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 第1章 [古装迷情] 《折娇》作者:鹭洲里【完结+番外】 文案: #爱炸毛的醋缸直球王和他的清冷小妻子# 江殷十几岁那会儿,本着“美人只配强者拥有”的中二观念,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公府的三小姐陆玖应当属于他。 因为江殷觉得,不说打遍天下,打遍京城无敌手他还是有的,妥妥的强者啊。 十五六岁的江殷,别的不会,打直球倒是一绝。 他喜欢陆玖,他就要天天跟块牛皮糖一样粘着她。 她干什么,他也干什么,她的事情,他通通都要插一手。 陆玖喜文,江殷爱武。 江殷就逼着自己跟陆玖听京学先生的讲课《六朝史》。 哪怕他素来都是把看书当睡前催眠。 结果因为课上打瞌睡打得太响,被先生连人带书丢出京学。 陆玖喜静,江殷爱闹。 江殷就背地里拉着兄弟朋友给自己恶补课业,在陆玖跟前强装出一副少年老成。 陆玖垂眸读书:“但使龙城飞将在……” 江殷洋洋得意:“六宫粉黛无颜色!” 陆玖脸色一黑:“后宫佳丽三千人……” 江殷摇头晃脑:“铁杵磨成绣花针!” 陆玖摔书而去,江殷挠头不自知错在何处。 躲在一旁的江殷好友们纷纷转头捂脸:白给这个呆逼补了一宿的课! 只是,他做到了这个地步,陆玖却还对他爱答不理的。 少年的江殷心里藏不住几个事,陆玖避着他,他心里就着急。 一着急,他就翻了陆家的墙头,气冲冲地质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陆玖垂眸,不慌不忙地翻了一页书,八风不动地说:“我只喜欢英雄,我不喜欢纨绔。” 江殷气得脱口而出:“那等我当了英雄,你就得喜欢我!” 就是这么句玩笑话,真的让少年鲜衣怒马,征战沙场。 许多年后,他刀口舔血里杀出一片天地,推翻暴君,建立新朝。 在百年史书上,天下以为宣武皇帝当年揭竿起义是为了造福苍生。 只有宣武皇帝自己知道—— 他可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觉得,他都当了皇帝,那应该也算是个英雄吧? 他只希望陆玖喜欢他。 像他喜欢她一样地喜欢他。 一句话简介:炸毛醋缸直球王 立意:人的成长,总是需要另一个人的包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青梅竹马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玖、江殷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 嘉熙三十六年的雨季比往年都长,已经过了端午,绵绵的细雨却还不肯停歇。 宣平侯府的仆从们两个月前从京师凤鸣府出发,前往益州迎接本府小姐回京。 晌午抵达京畿时,恰逢天青色的穹庐上又飘起朦胧细雨。 “姑娘。”婢女风莲将一盒装点精美的糕点恭敬捧给主座上的小姐,“您一早没吃东西,一会儿入府还要拜见长公主并夫人,奴婢怕您饿着,请用些糕点垫一垫吧。” “拿过来吧。” 主座上,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 风莲用一方轻软的锦帕包起盒中一块小巧玲珑的绿豆糕,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一只莹白纤长的柔荑轻轻接过。 那手生得极秀美,手指细长笔直,指尖上莹润的指甲染了丹蔻。 因为肤色过于白皙,五指的关节上还泛着一点淡淡的浅粉色。 风莲递完糕点,忍不住顺着那只手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一身时新的两片裙,上穿鹤冠红的窄袖衣,下面是一条轻软飘逸的月白长裙,略略蓬松的双蟠髻上除嵌一把珍珠篦外,再无别的妆饰。 她正品尝那一块小巧的绿豆糕,远山烟云的眉婉顺低垂,双颊薄施檀色,睫毛轻盈垂落,弧度恰似寒鸦纤长浓密的翅羽。 绛唇微启轻咬糕点,露出浅浅一线贝齿。 这位新接回侯府的主子容色浓丽,简单的低眉敛目,便叫风莲看得出神。 递过来的绿豆糕里嵌了玫瑰芯,味道清甜,陆玖素来喜欢,但今天只吃了两口便放下。 她有心事。 人生的前十五年,陆玖是京师宣平侯府庶出的三小姐。 当年她的母亲柳姨娘与宣平侯正妻魏氏同时怀孕,因为妻妾之间的不睦,柳氏便设计陷害魏氏腹中的胎儿,没想到却被魏氏抓个正着。 彼时宣平侯虽厌弃了柳氏,但念着她曾还未分娩,于是暂未处置。 一直等到柳氏生产后,宣平侯才发话让柳氏带着她所生下的女儿前往益州老家的庄子上思过。 恰好魏氏所生也是个女儿,柳氏心生歹毒,便贿赂了几个贪财的婆子,几人联手对调了嫡庶女。 真正的嫡女陆玖跟着柳氏去了益州的庄子上,而假的那个则在侯府里裹着绫罗绸缎娇养长大。 一直到两个多月前,当年一个参与了调换女婴的嬷嬷酒后失言,事情的真相这才浮出水面。 涉事的婆子被送至官府,柳姨娘则畏罪服毒。 风波过去,宣平侯府的人便来了益州迎接陆玖回京,同时为弥补她,还特意准备为其定下一门很好的婚事。 对象是东宫储君的庶子——江炜。 江炜的生母乃是陆良娣,陆良娣又是宣平侯的嫡亲姐姐,当今圣上原本就青睐宣平侯府,加之陆良娣进宫向皇上进言,不久之后,皇帝就会下旨赐婚。 第2章 江炜虽然是庶出,但也是京师有名的翩翩温润公子,加之出身皇族,满腹诗书,综合来看,这确实是一桩亲上加亲的好婚事。 柳氏生前素来不亲近陆玖,陆玖与她之间并没有多少母女情分。 