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状元》 第一章 浴火重生 睁开眼,一阵朦胧。 当瞳孔重新聚焦,面前却并不是平素习惯见到的白色,而是青绿色,自己好像靠在一个人怀里,无比的温暖,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随后一滴水落在脸上,隐约有啜泣声传来。 自己居然靠在一个女人怀里?! 朱浩努力瞪大眼,这下终于看清楚了。 这是个很美丽的女人,鹅蛋脸,柳叶眉,瑶鼻柔唇,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平时常见的白大褂,而是一袭青绿色布衣长裙,颇为怪异。 久病卧床,平日看到的异性只有南丁格尔小姐,以朱浩乐观开朗的性格,自然要跟眼前素未谋面却不知为何一身古风打扮的护士妹妹搭个讪,他本想说“小姐姐你是新来的吗?你的衣服好别致”,但话到嘴边,只是吐出一个字:“娘” 什么情况? 嘴巴居然不受大脑控制? 脑袋突然一阵刺痛,很多画面涌入,那是一种被人强行灌输记忆,人格仿佛被割裂的极度不适。 这强加的乃是一段段记忆碎片,痛不欲生之余他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我才是闯入者啊。 “小浩,你没事了?你可吓死娘了!” 女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传来,他想推开,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 细胳膊细腿儿。 哪里还是自己使用了三十多年的老身板? 根本是个孩子! 难道说,眼前这位就是我娘亲? 一股浓浓的亲情涌上心头,朱浩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一股莫名的依赖,那是身体原主人的情感羁绊,本不属于他,但现在他的感受却是那么强烈真实。 浴火重生?! “我说弟妹,我这侄儿不是没事了么?还有那个谁,赶紧扶你娘起来,一屋子老弱妇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来就像枣核堵在嗓子眼,吞又吞不下,吐也吐不出,异常刺耳。 朱浩侧头看了过去 獐头鼠目! 顾盼自雄! 他真想一巴掌糊在这张嚣张跋扈的丑脸上,但白嫩的小手提到眼前瞅了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二伯 这是身体原主人对于眼前男子的记忆,也就是说,男人是父亲的兄长。 至于父亲 记忆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母亲时常对着一个灵牌泣诉,灵牌主人似乎是在平定什么六七的叛乱中死去,留下一门孤儿寡母。 六七叛乱? 朱浩从记忆深处寻找有用的线索。 莫不是明朝刘六、刘七起义? 那是正德五年到正德七年发生的事情。 按照母亲泣诉的内容,父亲乃是两年前过世,那如今应该不超过正德十年。 母亲名讳不知,外人称之为朱娘。 记忆中,父亲除了母亲和自己这个嫡子外,尚有一房小妾和其诞下的女儿,正是一旁同样跪坐在地抱头哭泣的母女。 母亲和姨娘都约莫二十来岁。 他叫朱浩,时年七岁。 同父异母的妹妹,朱婷,五岁。 努力坐直身体,周围情景尽入眼帘。 身边除了母亲、姨娘和妹妹外,便是记忆中的二伯朱万简,当前所处位置乃是一个米铺,店面很大,至少有上百个平方,鳞次栉比摆放着盛有大米、面粉、食盐和杂粮的麻袋,一侧的狭长柜台后边立着个四十来岁的帐房。 意识逐渐清晰。 帐房姓孙,非母亲和姨娘雇请,乃是家中祖母指派来负责账目的管事。 朱万简身后,站着几个衙差,铺子门口围满瞧热闹的百姓。 “他二婶,咋回事?” “听说铺子卖出去的盐吃死人了,官府派人来查封。” 听口音像是湖北中西部地区流行的西南官话。 朱浩心如明镜。 大明湖北属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正德年间的湖广那可是卧龙潜邸所在,未来嘉靖皇帝就出在这儿。 朱万简催促:“几位差爷,杵着作甚?还不赶快把铺子封了?尤其那些吃死人的盐,绝不能留!” 盐吃死人? 听来邪乎! 可为何带官府中人前来查封铺子的会是自家二伯? 朱浩母亲把儿子交给一旁的姨娘,起身苦苦哀求:“诸位官爷,我家的盐售卖经年,从未出过事,怎会吃死人?定是事主吃了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朱万简冷笑:“铺子售出的盐吃死人乃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莫非官府还会冤枉你不成?” 事有蹊跷。 朱浩暗自揣摩,这个米铺和后面的院子乃是朝廷表彰亡父忠贞特意赏赐下来的,多半家族想要收回去,于是动了歪脑筋。 当前的衙差领班有些犹豫:“朱家二老爷,铺子售出的盐是有问题,但事主不过是上吐下泻,卧榻休养,远没到要死的地步” 看到朱万简眼睛几乎要喷火,那衙差领班咬了咬牙:“也罢,既然铺子售出的盐出了问题,知县老爷派我等前来查案,自不能怠慢公务。朱家三夫人,得罪了!” 说完便要过来拿人。 此时朱浩终于恢复些许力气,他挣脱姨娘的怀抱,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母亲和姨娘、妹妹身前。 身躯再小,也要尽微薄之力。 “你们就这么欺负朝廷忠臣遗孀,欺负一门孤儿寡母的吗?天理何在?” 朱浩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来。 这话出口,心胸霍然开阔。 长期卧病在床,那种生命逐渐抽离躯体的无力感实在糟糕透顶,现在他重新找回生龙活虎的感觉。 衙差顿时驻足不前。 朱万简气急败坏:“你们还怕一介顽童?抓人,封店!” 朱浩顺手抄起一旁的扁担:“我看谁敢!如若有人敢乱来,我就撞死在这里,让世人知道,官府联合朱家抢夺孤儿寡妇产业,把忠臣遗子活活逼死。” 衙差领班非常无奈:“浩哥儿,您担待些,我等奉命办事,请勿阻碍。” 看热闹的百姓哄声四起。 朱浩大声道:“既是办案,敢问提告者何在?为何事主不至,带你们来查封铺子的却是本家二伯?难道他要大义灭亲,帮别人对付家里人?” “哇!” 随着朱浩的问题抛出,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 “满嘴荒唐言的小子弟妹,这就是你身为节妇教导出的儿子?” 朱万简朝朱娘发难。 朱娘上前,俯身从背后抱住朱浩,满脸坚毅之色:“我儿没说错,妾身从不做违法事,街坊邻里可作证。” “对,朱娘是好人!” “去年南阳闹干旱,朱娘还在城外开设粥棚赈济灾民呢!” “” 议论声越来越大,朱万简眼看事情兜不住,怒不可遏:“铺子卖的盐出问题,吃坏了人,封店有什么问题吗?带你们去衙门主要是问那盐怎么来的难道继续让毒盐祸害街坊邻里不成?” 这话一出,人群力挺的声音顿时消弭。 朱娘用哀怜眸光望向朱万简:“二伯,亡夫跟您是亲兄弟,骨肉至亲,这铺子和后边的宅院乃是朝廷抚恤我们孤儿寡母赐下的,平时铺子收入,九成送至府上,为何现在一条活路都不留给我们?” 人们听到这话,一阵怜悯。 “听说朱家三爷为国尽忠,死了才两年,朱家就向孤儿寡母伸手了” “说什么盐有问题,肯定是朱家的阴谋诡计,不然何至于今日连个告状的都没来” “是啊,人家辛辛苦苦经营铺子,收入大部分给了夫家,现在还要拿走人家赖以生存的铺子,有没有王法?” 围观民众情绪再一次被调动,看向一众衙差和朱万简的目中满是不善。 相比朱家家大业大以及官府背景,百姓更愿意站在孤儿寡母一边。 眼见舆情凶猛,衙差领班顶不住压力:“朱二老爷,您看?” 朱万简心中暗骂全是墙头草,当即怒视朱娘:“谁说要断你们活路?回朱家还能饿死你们不成家里那么多田产、屋舍,缺你们这点?” “带官差来查封米铺,是不想败坏朱氏门风,你们几个妇孺是可以不管不顾,但铺子出了事,挨骂的却是家族!我这么做,全是为朱家名声着想。” 朱娘急道:“可铺子里的盐,乃是将田宅抵押,在外借贷一百多两银子买回来的,查封后如何归还法?” 朱万简冷笑不已:“谁让你一次进那么多盐?出了事,难道让官府枉法?正好把田宅交还家里,家里自会替你们还债” 图穷匕见! 但对于围观群众来说,人家口口声声说是为家族名声着想,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再一次哑火。 现场一片死寂! 眼见事态无法挽回,朱浩突然指向一旁的帐房:“官爷,前几天我分明看到,他在我们卖的盐里撒入一种白色粉末,也不知是什么是不是他下的毒?” 帐房姓孙,一听大惊失色:“小少爷,你可别瞎说,哪哪有的事?” “还不承认?你当时嘱咐,让我不要告诉娘,还给了我几文钱买高粱饴” 朱浩说得活灵活现,之前朱娘曾申明,铺子卖盐不是一天两天,赶巧就这几日出事,必然有人搞鬼。 是不是朱家在背后谋划不重要,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孤儿寡母慈悲心肠,加上朱浩一个七岁孩子说出如此多带细节的话,容不得人不偏听偏信。 “肯定是他!” “这家伙鬼头鬼脑,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哪有一个大男人跑到寡妇店里当帐房的?” “对对对,这人准没安好心!” 围观群众重新找到声讨的对象。 孙帐房百口莫辩,赶紧向朱万简求助:“二老爷,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小的没这么做。” 朱浩心中暗叹。 这货没看清局势。 朱万简急于要将铺子下毒之事定性,孙帐房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大事面前不牺牲你牺牲谁? “几位差爷都听到了,我这侄子亲口承认,乃是他铺子账房在盐里下毒,这下封铺子和扣盐都没有问题了吧?” 朱万简未辜负朱浩期望,立即打蛇随棍上,一口咬定孙账房下毒。 朱浩看了眼大惊失色的孙账房,这货还没理解自己是如何成为弃子的。 衙差领班松了口气:“既如此,那就查封吧。” 朱娘苦着脸:“官爷,既是在卖的盐被孙账房下毒,那库房里的存盐总该没问题吧” 朱万简冷笑:“那可说不准,库房里的盐是否有毒,得把人拉回衙门详细审问过后才能定夺盐你们甭想保住。” 朱浩皱眉:“既然说盐有问题,那就扣盐呗,但凭什么封铺子?我们都是良民,既然盐有问题,我们愿意把所有盐销毁掉,以证清白!” “好!” 人群起哄鼓掌。 朱娘惊讶不已:“小浩,你在说什么?” 朱万简一脸得意笑容:“大侄子,你莫不是疯了?盐被官府查扣,尚有机会拿回,你非要销毁,莫非是想毁灭罪证?” 朱浩扁扁嘴。 你这家伙跟知县沆瀣一气,盐进了衙门仓房最后肯定被你提走,我为什么明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要扔出去? 朱浩道:“我们只是为了保住生意诸位差爷,还有二伯,我家后院有个大池子,如果你们同意,我们把库房里所有盐都倒进去,再赔偿那些吃盐得病之人的汤药费,不知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这个” 衙差领班一脸为难,“要请示知县老爷才可。” 朱万简笑道:“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会跟申知县说,让他撤案。” 并非朱万简宽宏仁慈,对他而言,想要的就是死去三弟的田产屋舍,所做一切都是为这个目的服务。 抢孤儿寡母的产业本就容易落骂名,围观群众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朱浩说要把那些盐倒进池子,回头如何归还进货赊欠的上百两银子? 若还不上,最后产业便落到朱家手里,谁让进货、赊账等一系列手续,都是他朱万简在背后操持? 我们只是把你们逼到井边上,是你们自己非要往井里跳,怪不得别人落井下石。 衙差领班道:“朱二老爷都这么说了,那就按浩哥儿说的办吧所有存盐一粒不留。” 朱万简突然意识到什么,“倒进你们自家池子,怕是有问题,应该倒进河里” 朱浩道:“二伯,你说跟案子没关系,现在为何又说能左右知县老爷的决定?盐倒进河里,若盐真有毒的话,街坊邻居以后怎么打水洗衣生炊?鱼虾不都死绝了?我们倒进自家池子,就是不想影响太大。莫不是你觉得,我们能把融化的盐捞出来卖不成?” 朱万简暗恨自己出言草率,他说可以让知县撤案,明显跟最初描述的情形不符。 果然围观群众又在窃窃私语。 再一想。 如朱浩所言。 这年头要把溶解于池水的盐变成可以吃的食盐,只能由灶户煎盐,所耗费柴薪、铁锅等煎盐工具费用,绝不是几个孤儿寡母承担得起的。 而且盐倒进池子,就算煎出来,杂质必然多,太平年景没人会蠢到吃这种盐。 “好!” 朱万简同意了此方案。 朱娘哀求:“诸位官爷,请手下留情,这是我们孤儿寡母最后的活路” 衙差领班道:“朱三夫人,此乃令郎提议,您要是不同意将盐销毁,我们只能扣盐封铺子您乃朝廷钦赐节妇,不做生意也饿不死,还为朱家诞下子嗣,朱家乃锦衣卫世家,怎会放任你们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此话言之有理。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朱娘还想说什么,朱浩过去拉了母亲衣袖一把。 “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铺子最为着紧,如果铺子被封,那就什么都没了。铺子在手,一切还能从长计议。” 第二章 小院危机 果如朱浩这一世的记忆那般,后院有个占地两三亩的大池子。 这宅子位于安陆城南,毗邻汉江,乃官家所赐三进院带商铺的大宅,系前朝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万户官邸改造而成,占地甚阔,格局恢弘,那大池子本是后花园的荷花池,长期没人打理早已荒废,朱浩母亲接手后简单捯饬了一下,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蓄水池。 随着官差把一袋袋盐从库房中抬出,当着百姓的面往池子里倒,朱娘和李姨娘的心都在滴血。 朱浩特意看了看洒落地上的盐粒,正如所想,这年头官盐成色也就那么回事,杂质甚多,更谈不上雪白。 这种盐就算别人不捣鬼,人吃出问题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仓房剩下两百多石盐,全都被倒进池子,水中泛着白色盐花,四万多斤盐一时间没法完全溶解。 朱万简见状,立即让官差拿棍子探到池水中搅拌,加速盐溶解。 朱娘和李姨娘瘫坐地上,望着满池盐花,欲哭无泪。 朱万简走到二女身边,神色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两位弟妹,我这么做是为你们好!都说女人不能随便抛头露面,尤其三弟妹,你乃节妇,一辈子都是我朱家人,一言一行均涉及朱家脸面,别怪做兄长的没帮衬一切都是从家族利益出发!” 朱娘不应答。 她已无心思理会这个厚颜无耻的二伯哥。 混进后院的街坊看不下去了,议论道:“铺子出了事,不出面帮衬也就罢了,还跟官府勾结为难兄弟家孤儿寡母,竟有脸说是为了人家好?” “是啊,这种人,脸皮怎这么厚?” 如果说围观群众相对站在中立立场,情绪容易受人摆布,但平时跟朱娘来往颇深的街坊,了解朱娘为人,此时力挺这院子的孤儿寡母。 朱万简面子挂不住,大声呼喝:“哪些人嚼舌根胡言乱语?朱家事,几时轮到你们这些长舌妇说三道四?” 有人兀自愤愤不平。 “若铺子被朱家收回去,不管以后做什么行当,我都不会来光顾!” “对,这种为难孤儿寡母的人家,算什么积善之家?以后避远一点” 一个时辰后。 长寿县城东北方五里处大庄园外,百亩良田接壤,稻子如碧波荡漾,道路两旁树木郁郁葱葱。 林荫下,一辆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前,朱万简下车后在几名小厮簇拥下进入挂着“朱府”匾额的大门,径直来到中院内堂。 内堂正额挂着“忠孝节义”的匾,下面是一幅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武将画像,供桌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背对门口跪坐于蒲团上,手里拿着佛珠珠链,闭着眼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娘,我回来了。” 朱万简走到老妇人身后,脸上筋肉舒展,得意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老妇人睁开眼,停下手上事,起身恭敬向画像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看向儿子。 老妇人面相雍容,不过岁月已在她脸上刻下痕迹,稍微的神色变化便在脸上呈现横皱。 她便是朱家如今事实上的掌舵人,朱嘉氏。 “铺子和盐都顺利查封了?” 朱嘉氏面色平和,俨如事不关己。 朱万简笑道:“没封,不过仓房的盐都给倒进后院池子里了。店铺无盐可卖,债主定会上门催讨,到时咱们再一挑唆,让他们把朝廷赏给老三的宅子抵债万无一失。” “好端端的盐,为何毁了?” 朱嘉氏一脸冷峻。 朱万简本是邀功,听了母亲的话,急忙解释:“娘,咱目的不是为把铺子和三进大宅,外加老三家在城外的几十亩地收回?如果盐到了县衙,老三媳妇想办法弄回去怎么办?儿此计乃兵家釜底抽薪之” “行了!” 朱嘉氏伸手打断儿子的废话,“你跟官府的人去查封铺子,就没人评说?” 朱万简有些懊恼:“怎没人说?他们都在议论我们朱家为难孤儿寡母,还说老三家那位乃朝廷钦赐节妇,家里这么做是不仁不义 “倒是老三儿子脑袋不好使,说把盐全部销毁掉,儿便借坡下驴应允下来。若非有人说三道四,儿断不至于出此下策。” “嗯。” 朱嘉氏微微颔首,未再计较。 朱嘉氏抬头看着画像上的武将,神色阴郁:“老三若泉下有知,今日事是否会站在为娘这边?” 朱万简正色道:“老三孝顺,定支持娘的决定,再说他那般死板之人,怎会放任自己的妻妾在外抛头露面?若泉下有知,他定会对娘感激涕零。” 朱嘉氏若有所思,“当初老三为何主动请缨去北方平叛,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安心留在安陆当个百户不好吗? “如今你父卧榻不起,你兄滞留京师不归,你又不思进取,你小弟一心走科举之途,我朱家使命谁来完成?” 朱万简瞪大眼:“娘,爹乃锦衣卫千户,在京城好端端的为何要举家搬迁到安陆这小地方来?您一直都在说家族使命,咱家到底肩负何等使命?” 朱嘉氏不答。 “娘,您不说就算了,怎老责怪我不思进取?我怎么了?家里铺子和田庄不都是我在打理吗?每月可有一百多两银子进项呢!” 朱万简骄傲地说道。 朱嘉氏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每月一百来两,其中五六十两是佃户缴租,再有五十两是老三媳妇上缴,咱朱家在安陆州城十几处铺子,就算全租出去,每月岂止三四十两?别等把老三家铺子收回,连那五十两收益都没了。” “谁说的,那是朝廷赐给老三铺子的风水好,地处城南商业中心地带,周边豪门大户多,所以才有暴利她能每月上缴家里五十两,谁相信她不会私藏?” “再者您怎不说您大孙子在外花天酒地?每月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没有一百两,也有七八十吧?您怎就惯着?我家五个兔崽子,每月用的加起来还没他零头多。” 朱万简嚷嚷着反驳。 朱嘉氏气恼道:“你大哥人在京师,他” 本要说什么,话到嘴边朱嘉氏却戛然而止。 朱万简不屑道:“兄长在京城,怎么也是个锦衣卫副千户,未来爹的锦衣卫千户职也是他来承袭,所以您就向着长房嫡孙,是吧? “也罢,儿将您托付的事完成,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娘,您继续礼佛,儿告退!” 朱万简带着火气径直离开。 朱嘉氏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米铺后院。 人群已散去。 朱娘和李姨娘正拿着铁铲,试图将池子里尚未溶解的盐捞出来,妹妹朱婷在旁帮着将铁铲绑在长长的竹竿上。 朱浩站在宽阔后院的假山上,默默观察下方地形地貌,判断高低走向。 “小浩,快过来捞盐。” 朱娘见儿子傻愣愣杵在高处,不由出声催促。 此时朱浩已用两个问题,从母亲那里得知自己新生后面临的情况。 正德九年五月! 安陆州! 安陆乃兴王府所在,正德九年,未来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跟自己同龄,时年七岁。 有了这个讯息,他一下子明白自己努力的方向。 不过眼下最着紧的是解决小院当前危机。 朱浩走到大池子前看了看,水底的确有很多盐尚未溶解,但这些盐已掺和大量淤泥,就算捞出来也很难清除杂质。 “娘,这么个捞法,就算能捞出一两成盐来也不干净这种满是杂质的盐卖给谁?到时再有人吃出毛病,卖盐的钱怕是抵不了赔出去的汤药费吧?” 朱浩提出的问题,让朱娘心中最后希望随之幻灭。 如儿子所言,捞盐出来卖,对外债于事无补,或还会引来更大危机。 李姨娘近前:“浩少爷,您既知如此,为何还要让人把盐倒入池中?” 朱浩道:“娘,姨娘,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听我的,找人把后院改造一下,想办法把盐提炼出来,管保新盐比之前更白更纯” 朱娘惊讶地望向儿子:“小浩,你在说什么?” 旁边五岁的小朱婷一脸崇拜地望向朱浩,“哥,真的行吗?” “娘,我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一种方法,可以把盐提纯” “你从何处看的古书?你未开蒙怎会识字?” “是这样的,那书上面都是图画,详细描述了制盐过程,一看就懂娘,你不要在意细节嘛,现在我们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是提炼盐需要薪柴和用具,我们买不起啊。” “暂时不用那些,我们就用烈日曝晒如今正值盛夏,几日下来就会结晶出盐,不过需要找人把后院分隔成三块大池子和十二块小池子,彼此用导流槽相连,现在就去叫仲叔和于三来” 在朱浩不完整的记忆中,这铺子其实有帮工,平日帮忙搬抬粮食和盐袋,以及做一些杂活,按劳计酬。 仲叔和于三本是码头力夫,不时到粮店来帮闲,跟朱浩一家关系不错。 “夫人,您看” 李姨娘没主意,只能看向朱娘。 朱娘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晒盐的确是最后的办法,就算晒出来的盐有杂质,也比捞出的盐强,实在不行我们就拿到城外卖给山野农户” 第三章 朱家使命 米铺。 铺门大开,但已没有客人进来光顾。 就算街坊力挺,可铺子销售的盐吃坏人已被官府定性,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牵连铺子里的粮食也卖不出去。 孤儿寡母守着半天也没开张。 朱娘正在清查账目。 不查不知道。 原来很多款项都跟朱娘私下所记小账对不上,账面亏空很多银子,顿时让朱娘对朱浩污蔑孙掌柜的愧疚大幅减轻。 中午时门口进来四人。 