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Ch.00 晚安,祝好眠 当末日般划破天际的地鸣响起时,女人就知道自己的夙愿已成。 顾不得身上传来的疼痛,女人跌跌撞撞站起身,面向足足三层楼高的巨大祭坛,视线炽热且疯狂的视线盯着顶端处,在这短暂的一刻,女人阴惻空洞的眸子被前所未有的光芒所覆盖,像个孩童般扬起几分天真的笑容,迎接即将降生于世的……「她的神明」。 「……您终于来了!」女人沙哑的声音随着剧烈的风颳起而隐没在其中,没能留下一丝尾音。 女人在祭坛底下停留了会儿,随即踉蹌地朝最高处的平台前进。儘管地鸣已经使她七孔流血、不受控制的耳鸣,但这道声音对她来说却是讚扬神祉的诗歌,打响希望的号角,而她,正是蒙受福音的天选之人。 花费了一番力气,女人抵达了顶端之处,紧接着看见了那个由成千骨骸所打造的宝座。 那里坐着一道黑影。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黑色人影。 人影的四周伴随着几乎要撕碎整个空间的暴烈狂风,引发起连绵不绝的慟鸣声。 「哈、哈哈哈哈……」眼前明明是如此骇人的画面,女人却未曾洩露出一丝恐惧,神经质的笑着。 下一刻,她虔诚的跪在她的君王面前,满是伤疤的双手朝上,嘴里呢喃着未知神秘的咒文。 女人的动作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她唸完咒文最后一段时,意识倏地一黑,像是人偶断了线的般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 ……然而变故,就在此时。 随着女人倒下的那一刻,本来狂风大作、宛如末日的景色倏地一散,紧接着,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水马龙、热闹的人群以及目不暇给的高耸建筑,无处不是彰显着文明的繁盛与人民的富足。与先前那令人感到窒息的神秘祭坛完全不同,这里的氛围充满着生气,充满着活人的新鲜气息。 一切就如梦境般美好。 至于方才还在凝聚成身形的黑影和那个疯癲的女人,全都失去了踪跡,彷彿他们不曾存在过。 取代而之的是一棵矗立于此的双生树。 歷经淬炼,年久不衰。 …… 啪。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乍现,映照出少女脏兮兮的面容,以及称不上好看的一双手。 少女的手背坑坑巴巴的,新伤旧伤全混在一起,身体各处瘀青伤口遍佈全身,但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似的,只是淡漠的睁着毫无焦距的瞳孔,盯着眼前唯一的光源。 用这个,可以烧死自己吗? 大概可以吧。 但感觉会很疼。 罗时殷沉思了一会儿,将打火机灭掉,抱着骨瘦如柴的自己蜷缩躺下。 ……算了,反正到头来还是得死,不如死得轻松一点,好好待着吧。 想到这,罗时殷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小火苗一点一点的渐弱,直至化为虚无。 她的一生,又要葬送在这里了。 罗时殷如此心想着,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猛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Ch.01 死去的人 「那么,请确认身份吧。」 话音一落,男人翻开檯面上的白布,一张勉强看得出面容、佈满缝痕的少年出现在眾人面前。 在场所有人见状,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气。 看得出来少年生前脸部曾遭受到巨大撞击,面部许多细节呈现了不自然的塌陷,儘管修復师已经尽力修復少年的脸,却还是让人感觉到不协调的衝击感。 其中一位年纪明显稚嫩的小小身影,在看见这副景象后,杏眸倏地瞪大,一脸不可置信大喊:「……哥哥!」 惊叫之馀,女孩的情绪瞬间崩溃,她踉蹌上前,身体朝着兄长的遗体扑过去。 女孩突然的举动惊扰了旁人,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员警机灵的挡住她的动作,避免让她触碰到遗体。但因为女孩不断的挣扎,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哥、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其实没死对不对……你不要吓我!」 「哥哥……哥哥……」 殮房人员眼看情况变得混乱,对警员们使了使眼色,随即将布盖上,后者收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后,将情绪失控的女孩带到了外面。 等女孩的哭叫声逐渐远去后,敛房里剩下的两位人员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警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认尸……」青年神情中带着同情和不解,自己就有一个两岁大的女儿,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必须亲眼见证如此残忍的事情,心中难免会有怒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少年的遗体置入冰柜之中,「父母失联,周遭亲戚也不是什么靠谱的傢伙,全部都拒绝出面,折腾快两週了还没个结果……导致上面都开始有些意见了,警方没有办法,就只能让他的唯一妹妹过来认尸了。」 