柳氏死了,陆玖并不伤心。 所以当宣平侯府的人前来益州迎她时,她心里是雀跃的。 从小她就是个要强的性格,虽然身在乡野之中,但是她从不敢松懈。 十五年下来,诗书礼仪,女红针线,她都要做到最好。 但这些才能只有在京师才能派上更大的用场,替她谋一个锦绣前程。 所以在她看来,突然转换的身份简直就是老天爷在给她开后门。 进京、成为嫡女、嫁皇孙。 这一桩桩喜讯都在预示着她陆玖的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马车就这样朝着陆玖心中的圣地京师前去,可随着与京畿的距离不断缩短,她心中却开始惶恐起来。 前往京师的这些日子,她总在做一个噩梦。 那噩梦是连续的,每当她又靠近京师一点,当晚,那个梦就会做得更长一些。 梦里的主人公就是她自己。 梦中的她跟现实的她一样,作为刚刚归位的嫡女踏上了回京的马车,回到了煊赫的宣平侯府,见到了祖母华阳长公主、亲生母亲魏氏以及那个占据了自己十五年人生的陆瑜。 陆瑜跟陆玖很不同。 陆玖的容貌明艳大气而凌厉,陆瑜比不上陆玖精致,但是却天生一副天真的容颜,恰似一朵单纯干净、涉世未深的小白花。 陆玖对内对外规矩严苛,做事条理分明,而陆瑜因为魏氏的娇养,从小到大就不用操心任何事。 魏氏虽然有愧于陆玖这个真女儿,却也对当眼珠子宠了十五年的陆瑜不舍。 因此魏氏并没有因为陆玖的回归,而把陆瑜打回她原本的庶女身份,而是将陆瑜改记在自己名下。 这样,陆瑜虽然成了三小姐,却依旧是嫡出,地位丝毫没有被撼动。 而陆玖,只不过从庶出的三小姐变为嫡出的二小姐罢了。 梦中,回到宣平侯府后的日子并不容易。 陆瑜在侯府中当了十五年的嫡女,已经和亲人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在府中的下人们面前也更有威严。 而且,她与魏氏的关系也更像一对亲母女。 陆玖知礼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在魏氏的面前,她虽然处处规矩,却不懂陆瑜的撒娇讨好。 从小母爱的缺失让陆玖根本不知道一对正常的母女应当如何相处。 她以为,只要她侍奉魏氏得当,行事规矩,做好一个标准的侯门小姐,就是孝顺。 可陆玖妥帖的规矩落在魏氏的眼中却是疏离的表现。 魏氏以为这个女儿是记恨她将她遗失了这么多年,所以对她这个母亲格外冷淡。 每当在陆玖处碰壁,魏氏都会去陆瑜这个贴心小棉袄处寻求安慰,而陆瑜的甜言蜜语也总是能带给魏氏一种做母亲的安慰感。 陆玖会管束自己屋里的下人不让魏氏操心,会在闲暇时做一些针线送到魏氏的房中,也会在贵妇千金们的宴会上凭借自己得体的言行给侯府挣到足够的脸面。 而她默默做的这一切,在魏氏的眼中却不如几句撒娇的话。 梦见这一段时,梦境外的陆玖真的觉得很讽刺。 原来,做实事的女儿,比不上嘴上孝顺的女儿。 她的标准严格不如陆瑜的随和随意,她的行事规矩也不如陆瑜的迷糊可爱。 长辈眼里陆玖是个古板的冷漠小辈,平辈兄弟的眼里陆玖是个没人情味的冷美人。 而陆瑜落落大方,长辈面前是甜姐儿,男孩们的面前则是爽朗大方,大大咧咧没心机的暗恋对象。 梦中的陆瑜极受追捧,京师追逐陆瑜的世家公子不计其数,就连陆玖的未婚夫皇孙江炜也默默喜欢着她。 江炜与陆瑜青梅竹马,他们默契十足,有仅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也有仅属于他们二人的童年回忆。 梦境继续往后,画面一转,到了陆玖与江炜婚后的场景。 成婚后,陆瑜跟江炜这对青梅竹马之间仍然频繁联系,陆瑜经常借着看望姐姐陆玖的理由堂而皇之的进入皇孙府,与江炜往来说笑,亲密无间一如从前。 而陆玖呢? 在这对青梅竹马之间,她这个正妻才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陆玖怀疑陆瑜的时候,陆瑜总会慌张地解释:“姐姐,你千万别多心,我跟表哥之间没什么的,我只把他当兄弟,绝不会有男女之情!” 出游时,这种本该夫妻二人单独相处的静谧时光,江炜却总要带着陆瑜一同前来。 江炜认为陆瑜与她是好姐妹,而且陆瑜在闺秀圈子里并没有朋友,江炜怕她一个人寂寞,于是去哪儿玩都将她带上,处处为她考虑。 陆瑜总是旁若无人的与江炜打闹,最后察觉陆玖越来难看的脸色,才会后知后觉、可怜兮兮地跟她说:“姐姐,对不起,我们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陆玖曾给江炜亲手做了一个精巧大方的荷包,可不知为何,那荷包最后却出现在陆瑜的手中。 陆玖始终记得梦境里,陆瑜那格外刺耳的笑声。 陆瑜说:“姐姐,你怎么送一个藏蓝色的荷包呢?他不喜欢藏蓝色的,你应该送他茶色。姐姐,你为什么会连自己丈夫的喜好都不清楚呢?” 第3章 与江炜青梅竹马的陆瑜,对江炜的从前过去、爱好讨厌、一切一切都了若指掌。 她就像一个魔咒,横断在陆玖的婚姻当中,怎样也除不掉。 陆玖为江炜操持上下,为江炜讨得了所有长辈的欢心,为他的仕途耗尽心血打点,江炜却看不到她的好。 他的眼中,永远都只装着他那个求而不得、天真烂漫的瑜妹妹。 成婚第三年,梦境里的那个陆玖怀孕了。 她怀的是皇室头一个皇曾孙,皇帝因此非常高兴,赏赐了皇孙府上下,连并江炜在朝中也受到了提拔和重视。 可以说,那个孩子是她的小福星。 陆玖把所有的爱都寄托在她的小福星身上,在孕期为这个孩子做了许多精致的小衣服小虎头鞋,每天虔诚地期盼着她的小福星降世。 可是这个孩子胎位不正。 就在发动的那一天,她拼上了性命,却还是没能把她平安地带到这世上。 