为首那位乃是朱娘派去请人的夏婆,后面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朱浩仔细一想便回忆起此人正是仲叔,今年才四十二岁,却跟后世六十岁的老头没什么两样,足见生活压力有多大。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叫于三,身材瘦削一脸精明,另外一个憨厚矮壮,朱浩感到很陌生。 “当家的,您找我们?” 仲叔过来行礼。 “嗯。” 朱娘收起账本,让李姨娘隔上门板,挂上歇业的牌子,这才招呼,“到后院说话吧,今天是找你们来上工,做一天结算一天的工钱。” 一行通过串联铺子与院落的回廊来到宽大的后院。 夏婆跟着一起进来。 这时代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朱娘还是节妇,若平白无故请男人到内院叙话必会惹来闲话,必须要有年老的夏婆跟来做见证。 夏婆作为牙子既充当传话人,又是见证人,本身又是街坊,跟朱娘关系颇为不错。 “这是图纸,我们想按照它将后院改造一下。” 朱浩把自己用炭笔画的简单图纸拿出。 只是个大概,地势高低走向,还有具体工序,需要他监督完成。 仲叔没有仔细端详,略微瞟一眼图纸便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娘:“朱当家的,先前发生的事老朽也有耳闻,对此深感遗憾,是朱家对不起您。但您也不能把好好的院子给毁了,这恐怕于您名声不利吧?” 朱娘一怔。 品性高洁如她,一时没明白仲叔为何这么说。 朱浩道:“仲叔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毁掉院子,而是改造一下,用以晒盐。” “晒盐?” 仲叔一脸迷惘。 朱娘苦恼道:“当初为了进盐,铺子一次性投入两百多两银子,欠下大笔外债,现在盐都倒进池子里了,只能想办法提炼出来。听小浩说,盐可以通过烈日曝晒获取。” 仲叔释然,随即又不解道:“这铺子生意那么好,平时赚得该不少啊,这进货怎么还要借外债?” 朱娘不想说什么,一旁的夏婆却满面愠色:“还不是被本家抽走了?其实朱家媳妇日子过得很清苦” 仲叔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指向身后,“这是老朽刚收的徒弟,父亲早亡,自小跟着母亲过,叫何强” 那个憨厚矮壮的年轻人近前行礼:“小的给夫人请安,小的名叫狗子,何强这名字是师傅起的。” 人看起来傻里傻气,眼神中透出一股纯真,年岁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比起于三小个一两岁。 朱娘道:“老规矩,做一天工二十文,仲叔统筹工程一天加十文,中午管饭,晚上可带饭回去有问题吗?” 仲叔和于三是老把式,自然没问题,何强则一脸憨笑:“还能把饭带回家?那不给工钱都行。” 朱浩出言提醒:“娘,让仲叔多请两个人,我们要赶工,不然来不及。” 仲叔本来打算三个人就把所有活干完,这样可以多干几天,多拿工钱。但朱娘说要赶工期,他只得回码头又叫了三个力夫过来,六个人一起干。 朱浩早已考察过地形,当即指示几个人从后院地势最低处开始挖。 等把事情安排妥当,朱浩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准备出铺子到州城好好看看。 他最想去的自然是兴王府。 “如果我能跟年少的朱厚熜建立起关系,未来就是天子近臣,能少奋斗多少年?封侯拜相也不是没可能!但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很容易出问题哦对了,还有陆炳,朱厚熜身边人基本都鸡犬升天了但以我身份想跟朱厚熜认识不容易啊” 铺子门外便是州城贯穿南北的大街,可以并行四辆马车的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子,招牌林立,幌子众多。 “丰盛行、大德堂、六必居、福茂行、庆余堂、泰和庄、月盛斋、芝宝林”一路走来,朱浩两眼所见,全是取名寓意美好,门头招幌高高飘扬的店铺。 这些店铺建筑高大,一色青砖蓝瓦,屋檐上雕饰鸟兽图案,窗棂也是精工雕制,用料考究,木制的通头门板均已取下,门首因此显的特别阔大,内里摆放着林林总总的货物,伙计掌柜忙碌其中,生意似乎都挺不错。 “自家生意,跟别人家的生意一比,唉” 朱浩越逛越没心情,索性折返,回到铺子发现柜台边的朱娘和李姨娘面色不愉,似乎又遇到麻烦。 “娘,出事了吗?” 朱娘点头:“你出去这会儿,有债主登门,让我们还钱,其实债务并未到期,但他们听说咱把盐给销毁了,怕咱赖账,提前上门催讨。” 李姨娘苦着脸道:“他们还说,若明日不还的话,就带人上门生事,届时可能还要闹腾一番。” 朱浩淡淡一笑。 催讨债务肯定是朱家搞出来的龌蹉。 “娘,你听我的,去找债主好好谈谈。你跟他们说,还钱暂时做不到,他们想闹的话尽管闹,欺辱朝廷钦赐节妇,有他们好受的。” 随后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朱娘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道:“小浩,咱是真的欠人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到期还钱才天经地义,提前则天理不容告诉他们,别以为咱不知道这些债其实是朱家放的,现在朱家用得着他们,鼓动他们上门催讨,等铺子归了朱家,肯定过河拆桥。 “朱家对自家人都这么狠,会放过到朱家节妇门上闹事的?到时候,哼哼就怕他们拿到的好处,还不够赔付朱家的名誉损失” 朱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显然朱浩所言有很大可能发生。 只是她们不明白,朱浩是怎么想到这损人主意的。 “娘,咱现在就是要分化瓦解债主跟朱家的关系,你现在就去,免得回头又被朱家把咱说和的路给堵上,要是不成咱再想后招。” 朱娘依言立即出门去找债主谈判。 债主都是城内本分的生意人,跟朱娘平时关系也不错,听了朱娘的分析后,一个个都惊出一身冷汗,纷纷表示体谅,约定债务到期才还钱。 米铺再次逃过一劫。 朱万简得知消息,气急败坏找朱嘉氏告状,却被刘管家拦住去路。 “让开!” 朱万简怒道。 刘管家态度坚决:“老夫人正在接见京师来的锦衣卫特使,一应人等不得入内。” “你!” 朱万简怒目而视。 这个刘管家乃是朱嘉氏从娘家带来,属于嫡系中的嫡系,家里账目都由其管理,朱万简恨其牙痒痒。 “好狗不挡道!” 朱万简一把拨开刘管家,径直往里面闯。 正堂里,朱家老夫人朱嘉氏,正在会见一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 此人姓林,三十岁许间,身材高大威猛,英气逼人。 “老夫人,这封信乃在下冒着杀头风险替朱副千户送达,上面笔迹您应该认得,看完后需立即焚毁,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否则对在下和朱氏一门均无好处。” 林百户非常谨慎。 朱嘉氏把信函看完,就着供桌烛火把信纸烧掉。 “我儿他在京师可好?” “不太好。” 林百户摇头,“朱副千户头年被张永张公公安排守皇陵,受了不少苦,年初送上厚礼,才得以调回北镇抚司衙门,不过承担的依然是看守诏狱的苦差事,好在每日虽然不能回私邸也算有瓦遮头,上面说这两年朱家送回京城的消息份量不足,很难交差,所以唉!” 朱嘉氏一脸悲切:“我朱氏一门奉先帝之命,滞留湖广二十载,可兴王自打到安陆后便循规蹈矩,绝不与朝臣往来,我朱家能送回京城多少消息?” 林百户理解朱家处境,苦笑一下,“当年御马监太监梁芳等人,与万妃谋废先皇,立兴王事,先皇临终前犹自耿耿于怀,如今陛下登基日久,却无子嗣留存,太后对于湖广事颇为关切,年里已下懿旨问询多次。” “太后?” “是,当今陛下对兴王事少有过问,但太后对过往知根知底,常有垂询。上差有言,若想令朱副千户在京守得云开,非要从兴王府着手不可。” 林百户抱拳,“在下言尽于此。” 朱嘉氏起身:“好,这就送林百户回京银子已装箱,您派人带走便可。” 正要出门,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两个小旗就敢在我朱家撒野?家父还是锦衣卫千户呢!再不让开要你们好看!” 却是林百户带来的锦衣卫将门堵住,令强闯不得的朱万简大发雷霆。 正堂门打开。 朱嘉氏与林百户一起出来。 林百户对朱嘉氏再度抱拳,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便让人抬着箱子往外走。 “放下箱子!” 朱万简再次怒喝。 朱嘉氏气急败坏:“不肖子,这里有你何事?再不让开,家法伺候!” 朱万简平时被老太太宠溺惯了,自以为父亲卧床、兄长在京,自己就是家里的主事人。 却未料母亲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己不留任何颜面痛斥。 等林百户带人走了,朱万简与朱嘉氏进到正堂,立即出言质问:“娘,那到底是何人?为何他一年来个两三回,每次都要给他那么多银子?咱朱家又非开善堂的。” “此事与你无关。” 朱嘉氏神色冷漠。 “莫不是大哥他在京师也跟他那败家儿子一样花天酒地?咱朱家一年收成不过一两千两,老三家的铺子,花那么大力气收回,卖出去能值个一千两?不想娘一转手就让人带给大哥娘,您的心不能偏成这样吧?” 朱万简情绪激动,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操持家业,却被薄待。 朱嘉氏怒不可遏:“你大哥这些年留滞京师,吃了多少苦?做弟弟的竟无丝毫同情怜悯?” “狗屁,他可是锦衣卫副千户,在京城威风八面,我想当都没得当呢,吃苦?哼,一年花一两千两银子会吃苦?偏心就偏心吧,娘别胡乱找理由搪塞儿去了。” 母子不欢而散。 朱嘉氏立在门口,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门廊后边,沉着脸一语不发。 第四章 小鬼当家 三天后。 米铺后院已挖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在大小池子的底部铺设三合土,朱浩一直没透露如何把盐提取出来。 朱浩明白,不能把滩晒制盐法细节告诉仲叔和于三等人。 中午他在后院监督完工作,等几个力夫去吃饭,来到正堂就见朱娘跟一个神秘兮兮的邋遢汉子说了两句,随后汉子谨慎离开,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孙账房被衙门抓走,朱家笃定这铺子已山穷水尽,未再派人来管账,三天来一直都是朱娘亲自打理柜台上的事。 “娘,上午有生意吗?”朱浩问道。 朱娘点头:“上午隔壁王婶前来,买了三斤红豆回去” 朱浩又问:“刚才那个人是干嘛的?” “他” 朱娘迟疑一下,似觉得儿子近来成长很多,便直言不讳,“卖私盐的,说能低价给铺子供盐,不用一次进太多,甚至可以等卖了盐后再跟他们结清。” 相对于官盐,即便私盐成色不好,但因便宜,还是为广大百姓接受。 吃不到盐,身体无力,少白头 朱浩道:“娘,别进私盐,我们现在被人盯着,若卖私盐很容易被人检举,到时更说不清了。” 朱娘笑着轻抚儿子的头,一脸欣慰:“小浩长大了,娘明白事理,就算咱再穷途末路,也不能做出有损你爹声誉和朱家名望之事等娘有了钱,一定想办法让你读书,让你有更多见识,有个美好前程” 当天下午。 铺子依然门可罗雀。 等到晚上,等后院力夫走了,铺子门板隔上,朱浩把朱娘和李姨娘叫过来。 “小浩,你要做什么?” 朱娘一脸不解,只见儿子把桐油灯点燃,从一旁拿出个包袱。 等包袱打开,朱娘和李姨娘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盐! “这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朱娘好奇问道。 朱浩道:“这是我自己晒的小样就是从池子里捞出卤水,用我们即将在后院大规模施行的晒盐法,在荒废的西厢院的池子里小范围试验晒出的娘,你看看这盐成色如何?” 朱娘轻轻捻起盐粒,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盐粒雪白精细,即便是在桐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也能察觉这是上好的精盐。 李姨娘惊喜道:“夫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盐?” 朱娘不答,纤手一松,盐粒落回包袱中,她侧头低声问道:“小浩,这这真是晒出来的盐?” “是啊娘,如果我们能产出这种盐,不知是否有销路?”即便朱浩懂得滩晒法,但始终对于盐的行情不是很了解。 李姨娘差点喜极而泣,“夫人,传说中雪花盐不都是贡品,连达官显贵都轻易见不到吗?这怎么可能?” 朱娘一脸严肃:“如果真能晒出这样品质的盐,销路想来不错,不过小浩这真是我们制出的盐?” 朱娘还是难以置信。 恍如一梦。 今日之前尚是前途灰暗,不想转眼间便看到光明。 “嗯。” 朱浩再一次坚定点头:“娘,如果我们的盐好卖,这一批晒完,以后从何处进盐?” “你” 朱娘没想到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儿子已在绸缪未来。 李姨娘在旁笑着道:“如果盐卖得好,再买盐没有任何问题,自大江运到安陆的盐可不少,货主都是名闻天下的大盐商。” “嗯。” 朱娘点头同意了李姨娘的说法。 朱浩建议:“如果未来要进官盐的话,我们不一定找品质最佳的盐,而是要买相对粗糙但价格最便宜,货主背景强大的那种,要长寿县乃至安陆州官府都无法撼动,也不会被朱家拿捏的盐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盐卤供应。” “小浩,你从哪里学来的方法?娘为何不知?” 朱娘追问。 “娘,你别问了,以后我会跟娘详细解说,现在我们得把消息隐匿下来,尤其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是如何提纯盐的,就连仲叔他们也不行我会把晒盐中的一些关键步奏予以保留,到时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姨娘擦了擦眼角因为惊喜而流出的眼泪,一脸欣慰:“夫人,这次幸好有浩少爷,要不我出去买点猪肉,改善一下生活,说起来家里好些日子没有沾荤腥了。” 朱娘点头道:“那就麻烦妹妹你了。” 说着从怀里的荷包拿出一小串铜钱,让李姨娘去操持晚餐。 菘菜猪肉馅饺子。 猪肉大约有个一斤的样子,剁成馅儿后和上大约三四斤菘菜,也就是白菜,敲上一枚鸡蛋,然后加入盐、花椒粉、十三香等调味料,搅拌均匀,用面皮包上,再用大锅煮好,每个人碗里都舀上三四十个饺子,蘸上酱油和醋混合的调味汁,算是朱浩来到这世界后吃到最美味的东西,简直把肚子里每一个馋虫都勾出来了。 饺子是李姨娘和朱婷包的,朱婷才五岁,在已是帮厨的一把好手。 晚上一家人和和美美吃上一顿饺子,然后在桐油灯下商量大计。 “娘,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卖盐。”朱浩做开场白。 “我们现在没法卖给街坊,就算我们卖的是雪花盐,有之前恶名发酵,没人会登门光顾,暂时只能卖给城里的客栈食肆。” “以我这两天查悉,城内官盐买卖基本被几个商行垄断,那些客栈食肆不会跟咱一样一次买几百石盐回去,只能零零散散地买高价盐。我们可以提供低价而优质的官盐,就算官府探查,我们也能拿出盐引,不会有任何麻烦。” “这就叫双赢,娘。” 朱浩之前做过市场调研。 这一轮铺子出事,跟城内几个官盐大户联手垄断市场,提高批发价门槛有关,否则朱娘也不会一次拿出两三百两银子进货,进而着了朱家的道。 以往无论是铺子还是城内食肆,都能以一大引即四百斤为单位,批发回官盐。 朱娘一时难以决策。 李姨娘提醒:“夫人,不如听浩少爷的,试试吧。” 朱娘一声不吭,只是点点头。 翌日。 铺子照常开着,仍旧门庭冷落,由李姨娘照看。 朱浩则跟朱娘去城内茶楼、酒肆、客栈等有官盐购买意向的铺子推销。 可当这些铺子的掌柜知道朱娘身份,以及前来的目的后,都没有给好脸色看,直接轰出门的都有。 到中午时,别说谈成生意,连一家愿意坐下来谈的都没有。 回到铺子,朱娘有些丧气。 朱浩笑着鼓励:“娘,别灰心,我们下午到城北看看,那边是王府街,有钱人多,或许那边的铺子会买我们的精盐呢?” 李姨娘突然想到什么,望向朱娘:“夫人,城西悦来阁食肆的宋掌柜,跟咱老爷不是旧交么?他生意做得那么大,不如我们去问问?” 朱娘有几分忌惮:“此人做生意不择手段,以次充好,名声不怎么好,官人故去后再无来往。” “娘,不管此人是否心善,最重要的是我们把盐卖出去,大不了以后不跟他合作,只要现在能搭上话。” 生死存亡关头,还管人家用什么方式做生意? 果然,先父故交还是很给面子的,至少这是朱娘母子跑了半天下来,第一个愿意坐下来说上两句话的人。 如朱娘描述那般,悦来阁老板宋昱,一看就不像好人,五短身材,三角眼,鹰钩鼻,薄嘴唇,说话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年不到三十却一副行将就木的老匹夫模样。 “我说三夫人,非某见外,仲彦兄故去斯年,在天有灵恐也不希望你一介遗孀出来抛头露面吧?你居然还带着孩子上门来谈生意,这算什么?” 朱娘本就不想跟宋昱过多纠缠。 闻言便欲起身离开。 朱浩拉了拉朱娘的袖子,笑着道:“宋叔,听说您跟先父关系莫逆,我们此次登门其实是给你送大便宜来的。” “大侄子,这里似乎不是你个小孩子说话的地方吧?”居然板着脸教训朱浩,这宋老板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朱浩从怀里拿出小包袱,打开来,露出里面的精盐:“我们不是来借钱,更不是来给宋叔添麻烦的,我们手里有上好的官盐,您看看,跟雪花一样白,一斤不过十六文,比之市面上官盐的价格犹自低几分你说这么好的盐,不买一批回去存着,是否可惜?” 宋昱最初表现得很抗拒,大概是听说朱家孤儿寡母的遭遇,以为母子二人上门来是为了举债。 等他看了朱浩提供的盐,当即皱起眉头。 “三夫人,这盐,自何而来?” “我们” 朱娘正要出口解释。 朱浩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起身道:“宋叔,这是我们进回来的官盐你不会认为私盐成色这般好吧?又或者宋叔觉得我们的盐来路不正?我们可是有盐引的,如今城里盐商只批发不零售,莫非宋叔想用二十文以上的高价,从别人手里买成色不好的官盐?” 朱浩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只能晓之以“利”。 你经营食肆不是不择手段吗? 我们低价卖好盐给你,你不会蠢到不接受吧? 宋昱马上换上副笑脸:“既然是谈生意自然好说好商量,谁让我跟仲彦兄是至交?我们打小就厮混在一起,无话不谈呵呵,但问题是,你们铺子的盐不是刚出问题吗,谁还敢买你们的盐?十六文的价格” 朱娘一听有眉目,觉得可以商议,马上又要说什么。 朱浩表现得很强势,抢先道:“宋叔,我们这么好的盐只卖十六文,您还砍价,那就真是不讲人情了,这样我们只得去别家问问,话说一上午转下来,好几家都有进货意向。” “不可能吧?” 宋昱下意识觉得其中有诈。 朱浩咧嘴笑道:“城内食肆客栈的掌柜哪个不是人精?知道我们家的盐好,价格便宜不说,还能零售,而且我们负责送盐上门,这么好的盐摆在柜台上让食客看到,几乎可以当做活招牌放着这样的好盐不买,不是傻子吗?” 宋昱本来信心十足,听了朱浩的话,脸色瞬间呆滞。 朱浩拉母亲起身:“酒好不怕巷子深,如今卖这价,不过是因为我们遭遇一点麻烦,以后想按照这个价买我们还不卖呢。娘,我们走,去别家看看。” “小浩,你” 朱娘没想到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向的主顾,儿子居然这般坚决要走。 “哎呀,三夫人,大侄子,你们怎么这么见外呢?都是老交情,你们有困难,我能袖手旁观?要不这样,一口价十五文月底付账。” “娘,咱们走,上午连掌柜说十七文还现结,就算他买的量少,我们多卖几家便是。” “别别别,十六文银货两讫,一次买一百斤,可行?” 第一笔零售大单,就这样谈下来。 朱娘跟宋昱详细商谈供货细节,带着儿子出门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平添几分明媚。 第五章 万事开头难 天黑时。 朱娘母子回到铺子,李姨娘忙过来问询:“夫人,可有进展?” 朱娘笑道:“谈下三家。” “啊?” 李姨娘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 朱娘用怜爱的目光望着儿子,笑道:“多亏小浩,谈的时候他说得比较多,不过现在我们要赶紧供应上盐才行” “娘,供货方面不成问题,过两天咱就开始大批量晒盐,只要盐好,价格也不高,一定有销路,不如我们多找些人来,争取明天就把全部池子打好,趁着雨季到来前,多晒些盐” 一家子突然有了生机。 晒盐出奇顺利。 五天后,第一批盐,大概三四百斤已晒了出来。 而且以目前的进度看,以后每天都能晒出三四百斤,十多个池子轮番蓄水、引流,朱浩以推卤、赶卤等特殊手法,制出的盐效果绝佳 当朱娘和李姨娘看着面前收获的盐晶,都被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晶体吸引。 “娘,我们赶紧研磨好,给那些订货的食肆送去,记得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另外以后我们几个人干恐怕不行,需要找人回来帮忙。” 蓄水引流这些,只要朱浩教授朱娘她们,其实也能做。 但要涉及最后的磨盐和装运,就需要有人帮忙。 朱娘明白事理,颔首道:“今晚就去找仲叔,商议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来家里做长工” 朱浩咧嘴笑道:“娘,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找一些健妇来家里做工,如此或许还能省不少钱呢。” 大明因为生产工具落后,男劳动力和女劳动力在雇佣价格上差距巨大,眼前的活计,找有把子力气的民妇完全能做,为什么一定要找贵许多的男劳力呢? “小浩说得对,为娘这就去” 朱娘看到眼前的收获,明白晒盐这东西靠天吃饭,不能耽搁。 第一批盐顺利供应上。 货款拿回来。 找健妇做工一事也出奇的顺利,按照朱浩建议,雇请来的妇人都是自城外村子雇佣而来。 一般农户家的女人,平时多在田土里刨食,每天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钱,现在有机会获取除田地产出外的收益,自然趋之若鹜。 作为农妇本身就有把力气,本身也朴实憨厚目不识丁,没那么多鬼心眼儿,自然也没能力依样画葫芦自己修建盐池搞晒盐之事,雇她们回来不用担心技术外泄。 “明天就能过来四人,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扩充人数,其他人要请妇人到城里做活很困难,但到我们这里情况却不一样” 朱娘顶着节妇的名头,出来做生意自然有诸多不便。 但雇请女工就太方便了。 