青年顿时瞭然,心中却仍旧有些疑惑,「学长,上面为何这么急着确认他的身份呢?我们不是被交代要把他送去……」 「谨言慎行。」男人立刻截住了青年未完的话语,眉头忍不住蹙起,「在这里,别提到这些。」 见男人的神色严厉起来,青年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点头应是,不再开口胡言。 市政府警局局内。 办公室内的职员来来去去,电话接连响起,繁忙的盛况目不暇给,接踵而至的案件彷彿雪片般袭来,让人喘息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位于办公室角落一隅,坐着一大一小两人,看似是在侦讯,却更像是在说悄悄话,若没人仔细凑过去聆听,是完全听不见他们谈话内容的。 「妹妹,你知道哥哥身边有什么比较亲密的朋友吗?」一袭藏青制服的女性员警轻声细语的说着。至于她面前谈话的对象,赫然就是前几天被带去认尸的女孩。 女孩名叫江和雨,今年只有八岁,虽然年龄不大,眼神却透着与一般年纪的孩童不一样的成熟,懂事得令人心疼。 小小年纪的江和雨,在经歷父母的失踪和兄长的死亡后,心绪还未完全平復,就得回覆警方接踵而至的提问。 可江和雨终究是个孩子,失去亲人的痛让她似乎丧失了思考,无论别人说了什么话,她都像是没听见似的缄默不语。 询问江和雨的女警顿时感到头大,因为她的不配合,导致案情受阻,没有任何进展,只得中断录音,暂停询问此事。 也许,应该再多给女孩一些时间。 女警如此想着,对江和雨亲切的说:「我先让老师接你回去,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如果有想到什么事情,再请老师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江和雨听后垂着眼帘,也不知是有听还没听见。 女警叹了一口气,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部,将她安置在休息室后,一边走出休息室外,一边拿起手机,拨通了最熟悉的电话号码。 「喂?歆玗?」清亮柔和的嗓音响起,被唤作歆玗的女警神情微缓。 魏歆玗馀光看了一眼江和雨,说:「姊,你先带她回去吧。」 「怎么了?没问到你想要的?」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忧。 「我怕我问多了,那些人会盯上她,你就先把她带到你那里吧,我也比较放心。」 「知道了。」对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待会儿去接她,有什么状况我再跟你说。」 魏歆玗点点头,抬头朝身后的休息室望了一眼,应声说了好。 …… 西元二○一九年,七月盛夏。 罗时殷刚升上高中部,课业的作业量比过去更加繁重,因此她很常在父母的期许下,每天在补习班一待就是晚上十点、十一点才回家。 这段时间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没有紓解压力的娱乐,对父母也难以开口自己的难处,只想着自己不要辜负自己「养父母」的用心栽培——然而这点,却成了压在心口、令她几欲喘不过气的巨石。 是的,养育她长大的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也许是心底的不安驱使,她从以前到现在,她不断地努力满足养父母的期许,不让他们失望,她才能得到应有的关爱。 「喂,妈妈?我今晚会晚点回去喔,可能到十二点了……嗯好,我会小心坐车的,你早点睡,晚安。」罗时殷拿着手机,和母亲通话之后,靠着走廊墙面放空了几秒,视线扫向隔壁办公室还在忙手边工作的身影,顿了顿,随后转身踏入教室内。 教室里的学生只剩小猫两三隻,正努力埋头刷着题,她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桌面上还有成堆的卷子等着她解决,一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罗时殷抬头望了下时鐘,十点五十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七十分鐘……这么短的时间,她能完成四套不同科的模拟试卷吗? 还是赶紧做吧。 罗时殷认命的翻开试卷,埋头苦干了起来。 时间来到了十二点整,宣告了补习班正式关门的时间点,罗时殷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只剩下她一人,连忙开始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时殷,你还没走啊。」这时,补习班女老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正拿着钥匙,大概是要准备关门了。 罗时殷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老师,不好意思,我现在马上走。」 女人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只是略显担忧的看着她,开口道:「家人会来接你吗?这阵子的治安比较不好,你回去好好注意安全,警惕一些,别太松懈了。」 罗时殷点点头,她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最近新闻报很大的人为失踪案闹得人尽皆知,目前已经有将近百名的受害者凭空消失了。像她这样形单影隻的,成为下一个目标也不意外。 「我坐计程车回家,在补习班门口等而已,不会有事的。」 补习班老师听后不安的迟疑了一会儿,但看在周遭店家还未完全熄灯的状况下,获得了一丝安全感,松口道:「那好吧,你回家再注意一下,老师先走了。」 