生下来的时候,她的小福星变成了一个死胎,而她自己也因为大出血差点儿死在了产房当中。 那一晚,江炜竟然没陪在她身边。 江炜直到第二天天明后才回府。 而他消失一整晚的原因,竟然是因为陆瑜的生日。 陆瑜生辰将至,想吃岭南的荔枝。 江炜便派下人送新鲜的荔枝上京。 昨晚荔枝还没到京畿,而第二天就是陆瑜的生辰了,江炜怕赶不上日子,于是连夜亲出京取荔枝。 他连夜接了荔枝,刚回京,就先去了一趟宣平侯府。 送出给陆瑜的生辰礼物,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家。 梦境中,陆玖看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自己,面如枯槁死灰,毫无半点从前浓艳美人的光彩,眼睛里没了一点光亮。 “为什么不回来?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了?”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的生辰抛下我?江炜,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究竟算你的什么?我是你的妻,不是你和陆瑜之间多余的那个人!!” “我跟陆瑜同一天生辰,你为什么只记得她的?江炜,我陆玖就如此不堪吗!?” 可回应她泣血质问的,只有江炜一记重重的耳光。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好看的眉拧成结:“陆玖,你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瑜儿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呵呵,妹妹。 看着梦境中那个自己,陆玖冷笑出声。 是呀,她只是他的妹妹。 谁会信呢? 江炜甩开陆玖的手便走了。 陆玖因为产后虚弱,再度大出血,最终一个人死在冰冷的床上。 这是梦中她最后的结局,死得凄凉无比。 每当梦醒,回想起那一床被鲜血染红的床单,陆玖都会不寒而栗,浑身冷汗。 前天晚上,她最后做了一次这个梦。 在最后一次的梦境当中,她死了,陆瑜跟江炜也断了。 但促使二人斩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江炜对陆玖的死感到愧疚,而是因为陆瑜要出嫁了。 且嫁的那个人还是多年一直不愿成婚的皇太孙,江炜的嫡亲兄长。 陆瑜在京城中追求者众多,而在众多公子王孙当中,她只会选择最优秀的那一个,皇太孙就是那个最优秀的。 在陆瑜成为太孙妃的那几年,江炜对已经成为嫂子的陆瑜情难自已,陆玖在梦中冷眼旁观他一个人的虐恋深情戏码,只觉得他犹如一个跳梁小丑。 可是到最后,事情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太孙南下陵州治理瘟疫,却在回程的中途意外身亡,而太子与皇帝在之后的不久接连殡天。 平庸的二皇孙江炜捡漏登基成了皇帝。 成了寡妇的陆瑜便在这个时候,突然找回了当初与江炜青梅竹马的感情。 她回过头去找江炜,一见面,天雷勾地火。 陆玖在天上看着,这两个臭不要脸的东西简直是一啪即和。 反正元妻陆玖已死,江炜便力排众议,以叔娶寡嫂的先例,将陆瑜迎入宫中封为了妃,又一步步封为了皇后,两人接二连三生下了五个子女。 在当了十五年的后宫之主后,陆瑜因病去世。 江炜思念故妻,便开始疯狂在全国上下搜寻强抢与陆瑜面容相似的女子。 一时间,全国动乱,民声载怨,无数可怜的女孩儿被掳进宫中。 就在江炜沉迷于缅怀亡妻之时,北方的蛮真入侵,一路长驱直入,竟把周朝北境的军队杀得片甲不留,一年后,蛮真人更是直接占领了京师凤鸣。 江炜本来就是个软弱的人,一见蛮真人打进京,立马就卷了铺盖往南方跑,不管这百年京师,不管这百万生灵,也不管老祖宗的半壁山河。 存亡危难关头,软弱的江氏皇族当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便是齐王世子。 因为江炜的不抵抗策略,齐王世子便先端了江炜的脑袋,而后带着二十万兵马杀上北境。 最后那齐王世子是否御敌成功,夺回疆土,陆玖不得而知,她的梦只到江炜横死。 梦境中,她一直没看清齐王世子的脸,只看到他背影宽阔,白袍银甲,在浴血的沙场中横刀立马。 与血性的齐王世子相比,江炜的窝囊不是一点半点。 第4章 梦醒后陆玖甚至还在想,若是她在遇见江炜之前能遇见齐王世子这样烈性而有担当的男子,或许梦境中的她根本就不会看上江炜那种屠狗辈。 她要嫁,也应该嫁齐王世子那种血性儿郎。 那个虚幻的梦境里,她经历了“陆玖”的一生,而当梦醒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竟都一一能跟梦境当中的对应。 这就证明,她在梦境中经历的可能都会是真的。 陆玖挑起一旁的帷幔,望见烟雨朦胧中京师巍峨的亭台。 眼下,她马上就要抵达宣平侯府了。 若梦境里的一生是她的上一世,那她今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且,若是有机会,她还真想去见见那个梦境中横刀立马、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齐王世子。 那样的儿郎,少年时该是怎样风姿卓卓的君子,该是怎样的耀眼啊。 