农家妇人自然也不想抛头露面,但若是到节妇家做工,不管干什么都能让家里人放心,更不会让乡里乡亲说三道四。 这算是节妇拥有的特殊优势。 “娘,明儿咱就把店面支起来,我说的是卖官盐之事,把名头打出去,让人知道我们的官盐价廉物美”朱浩提议。 李姨娘为难道:“浩哥儿,你不是说,我们没法做街坊四邻的生意吗?” 朱浩道:“但也不能一直不对外售卖官盐啊!万事开头难,我算过,如果光靠城里那些客栈食肆,很难把我们每天晒出来的盐及时卖出去,他们一天的消耗量也没多少” “我们要卖出去一万斤盐,才能收回一百六十两银子,把欠下的外债还上,但一天四百斤盐,不加把力的话很难销售出去!” 朱娘本因今日忙碌忘却烦恼,闻言又愁容满面。 翌日一早。 朱娘在木牌上撰写“官盐”二字然后亲自挂到门口,方便街坊四邻知道,铺子重新开始经营官盐买卖。 “哎哟,三夫人,您这是作何?还卖盐?您有盐吗?” 街对面一家粮店走出来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精瘦的脸上满是皴皱,上来就用阴阳怪气的腔调道。 朱娘不想跟对方废话。 在朱浩不多的记忆中,此人姓钱,人称“钱串子”,真名叫什么不知道,但这世间没有取错的外号,他经营的铺子也卖五谷杂娘和官盐,平时嫉妒朱娘店里生意好,言语上总有挤兑。 朱浩笑嘻嘻道:“钱掌柜,我们卖我们的盐,如果有顾客临门,我们就卖给他,跟你有关系吗?” 钱串子指着朱浩:“你小子还是这般顽劣哼,识相点儿劝你娘早些把铺子兑出去,以后做点相夫教子的事不好吗?哦对了,你娘如今没夫可相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可惜啊可惜”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娘其实长得很标致,典型的鹅蛋脸,圆润的颧骨撑得一张脸很有立体感,看起来唯美清秀,端庄典雅。 朱娘拽着朱浩往里走,朱浩回首大声诘问:“钱婶比我娘颧骨更高,不知她是不是也克夫?我一定要找她当面问问” “呸,油腔滑调的小鬼头!”钱串子破口大骂。 朱浩吐舌做了个鬼脸。 打嘴炮,输人不输阵。 铺子打出招牌,说继续卖官盐,但因有之前官府宣传铺子盐吃坏人之事,一时间谁会光顾? 一上午,别说是来买盐的,来买五谷的都没了。 但朱浩并不担心。 上午朱娘带着仲叔、于三他们到码头周边客栈和食肆洽谈官盐买卖,有现成的雪花盐在手,无往而不利。 朱浩跟李姨娘留下来看店。 对面钱家的铺子,本来生意惨淡,但此消彼长之下,朱家米铺落难,钱家铺子生意便有了起色。 每当做成生意,钱串子故意把客人恭送出店门外,再用挑衅的目光斜睨一眼,好像在示威,你看你们门可罗雀,不赶紧关门歇业等什么? 却不知道小院的晒盐和销售行动,正如火如荼进行。 老天爷给面子,小半个月都是大晴天,烈日曝晒下,晒盐没有丝毫耽搁。 不过湖广地区的雨季很快就要到来,一般六七月便是连天阴雨。 为及早把池子里的盐“采”出来,朱浩亲自上阵,毕竟赶卤技术只有他一人会,别人就算依样画葫芦学回去,也不可能产出如此品质的精盐。 这天清晨,卯时刚过。 朱家后堂。 老太太朱嘉氏把儿子朱万简叫到跟前。 “娘,您找我何事?” 朱万简一脸疲倦的样子,近来他常常流连城里的花街柳巷,夜不归宿。 朱嘉氏指了指侍立一旁的刘管家。 刘管家道:“听打理家族米行生意的赵掌柜说,本来跟我们订官盐的几家客栈食肆,最近都断了契约,也不说自何处购盐,本想请官府出面查查他们是否进私盐,后从一些渠道得知,他们是从三夫人铺子进盐” “呵呵。” 朱万简一脸鄙夷,冷笑连连。 朱嘉氏面色冷峻:“你怎么说?” “切,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断订的那些客栈食肆,看来是不想做生意了,老三家的盐是便宜,但从池水里捞出来的粗盐,吃坏肚子是常事,恐怕过不了几天就得乖乖回来找我们买盐!” 说完朱万简怒视刘管家。 既怪责对方没有帮自己说话,又觉得此人绕过自己跟老太太汇报,显然没把他当朱家大掌柜。 朱嘉氏摆了摆手:“把盐拿来。” 随即刘管家从旁边书案上搁着的一个小包袱里捧出抔雪花盐。 看到这盐的成色,朱万简瞪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朱万简捏了一粒盐放到嘴里,随后惊讶地望向朱嘉氏:“娘,这盐自何处得来?别说是安陆,就是整个湖广,也未见过这等好盐。” 刘管家道:“正是从那些个客栈食肆,通过伙计之手偷出来的厨房用盐,乃是从三夫人处买回。” “这这怎么可能?” 朱万简整个人都懵了。 朱嘉氏冷冷问道:“对于这事你如何解释?” “娘,您听孩儿说,这盐的质量这么好,绝对不是老三媳妇能搞来的,咱跟城里的大盐商私交甚笃,有好盐他们会不想着请咱来分销?这其中一定有诈。” 朱万简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 朱嘉氏满脸愠色,差点儿就要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生吞活剥了。 “就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家里店铺交给你,每年的盈利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出了这等事你居然敢说不知?看来这家族生意,找外人都比交给你打理强。” “娘,您先别急着否定孩儿这些年的努力孩儿这就带人去,定要那女人好看!” 朱万简怒火中烧,转身便要去找弟媳一家的麻烦。 朱嘉氏面无表情,倒是刘管家出言劝说:“二老爷,您先息怒,此事不宜大动干戈。” 朱万简怒道:“姓刘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有事不跟我说,却跑来跟老夫人禀告,我看你是想谋夺老子的大掌柜位置!” “够了!” 朱嘉氏暴怒之下,气势十足,一下就把朱万简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朱万简耷拉脑袋,额头青筋迸露,恨不能把刘管家和老三媳妇那一家老弱给生吞活剥了。 “刘管家,说说你的看法。” “是,老夫人。” 刘管家不急不慢,“以小人看来,此时去找三夫人算账并不合适。” “一来我们并不确定这盐是否出自三夫人之手,就算是,我们找到其进货渠道更为重要。 “这么好的盐,估摸还是官盐,若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登门问罪,只怕会遭到乡野非议,不如将三夫人叫回府上,当面问清楚。” 刘管家虽是下人,却能分清楚事情的缓急轻重。 朱万简冷笑不已:“就说那女人一定藏有私房钱,难怪有恃无恐,说不一定还勾搭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定会出问题,朱氏门风早晚因她蒙羞” 朱嘉氏不理会二儿子对三儿媳的谤议,对刘管家道:“去铺子那边知会一声,说今日未时,府上有重要事务商议,让她务必代表老三一房过府出席。” “是,老夫人。” 刘管家看了朱万简一眼,快步出门。 朱万简立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处于困顿迷糊状态,脑子完全不够用。 第六章 家庭会议 朱府。 一场家庭会议正要举行。 老太太朱嘉氏端坐主位,身侧坐着的是朱家长子朱万宏的妻子,北直隶沧州千户所正千户姜涛的女儿姜咏荷。 朱万宏长期滞留京师不归,姜咏荷名为朱家大妇,但其实朱家的大小事项都在她婆婆掌控之下,她平时为人低调,很少出来抛头露脸。 代表二房的是朱万简。 三房,朱娘。 四子朱万泉在席。 朱万泉今年刚满二十,成婚三载,乃是朱家唯一的读书人,已考取秀才功名,是朱家对于未来走科举跻身朝堂的希望所在,平时既不会涉及朱家的锦衣卫事务,也没有插手家族生意,只是安安心心备考乡试。 “今日老身叫你们来,是有重要家事商议。” 朱嘉氏让刘管家守在门口,除了朱家各房代表,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后堂。 朱万简用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对面朱娘一眼,然后道:“娘,有话直说。” 朱嘉氏道:“我朱家本为京师锦衣卫世家,先祖随大明太宗皇帝靖难有功,得赐皇姓,如今已历四代,弘治初年我朱家又得孝宗皇帝信任,钦命移居湖广安陆,如今已逾二十载” “你们都是朱家儿孙,可知我朱家留在安陆之使命为何?” 一个问题,就把朱家上下给问住。 只有姜咏荷神色平和,似乎对于一切都颇为了解,却不能对外人言道。 朱嘉氏道:“其实,你们太公是奉先皇之命,前来湖广就近监督兴王府,防兴王作乱犯上。” “啊?” 这个消息,让在场之人惊讶莫名。 作为朱家儿孙,连朱万简和朱万泉对此都完全不知情。 “娘,我朱家迁居安陆,居然是为监视兴王?”朱万简最先犯迷糊。 朱嘉氏微微摇头,叹息道:“时过境迁,具体缘由老身也不跟你们细说,此番告之只是让你们知道我家族使命,你们太公去年坠马后卧榻不起,不知能撑多久,若他不在你们这些后辈就要肩负起使命来!” “老身诞四子,其中老大本该留在安陆,侍奉父母,未来好继承你们太公的锦衣卫千户职,可惜老二你不争气,当年与几个举子争夺花魁大打出手,受御史弹劾丢了祖上庇荫的锦衣卫百户职;老三也不听话,不顾为娘劝阻,硬要去北方平叛建功立业,结果丢了性命;老四没官身,无法为质,如此只有你们兄长亲自往京师” “这些年来,你们兄长在天子脚下,名为当差,实为人质,要么守皇陵,要么守诏狱,日子过得凄苦无比。” 朱万简怒道:“娘,你胡说什么?大哥乃锦衣卫副千户,谁敢为难他?” “闭嘴!”朱嘉氏厉喝。 朱万简感觉自己的信仰都要崩塌了。 如果真如朱嘉氏所言,朱家长子朱万宏本可留在安陆执行皇差,谁知却被自己和死去的弟弟打乱计划 朱嘉氏续道:“随着先皇仙游,今上登基,事情本已告一段落,我朱家无须再背负沉重使命,奈何今上至今无子嗣,朝中暗潮涌动,我朱家处境再次变得艰难。” 朱万简嗔目:“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两者有何关系?” 老四朱万泉若有所思,主动替朱嘉氏解释:“以大明兄终弟及之法统,先皇除当今陛下外无其他子嗣,若当今陛下有何不测,将会由先皇兄弟,也就是兴王继嗣。” “老四,你不要不懂装懂,当今陛下年轻力壮,未来怎会没有子嗣?” 其实这问题轮不到朱家操心。 皇帝有没有子嗣,或是何时有子嗣,岂是处湖广之远的朱家能干涉? 朱嘉氏道:“你们长兄在京师受苦,家里多年来不得不上下活动关节,耗费银两无数,奈何杯水车薪若今上能及早有子嗣,一切或可转圜,否则的话,这无底的窟窿还要继续填补。” 朱厚照有儿子,朱家使命就没那么重要,朱万宏在京城就有好日子过,朱家就不用花钱打点。 就是这么个道理。 场面很僵。 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第一次知道朱家的使命居然涉及国祚安稳。 朱娘问道:“母亲,您叫孩儿等前来,具体为何事?” 朱嘉氏神色平和:“朱家落户安陆多年,得先皇和当今太后恩赐,有了一定家底,一应营生本该交给最懂得经营之人掌舵,也就是老三媳妇你可惜你现在身不在朱家” “娘!” 朱万简听到这里,彻底怒了。 不但告诉我家族有个我从来不知道的使命,现在更是在家庭会议上直接说,要把家族生意交给老三媳妇打理,眼里没我这儿子? 朱娘起身行礼:“妾身何德何能?妾身本就是朱家妇,朱家事当由娘和叔伯做主才是。” “嗯。” 朱嘉氏对于儿媳的态度很满意,“我儿早逝,朝廷赐下的产业交给你们孤儿寡母打理,为娘也不能罔顾亲族颜面,贸然拿回若是你们有困难,要回朱家,朱家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娘今日把朱家事敞明,也是想告诉你们,今上有子嗣之前,我朱家上下打点,开销必然很大。” “老三媳妇,最近听说你铺子遇到一点麻烦,可有解决之法?” 朱嘉氏不直接问雪花盐的来历,而以关切的口吻问询儿媳的困难,好像有施加援手之意。 这叫先礼后兵。 朱娘颔首:“困境已有所缓解。” “那是怎样解决的?”朱嘉氏终于问到正题。 朱娘一时踟躇。 在来之前,朱浩给她上过“课”,分析今日家庭会议会遭遇的变故,商议应对之法。 一一都被朱浩言中。 朱娘犹豫后,用坚定的口吻道:“儿媳从一个私盐贩子手中,买了些盐回来,销售给城里客栈食肆以填补亏空,防止变卖先夫留下的产业来填补。” 这说辞是朱浩教的。 “私盐?” 朱嘉氏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惊讶。 朱万简马上发难:“连私盐你都敢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娘话说出口便没了退路,语气坚定:“这一切乃事急从权,若不卖私盐,那铺子保不住,随了外人,妾身愧对先夫,就算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若是能将外债还清,妾身绝不会再碰私盐” “哼哼,信不信我今日就告到官府” 朱万简觉得稳操胜券。 大明对买卖盐有着明确的界定,无论买方还是卖方,如果越界,所买所卖的盐都属于“私盐”。 大明律曰:“凡贩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又曰:“沮坏盐法者,买主卖主,各杖八十,牙保减一等,盐货价钱并入官”。 处置不可谓不严重! 朱嘉氏却伸手打断儿子的话,“老三的婆姨,果然跟我三儿一样有担当,为了保住家产做权宜之计,未尝不可,只要守住本心即可。” “娘,你这都能忍?” 朱万简没料到母亲居然在这种事上站到朱娘一边,一时间瞪大眼睛。 朱嘉氏道:“但老身查知,你贩回的私盐,成色甚至比官盐都好,却是为何?” 朱娘还是按照儿子的说辞:“这些本就是上好的官盐,不过是被人转运到湖广来变卖罢了,或盐引不在湖广,或是没有盐引,也就变成私盐,本身盐的质量很好,所以这些盐不会吃坏人,加上不需一次购买几百石盐回来变卖,还可赊欠货款,儿媳才购回一些” “你不怕出事吗?”朱嘉氏问道。 朱娘道:“儿媳之前销毁很多盐,那些官盐的盐引尚存,即便被官府查到,也能应付一二,不至于毫无准备。且儿媳这么做,都是为保住先夫产业。” “既然这样,老身便不问了,你回去吧。” 朱嘉氏挥挥手让朱娘离开。 朱万简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嘉氏狠狠一瞪,悻悻地不再言语。 朱娘走后,家族会议随之结束。 朱万简本已被屏退,但他越想越气,最后索性折返,赫然发现朱嘉氏正在后堂跟刘管家商议事情,怒气更盛。 母亲这是看不起自己啊! “到底怎么回事?老三媳妇卖私盐,这是多好的机会?只要闹到官府,一准收回她的铺子,还是说你真怕朱家声名受损,放任她胡作非为?若被她卖私盐赚到本钱,我们拿回铺子要等到何时?” 朱万简劈头盖脸地出声质问。 朱嘉氏对刘管家一摆手:“你按老身的吩咐行事,不得有误。” “是,老夫人。” 刘管家对朱嘉氏恭敬行礼,没理会朱万简便出了门。 “娘现在做事都不找我了,以后让姓刘的来掌家?”朱万简瞪着血红的眼睛,浑身哆嗦个不停。 朱嘉氏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谁说为娘会放任老三家的胡作非为?” “你” 朱万简又懵了。 朱嘉氏脸上的和颜悦色不见了,转而变得冷厉。 “若是为娘之前不那么说,老三家的怎会掉以轻心?她不继续进私盐,如何让官府的人抓现行? “为娘不但要让老三家的把我三儿的产业双手奉上,还要将贩运私盐之人一网打尽,将那稀罕的雪花盐进货渠道收为己有!” 第七章 官府办案 “要么怎说姜是老的辣,老太太真是个人精啊。” 朱万简去县衙找知县商议的路上,心里就在盘算这件事。 朱家人进县衙不用投递拜帖,跟门房打了个招呼,就可以直接去侧院厢房等候,不多时长寿县知县申理来见。 “朱二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申理见到朱万简,顿觉头疼。 之前朱万简上门举报自家弟妹,意图谋夺忠臣义士遗孤产业,申理虽派出衙差协助,心里却很腻歪对于他这样进士出身的地方主官来说,官声比什么都重要。虽然闹剧最终匆匆收场,但他一直心怀芥蒂。 朱万简一脸倨傲:“申知县,先把话说敞亮了,今儿我是来给你送前途的,就看你要不要了。” 申理皱眉。 申理乃正德六年进士。 一般进士出身,要么留京观政六部,观政期满放个京官,要么放监察御史到地方历练几年,仕途锦绣,毕竟大明三年才出三百个进士,就算同进士出身,那也是官场的香饽饽。 怪就怪申理乃陕西平凉府人士。 要死不死大太监刘瑾也是陕西人,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后,这些年朝廷取中的陕西籍进士就倒了大霉,没一个有好出路。申理作为同进士,足足等了两年才放了安陆州长寿县这个附郭县的知县之职。 “朱二爷,您就别拿本官言笑了,直接说明来意吧。”申理冷着脸道。 朱万简晒然一笑:“申县令,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家父为锦衣卫千户,家兄北镇抚司副千户,我朱家更是当今陛下亲近之人,你帮忙的话绝不会亏待你。况且此番乃是去查一桩私盐案,涉及银钱巨万,若是能查清楚,既能填满荷包,更可前途锦绣。” 申理吸了口凉气。 他本以为朱家找上门来,又是让自己派人去做那与节妇争产的腌臜事,谁知居然是查私盐? 大明盐政从弘治五年改“粮开中法”为“折色法”后,国库一度充盈,但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盐政混乱。 地方官若是能查获数量巨大的私盐,的确可以大幅提升政绩。 “朱二爷,这查缉私盐不归锦衣卫管吧?” 申理将信将疑。 以朱万简的尿性,之前找他派衙差去跟节妇抢家产,这次会好心带他查私盐捞政绩? 朱万简笑道:“案子并非锦衣卫查出来的,线报说有商家要从私盐贩子手里大笔进购私盐,就问你敢不敢管?” 申理犹豫再三,叹道:“还是查清楚为好。” 申理不是傻子。 他不明白为何锦衣卫朱家不留在南北两京,而是选择在湖广这种犄角旮旯落户,随即他想到兴王府,有所明悟,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去。 他不觉得有好事对方会便宜自己。 不过在得知朱万简的情报来源后释然了。 “竟是三夫人自己承认?她这可是知法犯法,朱二爷,您又要大义灭亲?”申理诧异地望向朱万简。 朱万简骂骂咧咧:“什么大义灭亲,早就不是一家人了,这种不守妇道的妇人最好拿去浸猪笼。” 或许是想起有些话不该在外人面前说出,朱万简勉强挤出个笑容:“让她受些惩戒,以后回到家里也能安分些,舍弟在天之灵肯定也不希望他的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嗯。” 申理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是个什么家庭,一再出卖家人? 还有脸自吹自擂? 此时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派去调查的衙差前来禀报。 “回县令,朱家三夫人的确带着一批人出城,赶往州城东南方十五里处,那里有一长长车队,车上堆放大量盐袋,问过城里盐行,都说不是自己的货,而且这些人躲在树林里,行迹鬼祟,似真是私盐贩子” 衙差调查回的消息似乎印证了朱万简的说法。 朱万简一拍大腿:“我就说消息不会出错嘛,那娘们儿买卖私盐,乃是重罪。” 申理谨慎地问道:“可调查清楚了,那伙人真是私盐贩子?” 衙差还没回话,朱万简却急了。 “申知县,你到现在还犹豫不决?咱安陆地面盐商就那么几家,之前联手抬价就是他们的手笔,是不是卖官盐的难道我会不清楚?” 申理点了点头,一挥手:“来人,召集三班衙役再带上巡检司的人,随本官前去捉拿盐枭,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见到这一幕,朱万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夜幕降临。 城中朱家米铺,门板早早就隔上。 朱娘带着仲叔、于三和狗子一帮人去购盐,李姨娘正和女儿一起做饭,朱浩坐在中院东厢的书桌前,就着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浩哥儿,你说夫人前去批盐,会顺利吗?” 当天李姨娘有些心神不宁,因朱浩近来成长不少,闲下便用依赖的口吻问询。 朱浩把手里的毛笔放下,笑道:“当然不会顺利,如果所料不差,朱家人会带着官差,把娘和卖盐的一网打尽。” “啊?” 李姨娘听了朱浩的话,悚然一惊:“那少爷你还不赶紧把夫人叫回来?” 朱浩道:“不用担心,我跟娘早打听清楚了,卖盐给我们这主儿来头甚大,乃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黄瓒内弟黄瓒今年刚从江西右布政使位置上调过来,他会让自己的小舅子折在这里?” 李姨娘整个人都懵了。 之前朱娘从朱府回来跟朱浩商议对策时她不在场,但即便参与进来也搞不懂复杂的官场事。 朱婷凑了过来,瞪大眼萌萌地问道:“哥,什么叫布政使?” 朱浩笑着摸摸妹妹的小脑袋:“布政使就是咱湖广地面最大的官,比起知县大多了,知县上面有知州,有的知州上面还有知府,知府上面有承宣布政使司的参议、参政,最上面才是布政使,布政使又叫藩台” 李姨娘将信将疑:“那就是说,夫人没事?” 朱浩收起笑容,轻叹:“要说一点事都没有,言之过早,但总的来说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咱进盐的渠道应该能保证。” 月黑风高。 伸手不见五指。 朱娘带着十几个人,正在长寿城东南方十五里处的树林外,等着跟卖盐的人接头。 如朱浩所言,这次米铺进的也是官盐,对方乃新任湖广左布政使黄瓒的小舅子,黄瓒历史上因抵抗宁王朱宸濠的叛乱而声名远播,正德九年正月从江西右布政使左迁湖广左布政使。 做官需要钱打点周转,身边必须要有白手套,比如三国时徐州糜家之于刘备,清末胡雪岩之于左宗棠,黄瓒的钱袋子便是他的小舅子,他到哪儿做官小舅子的生意渠道就铺设到哪儿。 这世间最不担心亏本的买卖便是贩卖官盐,所以刚到任不久黄瓒就安排小舅子在湖广各州府铺货。 因初来乍到,黄瓒需要维持官声,一再提醒自己的小舅子卖盐时尽量保持低调,免得招惹来御史言官,落人话柄。 “来了。” 于三突然指向远处火把光亮,急切地道。 朱娘马上带人迎了过去。 对面车队规模很大,一行十几辆马车运的都是官盐。 一马当先过来个三十岁上下,穿着身员外服的男子,没跟朱娘碰面,嘴上就抱怨开了:“一次才买二十引盐,还要弃水路送到这儿,车轴耗损谁来承担?” 一看就是个锱铢必较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朱娘赶紧上前行礼。 “妾身见过苏东主。” 之前通过中间人,朱娘知道对方姓苏名熙贵,掌握着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故尊称苏东主。 苏熙贵拿过火把照了照,惊讶地问道:“竟是个女的?少见,少见银钱可带来?” 朱娘道:“都在后面马车上,请苏东主清点。” 苏熙贵一摆手:“简单称称就行,不过先说好了,铜钱按九八折旧,银子以九六折旧,没问题吧?” 