「好的,老师慢走。」罗时殷看着远走的背影,眸光有几分晦暗,但又稍纵即逝,表情恢復如常。 待人走远之后,罗时殷站在大门前骑楼下,看着来往匆匆的车潮,睏意阵阵袭来。 罗时殷打了几个呵欠,正觉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惊恐的喧嚣声。 她茫然的抬眼朝左方声源处看去,还未看清到底是什么情形,街上倏地传来一声巨大声响,吓得她清醒了几分。 「跑,快跑——」 「失火了,快打给消防局!」 「我的小孩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啊啊啊——救命!」 砰砰砰—— 砲弹般的炸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叫划过天空,罗时殷惊恐地后退几个大步,混乱之中,她似乎看见了一片炽热的火光,还有模糊逃窜的人影,灾难般的场景几度令她喘不过气,全身僵直着,跑也逃不了。 『时殷……时殷……』 『……快跑啊。』 『……别等我们。』 隔着水雾般的破碎嗓音在她耳际接连响起,罗时殷听到后像是陷入一个可怕的梦靨之中,捂着耳朵恐慌的蹲下身,喘着粗气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字句。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这里很危险,先把她带离这里。」 「附近有一片空地,先把人疏散到那里!」 混乱之中,警铃和滔天的火势融为一体,身着厚装备的高大身影跑到罗时殷面前,将她匆匆扶起交代给了另外一人。 罗时殷这一段记忆是模糊且零碎的,她只记得视线一片赤黄,身上彷彿灼烧着的高温,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你还好吗?」一位妇人见她情绪不对劲,凑上前询问她的状况。 罗时殷瞬间回过神,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有些飘,脸色苍白的摇头,「我没事,谢谢您。」 「那就好。」妇人见罗时殷情绪逐渐的方才好些了,又多间聊了几句,「听说有一群黑道傢伙恶意纵火,街上好几栋房都被波及了,唉,也不知道那几户居民有没有成功逃出来……对了,你爸妈呢?没事吗?怎么这大半夜的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 罗时殷勉强笑了笑,说:「我是出来补习的,没想到遇到了火灾。」 「现在新闻肯定在报导了,你赶快打给他们,报报平安吧!」妇人的担忧清晰可见,催促着罗时殷赶紧联络父母,让他们早点安心。 罗时殷顿了一下,僵硬的点点头,伸手故作要拿起包里的手机,然后站起身子走到离妇人远一点的地方停下,侧过身道:「阿姨,谢谢你,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罗时殷便匆匆离开了,既没有拿起手机,也没有把手从包包里拿开过。 妇人看着少女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Ch.02 蝴蝶振翅 翌日,罗时殷拖着一身疲惫进入校园,一路走来几乎是靠意志在强撑。 ……有些后悔昨晚待在补习班那么久了。 罗时殷打了个呵欠,恍惚之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今日的气氛有些压抑紧张。 若按照以往,周围的声音总是熙熙攘攘,伴随着她走进教室。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安静的过分,大部分人群都掛着不安且紧绷的神情。 「你听说了吗?我们学校半夜真的有人跳楼自杀了,根本不是校方所说的意外死。如果事实是这样,那老师他们岂不是在说谎?」忽然,一道压低声音传来,似是在说悄悄话,罗时殷分神,将注意力转移到声源处,忍不住仔细聆听。 「宣称意外死是为了掩盖自杀这件事吧。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把自己儿女送进有人自杀过的学校吗?要是我啊,一定不会接受。看校方这么努力压新闻,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公开真相,而是努力维护校誉,真讽刺……」另一名女同学回应着对方的话,说出自己的见解,并不时的发出讽刺的冷笑。 ……自、杀? 罗时殷听见这两个字,脑袋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焦急的跟上方才讨论此事的两位同学,并拉住了其中一名女同学。 「你刚刚说的事情,是从哪里听来的?」 女同学突然被拉住,吓了一大跳,说:「哇,吓死我了!同学你谁啊……」 「抱歉。」罗时殷收回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你们刚刚说有人跳楼自杀,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喏,你看看。」女同学用手机点了几下,随即画面递到罗时殷面前,「他的限时动态留了一封遗书,但因为设定仅好友能观看,校方目前都没发现呢。」 罗时殷愣了愣,匆匆扫过遗言——其中提到了他很对不起父母亲和他的妹妹,最后向世界所有人道别诸如此类的内容。 「这么私密的东西……给我看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女同学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收回手机,「他放这些,不就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噗哧——」女同学忍不住笑场,拍了拍罗时殷的肩膀,「你是哪个年代来的啊?