第2章 前夫来退亲了 周室历朝五代,如今已是第六朝嘉熙年。 百年的积累缔造出这个国家空前的华景,而作为天子脚下的凤鸣更是富庶繁盛,光是人口便已抵达百万。 侯府位于福善街,临近天子所居的皇城,王公贵族的宅邸多集聚于此。 马车由西角门进入侯府的时候,陆玖挑起马车帷幔扫了一眼,陆宅的外墙竟然占了这条福善街的大半。 若她的人生没有被柳姨娘替换,在这样泼天的富贵下,想必也能养成一个娇憨天真的性格。 只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马车停落在一道垂花门前,随行的小厮们退下,门外候着的婆子丫鬟们替陆玖打起车帘。 随着帘子被掀动,主位上陆玖的背脊也微微挺直。 面对马车外簇簇的仆妇丫鬟们,陆玖保持着娴雅沉静的姿态,只用眸光淡淡地扫了座下一眼,并未开口说话。 外头的仆妇们望见马车中的人,一时有些微愣。 他们家的二小姐陆瑜素来被京师上下夸赞有姣若秋月的倾城之貌,可这夸词放在这位新来的三小姐面前,便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眼前的人,潘鬓沈腰,芙蓉香腮,堪称真国色。 放眼京师诸家千金,这般年华,这般品貌,竟找不一个能与眼前之人媲美者。 风莲看扫了一眼底下人。 其实也不怪她们发呆,她头一次在益州见到三姑娘的时候,也震惊了许久,后来哪怕是一路相伴,偶尔看着那张脸的时候,她也还是会出神。 “咳。”风莲不动声色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她们该回神了。 “三姑娘恕罪!”最靠前的一个婆子慌忙低下眼帘赔罪,“奴婢们伺候姑娘下车。” 陆玖轻点臻首,淡淡道:“可。” 一个仆妇在旁拂开车帘,风莲替陆玖系好披风,便伺候主子起身。 仆妇在马车下扶着她的手,两个丫鬟簇拥在旁,引着她往阶梯慢慢下来。 细步轻移,裙裾乍动,荷香渐起。 后头的婆子们看着陆玖下车的仪态之优雅,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跟着姨娘在庄子上生活了十五年的人。 之前府里有流言,称这位从益州回来的三小姐品貌粗俗,为人苛刻,可现在看却绝不是这回事。 扶着陆玖手的婆子恭敬道:“长公主与夫人已经在荣景院了,请三姑娘移步。” 陆玖微然点头,随着众仆妇丫鬟们的簇拥往荣景院的方向前去。 重城之下,双阙之中,凤鸣府可谓是寸土寸金之地。 就在这寸土为金的地方,宣平侯府至少占了五十余亩地。 侯府的建造十分用心,府中亭台楼阁遍布,庭院水榭精巧,仿照着苏杭风格所建,轩朗大气之中却又可见曲径通幽的妙处。 如今已过了端午,临接初夏,府中繁花已谢,但却处处是浓荫碧树,看上去十分令人舒爽。 陆玖跟着仆妇们穿过九曲回廊,在一座修葺得端方古朴的院落前停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这儿便是荣景院——她的祖母华阳长公主所居院落。 华阳长公主乃今上异母皇姐,她出降后,与驸马生育了一子一女,长女早年采选为东宫良娣,儿子则受封宣平侯居京中。 华阳虽有自己的公主府,却不舍幼子,遂在驸马死后常年居住于宣平侯府中。 “三姑娘,请。”一旁的婆子恭敬扶着陆玖的手,请她进正院之中。 陆玖望着牌匾的视线淡淡敛下,跨进正门。 进入院中,丫鬟们在台阶前停下了,只几个体面的婆子扶着她走上去。 刚登上阶梯,就忽然听见正房之中传出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祈求声。 “……外祖母,孙儿求求您!趁着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您去向皇上辞退这桩婚事吧,孙儿实在不能娶三表妹啊,孙儿给您磕头了!” 说着,屋中就传来三声“砰砰”的磕头响。 “皇孙殿下,使不得啊!” “都还愣着做什么,快扶皇孙起来!”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当中,忽然传来一个老妪威严的声音:“胡闹!你娘还没进宫求皇上赐婚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你这桩亲,当时你不吭声,如今圣旨都要拟下来了你倒不愿意了?你若不愿意娶你三表妹,早先怎么不说?偏偏这个时候反悔?你这么一闹,是要把我这个外祖母的脸往哪儿搁!?” 听见屋子里的动静,正准备引着陆玖进屋的婆子愣住。 第5章 “这……”婆子脸色有些尴尬,“还请姑娘在廊下等片刻,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陆玖倒不在意,只点头礼貌道:“劳烦了。” 婆子讪笑着欠了欠身告退,掀起帘子走进正屋。 “……外祖母,孙儿真的不能娶三表妹。” 屋里,少年还在哀求。 “婚姻大事,父母长辈做主,岂有你说话的份!?” “若是外祖母不同意去皇上跟前辞退婚事,我宁愿从此剃度出家,长伴青灯古佛!”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呀!” “孙儿心有所属,绝不会娶三表妹的!若是外祖母和母亲一定要强逼,江炜只好出此下策!” 陆玖站在门廊下,仰头望着檐上如断线的珠子般滴落的雨水。 一直听到屋中少年自称“江炜”的时候,她才愣了愣。 自从她做了那个梦之后,梦境外的一切都在照着梦境中的发生,就连今天接她下车的那几个仆妇的面孔也与梦中所见的一致。 