不但想讨要弃船走马车的运费,还想在折色方面克扣些。 “都是规矩,就按苏东主所言。” 朱娘爽快答应下来。 这时代交易,光是清点货款就很复杂,毕竟不管是铜钱还是银子,所含杂质不一,无论是钱铺子收款,还是做买卖给付,都需要折色,而银子称重又不能拿普通的挑秤,要用专门的戥子秤一秤。 一系列流程下来,还是晚上,光是交接就需要小半个时辰。 “交货了,交货了!” 朱万简此时跟申理等人,正在不远处山头,盯着树林外火把光亮照耀下发生的一切。 申理郑重地问一边的县丞:“看这架势,应该不会有错吧?” 县丞是长寿县土生土长的老行尊,闻言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官盐少有这么交易的。” 申理一咬牙:“那还等什么?赶紧召集人手掩杀过去,四面八方围住,别跑了贼人,拿下重重有赏!” 衙差和官兵迅速调动,往树林处逼近。 苏熙贵本来让人称了银钱,妥善处置后正要让人搬抬盐袋到朱娘带来的马车上,突然感到周围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爷,咱让官府的人给围上了!” 苏苏熙贵手下急忙过来通报。 苏熙贵一脸懵逼。 官? 什么官? 我不就代表官吗? 湖广地界还有谁官位比我姐夫还要大? 随即不远处传来喊杀声。 “缴械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见一帮手下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苏熙贵挑了挑眉毛:“莫不是有贼寇冒充官府行凶?” 话音刚落下,马蹄声传来,巡检司派来十余骑,冲杀在前,衙差和兵丁随之一拥而上,将正在交易的两方全部拿下。 第八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县衙内。 长寿知县申理只是部署抓捕行动,并未亲临一线。 此时他已与朱万简返回县衙准备“分赃”。 县丞满脸兴奋之色:“目前已起获私盐二十引,足足八千斤,装了六车,顺藤摸瓜又在汉水码头发现十几船私盐,已上报知州和安陆卫指挥使衙门协同办案。” 朱万简在旁喝茶,闻言一脸得意:“申知县,今天没白用你吧?” 申理起身拱手:“仰仗朱二爷。” “客套话免了,咱丑话说在前面,如今贼赃到手,该分还是要分,十几船私盐,县衙这边怎么也该分一半。”朱万简掐着指头算了一圈,“爽快点,朱家要四船,二百引盐,不过分吧?” 申理闻言皱眉。 你不过提供个情报,就想分走四船盐? 按照市价来说,已过一千两。 真是狮子大张口。 申理道:“本官还要跟知州商议后再行定夺,请朱二爷先回去静候佳音。” 朱万简起身,打了个哈欠,摆手道:“折腾大半夜,累死人,有件事鄙人弟妹,估计很快就会被押到县衙大牢,你多少照顾一点,好歹是朝廷钦赐节妇,再说这次也是我朱家检举有功,对她网开一面,免得被人说我朱家为难自己人。” “可以!” 这种不痛不痒的条件,申理毫不迟疑便答应下来。 见事情谈妥,朱万简觉得自己利益和场面活都做足,便打着哈哈离开县衙。 申理当晚睡不着觉。 最初兴奋后,申理感觉事态严重,开始担忧起来。 一直到午夜时分,各路人马陆续回来,县丞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面色阴沉。 “来路搞清楚了?” 申理很关心私盐贩子的来历。 贩卖私盐不说,规模还搞得这么大,背景想来不小,万一跟什么勋贵、公公、皇帝近臣扯上关系,那就不好收场。 谁都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身边一堆小人,钱宁、许泰、江彬,还有皇宫里那些皇帝的亲近太监,或是外戚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兄弟 朝中权贵关系复杂,拎不清。 县丞道:“逮回来的私盐贩子头目,桀骜不驯,嚷着要见安陆知州,另在汉水起获的大批盐船,都是配有正经手续的官盐盐引。” 申理闻言心凉了半截,追问:“引岸可对得上?莫不是伪造的?” “不像是伪造的,连盐场提盐的单子都在,只怕事情不简单。”县丞不再是之前建议申理抓人时的言之凿凿,这会儿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招惹下大麻烦。 就在此时,州衙派人前来。 申理赶紧迎出门口。 来人是安陆知州邝洋铭的幕僚,一来便急道:“申知县,你好大的官威啊!不明不白便惹来泼天的祸事!” 申理见不是州衙的正式官员,只来个幕僚,便明白安陆知州邝洋铭是想以私人方式解决问题,心中咯噔一下。 骤然听闻对方劈头盖脸的斥责,顿时如丧考妣。 “本官并不知其中关节,有锦衣卫朱千户二公子前来报案,说是有人贩卖私盐,经核查无误后本官才调遣人手这其中莫不是有何误会?”申理只能尽量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本想捞取一点政治资本,看样子要把自己折进去。 幕僚急切道:“那是新任黄藩台内弟,不过是途径安陆做点小买卖,居然被你扣下听说你还派人到汉水把他的盐船都给扣下了?事情要是传出去,你让黄藩台以后如何面对我湖广地方官绅?” 申理懊恼道:“小人误我,小人误我啊!本官这就去赔礼。” “人在何处?” 幕僚很紧张,显然他是代表邝洋铭前来给黄瓒的小舅子赔不是的。 申理看着县丞,县丞急忙道:“人扣在县衙大牢,暂未用刑。” 幕僚本已迈出一步,闻言回头怒视申理,喝问:“还想用刑?看来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啊!” 朱家米铺。 朱浩和李姨娘一直等到子时都没睡下。 “浩少爷,要不我们派人去官府打听一下?这么枯等下去不是办法啊。”李姨娘着急了。 她没多少见识,只觉得夫人一直不回来,事情多半小不了,要是惹下官非,以后这小院可就彻底散了。 要不是朱娘一直护着,以她的姿色和如今的年岁,回到朱家一准被卖出去给人当小妾。 这年头,妾侍没给夫家生下儿子,就没地位可言。 朱浩道:“先前透过门缝我看到官兵骑马过去,再等等吧。” 朱婷熬不住早就睡下,二人一直守在铺子门板后边,直到四更天过半,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朱浩透过门缝仔细向外看,果真是母亲带着于三等人回来了。 “娘!” 朱浩赶紧把门板打开,和李姨娘一起迎了出去。 朱娘见到朱浩,冲过来一把抱住儿子。 虽然一早就知道全部计划,有心理准备,但作为一个妇道人家,被人抓回城带进县衙,还在阴冷的牢房里走了一遭,出来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朱浩见旁边人都看着自己母子,急忙挣脱开,抱拳向周遭深施一礼:“仲叔,今天之事辛苦诸位了,可能惹了一点麻烦,不过咱买的是官盐,官府不能不讲理诸位先回去吧,今天的辛苦钱不少给娘,我看不如就开双倍吧。” 朱娘点头:“好。” 朱浩道:“那明日诸位直接到柜台来领钱,今晚先回家安歇,毕竟这么晚了。” 仲叔等人可不知朱浩计划,在被官差拿下后,魂都快吓没了,现在巴不得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 外面的人很快散去。 朱浩把朱娘接进铺子,门板隔上,这才拉着母亲的手问讯:“娘,计划成功了?” “嗯。” 昏黄的桐油灯下,朱娘面色坚毅地点点头。 她鬓角凌乱,衣衫上沾染了些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却无暇顾及形象。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夫人,究竟是怎生一回事?” 朱娘道:“我是按照小浩说的,在家族会议时说咱买的是私盐,不想今晚去买盐,官府的人真出现,还把我们给抓起来后来是州府那边来人,让把我们放了。” 说到这里,朱娘犹自惊魂未定。 朱浩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娘,那黄藩台的小舅子苏东主,现在人在何处?” “还关在县衙大牢他不肯就这么出来,说非把祸首元凶拎出来不可,我出牢门时听到里面传来声响,知县老爷一个劲儿认错,却未得宽宥。” 说到这里朱娘有些不解:“小浩,你怎就认定族里会派人去官府报案?” “娘,朱家无视亲情,一再欺负咱孤儿寡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不是故意贬低他们,在我看来,为了谋夺父亲留下的产业,他们更卑鄙的事也做得出娘不是说了,朱家现在缺钱到京师打点吗?” 朱浩轻轻拍了拍朱娘的后背,“娘,担惊受怕一天,你累坏了吧,早些歇息。” 朱娘有些不安:“小浩,咱这样做得罪苏东主不说,家里边也不好交待回头官府找朱家麻烦,你祖母责怪咱怎么办?” 朱浩笑了笑,“娘,我们跟苏东主做正经生意,也是受害者。至于朱家那边,就说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朱家自个儿都没搞清楚,凭什么认为我们能知晓?当时境况,谁都以为他们是私盐贩子,连官府的人都看走眼,能怪到我们头上?” “小浩,话是这么说,但就怕经此一事后,咱彻底做不成生意了” 朱娘满面忧色。 看似解决眼前的麻烦,但同时也得罪苏熙贵和城中所有盐商,更跟朱家交恶。 这跟自掘坟墓何异? 朱浩道:“娘,咱都被逼到绝路上了,还担心那么多干嘛?咱能晒出好盐,必定有销路娘,你先去休息,等事情过去孩儿再说下一步计划!” 清晨。 旭日东升。 县衙内乱成一团。 申理几次屈尊进入牢房,都快给苏熙贵跪下求情了,屁用没有,实在没办法了,他只能派人去朱家“请”人。 祸是你们惹出来的,事到临头不能袖手吧? 大堂里,申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宋县丞也是坐立难安,这次他看走眼,同样背负责任,这时县衙大门处传来声响,他侧头望去,立即惊喜道:“县尊,人请来了。” 申理闻声往外面看去,本以为来的是朱万简,不料一眼便看到昂首挺胸而至的朱嘉氏,他上任长寿县时,曾拜会过当地善长仁翁,朱家作为锦衣卫千户之家,他当然前去拜会过。 本不十分确定,但看朱万简缩头缩脑地跟在老太太身后,便明白对方身份。 朱万简脸色漆黑,因为官差上门一副拿人问罪的架势,要不是朱嘉氏,他现在或许就枷锁加身了。 “朱老夫人,您怎亲自驾临?有失远迎。”申理正焦头烂额,见到朱嘉氏前来,更觉头疼。 朱嘉氏郑重道:“犬子误信他人,引发县州衙所跟黄藩台亲眷发生误会,老身前来,是希望能把事情说清楚不知那位苏东主现在何处?” 申理苦恼道:“还在牢里,怎么劝说都不肯出来,非说要把元凶在下没有问责朱二爷的意思,只想请来当面解释清楚。” 朱嘉氏点点头:“那就劳烦引路吧。” “朱老夫人,您” 别说申理不理解,连一旁的宋县丞也十分惊讶。 人家要见的是你儿子,你这个当娘的要越俎代庖做说客?连县令出马都不能把事情给圆了,你居然要强出头? “老身半截入土,别无长物,仅剩一点人脉,希望能帮到申知县。”朱嘉氏解释。 申理一想也是,这位老太太的丈夫虽然卧病在床,但好歹是世袭的锦衣卫千户,据说跟当今天子关系匪浅,就算藩台也要给几分面子吧? 申理急忙道:“来人,给老夫人引路。” 第九章 收拾烂摊子 县衙大牢内靠近天窗的一间牢房。 苏熙贵坐在一张藤椅上,嘴里哼着小调,摇头晃脑,悠闲喝茶。 “东家,见好就收吧,若把事情闹大,你就不怕坏了咱姑爷的名声?”旁边账房和几个随从都在劝东主及时收手。 苏熙贵笑道:“你怕,有人比你还要怕呢你以为这里的知县知州不想升迁?我坚持坐在这儿,不是觉得丢了面子需要找补,而是要算计清楚,我这面子或者说姐夫的面子价值几何?做生意不懂得因势利导,如何发家致富?” 苏熙贵喝了几盏茶,正让人把夜壶送来就地方便一番,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知县申理去而复返,立刻正襟危坐。 却是一名老妪,如逛自家后花园般闲庭信步,走进牢房。 苏熙贵也算场面人,起身来到牢门口,打量眼前举止雍容的老太太,一脸迷惑:“老夫人是?” 朱嘉氏颔首:“老身乃世袭锦衣卫千户朱明善之妻,先前跟衙门检举贩卖私盐之人,正是犬子。” 苏熙贵马上甩脸色,撇嘴一笑:“哦,儿犯错,老娘出来收拾烂摊子?” 说着。 返回几案前,又给自己斟茶一杯,却发现尿意汹涌,便顿在那儿。 朱嘉氏没有应声,只是回首对宋县丞道:“不知老身可否单独跟苏东主叙话?” “这” 苏熙贵还没表示,宋县丞急忙招呼,不但把狱卒喊走,连跟苏熙贵一并关进牢房的账房等人也带了出去。 很快牢房里只剩下朱嘉氏和苏熙贵。 “老夫人,直说吧,赔礼道歉什么的,能免则免,没个正经的说法,鄙人不会出去。” 苏熙贵态度冷漠,没有跟朱嘉氏坐下细谈的兴致。 朱嘉氏自顾自地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轻描淡写道:“苏东主连我朱家的面子都不肯给?” 苏熙贵以为对方是来服软认错的,谁知这老太太上来就摆出一副盛势凌人的姿态,除了大惑不解,更激发他的好胜心。 “哼哼。” 知县来求我我都不出去。 你敢出言威胁? 锦衣卫牛逼? 在这湖广地面,你再大能大得过藩台? 朱嘉氏道:“话说我朱家自弘治七年迁至安陆,已历二十载,长子目前正在京师北镇抚司衙门任副千户。” 苏熙贵皱眉:“老夫人,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 “苏东主说哪里话?老身只是想叙叙旧。” “话说我朱家世代蒙受皇恩,受赐国姓,苏东主可知我夫妻不留在南北两京,要到安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为何?” 朱嘉氏言语依然平和,不跟你谈赔礼道歉,只跟你谈我家过往。 苏熙贵稍稍皱眉:“安陆兴王?” “就是兴王府话说成化末年,朝中有奸妃谋废太子立兴王未果,先皇继位不久即令兴王就藩,朝廷派我朱家迁至湖广就近监督,足见先皇对我朱家器重。” 朱嘉氏娓娓道来,“新皇登基,当今陛下不太理会这些过往,毕竟日已久远,但太后娘娘却从不曾忘怀,经常来信问及,安陆地面有何风吹草动,我朱家都会如实上报。苏东主莫不是想让我朱家把这两日发生之事稍加编排,报给太后娘娘,让满朝尽知?” 苏熙贵怒极,拍案而起:“老夫人,你威胁我?” 朱嘉氏道:“苏东主,有句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呸。” 苏熙贵一口把嘴皮子上的茶叶沫子啐了:“你是说,你朱家上下都是小人?” 牢房里火药味十足。 朱嘉氏站起来,转身做出一副就要离开的姿态,嘴里却依然以平和的口吻道:“大人走大路,小人走小路,有时大路被堵,非逼着把人往小路赶,甚至走绝路,那有什么法子?” 朱嘉氏的意思很明显。 我们朱家是不是小人不重要,是你逼着我们走绝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苏熙贵咬着牙,没有任何表示。 朱嘉氏迈着优雅的步子远去,声音从牢门外传来:“朱家从不过问地方事务,黄藩台前途似锦,或也不在意些许流言蜚语吧。” 说完朱嘉氏头也不回直接出了牢门。 日上三竿。 朱嘉氏从牢房出来。 宋县丞神情紧张地盯着牢门口,见朱嘉氏现身,不知里边发生了什么,急忙凑过来,大有征询之意。 朱嘉氏挥挥手:“老身告辞,我儿,走了。” 朱万简闻言愣了一下,但迅即跟上,免得真被官府拿下,问个诬告之罪。 宋县丞本要阻拦,却见苏熙贵慢腾腾从牢门口迈步出来。 “苏苏先生,您您可算出来了,我家知县已备下压惊宴,静候入席。”宋县丞急忙过去恭维。 苏熙贵面色阴沉,望着朱嘉氏的背影,冷笑道:“小小安陆竟是藏龙卧虎之地,看来以后做买卖得尽量避开!哼!” 地方官府他不怕。 但若跟锦衣卫,尤其还是能跟上面通上话的锦衣卫交恶,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朱嘉氏有言在先,我们上报时绝对不会如实说,而是要“编排”一番,苏熙贵再会做买卖,也不敢拿姐夫黄瓒的政治前途当赌注。 “苏苏先生,不知刚才朱老夫人跟您说了什么?”宋县丞好奇心大起,陪着苏熙贵前往县衙后院时忍不住出言问询。 苏熙贵没好气地道:“就是友好沟通了一下以后生意场上的事。这朱老夫人精于算计,苏某自愧不如!” “等等,茅厕在哪儿?” 朱嘉氏带着儿子和刘管家从县衙出来。 她没上马车,沉着脸往南走,马车自觉跟在后面。 “娘,您跟那个姓苏的说了什么?咱就这么走了?不怕官府回头找麻烦?”朱万简依然纠结官府是否会秋后算账。 朱嘉氏瞥了他一眼,“若我朱家连这点面子都没有,如何在安陆立足?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与为娘去一趟老三家的铺子。” 朱万简一听,瞬间来气:“都是那婆娘耍诈,居然提供假消息,这是要翻天啊看这次不把她活剥了娘,你一定要给我出气!” 朱嘉氏未搭理他,面色阴晴不定。 朱万简也很不爽:“昨儿是谁让我去官府检举?祸事明明是你老太太惹下的,让我背黑锅不算,还摆臭脸?” 一行人杀气腾腾来到朱娘的米铺。 此时米铺刚开门不久,朱娘正在柜台后打理账目,一看朱嘉氏亲临,赶紧迎到门口:“娘,您怎来了?儿媳未及远迎” 朱娘先一步迈进铺子,四下看了看,没有去柜台,只是往一旁摆着的椅子走去,施施然坐下,似并无喧宾夺主之意。 “没事,就是刚去了一趟县衙,顺道过来看看。”朱嘉氏态度温和。 先礼后兵。 朱浩本在后面设计适合在湖广丘陵地区晒盐的盐池,听到前面有动静,赶紧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家老太太。 第一眼印象,老妇人花白头发整齐绾髻,斜插一枚梅花簪,慈眉善目,唇角带笑,态度谦和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小浩,快过来给祖母磕头。” 朱娘招呼。 朱浩当然不愿意给一个一再陷害自家母子的老妇人下跪,正踌躇间,却见朱嘉氏一摆手:“别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我孙儿大了,聪明伶俐,有娘在身边不虞被亏待,做祖母的也放心。” “唉,本想接你们回家享福,孙儿也可蒙学,但既然你们不肯,那就安心留在城里。老三媳妇,以后有了余钱,一定记得要给我孙儿请个先生,不辜负老三在天之灵。” 不卑不亢。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但朱浩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太太之前铁了心要收回铺子,现在话中之意却有将三房孤儿寡妇放任自流之意? 有阴谋! 朱娘诚惶诚恐,欠身一礼:“娘说的是,儿媳一定尽心竭力,抚养小浩成才。” “嗯。” 朱嘉氏再度点头,“听说近来你卖盐把外债还得七七八八,吾儿眼光不错啊,娶了个持家有道的女人。” 朱娘道:“娘言重了,儿媳只是尽力而为。” 朱嘉氏轻叹:“不必妄自菲薄,为娘膝下各房人,要说会做生意,属你拔尖。” “当前家里边的情况为娘已给你说明,到处都要花钱,只希望你大伯能早些脱离苦海。至于之前一点误会,只当没发生过,由它烟消云散吧。” “本来还担心你孤儿寡母不会经营,故给你指派了个帐房,没想到他会在盐里下毒,这是好心办坏事啊!不如这样,以后每月缴纳四十两银子给家里,就当你为老三尽孝,这儿的生意家里以后不再插手” 到这里终于图穷匕见。 朱浩明白朱嘉氏的阴谋。 朱嘉氏见没理由收回铺子,便主动改变策略。 现在铺子得罪安陆州、县两级官府和地方盐商,基本没法正常做生意,若以后依然坚持每月上缴利润九成的规矩,朱家收入锐减不说,铺子还会继续留在朱娘手上,与初衷背道而驰。 朱嘉氏干脆来个“放权”。 铺子让你打理也不是不行,但要每个月上交家族四十两银子作为代价,尽管此时生意比出事前足足少了九成还多。 你交不起份子钱,家族收铺子名正言顺。 “娘” 面对这无礼的要求,朱娘当然要抗争一下。 却见朱嘉氏起身,抬手打断儿媳的话:“老三媳妇,咱明白人不说糊涂话,只要你每月按时按量把银子交上来,家里非但不会找你麻烦,有困难还会出手相帮。” “但你非要说连四十两银子都缴纳不了,那就证明你能力不行,把铺子交给可以完成任务之人经营,安心回朱家朱家家大业大,养你们这院子人没有任何问题!老二,走了!” 在朱家老太太的话近乎于圣旨。 她发了话,那就是说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 朱万简双眉挑到一边,带着奸笑,不怀好意地瞪了朱娘母子一眼,跟着朱嘉氏出了店铺。 此时马车驶了过来,一行准备上车出城。 “娘,还是您高明,以目前铺子的经营情况,让老三媳妇每月交四十两,她砸锅卖铁也筹不出来,这样一来,咱就顺理成章把铺子收回。” 朱万简后知后觉,先前朱嘉氏和颜悦色跟朱娘说话,他还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朱嘉氏侧头瞥了他一眼:“你跟娘回家。” “娘,家里经营的布行还有点事,儿得去处置。”朱万简立即松开扶着朱嘉氏臂膀的手,准备开溜。 朱嘉氏一把抓住他,随即扬扬下巴,刘管家识相近前。 “老刘,你去将城里所有铺子的账目都清查一遍老二,回去的马车,你来赶!” 朱万简一听不乐意了:“娘,你这算什么意思?找外人查账?” 朱嘉氏转过身,踩着马凳钻进车厢,帘子放下前冷冷甩下一句:“不肯回也行,为娘这就叫人把你送去县衙。” 朱万简一听怂了,争辩道:“娘,你怎么都把责任推到孩儿身上?明明是那女人的阴谋!” 帘后传来冷厉的声音:“给你坑,你就跳,沙埋不到你头顶,不知抬头往天上看看?见到那么多盐车、盐船,居然不幡然醒悟,朱家怎出了你这个蠢才!” 第十章 哪跌倒哪爬起 老太太从米铺离开,朱娘面如土色。 朱娘将李姨娘叫来,说了老太太临走时定下的规矩,李姨娘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夫人,若是每月只缴四十两的话,我们账面盈余很多啊。” 朱娘苦着脸道:“那是以前,现在我们铺子名声大不如前,街坊生意做得少,又得罪了州、县衙门,更是跟布政使家人交恶城里那些食肆客栈,谁敢冒着得罪官府的巨大风险继续跟我们做生意?这下全完了” “娘,你多虑了,别人不跟我们做生意,那个苏东主肯定不会,我们继续跟他交易就行。” 朱浩一脸轻松。 朱娘疑惑地打量儿子:“小浩,你在说什么?昨日苏东主跟我们交易时,被官府的人拿下,惹了一肚子气,他会继续跟我们做买卖?” 朱浩道:“不试试怎知道呢?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打听清楚,他在何处落脚,我们好登门拜访。” “苏东主,应该还在牢里没出来吧?”朱娘不是很确定。 朱浩笑道:“祖母亲自去过县衙,二伯未被扣押,说明苏东主选择了妥协,只要我们打听清楚他落脚之处,我跟娘一起前去拜访到时娘有说不清楚的地方,我跟他细谈。”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不解。 朱浩眼神坚定:“娘放宽心,我有分寸,这次去就是谈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他又不是正式的官员,需要顾及官威,生意人讲究利益至上就算是道歉,咱也必须走一趟吧?” 朱娘此刻六神无主,只能听从儿子的安排,再一次死马当成活马医。 朱浩说苏熙贵不会怪他们,那怎么可能? 苏熙贵赴长寿知县申理的“压惊宴”时,稍加问询,便知昨日是怎么回事。 