社群软体哪有分什么好友不好友的,我只不过就是顺手追踪,对方就擅自把我列入挚友行列,难道这就是朋友了?好笑……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呢。」 罗时殷被女同学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平时没有用社群软体的习惯,对于专有名词很是陌生,一时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女同学见她迟迟未发话,又加上第一堂课快要开始了,连忙结束了话题,「同学,你还是有空多刷刷学校论坛吧,那里说不定有更多你想知道的事情。先不聊了!掰啦。」 第一堂课鐘声响起,罗时殷正襟危坐的待在位置上,两眼盯着桌面出神。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一句话——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罗时殷一时无法接受现实,被不安充斥了整个思绪,她忍不住在抽屉底下划开了手机介面,登入那名女同学所提及的『校园论坛』。 等她一登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五花八门的主题帖,看得她眼花撩乱。 罗时殷不得不打上关键字,搜寻她想要看的内容。 『xx高级中学自杀事件』 罗时殷输入之后,筛选过的讨论帖便陆续条列了出来。 罗时殷立刻打起了精神,思索着要先点进哪一个帖子。 『三年七班的男同学是自杀死的。』 简单又暴力的标题,第一时间就吸引到了罗时殷的注意,她视线随意扫过标籤,发现这个讨论帖竟有上千人关注。 罗时殷毫不犹豫的点了进去。 『大家好,我是x,今天来爆料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如题,我们学校传言意外死的那个人并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自杀了。』 『这并非是我个人猜测,是有佐证的——那就是死者在生前所留下的遗书。』 『然而校方给我们的答案,却是截然不同的说法,当时我就在想,自杀就自杀,校方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仅仅只是怕毁损校誉吗?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后来,透过各种线索,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真相。』 罗时殷看到这里,帖子上紧接着出现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只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分别是一对中年夫妻,和另外两名戴着白色面具、身着白袍的人。 罗时殷一看到戴面具的那两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漆黑的双眸不由瞪大,呼吸瞬间失去了控制。 在这张照片停顿了一两秒后,罗时殷艰难的敛起翻腾的情绪,手指轻轻一点,继续滑动页面。 『——是你们吧?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向校方施压。自杀?这只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而已,别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天过海,冷眼旁观这一切。』 『江和峯同学的死,绝对不是单纯的自杀,而是蓄谋已久的悲剧。』 『在我们不知道的暗处,有人正操纵着这一切,而我们却不自知。大家请谨记这一点,并告诫自己时刻警觉,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位。』 滑没两下,罗时殷这才发现帖子就已经到底了,最后只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这个x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件事他会知道得如此鉅细靡遗,并振振有词的推翻先前的自杀论,将结果引导为谋杀论……这让她忍不住对这个人產生了探究的心理。 x毫无顾忌的发出如此轰动社会的言论,罗时殷心想,x大概不是一般身份,不然这个帖子早就被校方处理得一乾二净了。 罗时殷指尖一颤,欲点开评论区看点什么。然而此时一道沉闷的声响传来,吸引了她所有注意力。 啪—— 声响一出,班上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谈论起来。 「罗、罗时殷!你刚刚有看到吗?」前座兼她好友的傅澄希,睁着惊恐的眸子,脸色很是苍白。 「怎么了?」罗时殷将手机不着痕跡的收进抽屉,「……发生什么事?」 「刚刚有人——」傅澄希正要开口,却被窗边传来的惊叫声给打断。 「有人跳楼了!又有人跳楼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这句,所有人顿时陷入恐慌的沼泽里,就连台上正在教学的陈老师也不例外。 陈老师很快地从中恢復镇定,焦急的喊着:「安静!各位同学安静!」 