孙广胜没有再继续读书,各自回村务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