涉及朱家内斗,老的要争孀妇儿媳的家产? 你要争,不择手段也就罢了,我居然成了炮灰?最后那朱家老太太更是上门来威胁,逼着我和解? 这口窝囊气,实在咽不下。 就在苏熙贵回到驿馆,准备稍作休息便带着盐货离开时,随从前来通报,说是朱娘上门求见。 “她还有脸来?” 苏熙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随从问询:“那不见?” 苏熙贵道:“当然要见,老的来硬的,年轻的总该服软吧?这朱家的女人可真有意思” 驿馆外候见的朱娘,没料到简单通传后就能如愿。 本以为对方会选择避而不见。 随即她带着儿子进入驿馆,来到苏熙贵喝茶的花厅。 苏熙贵没起身相迎,端着茶碗,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三夫人,你们朱家手段可真高明,我跟你做生意,居然会被你家族的人带着官差一锅端了你莫不是跟他们一伙,故意设计坑我的吧?” 朱娘正色道:“苏东主见谅,妾身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跟你一起关进县衙大牢妾身此来是赔礼道歉的。” 苏熙贵道:“赔礼?是该好好补偿,我这一夜受惊可不小” 就在他说话时,突然发现朱娘身后钻出个半大小子。 苏熙贵吓了一大跳。 朱浩咧嘴一笑:“苏东主,我跟我娘专程来赔罪,带了礼物给你。” “你” 苏熙贵瞪着一旁的随从,好似质问,怎么一次放进来俩? 随从很无奈,是你让放人进来,你不提前说明白怪谁? “赔罪不必,礼送来就好。” 苏熙贵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好奇问道:“什么礼?” 朱浩:“一袋盐。” 苏熙贵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 我就是卖盐的,你居然带一袋盐来向我赔礼? 诚心拿我开涮啊! 苏熙贵怒视朱娘:“三夫人,这就是你赔礼的态度?” 朱娘也被儿子的举动整懵了。 朱浩却似浑然不知对方对自己的厌恶,继续覥着脸道:“苏东主,我手上有一种筛盐的手法,可以把官盐制成上好的雪花盐,但我们毕竟是小商小贩,不太懂行,想请教一下苏东主,这种雪花盐是否有做贡盐的资格?或者卖到省城、顺天府、应天府,能否有个好价钱?” 苏熙贵冷笑不已:“小地方的人,真是坐井观天。” 朱浩不慌不忙,把背着的小包袱取下,就在苏熙贵面前几案摊开,伸手随便抓起一把盐,自窗口透进的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一松手,洁白的盐粒若雪花般缓缓落下。 “苏东主,正因为我们坐井观天,才让您这样见多识广的大人物帮我们掌掌眼这是样品,外面还有一麻袋,您不打打眼?” 苏熙贵心里的小算盘拨弄起来。 “东家,您看” 一旁随从最熟悉他的风格,这会儿心领神会,出言给苏熙贵台阶下。 苏熙贵面色不善:“让人抬进来。” 随后朱浩走到门口招呼一声,于三便扛着一麻袋盐进来,足足有五十斤。 苏熙贵从座位上起来,走到盐袋前,亲自打开,摊开手,五指并拢,往盐袋里狠狠插入,自深处抓了一把盐出来,就着照进来的阳光打量半天,越看越惊讶,良久才把盐重新放回袋子里。 “这真是你们筛的?”苏熙贵疑惑。 朱浩道:“是啊,是我们筛的。” 筛和晒一字之差,听起来差不多,朱浩可是实诚人,就算回头被苏熙贵察觉,也不能说我骗你。 谁让你压根儿就不会往晒盐的方向想呢? “盐倒是不错,但距离贡盐尚有差距”说到这儿,苏熙贵顺手捻起几粒盐放到嘴里,砸吧几下,脸上神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如果你能把筛盐的方法说出来,或许我能够继续跟你们交易。”苏熙贵说到这儿,老脸一红,似也觉得心机外露太过明显。 “苏东主,我们是井底之蛙,可你不是啊,这还没交易呢你就觊觎我们的方子这比本家对我们还要狠啊。” 朱浩道:“这么说吧,如果苏东主愿意跟我们合作,就提供官盐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筛好后卖给你,到时苏东主拿去当贡盐也好,拿去大城市兜售也罢,与我们无关!” 苏熙贵听到这儿,气不打一处来。 一早就遇到朱家那个满嘴俏皮话却心狠手辣的老帮菜,现在遇个小的也是伶牙俐齿。 “我说朱公子,你姓朱对吧?可真会说话,就你这三言两语一叭叭,便想我听你的?” 苏熙贵这番话,几乎是上下牙齿咬一起说出的。 看起来凶恶,但也就吓唬吓唬小孩子的水平。 朱浩是小孩子? 笑话! 论心理年龄,朱浩都能给苏熙贵当先生了。 朱浩满脸遗憾:“来之前我还以为这次生意很好谈成呢,谁知苏东主太过在意面子上的得失其实大可不必,有什么比赚钱更重要呢?如果苏东主无意合作,那我们只好找别的盐商 “唉,亏我之前跟娘说,苏东主宰相肚里能撑船,未来我们的交易额会越来越大,财源广进呢!” 说到这里,朱浩拉了全程看戏的朱娘一把,“娘,咱们走吧。” 苏熙贵心中有气却没地方撒。 眼见朱娘母子要走,他本可以强行将人留下,但他刚被朱嘉氏“上了一课”,眼下跟节妇母子为难,这名声传出去 “等等!” 苏熙贵恢复生意人本色。 朱浩转过身,笑吟吟道:“苏东主想开了?” 一看朱浩那得意的小表情,苏熙贵生气地回瞪一眼,心里却变得坦然。 这做生意一旦拿出不合作就拉倒的姿态,不就是最后的手段?到底是小孩子没经验啊,你就算得意,不能回去后再表现出来? “我买了你们的雪花盐,你们就不在本地卖了?”苏熙贵问道。 朱浩道:“这是当然,我们有销路的话何必卖给本地人?再说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雪花盐我们从苏东主这里拿到官盐,分出一部分零售,筛出的好盐全部交给苏东主,毕竟苏东主财大气粗有门路。” “哼哼!” 苏熙贵未置可否。 朱浩趁热打铁:“而且我们想好了,以我们的能力,没资格长久做这营生,只要跟苏东主合作一段时间,让我们把家业撑起来,我就可以把筛盐的秘法卖给你如此要不了多久苏东主便可独占大明雪花盐市场。” “苏东主,你没理由拒绝吧?” 苏熙贵乃是童叟无欺的生意人。 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能谈下来。 在朱浩主导下,很快把供货和收货协议谈妥,随后朱浩道:“苏东主,交易开始前,我们还得跟您借点银子,用以周转。” 苏熙贵冷笑:“你要跟我借银子?凭什么?” 朱浩道:“实不相瞒,早上我祖母登门,提出每月上缴家族四十两,如果交不上,铺子和配方都会被祖母拿走,我们也不是白借,用田宅契约抵押,一次拆借二百两应该没问题吧?” 苏熙贵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这才点头:“你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了,田宅卖个千八百两都不成问题,借二百两自不在话下来人,去支二百二十两银子,二百两是抵押借款,二十两算白送” “当家的,这不太好吧?” 闻讯赶来的账房提出异议。 借债都讲究九出十三归,哪有这样平白送人的? 连朱娘都大感意外。 来之前,朱浩提过,下一步必须把生意做大,才能应付家族越来越严苛的逼迫,本钱越充足越好。朱家可不会跟你讲道理,既说好每月交四十两,眼看五月到底,不可能不来催讨本月的。 有田宅作抵押,苏熙贵不可能不答应借贷,但多给却是她想不到的。 “还是苏东主敞亮,那我们就把田宅契约留下,将银子带走,也祝您生意兴隆。” 第十一章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会谈持续大半天,临近黄昏,朱娘才带着儿子从官驿出来。 “小浩,他借银子就算了,为何还多给?” 朱浩道:“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想靠抵押房契在安陆本地借债有可能吗?” 朱娘想了想,断然摇头。 “也就他会借给我们若所料不差,他应该是在祖母那儿吃了亏,知道我们借钱,巴不得赶紧把银子送来。”朱浩笑道。 “这是为何?” 朱娘仍旧一脸疑惑。 “到期我们还上钱,把祖母给治住了,他能出心中一口恶气;如若还不上,田宅归他,这口气出得更畅快左右不吃亏,他这么精明的人不会算账?” 朱娘彻底无语。 朱娘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四周,行人颇多,于三还背着二百多两银子的包袱跟在后面,只能先赶紧回铺子。 母子归来,李姨娘见朱娘面色不佳,心中一沉,送别于三便匆匆把门板隔上,过来小声问道:“夫人,生意没谈成吗?” 朱浩颔首:“妥了。” 李姨娘惊喜道:“那应该高兴才是,夫人” 朱娘不回答李姨娘的问题,反而打量朱浩:“小浩,适才路上不好说,借钱可以,但你跟苏当家谈什么盐引分离,要是被官府抓到,那可是当做贩私盐论处啊。” 李姨娘大吃一惊。 好端端跟经营官盐买卖的湖广左布政使的小舅子谈生意,到最后竟然谈成贩卖私盐? 做官盐买卖,如果连贩卖私盐是何等罪过都不知,那趁早收手。 这属于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不懂法还想卖盐,命有几条? 大明律规定:“客商兴贩不许盐、引相离,违者同私盐追断。卖毕五日内不缴退引者,杖六十。将旧引影射盐货,同私盐论。伪造引者,斩。诸人买食私盐减贩私人罪一等,因而贩卖者,绞。” 所谓“盐引相离”,就是贩卖官盐的过程中,官盐和盐引必须时刻在一起,等贩卖结束后五天内必须交还官府。 所谓的“旧引影射盐货”,就是拿已经卖完的官盐盐引,以此为凭销售来历不明的盐,等同于卖私盐。 “娘,我们没有卖私盐啊,您可能没听懂我跟苏东主商量的细节吧他那么精明,我们卖私盐,他便是接收私盐,知法犯法的事情他会做?他比谁都精明呢。” 朱浩笑着安慰母亲。 朱娘眉头紧锁,此时依然懵懵懂懂,李姨娘急忙问道:“夫人,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道:“就是说苏东主把他的官盐,连同盐引一并交给我们,让我们把粗盐‘筛’成精盐后再卖给他,但我们卖回给他的时候,盐引不退。” “啊?这恐怕不行吧?浩少爷,正如夫人所说那般,不给他们盐引,我们就是贩私盐,被官府抓到的话会掉脑袋的。” 李姨娘尽管不太了解大明盐法的具体内容,但也觉得朱浩跟苏熙贵做买卖属于刀尖上跳舞。 随即李姨娘又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问道:“我们晒我们的盐,晒完后把盐和盐引一并给姓苏的便是,单独留着盐引干嘛?” 别说李姨娘不明白,连朱娘都不明所以。 朱娘看着儿子,希望朱浩能做出合理解释。 朱浩道:“我们跟苏掌柜议定的价格,基本上算是成本价,目前以十文钱一斤从他那儿进官盐,售出价格则是十六文。” 李姨娘想了想,点头道:“一斤盐我们可以赚六文,这价格还好吧?” “并不好。” 朱浩摇头,“刨除人工和场地成本,加上精盐提纯中去除的杂质,以及晒盐过程中渗漏等损耗,这么折腾一圈下来,一斤盐能赚一文钱就算不错了。我们每月要上缴家族四十两银子,自己能剩下多少?恐怕是赔本赚吆喝!”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我们之前生意做得不是挺好的吗?” 朱浩道:“姨娘,那是非常时期,时势逼着我们只能把盐倒进后院水池,纯属不得已而为之但平素真拿官盐溶了晒来卖,实属得不偿失官盐杂质多,有时候是盐商故意为之,他们在官盐里掺沙子,有时候一斤盐恐怕得有二两沙子,你想想提纯后损耗有多大?” 朱娘道:“那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售卖苏东主批发给我们的官盐就是这次苏东主批给我们的官盐,比之前从城里那些大盐商手里进货价格还要低些许。” 朱浩摇摇头:“经昨晚之事,我们同时得罪了安陆州和长寿县两级衙门,主顾恐不敢再光顾,再说苏东主继续跟我们做生意的前提,是我们卖雪花盐给他,如果不卖,他怎会低价卖官盐给我们?” “那那” 朱娘和李姨娘无言以对。 本来她们都以为,朱浩进官盐回来自己提纯,听到这里才知此路不通。 朱浩把两只手分别放在朱娘和李姨娘肩膀上,语气坚定:“娘,你们别问,还是听我说吧。” “我们提纯盐,其实无需官盐,安陆地方有许多专门给牲口晒盐吃的盐窝子,我们买盐卤回来晒制就行,跟官盐的效果一样。我们甚至可以雇佣盐窝子附近的人帮我们晒盐,这样我们既不用卖盐,也不需造盐,就做中间商赚差价,两头都查不到我们。” 朱浩知道湖北的盐矿资源特别丰富,后世乃岩盐的主要产区,安陆州附近分布有特大型岩盐矿床和地下卤水矿床,含有丰富盐卤的水洼低地即盐窝子分布很广,但因所含矿物质太多太杂,煮出的盐并不能供人直接食用。 朱浩有特殊“洗盐”手法从盐卤中提取精盐,所以根本就不需要专门进购官盐溶解后再制成雪花盐,如此一来成本自然大大降低。 听了朱浩的计划,朱娘震惊不已:“小浩,咱本地盐窝子产的盐,牲口吃都经常出事,给人吃” 朱浩道:“娘,你说咱之前后院池子里的盐,比盐窝子产的盐好到哪里?不同样变成白花花的雪花盐了?” 朱娘怔住了。 儿子这是要飞上天啊,居然能用盐窝子的苦卤,晒出白花花的雪花盐? 骇人听闻。 李姨娘道:“就算真是这样,这些盐也是私盐,我们没盐引啊。” “谁说没有?” 朱浩道,“我们不是有苏东主给的盐引?我们跟苏东主交易,不管买卖都有盐引,本地官府根本不能拿我们如何。 “等交易完成,由于盐引在手,我们还可把从苏东主那里进购的官盐转售出去,苏东主给我们的盐价比一般批发价每斤低个一两文,很容易出手的。” 朱娘听到这里,一时没回过味来,怎么琢磨都觉得儿子这话有毛病,但具体问题出在哪儿却不知道。 半晌后,朱娘蹙眉:“可我们给苏东主的盐没盐引,他怎么办?” 朱浩笑道:“他手眼通天,你以为会害怕?他一次运十几船盐,又是布政使妻弟,真会有人去查盐引?” “而且就算查他也不怕,这年头敢插手官盐买卖之人,手头会没有多余的盐引?权贵上下其手者比比皆是,苏东主手上没兑出的盐引恐怕比兑出的都多,而且现在盐场的灶私都不算私盐,我们就当是给了他一个兑盐引的机会。” “否则他凭什么用十六文的价格,从我们这里买上好的雪花盐?这雪花盐运到省城和南北二京,价格起码翻上十倍,他自己能算清楚这笔帐!” 朱浩深知大明盐政尿性。 如果成化之前玩这种行盐方法,必死无疑。 但在弘治二年时,朝廷发现盐商手里的盐引长久无法兑出,而灶户的煮盐积极性又不高,常常有盐引而无盐供应,于是便规定:“凡商无盐支给,听其买勤灶之盐,是为余盐之始。” 从那之后,盐商可以直接从灶户手上买盐,灶户每年上缴给官府定量后,多余部分可以直接卖给手持盐引却无法从正规途径兑盐的盐商,灶私先例便从这里开启。 弘治年间,先有大太监李广,后有张鹤龄、张延龄、周彧等皇亲国戚,从皇帝那儿以非正规途径拿到数以百万计的盐引。 正德皇帝登基后宵小横行,盐场的盐被这些人垄断,出现大量有盐引而无盐的情况,大明盐政就此走向崩坏。 有了这样的历史背景,朱浩跟苏熙贵的生意完全可以做到双赢。 苏熙贵看似吃了点亏,放出去的盐引收不回,但其实他手上的盐引多的是,能平价买到雪花盐贩运到省城甚至两京,可以说赚大了。 正因为如此,苏熙贵才欣然接受朱浩的条件。 朱娘和李姨娘消化了好长时间,都没琢磨透其中关节。 主要是她们对于这个时代和大明政策不了解,只是以小商贾的思想,本能觉得诚实经商才能立足,却不知这年头老实人最容易吃亏。 丛林法则中,首先被淘汰的就是那些墨守成规之人。 李姨娘安慰道:“夫人,不如听少爷的吧,其实我们也无路可走了,不是吗?如果不这么做,怎么保住老爷留下的产业?” 朱娘无奈颔首。 她也清楚自身处境,眼下几乎被朱家人逼上绝路,不放手一搏只能等死。 “娘,咱之前卖的是官盐,守规矩,最后不照样招惹来官非,几乎山穷水尽?这世道没有真正的守规矩,有权力才能谈规矩。” 朱浩态度坚决,他也是想以此坚定朱娘和李姨娘信心:“而且这次,娘,咱不出面,找人来给咱当代理人,凡事由其出头,苏东主的官盐走汉水,不上岸,货物交接完毕后,我们把官盐直接转卖给外地客商。” “运盐我们找于三,名义上他被苏东主雇佣,就算官府的人查到晒盐盐滩那儿,找到我们生产的雪花盐,我们也可以直接拿出盐引,说这是买了苏东主的官盐回来加工提纯,不合理但合法。” “只要我们行事低调,几年内应该不会出事,因为产出的盐不会在本地销售,不会触及本地盐商的根本利益,另外苏东主关系网强大,他姐夫黄藩台未来将会是朝中风云人物,不必担心其倒台,政治对手反攻倒算。” 朱浩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信心跟苏熙贵合作,还有个缘故。 未来黄瓒在平定宁王乱时功勋卓著,故而有“一品布衣”的美誉,等黄瓒致仕时,已是嘉靖年间。 有这样前途光明的合作伙伴,做买卖都硬气许多。 第十二章 慷他人之慨 朱娘终于同意。 有了计划就要付诸实施,最重要的是招募人手,找到购买盐卤的渠道,并在地势隐蔽、阳光充足的地方开垦盐田,开始大规模晒盐。 好在通过之前与客栈食肆做买卖,朱娘手上有了一定资金,如今距离欠债到期还有一个多月,这笔钱完全可以用来周转。 其实对朱娘来说,眼下要做的买卖成本极低,更是以中间商的身份参与其中,左手倒右手,花不了多少钱。 仲叔为人谨慎,让他负责联系车马行即可。 于三的人脉集中在漕运方面,甚至可以帮忙联系盐帮中人,找人帮忙购买盐窝子产的盐卤很容易。 只是找“代理人”就有些麻烦了。 “小浩,咱现在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谁会替咱做事还不问具体缘由?”朱娘想了一遍周遭认识的人,没找到朱浩需要的帮手。 朱浩笑着宽慰:“娘,事情不急,暂时我们自己干就行,估计这两天苏东主的第一批货就要到,我们得组织人手到汉水接船,到时候运一点盐回城,摆在柜台上,有没有人来买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咱铺子还在做生意,门户还撑着。” 朱浩不着急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代理人是在赚取钱财后作为掩饰用的。 现在钱未到手,那么着急找人帮忙作何? 这年头的官府,应该不会追查银子的来路吧?实在不行只能先窖藏,或者购买田宅之类的悄悄积累财富。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大明户籍管理非常严格,不能随便跨区域生活定居,唯有掌握权力才能打破桎梏。 可权力何来? 五月最后一天。 如朱浩所料。 朱嘉氏果然带着朱万简和刘管家等人登门讨例银。 朱娘携家人出迎,表现得恭恭敬敬。 朱嘉氏问道:“老三媳妇,几天前,老身跟你约定好,每月缴纳四十两银子满足家中所需,眼下已是三十,例银可备好?” 朱娘表现得很为难:“娘,往常月份不都是月中交吗?” “这不是你拖延到月尾了吗?五月你可交过?”朱嘉氏声音冷漠。 朱万简冷笑:“以前都按时交,这个月却一个子儿都没影,如果天黑前看不到银子,那就只能收铺子了。” 朱娘五月陷入债务危机,朱家本身是收铺子利润的九成,现在改成每月收四十两定额,整个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儿媳马上筹措,着人往这边送” 朱娘往外面看了看,“现在尚未天黑。” 朱嘉氏面色一沉,向刘管家一摆手,“去请本地乡老、坊老前来,老身要请他们喝茶。” 朱嘉氏出手稳而狠。 可惜不够准。 因为她的计划早就被朱浩算中,如果朱娘一上来就把银子拿出,朱嘉氏定会觉得这铺子赚钱很容易,会再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便决定先卖个破绽,让你觉得我们已经走投无路。 现在叫公证人前来,看似帮你撑门面,但最后帮的却是我们。 “目前账面有多少?先备妥,免得之后找补麻烦。”朱嘉氏盯着朱娘,又道,“听说你在外面还欠有银子,有一笔马上到期,今日便提前归还,这是之前老身答应过何掌柜的你不会有意见吧?” 朱娘为难道:“可是娘,何掌柜的欠款尚有七日才到期” 朱嘉氏摇头:“我们朱家不喜欢欠外人的钱,所以此事为娘帮你决定了,银子一并备好!” 朱娘带朱浩以及李姨娘母女,苦着脸回到后院,一副艰苦筹措银钱的模样。 等来到门帘后边,她神情才变得轻松。 儿子预言成真,一切尽在掌握。 今天不只是上缴家族例银那么简单,朱嘉氏来势汹汹,想一棍子把她这个儿媳给敲死,几乎把路走绝了。 “娘,一会儿出去,还是得摆出低姿态,让朱家那帮人越咄咄逼人越好您表现得越窘迫,他们越是猖狂,最后咱才能把规矩定死,每月缴纳四十两不变!”朱浩再一次提醒朱娘。 “嗯。” 如果说朱娘之前对儿子的话还将信将疑,有几分保留,到此时她是打定心思全听儿子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娘在李姨娘陪伴下回到前面的铺子,朱浩和朱婷躲在后堂不再露面。 这是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没多大关系。 乡老坊老一共请来四位,街坊四邻以及四里八乡许多无所事事的乡亲闻讯后赶来围观。 同行是冤家的钱串子也很热衷,一看这架势对面的米铺分明是支撑不下去了啊,赶紧拉了一帮人前来凑热闹。 “娘,不就是普普通通上门收例银吗?为何叫这么多人前来?”面对门口密不透风的人群,朱娘故意表现出极度抗拒。 朱嘉氏冷冷一笑,“老三家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次请见证人来,是因为有些话摊开来说比较好之前跟你说过,每月上交家里四十两银子,老身放手让你经营铺子,你没有出言反对,对吧?” 话音落下。 围观群众立即炸了锅。 钱串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大声道:“一个月四十两?朱娘朱当家的,你这是开米铺还是开钱铺啊?” 朱娘以往生意极好,基本从早忙到晚,街坊邻里都知道她赚了钱,具体多少却不知,如今听朱嘉氏说每月光上交家族就有四十两,一个个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要以为家里故意刁难,其实按以往营收,每月都有上百两”朱嘉氏一来就把自己摆在道德制高点。 围观群众一听不干了,马上有人出言质疑:“一百两?怎不说一千两?这么个小铺子,就算卖出去十万斤米面,能赚一百两?糊弄鬼呢!” “典型就是找儿媳麻烦,这种恶婆婆为了钱财,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朱万简出列喝斥:“闭嘴,关你们这些刁民何事?说有一百两就有一百两!我朱家之事用得着你们操心?” 朱嘉氏没想到无意中居然聚拢一群人当“裁判”,心里有气却忍着。 “诸位善长,我朱家事,你们给评评理,内部商议好的,她也没有抵赖,是否有问题?”说着,朱嘉氏请示四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坊老。 四位乡老坊老都点头。 一名姓宋的乡老道:“有规矩,那就按规矩来,每月四十两交不上,家族收回田宅合情合理。这月还没交吧?” 朱嘉氏站在那儿环视一圈,目光与之接触者无不低下头,这才满意地轻咳一声,缓步踱到朱娘跟前,轻叹:“老三家的,你听到了,不是老身非要为难你,规矩既已定下,以后收了欠债,各自画押,以防有人抵赖。对了何掌柜,要不你先去收欠债?” 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从人堆里挤出来,笑着把欠条奉上,“之前朱家三夫人欠了鄙人十贯钱,特地上门来收。” 