罗时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疯狂跳动,彷彿感知到了危险,正以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不寻常。 这次又是谁? 她倏地站起身,在眾人还处在混乱的时候,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往教室外走。 傅澄希见状懵了一瞬,跟着罗时殷走了出去,并动作迅速的拉住她,深怕她惹出麻烦,压低声音说:「罗时殷!你疯了吗?你要去看现场?」 「别拦我。」罗时殷紧绷着神经,急迫的想要证明什么事情似的,轻轻推开了傅澄希,「我要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是的话,我的能力——」 「等等等等!」傅澄希在罗时殷脱口而出『能力』二字的时候,立刻抬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罗时殷瞬间止住了声。 「我们一起走,这样总可以了吧?」傅澄希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偷偷瞄了眼教室内,发现陈老师正焦急的打电话,大概也没馀力管突然消失的两个人。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外,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就可以透过栏桿看到下面的画面,傅澄希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不敢看,你去看吧。」 罗时殷乐见其成,儘管傅澄希对她的事情瞭若指掌,也知道她内心到底在焦急些什么,但总归来说还是不希望好友非得和她一起经歷如此恐怖的事情。 罗时殷深吸了一口气,往栏桿的方向走过去,然后将视线缓缓落下。 「……看清楚了吗?」傅澄希在罗时殷身后不安地问着,可对方没回话,只就是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彷彿被冰冻了般,让傅澄希本就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凌乱起来。 罗时殷站在原地,恍若过了一个光年那么久,才终于侧过身,给了傅澄希一个眼神。 ——那是既空洞,又掺杂着哀慟的深色眸子。 傅澄希一愣,立刻联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要抓住罗时殷的手臂。却没想到对方比她更快,抓着栏桿就要爬上去。 「罗时殷,你疯了吗!?给我下来!!!」傅澄希扯开嗓子大叫,整个人扒住想要跳楼的罗时殷,嘴里不停的咒骂着,「罗时殷你不是说你病都好了吗!我靠,早知道你是骗我我就不给你看了——喂罗时殷你给我清醒一点!!给我醒来!!!」 两人一来一往动静闹得有些大,教室里有些同学注意到了,频频探头,见两人在互相拉扯,却迟迟没出去帮忙的意思。 谁叫她们俩平时就喜欢做一些奇怪的举动,也不难理解班上同学只想隔岸观火的思维。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当陈老师注意到外面两人的状况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到她们俩身边,面色狰狞的抓住了罗时殷。 男人的力气比傅澄希大很多,一手抓着罗时殷的手臂,非常轻松将她强制带离了栏桿处。 傅澄希这才卸下了力气,一副瘫死不想动的模样。 「你们在胡闹什么?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陈老师是个有点份量的中年大叔,吼人的时候就像是河豚炸出了球,莫名的滑稽。 被强制按在地上的罗时殷还处在神游状态,听见这一声中气十足的狮吼功,脑子顿时被震得有些疼,她茫然的抬头,晦暗的神色这时已然消逝。 等到罗时殷完全镇定下来的时候,她和傅澄希已经坐在保健室内的椅子上,正对着一脸忧愁的班导,听着他唉声叹气。 「陈老师刚刚都告诉我了。你们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张豫凡口气十分无奈,在这个节骨眼下学生们竟然接连出事,身为班级导师的他,这几天的头发都快被愁白了,「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让学校记警告。但是,我要求见你们家长一次。」 一听见要见家长,两人的神情瞬间紧绷了起来。 尤其是傅澄希,当张豫凡提起家长一词时,心脏似乎被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便是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焦躁。 傅澄希想起当时,罗时殷出事的那段时间里,她曾在她最痛苦的时光里陪她走过一段,她早有体会罗时殷的疯狂和十足的死意。 那时很多刺激性的名词都不能提及,像是父母,或者大火等等的,只要稍微提到,罗时殷便会发病。 然而张豫凡这次却不偏不倚踩中罗时殷的地雷,这让她怎么能镇定?她恨不得拿针缝上这个刚新上任就想多管间事的班导的嘴。 想到这里,傅澄希视线紧张地扫了一眼罗时殷。果不其然的,后者并没有辜负她的想像,此时的她,正在死死盯着张豫凡身后的办公桌——那里放了一把看上去非常锐利美工刀。 傅澄希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立刻转头对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班导大喊:「老师,请您先打电话通知我爸过来吧!!!」 