在梦中,她跟江炜的初见是在乞巧节的花灯河上,并非她回到侯府之时。 而现在,江炜竟然在她刚回到侯府的时候就出现了,而且此行还是来请求退婚的。 为何会变了? “……这桩婚结了也是不幸,趁着今日三表妹回府,大家正好当面说清,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 “比起一个素不相识,面貌丑陋粗鄙的乡下丫头,我更想娶的是二表妹啊,我与二表妹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外祖母为何不将二表妹许配于孙儿?” 江炜言辞激烈恳切,陆玖听得出来,他是铁了心的要退亲。 虽然他诸多话不属实,但有一句倒是说得很对。 这桩婚,结了也是不幸。 倒不如不结的好。 退婚也是对的,只不过却轮不到江炜来退。 此刻华阳长公主的正屋内,满座的人鸦雀无声。 十五岁的皇孙江炜站在屋子正中,如竹的身板挺得笔直,清秀的五官因为愤懑而拧在一起,微红的眼深情盯着角落里一抹淡蓝的倩影。 穿那身淡蓝衣衫的,便是他从小偷偷喜欢着的二表妹陆瑜。 他的瑜妹妹,善良天真,灵动可爱,是他心中奉为神女一般的存在。 他与陆瑜青梅竹马长大,两小无猜,可陆瑜的追求者众多,且她身边围绕着一群优秀的权臣世家公子,而他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孙,并不敢奢求陆瑜能够回应他的喜欢。 他不敢想自己能娶走受众人追捧的瑜妹妹,只盼着自己这辈子能够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守护她一世纯真就够了。 娶不了他心中的白月光,那么娶谁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因此,他之前才对这桩婚事点了头。 可三天前,事情忽然发生了转变,素来对他忽远忽近的陆瑜忽然找到他,并对他说她心中其实一直有他,一直喜欢着他,所以恳求他千万不能娶陆玖。 就为这几句话,千军万马也阻挡不了他退婚的决心! 若不是陆瑜忽然来找他,他根本不知道她对他也是有真情的,万一他真的取了陆玖,那他会后悔一辈子。 江炜说不动母亲,更不敢去找身为太子的父亲,今日只得来找一向疼爱他的外祖母,软磨硬泡地希望外祖母进宫去帮他退婚。 他心意已决,就是死,也不会娶那个乡下来的村姑! 他的妻,一定要是瑜妹妹这样清纯灵动的佳人。 华阳长公主坐在上首的檀香榻上,捏着雕刻辟邪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眼前倔强的外孙,心里是又气又恨又没地方发。 华阳忍着气,一字一句问道:“你从哪儿听得的陆玖粗鄙丑陋?谁告诉你的这些混账话?” 江炜咬了咬牙,豁出去道:“祖母不用管孙儿是从哪儿听来的,总之,孙儿无论如何不会娶三表妹!” 华阳实在头疼这个外孙,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瞥见派去迎接陆玖的一个婆子。 婆子见华阳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抓住这个空隙上前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道:“长公主万福,奴婢已经按照吩咐接三小姐进来,如今三小姐就在门外,您看……” “请三小姐进来。”华阳实在被眼前这个不孝孙气得发昏,扬了扬手,让婆子们领人进来。 江炜早听陆瑜对他说过,他这个三表妹从小养在蜀地的庄子上,是个又土又丑的乡下丫头。 他忍不住暗暗勾唇一笑,真是太好了。 当着这个乡下丫头的面,他正好羞辱她一番。 嫁给他,也不看她配不? “三小姐到——”外头的丫鬟们报。 江炜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听见身后的一挂珠帘泠泠响动,人已走了进来。 裙摆盈盈飘动,那个身影停在江炜身侧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清幽的暗香。 耳边的声音并没有带着江炜想象之中的那种浓重乡音,那个声音沉静且好听:“孙女归来,拜见祖母、拜见母亲。” “玖儿起来。”华阳看着座下礼仪规矩妥帖的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炜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转过头去看身侧的人。 最先入眼的,是一截白皙如雪的脖颈。 身边的少女慢慢抬起头的刹那,好像她周遭的景物都已失了色彩,只有那如雕刻而出的浓丽面容散发着朦胧光晕。 第6章 她目不斜视地拜见完长公主,起身时,仪态万千。 刹那,江炜只觉得心漏跳一拍,猛地他脸就红了。 这就是传说中粗鄙的陆玖!? 他决心要退婚的人?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 陆玖若是长这个模样,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和她成婚…… 第3章 你这未来的夫君不行啊,你…… 原先还情绪激愤的江炜在对上陆玖后即刻不说话了。 华阳长公主不动声色扫了眼外孙,会心一笑,朝陆玖招手:“近前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孙女遵祖母的话。”