朱娘按照朱浩的吩咐,一脸急切:“娘,你怎么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身上?铺子欠何掌柜的钱,好像跟交家里例银不相干吧再者说了,儿媳正在想办法,也不知能否及时筹到钱呢。” “你从哪里筹钱?” 朱嘉氏冷着脸问道。 朱娘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朱嘉氏以为儿媳在找托词,扁了扁嘴。 “四十两没有,十两总该有吧?先把何掌柜的钱还了。” “可是” “没有可是,立即拿钱来!” 朱嘉氏以命令的口吻道。 朱娘苦着脸来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十两银子。 朱嘉氏一摆手:“秤。” 准备果然充分,刘管家从下人手中接过戥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称量,甚至朱嘉氏自作主张,给了九七折色,加上利息,何掌柜居然拿走十一两银子。 “娘,这可都是上好的现银,怎折色那么多?” 朱娘神色黯然,一副心疼的模样。 “做生意就要实诚,我朱家人从来都以诚信为本。何掌柜,回头吃茶。” 朱嘉氏慷他人之慨,还觉得理所应当,压根儿就不想理会儿媳,直接跟何掌柜作别。 待送走何掌柜,朱嘉氏望向儿媳:“老身打理朱府,有教化和规范子孙行为之责,如今替你做主让何掌柜拿回本属于他的欠款,莫非你有怨言?” 朱娘面色拘谨。 被欺负还得忍气吞声,作为节妇首先要做的便是恪守孝道。 “儿媳不敢。”朱娘低头。 朱嘉氏道:“你应该说没有,而不是不敢,心中就不该有此念想。好了,现在说说你每个月需要缴纳家族的例银时辰差不多了,拿来吧。” 擅自做主让儿媳把外债还了,现在到了讨要自己那部分的环节。 朱嘉氏铁了心要收回田宅,不留任何后手。 朱娘愁容满面,贝齿咬了咬上唇,怯弱地道:“儿媳儿媳现在还没有。” “那就是说,家里可以收回宅子了?” 朱嘉氏面色稍缓,感觉已无阻碍。 朱娘低着头:“娘,是这样的,我们之前做生意,外面人欠下铺子不少债,儿媳已差遣人去催讨只要把欠债收回,应该够了。” 朱嘉氏皱眉,未再多言。 她身后站着的朱万简冷笑不已:“四十两欠债?有那么多?” 朱娘不慌不忙道:“眼下账面尚有三十余两,外边仅有十余两未收回。” 听到这里,朱万简顿时紧张起来。 如果今天真让朱娘把外债收回,把家里的四十两月钱给缴清 “母亲,儿有事离开一下。” 朱万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准备带人出去拦截。 “稍安勿躁!” 朱嘉氏喝止儿子,然后盯着儿媳,冷笑不已:“做生意外面有欠债,倒也合情合理,但规矩是月底前必须给” “娘,现在还没天黑,不是吗?” 朱娘忽然硬气起来。 其实银子她有,别说本月,就算下月也够了,虽然是抵押田宅拆借的,但足以应付眼前的危机。 儿子让她拖时间,更多是一种人情历练,让她亲身体会朱家人的险恶。 朱嘉氏转过头,对朱万简道:“有事就去,记得跟那些与米铺有生意往来的东家说,偶尔欠一点外债没啥,不用着急还,若是非要赶着今天还,便是跟我朱家作对,以后休想在这城里做安生生意哼哼!” 如果说之前朱嘉氏还很克制,想保留自己的家长风范。 眼下她说的这番话,等于是把最后的颜面也摒弃掉谁敢还我儿媳的钱,让老娘不能收回田宅,就等着倒霉吧! 第十三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围观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哇,还有这种人?” “是啊,让自家儿媳早点还别人的钱,却不让别人还自家儿媳的,这是不拿走铺子决不罢休吗?” “分明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啊!” “以后谁敢跟朱家做生意?” 街坊邻里看不下去了,当着朱嘉氏的面,大声议论开了,旁边几个乡老坊老面面相觑,没想到朱家吃相这般难看。 朱万简嚷嚷道:“关你们什么事?让开,不要耽误老子办正事!” 他正要出门,却见仲叔带着于三从正门进来。 仲叔当着众人的面,对朱娘道:“三夫人,欠债收回来了。” “什么?” 朱万简一听火冒三丈,上去就要抢夺仲叔手上的袋子。 刘管家想拉一把都没机会。 阻止别人还钱虽然卑鄙,还算合理合法,但现在直接动手抢 你是欺负围观群众没长眼睛? 仲叔得过朱浩提点,早有心理准备,腰一扭直接避开,随后把银袋送到朱娘手里。 朱娘打开黑色的布袋,露出里面的银锭,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挺直腰板道:“娘,钱够了。” 朱嘉氏此时脸色漆黑,眼神简直要杀人。 刘管家不慌不忙,上前道:“三夫人,您确认银子够了吗?这银子成色似乎不怎么样,按照九五折色,您起码得准备四十二两一钱银子,没问题吧?” 朱娘瞠目:“刘管家,你连我准备的银子都没看过,开口就说银子成色不好?” 刘管家笑了笑,没跟朱娘争论。 朱万简翻了个白眼:“银子这东西谁说的清楚?万一掺假了呢?我看折色九五都高了,折九成还差不多!” “哇!” 围观群众又是一片哗然。 这么多人上门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歪理几乎张嘴就来,总归是他们有说法。 现在在银子折色问题上,居然也能整出幺蛾子来? 有人干脆大呼:“你干脆折五成得了!老子拿回去融了,都不止折九成” 朱娘没有理会朱万简的挑衅,拿出早就备好的银子,自行称了四十二两一钱,来到老太太跟前:“娘,银子按九五给折的,您看” “折九!没商量。” 朱嘉氏人狠话不多,目光仿佛择人而噬。 朱娘犹豫一下,又从柜台上取出二两三钱,交给刘管家:“麻烦刘管家称好,走出门口就不能反悔了。” 刘管家不相信朱娘能拿出四十四两银子。 但称重后,一点问题都没有。 朱嘉氏脸色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了朱娘一眼,“老三家的,为娘让你回朱家,是为你今后考虑,就算你男人没了,不能相夫也可教子,作为节妇你为何一定要出来抛头露面,折辱我朱家门楣?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容不得门风有污。” 朱娘不为所动,声音坚毅:“娘,还是按照规矩来吧,先夫留下的东西,儿媳想尽量维护。再者说了,这铺子和后面的宅子,加上城外几十亩地,就算全变卖价值也不到一千两银子,儿媳两年就能赚回且有余细水长流不好吗?娘?” 朱万简不屑道:“难道交给家里经营,赚不回这银子还是怎的?就显得你有能耐?” 朱嘉氏摇摇头,不再跟“固执”的儿媳对话。 她起身,来到门口,望着围观的百姓。 “你们听好了,老身夫君乃实职锦衣卫千户,家风严谨,今日在此教导后辈不成,其非要抛头露面败坏门楣,老身管教不严也无从制止。” “老身在此放出话来,若是以后谁敢与她做买卖,哪怕只是买卖米粮官盐,也等同与朱家作对,我朱家绝不会让其有好日子过!” 朱嘉氏要收回宅子,几次出手不得,这回干脆剑走偏锋,威胁儿媳不得,威胁你们这群升斗小民还不行么? 钱串子率先跳出来,“老夫人说得是,这年头,女人无才便是德,乖乖在家带孩子不是很好么?朱娘,你还是听长辈一句劝吧!” “钱串子,这里有你什么事?你是觉得朱娘做生意比你实诚,比不过人家,出来捣乱是吧?” “咱街坊邻里谁不知朱娘是好人?她做了什么坏门风的事?” “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街坊们义愤填膺,纷纷替朱娘不值。 朱嘉氏懒得跟这些市井小民争论,她很清楚世人大多胆小怕事,嘴上说说罢了,真让他们来买东西,有几个敢进门? 只要儿媳铺子生意惨淡,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临出门时朱嘉氏侧过头斜眼打量儿媳,阴测测道:“老三媳妇,既然规矩定下,你便按照规矩行事,希望好自为之!走了!” 随即一群人浩浩荡荡远去。 “哈哈哈,有意思,可真有意思。” 此时米铺斜对面茶肆二楼,有人正兴致盎然地打量眼前发生的一幕。 看到朱嘉氏灰头土脸从米铺离开,那人已笑得合不拢嘴。 正是苏熙贵。 侍立一旁的账房不解问道:“东家,咱拆借钱给那母子,就是为了看这一家子狗咬狗?” 苏熙贵骂道:“不开眼的东西,我做买卖用得着你来教?这才叫手段!明明有钱,却不开始时就给,到最后来个当头一击,这其中的门道不值得好好领会体悟” 账房被骂,有些不甘心:“东家就不怕那母子把这种手段用在咱身上?” “我用得着担心这个?这世道有没有手段不要紧,只要按规矩办事即可,这小小安陆真是卧虎藏龙,本以为朱家老夫人已是一号人物,现在看起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苏熙贵好戏看完,正要离开。 楼梯口忽然有人快步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茶桌前。 “东家,黄藩台来信,让您赶紧回省城。”来人气喘吁吁道。 苏熙贵皱眉:“什么事?我这边生意还没谈完呢。” 来人道:“黄藩台捎来话,江赣和湖广等处,盗乱频出,似有严密的组织,专门抢夺来往商队,死伤人命之恶性案件不时发生。” 苏熙贵点点头:“若所料不差,或跟赣地不太平有关好吧,我这就走,回武昌府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账房问询:“那东家,咱跟朱家人的精盐买卖怎么办?” “随便找人应付就行,该给的盐一斤都不能少,交盐时把账目厘清,场面事不能做亏。” 苏熙贵说到这里,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如果他们还不上,需要收田宅,我不在安陆反而好办些,我就不信地方官府还能包庇朱家不成?” 账房释然点头:“东家说的是,若真还不起,我们收取田宅谁也说不了什么。” 第十四章 大的不行,朝小的下手 朱嘉氏回到家,进了正堂,一掌拍在桌上。 明显动了真怒。 朱万简趁机挑唆:“那女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居然一再跟家里作对,母亲已经表示得那么明白了,依然冥顽不灵。还有那些跟她做买卖的家伙,一定要查出是谁及时归还的银子,让其难以在安陆立足!” 朱嘉氏怒目相向:“要不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何至于此?” “娘?这怎么能怪我?规矩是您定的,儿哪里想到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凑出四十多两银子来?娘,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她背后有姘头?暗中接济?” 朱万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又在想阴谋诡计。 朱嘉氏冷笑道:“没有如何,有又如何?真有的话,你还要出去到处宣扬一下,让我朱家颜面扫地?” 朱万简悻悻然不知该怎么回话。 朱嘉氏道:“她们不是想抛头露面吗?那就让她们继续经营米铺,大的难以下手,就从小的身上想办法只要功夫深,还怕找不到破绽?” “娘?你是说从小浩子身上寻找突破口?” 朱万简一脸迷茫。 朱嘉氏懒得跟他解释。 本来她对二儿子期望甚高,经此一事,对朱万简已完全失望。 朱娘的米铺迎来短暂安宁。 一连几天,虽然铺子没什么生意,但好在没人前来捣乱,更没人叨叨要让她们把铺子交出来。 这天朱浩跟仲叔他们一起出城寻找新的盐窝子,然后向签约农户指导晒盐滩田的建造,忙碌半天回来,只见朱娘和李姨娘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脸上说不上是愁苦还是喜悦。 “娘,有事吗?” 朱浩感觉事情不妙。 朱娘道:“先前刘管家到咱这儿,传你祖母的话。” 朱浩顿时恍然,叹息道:“老太太管控欲太强,家里什么事都非要她来掌握,好像没了她天就要塌陷一般不会又设下什么绊子等着我们吧?” 李姨娘急忙道:“浩少爷,可不能如此评价老夫人,若是让她知道” “嘿嘿,姨娘不说,难道娘会说吗?”朱浩笑嘻嘻道。 他对朱嘉氏的评价,完全发自由衷。 那老太太 真不是一般的强势。 朱娘面色平和:“这次你祖母派人来传话,大意是让你回朱家,那边家塾先生会教授你学问,你可以发蒙读书这是好事啊!” 朱浩一怔。 老太太会这么好心,让他读书? “娘,这不明摆着是觉得暂时没法对付咱,想骗我回去,充当人质,好逼您就范么?” 朱浩的话把朱娘吓了一大跳,旋即便用怪责的口吻道:“小浩,你真是愈发放肆了,这种话怎说得出口?你本就是朱家人,回城外庄子读书无可厚非!你虚岁都八岁了还未开蒙,娘对不起你,过去几年总说给你请先生,可先生不是咱随便请得起的” 朱浩看出朱娘对自己的殷切期待,没有反驳,转而问道:“娘,刘管家有没有说,若你不同意的话,有何惩罚?” 朱娘想了想,突然有些凄哀,“刘管家说,咱朱家是武勋之家,你爹乃大明锦衣卫百户,又为国捐躯,若是你不想读书的话,可以习武,有专人教授武功,强身健体不在话下,长大后或可继承你爹的军职。” 这番话把朱浩“吓着”了。 不是说他没有上进心,也不是说他不想锻炼身体。 但要是被朱家人抓回去,让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滋味,真是能“爽”到爆! 以我七岁的小身板,天天吃苦打磨一直到成年,姑且不说其中的苦,但凡营养跟不上,就要炼成病秧子。 有一句话叫做穷文富武,练武的投入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以现在自己母子跟家里剑拔弩张的关系,老太太会好心在自己练武上投入巨资? 朱浩道:“娘,你希望我是读书还是习武?” 朱娘看了眼李姨娘,李姨娘低着头明显不想表达看法。 “娘希望你读书考科举,咱大明军户虽是世袭,但也可以在科举场上有所作为,可想要一步登天却不容易,十年寒窗或许都是轻的,反而练武的话成年后承袭你爹的锦衣卫百户职也是条出路。” “你祖母带话中用了孟母三迁的典故,说若是你长期跟我们在这儿抛头露面做生意,早晚成为贩夫走卒,这不符合你故去父亲的期待。” 朱娘对儿子期望很高,但也知道科举这条路不好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但若是练武的话,本身朱家就是锦衣卫世家,朱浩有亡父的烈士光环加持,或许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朱浩道:“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只要我进了朱家就别想出来,娘到时只有忍气吞声把田宅交出来这一条路可走。” 朱娘沉默了。 其实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刚跟夫家起了矛盾,朱嘉氏会那么好心让她儿子回家读书? 必有阴谋! 只是她为人太过实诚,宁愿把人往好处想,现经儿子一说,她稍微考虑便知儿子回朱家后想再见一面都难。 “娘,我要读书,但不回朱家读,我们很快就能赚钱,届时把我送到普通学塾,我跟别人一起读书就行。” 朱浩说出自己的计划。 李姨娘突然插话:“可是如果我们不同意,朱家强行来要人怎么办?浩少爷到底是朱家少爷。” 田宅方面,朱娘可以说这是丈夫留下的遗产,全力保全。 但现在朱家把自己嫡出的孙子叫回去读书或者习武,无论是考文举还是武举,朱家有权力那么做,她根本没资格拒绝。 “娘,姨娘,你们放心,我觉得月底前,他们不会来强行要人。”朱浩分析。 朱娘不解:“你怎么知道?” 朱浩笑道:“娘,你想啊,他们现在让我们没生意可做,肯定要看看我们如何应对,若月底没钱缴纳份子钱,我们只能乖乖交出田宅回朱家,他们还用拉我去读书或者练武充当人质吗?” “只有娘这边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上缴,朱家那边才会拿捏我,以此来要挟娘。” 朱娘听了这话不由咋舌。 不仔细想的话,真推敲不出有这么多细节。 “小浩,你你是怎么想到的?”朱娘诧异地问道。 儿子这脑回路简直绝了,以朱娘多年为人处世的经验,都没想过那么多。 朱浩咧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娘,我之前不说了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爹不在了,以后我就是这院子的男人,顶天立地,我能保护好你们!” 朱娘尽管觉得儿子成长得太快,但也没办法解释眼下发生的一切,不由摇摇头,把儿子拉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好好安慰一番,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作为母亲,自然想要保护好儿子,但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太弱了。 跟朱浩想的一样。 若朱家真好心帮朱浩“成材”,就不会只是派管家来通知一声,先打个预防针,而是直接把朱浩接走。 之所以不直接要人,确实是因为老太太觉得,月底朱娘十有八九拿不出四十两银子交给家里。 既如此那干脆再拖一个月,看看米铺生意进展。 铺子因朱嘉氏上门来闹事,真没多少客人敢冒着得罪锦衣卫的风险进来买东西,连交好多年的老顾客也都过门而不入。 他们嘴上说支持,但涉及官家打击报复,人家无缘无故干嘛要惹这种麻烦? 至于之前跟城中客栈食肆签订的合作协议,全都被取消,人家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你得罪官府不说,还开罪本家,我们不想招惹麻烦,所以请以后不要再上门来推销,就算你的盐好,我们做出的菜肴味道提升也有限,没必要为你招惹来官府和朱家的双重打压。 只有朱娘母子知道,他们的生意进展顺利。 过了几天。 朱娘开始联系城里的教书先生,希望能在六月底前给儿子找个先生,这样朱家就没理由把孩子带走。 你看,我已经找来先生给孩子开蒙读书,不用你们“好心”。 朱浩看母亲连生意都不顾,明明现在手头没钱,还欠着苏东主外债,仍不肯放弃,便一阵心疼。 “我这娘亲根本看不清楚形势,就算你为孩子找来教书先生,人家还是有理由把我带走不过既然朱家已把我当成重要的棋子,那我只有剑走偏锋!” 朱浩苦思对策。 只要自己还跟母亲一起经营米铺生意,朱家对付不了朱娘,就会想方设法把他带走。 无论是官府,还是乡老坊老,或是民间舆论,在带他回去读书或者习武这件事上一定会支持。 除非是 他有不能回朱家的理由。 朱浩心中有了个大胆的计划,这个计划之前他曾想过,但因初来乍到,没有付诸实施,但现在看来不尽快落实的话,自己就要被朱家控制住,以后很可能暗无天日失去自由。 “我要想办法混进兴王府。只有这样,朱家才没理由把我带回去。” “可兴王府门槛太高,合理合法地进去不容易,真伤脑筋啊” 第十五章 未雨绸缪 城外开辟滩晒盐田非常顺利。 湖广有很多盐碱地,这主要是由于地下盐矿渗透卤水侵染,破坏地面土壤,植物很难生长,自然也无法种植庄稼,这些地稍加改造就可以利用。 只是在打卤和保卤方面,需要动用很多手段。 尤其是晒到中后期的盐卤,如果不保存好,一场雨下来便等于前功尽弃,需要重新晒制,这就需要在下雨前把盐卤导流到有遮盖物的地方,天气放晴后重新放出来晒。 “晒五六天以上的盐卤,一定要保管好,每两个盐滩间一定要有作为缓冲的保卤区域。” 朱浩就像个专业的工程师,城外修盐滩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出面,手把手指导。 六月十四。 由城外苦卤提炼的第一批盐成功晒制出来。 院里已有晒盐的经验,加上天公作美,盐出得很快。 当朱娘看到盐池底部那白花花的盐晶时,大喜过望。 “这真的是用盐窝子的卤子晒出来的?” 李姨娘尝过后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朱浩笑道:“姨娘,这不算什么,咱要是在海边的话,守着大海给卤子,那才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现在我们是在内陆的湖广不过这样也好,谁会想到咱用苦卤制盐?没人查的。” “快,起盐。” 满院子的人忙碌起来。 连年纪最小的朱婷,即便没什么力气,也帮忙撑麻袋。 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买了几头毛驴回来,毛驴主要是用来拉磨,把盐晶磨碎,然后一袋袋封装好。 “娘,等手头宽裕点,咱就不在这院子晒盐了,地方不大,买卤子回来还得运进城,容易被官差拦住盘问。回头出几批盐后,咱就把院子重新归置好,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晒盐的秘密。” “对了娘,过几天咱就要运盐给苏东主,第一次娘得亲自出面,不管是苏东主,朱家或那些别有用心之人,都会留心咱这边是靠什么方法制盐,咱一定要把秘密守住。” 一家人忙碌到深夜,才把这批盐完全收上来。 晒盐这种事,只要不遇上坏天气,收完一批等下一批卤子送来就可以继续晒制。 源源不断。 六月十六。 城外又有两批盐晒出来,可惜有一个盐滩因为没控制好水流,刚晒好的盐不小心灌进水,以至于延迟出货,其余盐滩出盐都很顺利。 把盐归置好,朱娘带着于三等人,连夜送到汉水。 翌日早晨,朱娘带人从城外回来,到家后神秘兮兮将李姨娘和朱浩叫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三个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夫人,这是” 李姨娘不太确定。 朱娘喜滋滋道:“都是赚回来的。” “哎呀。” 李姨娘闻言兴奋得手舞足蹈,“之前借的二百两没花多少,加上这些够还苏东主的了。” 小院突然有了活力。 李姨娘又开始憧憬:“这要是到月底,再交上两三批盐估摸还有个八九十两银子进项” 朱浩问道:“娘,咱手里的官盐好像还没转出去呢怎么也有八十两银子收益吧?” “嗯。” 朱娘微笑着点头。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什么盐?不是都交给苏东主了吗?” 朱娘解释道:“小浩说的是咱手里有盐引的官盐,足足二十引,八千斤呢,一斤十文钱批回来的,如果放在市面上,能卖十六七文” 李姨娘咋舌:“还有这么多啊?” 本以为一次净赚三十两已经是很夸张的数字,却未料苏熙贵最初给的“原料盐”那八千斤还没出手。 “娘,有办法联系往南边走的客商吗?这批盐,指望咱自己销出去,指不定天荒地老了眼下一天连十斤盐都卖不完。” 朱浩明白,目前各方都在打压自己,各种谣言满天飞,少有顾客临门,靠零售赚钱并不靠谱。 只能把大批官盐转卖出去。 朱娘摇摇头:“问过江面上的人,说是最近江赣和湖广地界不太平,湖广南边那些土司又在搞事情,还有江赣群山里闹山贼。如果要出盐的话,最好往北边走。” “娘,往北走,引地就对不上了,咱以前不做行盐买卖,所以对市场不太清楚,但现在既然要行盐,就必须掌握行情,其实地面越不太平,对行商来说越是机遇,就算我们平价卖出去也不亏。” 