刚喊完下一秒,傅澄希机灵的上前将罗时殷按住,深怕她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张豫凡并不了解罗时殷的状况,于是将傅澄希的行为解读为对师长的不尊重,眉间立刻紧蹙,张口就是喝斥:「傅澄希!没大没小的像什么样子?给我坐好!」 傅澄希瞬间觉得头大。 张豫凡那一声不大不小的喝斥,罗时殷瞬间恢復那么点理智,眼神也没那么的偏执,她转头对傅澄希说:「傅澄希,我没事。」 「……你没事?」傅澄希惊疑不定的扫了她一眼,反覆确认她的状态,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很好。」班导横插一句话,仍旧是不悦的口气,「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但你们这副样子明显就是不知悔改、不思进取。」 「今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见到你们的父母,让他们知道你们今日在学校的荒唐行为!」 Ch.03 爸爸!妈妈? 傅文桀工作刚好到一个段落,正是喘口气的时候,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 傅文桀随意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抬手接起了电话。 「……喂?」 「你好,我是澄希的班导。请问您现在可以来学校一趟吗?」 「她闯了什么祸?」傅文桀立刻会意到对方这通电话的目的,直接了当的询问自家女儿的状况。 傅澄希一直以来个性跳脱,在校内早已闯过无数次祸,这次接到学校电话,他也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麻木了。 「澄希和另外一位同学在上课期间打闹,差点翻过了二楼的栏桿。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而且您也知道,我们学校前阵子发生令人遗憾的事情,今天顶楼又发生了一件……」说到这,班导欲言又止,没有明说,但傅文桀心里多少也能猜出完整的意思。 关于学校学生跳楼的内幕,傅文桀哪有不知道的,只是今天又发生了一件憾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件?顶楼不是封住了吗?怎么还有学生能够出入那里?」 「傅先生……咳,傅刑警。我们校方确实是有将顶楼封住的……只是……」对方忽然声音变得有些紧张,似是不懂为何话题怎么就从傅澄希和罗时殷的事,变成在质疑校方的问题了呢? 「只是?是封得不够死吗?」傅文桀听对方支支吾吾的,心中有些烦躁,「算了,等我过去,我们再谈。」 说完这句,傅文桀立刻按掉了通话,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另一边,刚接完电话的班导张豫凡冷汗直流,完全无法预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有种拿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但总归还是要通知家长的。 「罗时殷,你爸妈其中一人的电话有吗?」 听到关键字,傅澄希又要发作,罗时殷连忙将她按住,说:「只有妈妈的。电话是……」 罗时殷熟练的报出一连串数字,傅澄希在一旁看呆了,一时不明白罗时殷到底是在发什么神经。 ——罗时殷的养父母,不是早就在半年前就已经双亡了吗? 只是碍于案件敏感,她父母的死才一直保密至今,对外从来没有公开过,以至于罗时殷任何需要监护人决定的事情,才会暂时由傅文桀代替。 ……所以这凭空冒出来的『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时殷,你说的是……」傅澄希心情很复杂,也很混乱。她似乎错过了罗时殷很多事情,或者说,很多的不寻常。 例如前阵子突然归家、情绪失控以及如今突然失效的『能力』…… 「放心吧,不是什么陌生人,她很值得信任。」罗时殷看了傅澄希一眼,淡淡地回道。 「我在意的是值不值得信任的问题吗!你倒是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病情?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面对傅澄希霹靂啪啦的质问,罗时殷自觉做错了事情,也没有做多馀的解释,只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 见罗时殷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傅澄希的表情忽地变得有些不自然,不由闭上嚷个不停的嘴,难得在心底斟酌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前阵子你从我家搬出来,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状况,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我的口气自然变得比较不好。所以……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罗时殷半年前经歷那样的惨剧,是傅文桀和傅澄希即时拉了她一把,将孤身一人的她带回去照顾。 当时的状况不知道该用惨烈还是说绝望来形容。 