陆玖温声回应,提裙上轻步上前。 华阳伸出一只手,由丫鬟搀扶着慢慢起身。 陆玖垂眸站在华阳跟前。 华阳面带微笑,一双精神矍铄的眼睛不动声色将陆玖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个孙女模样标致不说,举止也很端庄,很有她年轻时的样子。 嫡女便是嫡女,即使十五年养在庄子上,也没养坏。 华阳心中对这个刚回京的孙女有了点好感。 “从益州一路跋山涉水上京,苦了你了。”华阳抓起陆玖的手放进自己的手中,“因为那起子歹毒的下人,让你在那庄子上待了十五年,如今害你的人都已伏法,你放心,回来后,侯府上下都会好好补偿你的。” 陆玖抬起眼帘,她望着华阳,泫然欲泣:“孙女十五年来久居蜀地,不曾在祖母与父母膝下尽孝一日,今蒙长辈怜惜得以归来,自当勤谨侍奉于长辈跟前,怎敢说补偿二字?” “益州清苦,能回到京师,便已经是孙女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在益州十五年,你还能长得这样懂事,可见是受了不少委屈。”华阳听着她说的话,心中有些怅然。 其实益州的生活并不算太凄凉,作为侯府千金,该有的物什侯府不会缺了她,只不过那里的生活跟京师比,却是云泥之别。 不过现在长辈既然觉得她委屈,那她便委屈好了,顺便博一个懂事的名声。 陆玖敛眸拭泪,正想回长公主的话,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摧心肝的啼哭声:“我……我苦命的玖儿,我的女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华阳听见哭声微皱眉,目光扫向被丫鬟婆子们搀扶着走上前的夫人。 陆玖正回头,便被这夫人揽入怀中抱着大哭。 这便是她的生母魏氏了。 听着耳边的哭声,陆玖心里却毫无波澜。 梦中,魏氏在她回府时对她是算好的,只是这十五年里,陆瑜作为魏氏独女的地位在魏氏心中根深蒂固,魏氏潜意识经常将陆瑜看得更重,对陆玖好的时候也总是怕委屈着陆瑜,弄得陆玖在侯府位置十分尴尬。 而在陆玖出嫁之后,在陆瑜的挑拨下,魏氏与她的母女情就更淡了。 梦中的魏氏一直纵容着陆瑜,在陆瑜与姐夫关系暧昧的时候坐视不理。 陆玖死后,她更是支持陆瑜进宫为妃,丝毫没有顾念她这个已经过身的亲生女儿。 虽然对魏氏没什么感情,但她也不愿与魏氏的关系再如梦中一般僵硬,至少不能因为这个被人钻了空子。 于是陆玖伸出手,也搂住魏氏,喊了一声:“母亲……” 魏氏自知道这亲生女流落在外,就十分心疼,如今听她叫一声母亲,母爱瞬间泛滥,搂着陆玖又是宝贝又是心肝儿地哭了起来。 陆玖专心演着母女重逢落泪大戏,冷不防,又传来一道细弱的哭声。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一抹淡蓝色的身影飘至魏氏的身旁。 陆玖几乎一眼就认这是陆瑜。 陆瑜一边哭着一边用手帕拭泪,哽咽道:“阿娘,可真是太好了,妹妹她终于回来了……” 陆玖当着众人按规矩唤魏氏母亲,陆瑜上来却是一口一个阿娘。 陆玖心里摇头直笑,这是当着她的面给她展现亲疏呢。 陆瑜身量纤弱,容貌清丽明朗,哭起来一唱三叹,如带雨梨花惹人怜惜。 魏氏将陆瑜拉到陆玖面前道:“玖儿,这是瑜儿。” “妹妹,你终于回来了……”陆瑜眼泪莹莹,“妹妹在益州受苦多年,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何其难受,今后我们姐妹和和睦睦,一起孝顺祖母和爹娘。” 陆瑜把话说完,便用余光去看魏氏的表情。 “瑜儿当真是娘懂事的好女儿。”魏氏欣慰点头,她原以为陆瑜在侯府被独宠了十五年,接受陆玖会有些困难,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还和玖儿十分亲热。 陆瑜顺势便挽住了魏氏的手:“女儿虽然愚钝,可是担着姐姐之名,必然会好生照顾妹妹。” 她破涕为笑,眼神爽朗。 陆玖听着陆瑜一口一个姐姐,不急不忙微微地一笑:“母亲,原来这瑜姐姐呀,女儿原应该谢姐姐呢。” 陆瑜听见陆玖不怒反笑,心中起了个疙瘩。 她看着陆玖的笑容,只觉得心底隐隐有些发毛。 陆玖拭泪,道:“我不在的这十五年,若非是姐姐在府里替我侍奉长辈,我当真心中不安。如今我已回来,原本也该我当这个姐姐照顾弟妹,却不想还要让瑜姐姐照顾我,我心中实在惭愧。” 陆瑜的脸色瞬间一僵。 魏氏的心里也五味杂陈起来。 调换嫡庶被发现前,按照序齿让陆玖叫陆瑜姐姐是情理当中。 第7章 可是如今真相大白,再让陆玖叫陆瑜姐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陆家二小姐的这个名号本应属于她的亲生女儿才对。 魏氏侧眸瞥了一眼陆瑜,觉得她说话实在有些鲁莽。 陆瑜察觉自己话有漏洞,连忙又握着陆玖的手委屈道歉:“姐姐别放在心上,是瑜儿一时嘴快委屈姐姐了,还请姐姐恕罪。” 陆玖不紧不慢笑着:“姐姐为何道歉?我并未有怪罪姐姐的意思啊。何况姐姐在族谱上作为二小姐十五年,也当惯了这个位置,妹妹怎能抢姐姐的呢?所以姐姐还是姐姐,姐姐也并未委屈我。” 上一世的陆瑜借着这个妹妹的身份不知道捞了多少便宜,而陆玖身为姐姐,只能处处对妹妹容让。 所以这一次,陆玖可不想再当陆瑜的姐姐。 “玖儿,委屈你了。”魏氏看着这个失而复得,又漂亮又知礼的女儿,甚是窝心。 陆瑜则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陆玖。 