朱浩看出朱娘对于行商的回避。 以前就是个搞零售的小商小贩,现在突然让她做湖广地面的“盐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适应这种变化? 有问题朱娘首先想的是回避,而不是面对。 “可是,怎么才能把这批盐转售出去?” 朱娘还在为难。 朱浩笑道:“安陆这地方,官盐买卖都被人垄断了,但省城不会,就算黄藩台再强势,也不可能把所有利益都占了,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很大,我们可以派人去省城打听消息,跟那边的人联络行货” “省城?” 朱娘再一次打退堂鼓。 朱浩明白,朱娘不肯离开安陆,作为节妇,她其实没有做一个大商贾的心理准备,更多是小富即安的心理,能保住丈夫留下的产业便知足。 “娘不必亲往,让人去就好,不如让于三带货吧,于三这人看起来机灵,这种事情应该能处理好。” 朱浩提出建议。 朱家庄园。 最近一段时间,朱嘉氏没有过问朱娘生意上的事。 朱万简找人时刻盯梢,虽说米铺照常开着,但真正进去买盐和粮食的人屈指可数,朱万简计算过,这架势别说是赚四十两,就是赚四两都难。 朱嘉氏此时正在会见刚回了一趟京师,又马不停蹄赶回安陆的锦衣卫林百户。 “先前有大臣援引宋仁宗养宗室子于宫禁的先例,上奏请陛下以皇室宗亲中才德兼备者入宫修习课业,太后得知后大发雷霆,严令各处宗室不得宣扬此事,安陆这一脉可说是众矢之的。 “太后召问,特地提到自从兴王世子出世,兴王府内情从无上报,怪责朱千户办事不力。” 林百户说完,把一份收据交给朱嘉氏。 收据上有朱家长子朱万宏亲笔签名,表明之前朱家给的银子已被其接收。 但朱嘉氏明白,就算现在银子到了京师,多半也不会落在儿子手上,而是被锦衣卫乃至东厂那些蛀虫给吞没,朱万宏没胆不在这收据上签押。 “那林百户你这次来,是有重要差事?” 朱嘉氏感觉到,这次林百户来者不善。 林百户道:“在下希望见一见朱千户,跟他细谈。”这是不想跟朱嘉氏说太多秘辛,而要跟奉旨居家迁移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的朱明善密谋。 朱嘉氏摇头:“家夫卧榻不起,很多时候口不能言,需要人贴身伺候,恐难应对。” 自从朱明善去年坠马伤及后脑及脊椎,现在只留着半条命,有时候头脑很清醒,却无表达能力,而朱家全靠朱明善的官职以及其与皇家的良好关系才能在安陆立足。 朱嘉氏很清楚,朱家已不可能迁回京城,最好就是保持现状,最惨就是正德皇帝无后,兴王世子登基,那时朱家将万劫不复。 “这样啊那老夫人,有件机密事,跟你说说也无妨。” 林百户沉吟一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先前锦衣卫曾安插六名细作混进兴王府,奈何被发觉,有四人被赶了出来,其余两人到现在都无踪迹,很大可能已被灭口。” 朱嘉氏震惊不已:“兴王府竟连朝廷中人也敢” “没有证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前在下还亲自招揽过王府中人,希望有人能给外面传递消息,但就算是被王府招募进去的教习先生,对王府中事都讳莫如深。” “在下也曾暗地里提审一名兴王世子的教习,问询兴王对世子的教导,当时倒是了解一些但随后此人就举家迁徙,到现在锦衣卫都没查到其下落。” 林百户说到这儿,面色间颇为无奈。 朱嘉氏道:“这兴王府,莫不是龙潭虎穴?” 林百户苦笑着摇头:“在下跟贵府一样,都奉命盯着兴王府,这几年寸功未立,只怕回头也会被朝廷问责,再无机会来安陆,有句忠言若是朱家能从兴王府中探知更多事尤其找到兴王跟朝中文武大臣来往勾连的证据” 朱嘉氏面色阴沉,缄默不言。 “言尽于此,在下告辞。” 林百户话说完便抱拳离开。 朱嘉氏急忙起身问讯:“如何查?” 林百户道:“有件事,旁人不知,朱家人定知,兴王长子出生五日而殁,朱家当时应该出过力吧?” 朱嘉氏面色冷峻。 对方言下之意,兴王朱祐杬的长子朱厚熙,并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谋害。 “所以兴王次子出生后,到现在都小心防备,府中同时养育多个年岁相仿的孩童,外人不能区分哪个是真正的兴王世子兴王只有一个儿子,凡事都要从此子下手,若其遭遇不测那就皆大欢喜,各享太平。” 第十六章 图谋 兴王朱祐杬暂且只有朱厚熜一个儿子。 如果朱厚熜死了,那兴王这一脉对皇室正统的威胁就不存在了,张太后也不可能再把注意力放在安陆,而朱家长子朱万宏也不会再被人刁难,这对朱家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翻盘机会。 但朱嘉氏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送走林百户,朱嘉氏来到正房东边的卧房,见到病榻上的丈夫。 虽然丈夫大多数时候口不能言,表达能力不行,但话还是能听见并且明白的。 当她把林百户说的事大概复述一遍后,朱明善眼神中透出无奈。 “老爷,我们朱家到湖广这么久,若真能完成使命,从此后我们就能在这边安心定居,老大也能在京城安心当他的锦衣卫副千户之前宫里曾传过话,说老大有机会单独执掌一所” 朱明善黯然闭上眼,没有更多表示。 朱嘉氏的眼神越发坚定:“为了朱家,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做,先皇曾在安陆地界布置人手相助老爷,其中不少好手,若是有机会的话就下手不对兴王动手,只针对小王子,老爷莫要再坚持了。” 原来朱家早有行刺兴王或是兴王世子的打算。 而兴王到安陆后,到现在这么多年却只诞下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出生不久就死了,背后不是没有根由的。 朱明善没有睁眼,算是默认了妻子的想法。 朱浩这几天都在安陆州城游逛。 名义上是考察这座城市的商业布局,其实专门盯着兴王府。 “皇明祖训,兄终弟及,最后朱厚熜能当皇帝,靠的他是朱厚照的堂弟,最初算是被过继到弘治帝朱祐樘一脉,如果朱厚熜死了,那兴王一系便不可能再染指皇位,哪怕正德死了而兴王活着” 朱浩几天内围着兴王府转了几圈。 王府四门,正南正北,以及东南和西南。 外观有点像京师故宫,若按前世参观过的紫禁城布局,世子所住的地方应该在王府东侧,但想进入王府实在太难了。 暂时没发现兴王府有招募家仆、奴婢等需求,也就是说连丝毫混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兴王府东侧是一个花鸟市场,周边居住的巨贾豪绅众多,有着附庸风雅的需求。朱浩进市场转过,想寻找机会,有风闻兴王朱祐杬很喜欢古玩字画,就像当年老宁王朱权在被朱棣猜忌时,也是靠韬光养晦的手段才得以善终。 朱祐杬何尝不知自己面临的危险。 弘治皇帝朱祐樘就一个儿子朱厚照,而朱厚照至今没有儿子 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朱祐杬喜欢文玩,时常从市面上进购一些,有需求就有供给,王府东侧围绕花鸟市场又形成文玩街,酒楼茶肆应运而起,越来越热闹。这片区域算是州城文人雅士聚集之所,朱浩进进出出多次,却找不到突破口。 这天他百无聊赖,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吃着,忽然看到一个卖鸟的商贩推着木车从远处过来,一边沿街叫卖一边往兴王府去了。 本来做生意没什么稀奇的,但这商贩在花鸟市场找了个空挡坐下,稍微撩起下摆时,足下精美的皮靴漏了出来。 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居然穿得起贵重的靴子? 朱浩仔细观察一番,发现不时有人过去在鸟摊旁坐下,好像是欣赏鸟,却见那商贩目光警惕地四下打量,嘴唇翕动,似在讲述什么。 光从这点,朱浩便判断这是对兴王府有图谋之人。 商贩摆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朱浩笑着走到一旁卖花盆的老妇人那儿,问道:“刚才这边是不是有个卖鸟的?我想买个八哥回去玩。” 老妇人用古怪的神色打量朱浩,好像在说,你买八哥,居然来跟我个卖花盆的说? “走了!” 老妇人一脸不耐烦。 朱浩不解地问道:“为啥走了?老人家,您不认识他吗?去哪儿能找到他?” 老妇人嫌弃地摇头:“不认识。” “那平时这里卖鸟的多吗?”朱浩不依不饶。 老妇人生气了,瞪着朱浩道:“要买鸟,往里边走,好些个摊位都有卖,别杵在这里碍事哪家不开眼的孩子,瞎捣乱。” 一听就知这老妇人摆摊日久,朱浩总算是找到目标了。 朱浩问了价,然后花两文钱买了个不大的花盆,老妇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也愿意跟朱浩搭茬了。 朱浩问道:“老人家,我想问问,旁边那是王府吧?那么高的围墙,大门随时紧闭,里面可有人出来买这边的东西?” 老妇人开了张,心情不错,笑呵呵道:“人家那是王公显贵,会稀罕这边的破玩意儿?” “那就没有孩子什么的,出来买个八哥,或是跟我一样买点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朱浩把问题转移到自己的关注重点上。 老妇人笑容一滞,略一思索,似是回忆起什么来:“两三个月前,天还没这么热的时候,王府东边小门出来几人,有个娃娃跟你年岁差不多,声音娇气得紧,过来问有没有卖兔子的真是怪事年年有。” 买兔子? 这对朱浩来说是个有用的线索。 朱浩观察兴王府地形时就想过一个问题,孩子天性爱玩,就算家里再严加管束,还是会想方设法寻找新奇好玩的东西,难道朱厚熜就甘心守在大院里不接触外间环境? 朱厚熜住的地方,应该在王府东侧,而东边又是热闹的花鸟市场,换自己是朱厚熜,一定会想办法溜出来。 “抓兔子我可是行家里手,回头我能在你旁边摆摊卖兔子吗?”朱浩笑嘻嘻问道。 老妇人横了朱浩一眼:“小坏胚子,看你一肚子坏水,你到底是来买八哥的,还是来消遣老太婆我的?” 朱浩丢下一枚铜板:“谢谢老人家,下次我带几只兔子来摆摊,如果王府里再有孩子出来,我就把兔子卖掉换钱老人家帮我盯着点,谢了!” 那老妇人不像是说谎,至于她口中出来打听买兔子的小孩是不是朱厚熜本人则很难说。 但朱浩感觉,这大概是自己这几天来找到的最大突破口。 至于之前摆摊卖鸟之人是谁,朱浩不关心,但大概猜到可能跟朱家举家迁移安陆的使命有关。 正因为兴王府树大招风,行事才会如此低调,要知兴王朱祐杬可是连地方官府的人都少有接触,生平谨慎,就是不想落人话柄。 朱浩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搞几只兔子到兴王府外摆摊。 就算撞大运,也好过坐以待毙。 不想朱娘把他叫去,道:“小浩,于三刚从武昌府发回信来,找到了买家,这两天会带人来安陆取货,走汉水。” 朱浩道:“娘跟他们接洽一下不就行了吗?问我干嘛?” “小浩,我们真要把盐卖给别人?其实我们自己留着卖也不是不可以。” 朱娘显然担心卖私盐出事,但其实铺子留存的盐都是正经官盐,有迹可循,只是朱娘行事太过谨慎小心,也是她以往从来没做过作奸犯科之事,事到临头心里面难免打鼓。 朱浩咧嘴一笑:“娘怎瞻前顾后起来了?现在买家有了,咱还怕什么?对了娘,不是让你跟姑姑联系一下?她在京山县,也帮忙卖点盐啥的” 朱娘道:“时间仓促,没来得及知会瞻前顾后,这词倒是不错,可你还没开蒙,这些新鲜词是从哪儿学来的?” 朱浩笑嘻嘻把问题揭过:“听人说的,觉得好听就记下了。” 作为一个本该是文盲的孩子,朱浩有时候说话所用词汇,的确不应该是他这年龄段孩子能说出来的。 之前朱娘注意力全放在能否保全铺子上,对于儿子遣词造句方面没有太过在意。 现在她心思放宽些,马上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娘还是早些给你请先生回来” 朱娘看来已下定决心,要让儿子开蒙读书,“不能总让你外面乱跑,娘出来做买卖,实属迫不得已,而你长大一定不能成为贩夫走卒,那样的话娘就太对不起你爹了。” 这边当母亲的还想发表一番感慨,却见儿子一路小跑往柜台后跑去:“娘,给我二钱银子,或者二百文也行,我要去城外雇几个人做事娘放心,我不会乱花钱。” 朱娘看着儿子那诚恳的模样,有些疑惑。 “你雇人干嘛?” 朱娘不解归不解,但之前修造盐池之事都是儿子在做,她没什么可怀疑的,于是跟过去拿了两串钱交给儿子。 朱浩道:“回头再跟娘解释,这涉及我以后能不能留在娘身边就当是酬神吧。” “酬神?” 朱娘一头雾水。 朱浩摸了摸后脑勺,点头道:“当然要酬神,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想到那么多好点子的?我去庙里感谢神灵,给了我聪慧的头脑,娘不说了,我先去了!” 朱娘本想把儿子叫住,说说找先生之事,却见朱浩头也不回跑出门。 “这孩子,实在太野了,一定要想办法让他收心,不然前途堪忧!”朱娘面色多有无奈。 第十七章 不一样的先生 朱浩的设想,就是买几只兔子,送到花鸟市摆摊设点,吸引自兴王府出来之人。 虽然这计划看起来像是大海捞针,毕竟有小孩想买兔子已经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想要进购一批兔子也不容易,先得打听渠道,毕竟只有城外猎户才偶尔有所获。 这年头除了皇宫内苑,真没把兔子当宠物养的,民间也少有养殖肉食兔的,因为这年代兔子的传染病太多,搞集中养殖在没有打预防针和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基本上很难有好收成。 来到城外,朱浩通过晒盐的农户找到几家猎户,问询后得知兔子不是想要就有,需等个几日,全看运气。 夏天抓兔子可不是容易事,山间荆棘丛生,兔子觅食方便,钻进野草丛就不见踪迹,陷阱圈套也很难奏效。 第二天朱浩中午回家,但见朱娘身后立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瘪老头,浑身酒气,要不是一身文人青衫,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读书人。 “快,来拜见先生。” 朱娘翘首以盼,终于等到儿子回来,急忙拉着儿子来到老头面前,笑着引介。 “先生,这就是妾身的孩子,今年虚岁八岁,之前妾身曾教过他几个字,不过妾身没什么学问,所授极为有限,希望先生以后能多多提点。” 朱娘非常开心。 似乎觉得儿子就此便会走上正途。 朱浩赶紧拉朱娘到一边问道:“娘,这是哪儿找来的?我不是说去学塾读书吗?怎么还真把先生请回家了?” 在朱浩的设想中,就算要上学,也不能请先生回来一对一教学,先不论这先生是否真才实料,就算有那水平,相信二人水平也是旗鼓相当。 论见识,前世师从名师,有着文学博士学位和博士生导师头衔,在古典文学、文艺理论、书法和绘画等方面拥有极高造诣的朱浩远在这时代普通生员之上。为寻求“自由”,他自然希望进人多的学堂读书,这样才有机会逃学。 朱娘斥道:“先别废话,快拜见先生先生大才,远不止生员,好像还是举人老爷呢。” 这话朱娘说得很大声,故意让老头听到。 朱浩闻言再次瞅了瞅那老头。 老头只是对朱浩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打了个嗝,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朱浩皱眉,面色难掩鄙夷。 这老头身上细麻材质的青衫已经洗得发白,下摆处打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两只袖口为油污浸染,看起来邋里邋遢,这般穷困潦倒居然敢称举人? 难道你不知举人有免徭役、免赋税等特权,仅仅农户投献田产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有你这么寒酸的吗? “以后就由先生教导你学问来,跪下磕头。” 没等朱浩拒绝,老头先一抬手:“先不必太多礼数,看样子你孩子不愿意拜我为师,你跟你家小孩商量好再说老夫到对面的茶肆坐坐,喝杯茶醒醒酒。” 老头道貌岸然。 简单的交流,朱浩没觉得这老头有什么水平,反倒认为朱娘“病急乱投医”。 “娘,这人哪儿找来的?你怎么一口就咬定他有学问?” 朱浩生气了。 我尽心尽力为家里办事,你大街上随随便便抓个人回来让我拜师? 情何以堪啊! 李姨娘抿嘴一笑,“头晌里,这位老先生躺在后巷,或是昨夜醉酒彻夜未归,旁人都不理会,夫人心好给了碗醒酒茶,继而又攀谈一会儿,越是交流夫人眼睛越亮,最后直说要请那老先生给浩少爷当开蒙先生。” 故事太过离奇,朱浩听了无比捉急。 母亲还真是随便从大街上逮了个人回来教儿子,这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朱娘则道:“你们不懂,老先生学问真的很好,出口成章,见识更是不凡,他起身后随随便便吟出一首诗,虽听不清具体是何,却极具韵律之美,似抒发心中感慨,吁叹怀才不遇问及功名,却不止生员,言辞间对生员多有不屑人不可貌相啊!” 朱浩惊讶地问道:“都举人了怎还怀才不遇?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朱娘瞪着朱浩:“人家没嫌弃你是无知稚子,你还有脸嫌弃别人?走,拜师去。” 朱娘拉着朱浩来到茶楼。 为表诚意,朱娘特地在茶楼摆了一桌拜师宴,大概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朱家人就没理由再把儿子接回去读书,母子从此不能相见。 “先生,还望您不要嫌弃,犬子不懂事,刚才多有唐突。”朱娘满脸期待地说道。 老头把手上茶杯放下,笑道:“想让老朽收他为弟子,尚需考校一番不知夫人可否让老朽单独跟他说两句?” 朱娘点点头,赶紧向朱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能通过考校的话,回头拿你是问。 随即朱娘退下茶肆二楼。 等朱娘走了,老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你小子倒是有福气,有个好娘。” 朱浩不客气地道:“你可别打我娘的主意。” “哈哈。” 老头笑着说道,“人小鬼大,你娘乃节妇,平常人可不敢招惹,我也不过是贪杯多喝了几盏,本无心在安陆这小地方久留。” 朱浩道:“安陆是小地方?这里可是藏龙卧虎之所。” 老头本来只是打趣,听到这儿脸色突然冷下来,凝目打量朱浩,半晌后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朱浩只是随口一说,但发现老头神情有异,心中一动,这老头好像果真非常人。 “卧虎藏龙”这个词引申到兴王府在朝中的敏感地位,一般读书人不会研究皇嗣的顺位问题,毕竟事不关己嘛,但一个落魄街头的醉老头,居然懂这个? 这是不是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龙在哪里,虎在哪里?”老头追问。 朱浩笑道:“你问我是从哪儿听来的,那我就瞎说一二咱安陆州东边不是还有个安陆县吗?那里有个虎乳岩,相传春秋时楚国令尹斗子文刚出生被外祖母遗弃,在斯受雌虎哺乳,此外汉水盘踞,宛若蛟龙,不正是藏龙卧虎?” 听起来很合理。 但老头岂能听不出,朱浩诚心拿他消遣? 一个七岁没开蒙的熊孩子,居然糊弄一个饱读诗书的鸿儒? 旷世奇闻。 “你读过书?认识几个字?写来看看。”老头迅速进入考校模式。 “没笔。” “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随便写写便可。” “不好意思,忘了怎么写。” 朱浩的目的很简单,你别收我当学生,我跟你无瓜葛,各归各家,各找各妈。 老头笑道:“还别说,这安陆之地真是让人惊喜连连,本来老朽只是顺道路过,买醉街头,混个到此一游的名声,却未曾想因为这几盏酒,遇到你这个有趣的小家伙老朽这就跟你娘说,你的启蒙先生我当定了!”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朱浩很想问,你是属驴的吗? 别人明显无心拜你为师,还有强行非要收徒的? 随即,朱娘被叫到楼上。 “先生,您同意收犬子为徒?” 朱娘听到老头意向后,欣喜异常。 老头笑道:“老朽很欣赏令郎的急智,奈何此番乃往江西,途径湖广,无法在安陆停留太久,最多帮他开开蒙,至于日常教授学问,恐要另请高明。” “那是怎样?”朱娘听不懂。 朱浩道:“他的意思是说,安陆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小浩,怎能对先生无礼?快赔礼认错。” 朱娘虽然读书不多,但对于尊师重道那一套很在意,觉得这是塑造儿子价值观的好时候,立即出言纠正。 老头却笑呵呵道:“老朽颇欣赏他言语间这般直来直去,无所遮掩年岁不大,却是性情中人,看来以后在探索学问方面,有自己的一套,不会墨守成规。” 这边老头说得轻松,却不知朱娘的真实想法。 朱娘并不想请个半道过来随便给儿子开蒙几天就走的挂名先生,她是想请个长期教习,系统地为儿子教学。 老头自吹自擂,一副我很厉害的模样。 不过还真是,这年头,一般人要行走天下可不容易,关牒路引这些就能难倒大把人。说自己可以行走天下,也算是一种装逼。 但对朱浩来说,这恰恰是个好消息,老头说要收他为徒,却不能在安陆停留太久,有先生不是跟没先生一样? “先生,要不您就在安陆多住一些时日,不如等入秋,天凉再走也不迟,妾身可以安排您的住宿和伙食等事项,绝不怠慢。” 朱娘退而求其次。 既然老头说要去江西,那她便想着,用这老头先将朱嘉氏给打发了,等朱家确定朱浩有了先生,不再强行接走儿子,她便有足够的时间去请新先生。 老头笑着摇摇头:“老朽已安排好行程,恐不能在安陆久留,夫人的好意,老朽谢过。” 不管你盛意拳拳,人家就是不领情。 朱娘大失所望,但事情到了这地步,也不能说直接把人撵走,便对儿子道:“既如此,那小浩你可要尽可能在这段时间多多求教先生,不枉先生赏识一场还未问过先生尊姓大名?” 老头道:“鄙人六姓陆。” 从其稍微的犹豫中,朱浩便判断出,这绝对不是老头真正的名字。 连姓氏都不是真的,戒备心如此重,亏朱娘还把他当成宝,朱浩心中对这老头充满鄙夷。 别真是对娘亲有什么坏心思吧?。” 第二天,陆先生如约前来。 不是昨日那副要死不活的醉鬼模样,脸上污垢尽去,又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儒衫,平添几份文人风骨,看上去人很精神。 朱浩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第一次见到这老头便是这身装扮的话,或许对他的印象不至于那么恶劣。 但现在他已经看到这糟老头邋遢不堪的一面,刻板印象不会因为此人洗漱一新又换上身干净的衣服而有所改变,该怎样还是怎样。 “陆先生,已在家院准备好文房四宝,请移步。” 朱娘换上一身华丽的锦绣罗衫,彩绣辉煌,看上去高贵典雅。 儿子不过是拜一个临时先生,却像是迎娶儿媳妇般重视,脸上还扑了一点粉,作为孀妇她已很久没有这么隆重待人。 陆先生微笑道:“今日我要到城中垂钓,想带徒儿一起去,顺带闲聊一下,问问他学业情况,有能教的当场便教,便不进内院了。” 朱浩本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这老小子。 