罗时殷那段时间痛苦地几乎要封闭自我,想着的也永远都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去死。 天知道他们花了多久的时间陪着罗时殷去做身心治疗,直到她开口说话?现在想想都是血泪。 但后来罗时殷逐渐好转,也提出了回家的要求,傅文桀没有反对,傅澄希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尊重好友的决定,让她搬回了家。 但在经过今天发生的事之后,傅澄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也许……罗时殷的状况从一开始就没好转过。 罗时殷骗过了所有人,拎着不多的东西,甚至婉拒了他们的接送,一个人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住家。 也不知道那些夜晚,罗时殷是怎么度过的…… 「江和雨。」罗时殷忽然提起一个名字,将傅澄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傅澄希问, 「江和雨。今天跳楼自杀的那个女生的名字,你知道她吗?」 语一,傅澄希杏眸忽地瞪大,下意识开口:「那不就是……江和峯的妹妹吗?可惜……我跟她不怎么熟。」 也就是等于没半点交情。 罗时殷目光游移了一下,继续沉默不语。 傅文桀来到学校的时候,罗时殷的『妈妈』刚好也同时间来到了导师办公室。然而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人肉眼可见的同时僵硬了一下。 「傅队长?」 「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截然不同的话,却异常有默契。 魏歆玗蹙起眉,清秀可人的面容顿时增添了几笔凌厉,颇有高冷美人的姿态。她身穿一袭白色衬衫连衣裙,戴着银白金属质感的耳环,搭配着不符她平时形象的低马尾花环发型,精緻的宛如一幅画。 傅文桀诡异的看了她好几眼,抽着嘴角,说:「看不出来魏小姐平时出门这么讲究?」 魏歆玗冷冰冰扫过傅文桀,轻啟唇:「……刚刚出门相亲,当然讲究。」 傅文桀脱口而出:「相亲!?」 「是时殷跟澄希的爸爸妈妈吗?」这时,张豫凡忽然开门探头出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傅文桀瞬间吓没了脑子,丝毫没察觉张豫凡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怪怪的,下意识回话:「对,傅澄希人呢?」 「两位请跟我来。」张豫凡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办公室。 三人踏入办公室后,魏歆玗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情绪低落的罗时殷,浅褐色的眸子不由泛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和罗时殷牵扯至今,全都是一场意外,让本该是互不相干的两人,从此有了交集。 也因此,魏歆玗成了知晓她『能力』的见证者之一。 虽然在那之后罗时殷整整消失了好几个月,直到最近,她才和她有了联络。 「请你私下假扮成我的监护人,需要麻烦你的时候,希望你能以我为优先……可以吗?」罗时殷说着,冷静地不像是刚失去父母的花样少女,神色透着令人不懂的幽暗。 整件事情的走向很奇怪,但魏歆玗心里想的却是只要是能帮上罗时殷,她做什么都可以的。 ——她需要罗时殷,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罗时殷和傅澄希两人察觉他们的到来,神色分别闪烁了一下,内心涌动着不安的情绪。 傅澄希用馀光瞥了魏歆玗好几眼,莫名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却迟迟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于是她放弃了回想,将注意力转移到傅文桀身上,神色带着明显的心虚。 张豫凡最先发现傅澄希的表情,心绪莫名缓和了许多,自然有了些底气,跟家长们谈谈孩子的事。 总不可能傅文桀还能在两名学生面前谈起学校的自杀案件吧? 更何况这里还有另外一位陌生家长。 于是,张豫凡自信的开口:「傅先生,先跟您说说傅澄希……」 「你先说说学校顶楼到底是什么情形?」 「……」张豫凡瞬间一口吞回接下来的话。 「不说?那你说好了。傅澄希,学校这阵子有没有公告顶楼不能去?有没有封住大门?」 突然被傅文桀点名,傅澄希愣了一下,然后故作思考状,说:「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封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几天学校并没有特别提到顶楼的事。」 「没说?」傅文桀重重咬着这两字,一双凌厉的眸子朝张豫凡的方向横过去,似是在等待对方一个说法。 「傅先生……现在说这个不妥吧?」收到如此直白的目光,张豫凡只尷尬笑了笑,然后不停地给傅文桀使眼色。 「有什么好不妥的?说吧。我是傅队长的同事,这里没有外人。」一旁沉默许久的魏歆玗开口了,以不容忽视的气势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可孩子们……」 「张老师,我们现在谈的,就是孩子们的学校生活。」魏歆玗一记眼刀丢了过去,冷笑一声,面上一副耐心全无的模样,「而且有什么事情,我们也方便向孩子们求证,了解一下情况。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