陆玖委屈什么?她才委屈呢!唯一的嫡女名号被夺走了,现在连未来属于她的皇后之位也会先被陆玖占领。 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赶在赐婚圣旨下达宣平侯府之前,找到了江炜,并让他前来与陆玖退婚。 上一世她因病而死,和江炜生下他们第五个女儿后便撒手人寰,甚至没有当上太后。 死前她心中深感遗憾自己年少时押错了宝,为了当上太子妃、当上皇后,嫁给了江炜的哥哥,可造化弄人,她从前视为舔狗的废物江炜才是最后登基的人。 所以当她三天前重生回宣平侯府之时,她意识到,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少年的江炜一直对她求而不得,这个时候,她几句话就能挑拨江炜亲自去推了与陆玖的婚事,而后再娶她。 虽然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孙妃,但因江炜最终会登临九五,届时她自然升级为名正言顺的皇后,而且还免除了上辈子入宫时的许多复杂。 看着一旁的江炜,陆瑜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挤出许多眼泪准备再度开始演戏。 “……今日确实是姐姐委屈你了。”陆瑜执着陆玖的手,然后回头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江炜,对着魏氏与华阳长公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开始声泪俱下道,“这样的事,原不该在妹妹回府这样喜庆的日子闹出来,只是瑜儿与表哥情深至此,眼看着表哥要娶妹妹为妻,瑜儿心中实在忍不住。” 陆瑜对着华阳与魏氏各磕了一个头,然后跪在地上抓住了陆玖的一片衣角。 她可怜兮兮的,好像今天被退婚的那个是她。 “我知道对不住妹妹,可是我与表哥情深几许,我请妹妹看在我们姐妹今日相认的份上,把表哥还给我吧!”说着,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江炜,示意他也赶紧上来请求华阳入宫退婚。 江炜站在原地,却先看了一眼魏氏身旁的陆玖。 其实刚才看到陆玖之时候,他就不是很想退婚了。 这么个绝色,光是摆在家里都能让他足够长脸。 可看到陆瑜望着他时楚楚可怜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刚才不想退婚的念头实在对不起瑜妹妹。 江炜的心中有些纠结,最后还是上去了。 他在陆瑜的身侧并肩跪下,可张口退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能不能当未来的皇后和未来的太后可就看江炜的态度,江炜却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陆瑜心中焦灼万分,忍不住用手拽他的衣袖提醒:“表哥,你说话呀!” “我……”江炜为难。 他不忍拒绝瑜妹妹,但又舍不得退婚这个漂亮的未婚妻。 陆玖站在一边,看着左右为难的少年江炜,只觉讽刺。 她还以为他多喜欢陆瑜呢,左不过是得不到的人更香罢了。 这会儿陆瑜对他表了真心后,得不到的那个便变成她,于是他又舍不得跟她退婚了。 越看江炜,陆玖就越觉得她上辈子眼光不行。 不由得,她又想起梦中那位在沙场中英姿勃发的齐王世子。 比起齐王世子,江炜差远了。 面对着跪在眼前的这一对孙子孙女,华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魏氏心中也有些隐隐不快。 陆良娣见江炜与陆瑜颇有青梅竹马之意,曾经也动过让二者成亲的心思,甚至还托她问陆瑜是否对江炜有意。 魏氏记得陆瑜当时斩钉截铁说过,她不喜欢江炜,只把他当哥哥。 现在江炜要娶陆玖了,陆瑜又忽然站出来说她对江炜有情。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给她的亲生女儿难堪不成? 虽说大周民风开放,对女子的约束太不严格,但无缘无故就被退婚,说出去陆玖成了什么人? 今日嫡女回归的喜庆已经彻底被江炜的退婚、陆瑜的诉衷肠给毁了。 陆玖明显感觉到屋中的气氛降到冰点。 这桩婚事有关宣平侯府和华阳长公主的脸面,就算是亲外孙,华阳也绝对不会容许他前来退婚。 陆玖垂眸想了想,上前一步,对着华阳与魏氏福了福身。 “外祖母,母亲,可否让我与皇孙殿下单独谈一谈?” 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华阳想,他们这些外人在旁边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让当事人去谈一谈,兴许说几句就好了。 第8章 “也好。”华阳点头,“那就派丫鬟们跟着,你们到后头的园子里去说。” “多谢祖母。”陆玖福身告退,便有华阳屋中的丫鬟们给她引路。 江炜犹豫起身,朝华阳和魏氏一拱手,跟着在陆玖的背后离去。 雨已经停了。 离开气氛凝重的荣景院,众人到了屋后一处清幽的园子内。 园内栽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那树极大,漫延的枝干一直伸到墙沿外。 如今正值春夏交接,树上便开满了串串细小的白色花蕊,风一过,洁白的落花便细碎飘落,如同下雪。 这处园子的墙外连接街市,依稀能听见外面街道的喧哗声。 陆玖让丫鬟们在不远处等着,自己与江炜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那棵开着花的大榆树下,陆玖的步子才停住。 这儿正好,远处的丫鬟们能看见她做什么,却又听不见她说什么。 陆玖停步转身。 背后的江炜一个不防,慌忙也停下来。 她站在与江炜相隔四五步的地方,抬起头,目光淡然地再打量了他一遍。 “皇孙殿下想和臣女退婚?”陆玖先开口。 “啊?”江炜后知后觉地抬头,眼神躲闪,“我其实……” “其实什么?”当着只有他们两个人,陆玖也懒得再装温柔,她冷淡一挑眉,看着他。 “我之前听说你貌若无盐,所以对你有点误会,但是现在,我……”江炜吞吞吐吐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不必了。”陆玖冷淡看着江炜,开门见山道,“正如皇孙殿下所说,臣女与殿下素昧平生,还是与殿下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二姐姐更适合您。殿下今日既然是来退婚的,那臣女便给殿下一个答复,也免得殿下白跑这趟。臣女同意退婚,但不是殿下退臣女,而是臣女退殿下。” “不是的!你误会了!”没等陆玖的话说话,江炜就急忙摆手,“我虽说心悦瑜儿,但我也没有不想娶你啊,我只是跟瑜儿有誓言先,若是你要嫁给我的话,我是可以跟你成婚的,大不了……大不了就让瑜儿做侧室。” 陆玖差点以为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她忍不住揶揄:“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男人变脸变得也太快了,陆玖觉得真该让陆瑜也听一听江炜这无稽之谈。 江炜还红着脸喃喃:“……我知道,但是我们的婚事不是已经快定下了吗?我本来是想退婚的,但是现在一想,确实也有些麻烦,还不如……” “不必了。”陆玖斩钉截铁打断他的话。 江炜一愣,抬头却看到面前的女子瞳仁里闪烁着讥讽的笑意,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站在他跟前的女子微微扬起了下巴,墨玉般的瞳仁内隐隐翻动着怒火让目光愈发亮灼。 “多谢皇孙殿下的厚爱。”陆玖看着他,冷淡一笑,“不过,臣女毕生所愿,是嫁与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不求他是贵胄皇孙,不求他能封侯进爵,只求他是一个有敢作敢当、一心一意,能够给人安稳感的好儿郎。” 她看着江炜,目光越发嘲笑:“而皇孙殿下您呢?定亲之前,您心中分明喜欢旁人,却对婚事不置可否,耽误对方;定亲之后,你为一己私欲要求退婚,强求疼爱您的外祖母,忤逆长辈;决定退婚之后,你开始振振有词,后面却又忘记与我二姐的诺言,见异思迁。”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敢问,您这样敢做不敢当、毫无责任、毫无孝义、飘忽不定的男子,我如何能愿意嫁?殿下,原本这话应该当着长辈们说,可是顾念着您的身份,我才单独告诉您。” “是臣女,要与殿下退婚。” 她仰着头,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江炜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可看着陆玖那双漂亮凌厉的眸子,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玖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 他确实因为喜欢陆瑜而决定跟陆玖退婚,可是又在看见陆玖的样貌之后改变了想法。 他喜欢陆瑜是真的,但陆玖比陆瑜漂亮太多也是真的。 他只是很难选择而已,哪有她说得那么不堪? 江炜到底少年气盛,陆玖这一席话羞得他恨不得当下找个地洞钻进去。 身为皇孙,从来还没人这么羞辱过他! 江炜怒火中烧,只觉得一股气从心底腾上来,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脸越发生气,恨不得把她撕碎,于是他猛地举起手来。 陆玖没想到江炜恼羞成怒起来竟然会直接动手打女人,她站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 掌风呼啸而来,陆玖心中狂跳,眼看着那巴掌就要朝着她脸打下来时,头顶榆树上却忽然“嗖”地飞来一颗石子。 陆玖只看见那石子在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耳边便传来江炜痛叫的声音。 江炜“啊”的一声,收回了那只打向陆玖的手。 “谁!?谁偷袭本皇孙!?”江炜捂着那只被砸中的手大叫,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可见刚才砸那一下不轻。 陆玖心有余悸地往后退开一步,正想这横飞的石子从何而来,却忽然听见头顶上榆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她下意识抬头。 江炜见她抬头,于是也往上看。 高高的榆树枝干上,不知何时竟然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