听了这话,稍微放心下来,好在这货识相,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这院子里还是俩寡妇。 但你到安陆州城里钓鱼什么路数? 你说了远道往江西,途径安陆,在这里住几天多半也是寄居朋友或亲戚家,居然有心思在异乡钓鱼? 城里基本是人工河,与城外的护城河相连,沟通了西边的汉江和东边的南北二湖,水流平缓,很难钓到鱼。 至于说心情不错? 前天喝闷酒又是闹哪出? 即便朱浩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但在陆先生身上,他却看不出太多端倪,总觉得这个人城府很深,既涉官场,又像跟官场无关。 李姨娘不解地问道:“传道授业不在家,钓鱼时好使么?” 她把朱娘想说但不好意思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朱浩笑道:“娘,我倒觉得陆先生此议甚好,开蒙读书前总该有个相互熟悉的过程,比如说问问我书读到哪里,如果一上来就教三百千或是让背四书五经文章,反而太过刻板。” 朱娘惊讶地打量儿子。 今日怎么转性了? 昨日似乎就是自己的儿子对陆先生百般攻讦吧!? “两位夫人,请回吧,我带徒儿出去便可。” 陆先生说完,拱手跟朱娘和李姨娘作别,带着朱浩出了铺子,果真往城北横穿安陆州城的河渠而去。 第十八章 姜太公钓鱼 “小子,这下趁你心意了吧?” 走出铺子良久,朱浩正在想心事,前面陆先生忽然停下脚步。 朱浩迎向陆先生审视的目光,故作糊涂:“陆先生此话何意?” 陆先生道:“以为我看不出?其实你并非只认识几个字,千字文应该学完了吧?是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而你娘却不知道?” 赤果果的试探! 朱浩回味过来,这老头昨天收他当弟子,估计没安好心,他换上一脸悠哉:“我出身是挺不错,可不代表我有机会读书,什么背后高人指点完全不知你在说什么。哦对了,不是钓鱼吗?鱼竿和鱼饵呢?” “姜太公钓鱼” 陆先生刚开了个头就不再说下去,不断摇头。 朱浩哈哈大笑:“姜太公钓鱼不用鱼竿?还是不用鱼饵?别欺负我年岁小,用一些不存在的典故蒙人。” 陆先生悠然叹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这都不知道,看来你确实没接触过太过高深的学问。” 激将吗? 好吧,你得逞了。 朱浩一本正经点了点头:“我本就未开蒙,哪里来的高深学问?陆先生,你不是要教我吗?莫非是教姜太公钓鱼?请问钓的是哪条鱼?你不会是到兴王府门口那条河去钓吧?” 本来陆先生神色轻松,听到这一连串问题,笑容瞬间凝固。 “陆先生别误会,我只是说说罢了,王府附近刚好有条河”朱浩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强行解释一番。 陆先生面色变得谨慎起来。 先前他一直对朱浩有所防备,刚刚放下担心,瞬间又绷紧神经,生怕朱浩真能听懂他言外之意。 “兴王府附近有河吗?既如此就去那儿试试,鱼竿从集市上买,我出钱,你一根我一根,我们师徒二人一起钓鱼。” 陆先生挺大方,张口就送朱浩鱼竿。 这年头,要在集市上买到成套的渔具并不容易,到花鸟市打听半天,才从一个老铁匠手里买到鱼钩,然后还是朱浩自河边竹林中寻到两根伏地的枯竹做成简易鱼竿,没买到鱼线,就用普通丝线代替。 一通忙活下来,到了河边,发现竟忘记买鱼饵。 朱浩摇头叹道:“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姜太公钓鱼,就看有没有傻鱼愿意上钩了!” 说是开蒙读书。 结果成了老少二人垂钓。 陆先生心情很好,把鱼钩抛入河中,盘膝坐下后闭上眼睛,摇晃着脑袋优哉游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朱浩跟着坐下,眉头微蹙,为自己卖兔子的大计没法继续进行而发愁。 “这样空钩钓不到鱼的唉,我还是去挖几条蚯蚓当做鱼饵,陆先生不想动手的话,我来就好。” 说着,朱浩捋起袖子,摆出一副徒手挖蚯蚓的架势。 陆先生斜着瞥了朱浩一眼:“大可不必,钓鱼全在心境,急也没用,是否用鱼饵非钓鱼成功之关键。” 朱浩闻言把鱼竿往旁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刻薄,“你想当姜太公,钓兴王府的鱼,干脆到辕门里边去钓算了,那里面有人工挖掘的河你在金水桥上钓鱼,不比这里惬意?” 王府布局大同小异,基本都会在正门前修辕门,并在辕门后挖掘人工河,河上三道桥,不比真正的金水河,也就图个吉利,相当于皇宫的缩小版。 陆先生笑道:“就说你懂得比普通孩子多,居然连金水河都知道,看来真有人暗地里教你。等着吧,稍后便会有人前来。” 有人来? 朱浩一阵诧异。 到兴王府旁的溪流钓鱼,乃是他临时提议,这老头并没有派人去知会他人,莫非真有人上钩? 等了许久。 辰时过去,巳时又过两刻,终于把陆先生等的人等到,乃是从兴王府侧门出来,一袭文衫,如教习装扮。 更让朱浩没想到的是此人身边居然带着个七八岁的稚子,跟自己年岁相仿。 朱浩心中满是诧异。 自己准备卖兔子碰运气,却未曾想,因这来历不明的老头,自己居然跳过守株待兔的环节? 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兄台果然在此。” 来人跟陆先生年岁相仿,却也没直呼陆先生的姓氏或是名字,本来朱浩还希望从这王府教习口中,探知陆先生的来头。 谁知对方精于世故,看破不说破。 陆先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笑脸相迎:“公言,别来无恙?” 对方情绪激动,那眼神不像是看朋友,而更像是 发现宝藏!? “怠慢了兄台,实在是罪过,罪过!若知道你到安陆来,在下必扫榻以待不如到舍下共饮一杯,交流一下书画心得如何?” 这个“公言”很热情。 热情到朱浩觉得此人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情不自禁替陆先生可怜起来。 你别初来乍到就被人骗走什么宝贝才好。 但转念一想,这老头都混到异乡醉卧街头的凄惨地步,还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被人惦记的? 陆先生笑道:“不用,来安陆数日已拜访多位旧友,或许再过几日便要离开湖广。” 公言道:“你来我家乡,若连基本的宾主之谊都不能尽,岂非落下怠慢贵客的骂名?还是找个地方,在下做东” 二人谈得有来有往。 朱浩此时也在打量那孩子,只见对方身着鲜亮的锦袍,头戴金冠,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好个翩翩少年郎,他很想知道,这位会不会就是小兴王朱厚熜? 看样子 没谱,鬼才知道是不是,总不能直言相问。 但观对方出来连个侍从都不带,是朱厚熜的可能性非常低,兴王会这么放心让儿子跟着府上一名教书先生出来? 少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深邃如水,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当发现朱浩打量自己时,还用厉目瞪了朱浩一眼,似在发出警告。 “兄台不知在何处落脚?” 公言对陆先生之事很关心。 陆先生回道:“就住在城东的天香客栈,这不遇到个孩子,颇有天分,想收他为弟子。” 终于把话题扯离寒暄客套的环节,朱浩也终于有点存在感。 公言看了眼朱浩,惊讶地问道:“兄台要收弟子?此子仪表堂堂,看来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你大爷! 你就不能告诉我他姓什么?或是直接把名字说出来?兄台兄台的,你们认识,可我不认识啊,这人明知我是锦衣卫世家子弟依然想收我当弟子,虽说只是挂名,但居心叵测,别是针对我的阴谋吧! “兄台,有一件事想单独跟你说说,不知可否借一步叙话?” 公言或许真的怕泄露什么秘密,居然拉陆先生到一边交谈。 陆先生看了看朱浩,微微颔首,随即二人走向不远处的茶摊。 “你是在钓鱼吗?” 陆先生和那表字公言的家伙暂时离开后,少年有些无聊,环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玩的后,主动询问朱浩。 声音稚嫩。 朱浩摆出垂钓高手的姿态,故意引起对方好奇:“当然,有鱼竿有鱼钩,还用得着解释吗?” 少年不屑地撇撇嘴:“虽说有鱼竿和鱼钩,却没鱼饵,怎么个钓鱼法?” 朱浩道:“姜太公钓鱼听说过没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钓鱼全在心境上,急也没用,鱼饵非钓鱼成功之关键。” 这话基本就是套用刚才陆先生那番装逼的说辞。 “切,就你还姜太公钓鱼?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这条河里钓起鱼来的这么清浅的水会有鱼?” 少年嘴上不屑,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似乎很关心这人工渠里是否真的有鱼。 这正是孩子本该有的爱玩天性。 就在朱浩要说什么时,有人往这边靠近,不是陆先生和公言,而是一名兴王府侍卫,身材高大魁梧,威慑力十足。 “公子,您怎在此?这里鱼龙混杂,早些回府吧。” “没事,我与隋教习一起出来走走看看,无妨的,你且回去。” 说话口吻,俨然是兴王府的小主人。 那侍卫用警惕的目光打量朱浩,此时远处的“公言”见状,赶紧带着陆先生回来,先向那侍卫行礼,随即拉着到一边交谈。 看来这人很喜欢背地里跟人说小话,从来不当着别人面。 陆先生回来后,笑盈盈打量金冠少年,少年也用好奇的目光紧盯着陆先生。 过了一会儿少年失望摇头道:“听教习说你很厉害,尤其是诗画方面,可说当世一绝,但看你外表,好像平平无奇啊。” 诗画当世一绝? 朱浩心中“咯噔”一下。 还是小孩子心直口快,不像老的那么老奸巨猾,半天只憋出个“兄台”,半点身份信息都没泄露。 这世上诗画了得的人不少,但若说当世真正的第一大家那绝对是唐伯虎。 那是来自后世的评价,可说是唐某人死后的殊荣,换作现在,就算有名也不可称之为“当世一绝”。 朱浩不由再次把目光投注到陆先生身上。 脑海中一段段记忆碎片浮现 陆先生自称要到江西,只能在安陆稍作停留,而历史上唐寅不就是在正德九年去江西投到宁王麾下,并在次年装疯遁走? 陆先生笑道:“你家教习过誉,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如你所言,我确实平平无奇。” 朱浩觉得这老头没自谦,若真是唐寅,或是当世书画名家,怎会沦落到醉卧异乡不知归途的凄惨地步?还恰好被我娘碰到?你当我会相信这种巧合么?况且朱浩也并未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有关唐寅造访湖广的记载。 照理说像唐寅这样青史留名的人物,就算落魄,走到哪儿依然很容易留下名声,为地方志或县志记载,流传下一段佳话不可能来一趟安陆这种卧龙潜邸,却掀不起一点风浪! 不多时,公言送走王府侍卫回来。 “兄台,我看这样吧,我回去后便跟安陆地方文人雅士联络,择地设宴,为你接风洗尘,聊尽地主之谊先且把你的暂居之所告知友人,方便前往拜会。” 本来朱浩觉得陆先生不可能是什么名流。 但看公言这慎重的架势,确实是把陆先生当成当世名士。 陆先生却没有应付名利场虚伪客套礼数的打算,摇头道:“今日会面,不过是碰巧,不宜大费周章,至于宴席在下便不去了。若公言有意,在下在客栈恭候,来时备妥丹青笔墨即可。” 第十九章 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陆先生身上的神秘感又增加几分,但见他为人处世的态度,倒不像狂放不羁之辈,看样子深谙名利场上的规矩。 公言已知陆先生住在天香客栈,便带着金冠少年离开。 临别前,朱浩有意走到少年身旁,低声道:“我除了喜欢钓鱼,还喜欢抓兔子,偶尔会在王府东街的花鸟市卖,有兴趣你可以来瞧瞧。” “哼!” 少年轻哼一声,头侧到一旁,看不出其对兔子是否感兴趣。 等人走后,朱浩收回目光,发现陆先生已淡然坐回河边,捡起丢在地上的鱼竿,继续优哉游哉垂钓。 你所谓的姜太公钓鱼,难道钓的不是兴王府出来的这一老一少? 朱浩试探地问道:“看样子,那位公言先生别有所图?” “你懂?” 陆先生闻言瞥了朱浩一眼。 朱浩也抓起钓鱼竿,却只是整理鱼线,试探问:“那位是谁?好像跟兴王府之人交情匪浅啊!” “匪浅?诗经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匪,非也,这词谁教你的?” 看来陆先生对于孩童开蒙读书到什么程度,有一定了解,一下子便挑出朱浩言语中超过年龄段认知的词句。 朱浩不想回答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陆先生抬头看着平静的河面:“他姓隋,字公言,在兴王府为幕宾,于安陆士林颇有名气。” “进士出身?”朱浩问。 陆先生侧目看了朱浩一眼,微笑道:“举人。” 朱浩追问一句:“那就是说跟陆先生你一样喽?” 陆先生闻言不由皱眉。 朱浩的问题,语带双关,听似问询陆先生功名情况,其实他主要是观察陆先生的反应。 不出朱浩所预料。 陆先生对“举人”这个身份极为抵触。 “兴王府幕宾都对陆先生这般敬重,看来陆先生应是当世名人却不知真正身份为何?” 朱浩故意把话说得浅白些,试探不得便直接开问这才是孩子应有的反应。 不出意外。 陆先生没有回答。 朱浩道:“你说他是兴王府教习,那那个跟我年岁相当的孩子,不会是兴王世子吧?” 陆先生笑着摇摇头:“我从何而知?” “那先生知道什么?”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陆先生说到这里,再次闭上眼,摇头晃脑,状极享受。 老少二人沉默以对。 中间朱浩几次想挑起话头,想打探陆先生的真实身份,都没有得到回应。 实在没办法,朱浩只能乖乖钓鱼,很快他脑子想的都是那少年郎,对方至少是兴王府出来的,而且看样子地位不低,但他除了暗示自己会去花鸟市卖兔子,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走了!” 陆先生突然把鱼竿往旁边一丢,起身就要走。 朱浩赶紧追上去问道:“先生这是往何处?” 陆先生头也不回,抛下一句话:“各回各家你且先回去吧。” “可是我今天是来随陆先生开蒙,读书识字的” 朱浩委屈巴巴地说。 陆先生稍微侧过身,给了朱浩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虽然我不知你在四书五经上造诣如何,但观你言谈举止,远非普通稚子可比,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你我相识一场,算是有缘,其他就看你的造化吧。” 脚步迈开。 朱浩大声道:“我听说江南有个六如居士,才高八斗,诗画无双陆先生听说过此人吗?” 陆先生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厉目打量朱浩。 “你听谁说的?兴王府那孩子?”陆先生不相信朱浩知道什么“六如居士”,只觉得应该是有人告知。 朱浩跟那金冠少年有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可能是交谈中得知。 因为少年问陆先生的话,颇有机锋,说明此子从隋公言那儿得到了他身份的一些讯息。 朱浩道:“没人跟我说,但在此我劝告几句,南昌去不得,最近江赣和湖广地面不太平,盗匪频出,听地方商贾说,这一切或跟南昌那位藩王有关,早前陆先生说取道安陆往南昌有感而发。” “呵呵。” 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儒,听到一个七岁尚未正式开蒙的稚子,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会作何感想? 没直接啐你一脸唾沫,算客气的。 “朱浩,你见识确实不凡,但以你的年纪,却不可能妖孽到这个地步朝廷波谲云诡,危机重重,若有人想借你之口跟我说这番话,替我说声谢谢!” 这次陆先生再未停留,径直离开。 “走了也好。” 朱浩其实不想知道这位陆先生是否是唐寅,因为是或不是对他而言均无影响。 唐寅在正德年间是如何的窘迫,谁都清楚。 这样一个中晚年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靠书画赚点钱,浑浑噩噩勉强度日,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高,主要是因为他人生经历丰富,是个有故事的人。 明朝书画名家众多,能跟唐寅媲美者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唐寅遭遇非常奇葩,堂堂南直隶解元几乎是稳中进士的,结果却遭遇科场舞弊案,会试名落孙山不说,还被朝廷贬斥为小吏,勒令一生不得为官,其后人生起起伏伏,既有修筑桃花庵别业的壮举,也有宁王府装疯卖傻侥幸逃脱的不堪,其游荡于江湖,埋没于书画,作品终成传世珍品。 “就算你真是唐寅,还能帮到我不成?” 朱浩回到家。 朱娘一直热切等儿子回来,一见面就赶紧上来抓着儿子的肩膀问道:“陆先生呢?” “回去了。” 朱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他教了你什么?他住在何处?” 朱娘本来还想问问儿子出去这段时间的收获,但一想没带书本不说,还没带文房四宝,最多简单试探一下儿子学问就不错了,能教到什么? 所以还是问人在何处比较稳妥。 朱浩更实在:“我哪里知道他住在哪儿?本来好端端钓鱼,突然来了个人好像是兴王府的教习,跟他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然后没过多久我们便分开不如娘等他下次来,直接询问。” 朱浩不得不这么说。 免得被朱娘当成是他把陆先生给气走,毕竟朱浩之前没给陆先生好脸色。 朱娘闻言蹙眉:“你这孩子,真是的跟着先生出去一趟,居然不看看他住在哪里?” 其实朱浩知道陆先生的居所。 陆先生跟隋公言说住址时没避讳朱浩,朱浩耳朵不聋,更是有心人,只是他不想让朱娘继续找此人。 请后半辈子全靠朋友接济才能过活的唐伯虎来当自己的老师,一看就很不靠谱。 “这位陆先生跟王府教习有来往,说明很有本事,这样吧,仲叔去打探一下,弄清楚他的落脚地,备一份厚礼送去” 朱娘对陆先生很重视。 朱浩突然感觉到,这个娘虽然有时候做事一根筋,眼光却着实不错。 一个市井流落街头的醉鬼,居然就被她相中觉得有真本事,最后还证明确实大有来头,还是青史留名那种! 相人挺准啊。 李姨娘近前道:“若人家实在不愿教的话,夫人还是别勉强了,不如给浩少爷找个正经的先生要紧。” 显然李姨娘在这件事上没那么执着,更务实一些,反而朱娘有点主次不分。 朱娘道:“难得陆先生对小浩不嫌弃,有意招为学生,这也算是小浩的造化,若陆先生真有本事,对以后小浩走科举之途大有裨益,咱做家长的不能不替他留心。” 朱娘说话谨慎,像极了为孩子学业操心的父母。 朱浩道:“那娘要赶紧了,听陆先生跟兴王府那个教习朋友说,过几天就要离开安陆,若他就这么走了到底算不算是我的先生?一字之师?”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不再跟小孩子贫嘴,赶紧安排去找仲叔打听陆先生住所。 好像连自家晒盐之事都不那么重要了。 朱浩终于不用再被什么莫名其妙而来的先生桎梏。 下午他重新回到花鸟市摆摊。 随即他便遇到麻烦。 这年头虽然没人收什么摊位费,但还是会有人借机敛财,也不知是坊主找来的人,还是市井泼皮,非要让朱浩付摆摊钱。 “卖兔子属于正经买卖,在这花鸟市做买卖就要交地保费,这是规矩” 见对方说话的口气很官方,朱浩蹙眉问道:“我一个小孩子卖兔子,还要交钱?可我没卖出去一只啊。” 那人道:“地方你占了,兔子吃喝拉撒什么的,不要人收拾?看你也没什么生意,就交一文钱吧,明天若还是我当班,你不用再给就是。” 交一天管两天? 挺会做生意啊。 朱浩摊摊手,“没做成生意也就没钱交啊没听说谁家小孩出来做生意,家里会先给几文钱留着交地保费的要不你这样吧,等我把兔子卖出去,立即给你钱,这总该可以吧?” “不行!不交,以后就别来卖了!” 地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朱浩的生意眼看就要黄。 朱浩故意嚷嚷:“我娘病了,就靠抓来的兔子卖点钱,等回头给娘抓药治病这位大哥你怎么不讲理呢?呜呜大家伙儿评评理啊。” 果然人们迅速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操纵舆论走向,正是朱浩擅长的。 就在此时,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头晌见你在河边钓鱼,这晌午才过,你娘就病倒了?你不会是想说,头晌钓鱼也是为了卖掉鱼给你娘治病吧?哼,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坏蛋一个!” 第二十章 人生的兔子(求收藏) 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朱浩目光迅速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打量一圈,只见上午见到的那个少年换了身干净整洁的布衣,头戴平巾,脚踏一双七八成新的皮靴,此刻正歪着头看向自己。 几个着平民装束的男子混杂在人群中,警惕地四下观察,这是有人暗中保护但戒备级别尚不到兴王世子的地步。 这少年两次出现,都没有周全的防范措施,要么这不是朱厚熜,要么兴王府压根儿就没有安保意识。 前者可能性更大。 旁边围观人群听到少年的话,交头接耳,冲着朱浩指指点点。 地保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因有人站出来揭穿朱浩的谎言而洋洋得意。 朱浩大声道:“这位小官人,上午你见到我钓鱼,却不知为何而钓,你我素味平生,更不认识我娘,怎知我娘是否生病?在没有任何理据的情况下,如何断定我说谎,甚至诬我为坏蛋?” 争论这种事,只要把握好要点就行了。 关键在于 咱俩不认识,我说我娘病了,嘴在我身上,我说了算。 除非你能找到我娘没病的证据。 旁边的人马上被朱浩的言论引导,再次议论纷纷。 “是啊,小小年纪便出来卖兔子,若不是家里真遇到困难,谁家舍得?看来还是个孝子呢。” “对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撒谎?” “我卖我的兔子,到现在都没开张,这位大哥要收我一文地保钱,可这一文钱我都能买两个烧饼当一天饭钱了,哪里有啊有没有好心人把我的兔子买了,我好拿钱回去给我娘治病?也好让这位大哥能顺利交差?” 朱浩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向周围人群。 刚才有发言力挺朱浩的,但现在让他们拿出实际行动表示一下,一个个立马退后几步,然后相互张望,表示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最后朱浩把目光落到之前说话的少年身上:“这位小官人,你看我的兔子活蹦乱跳,机灵可爱,但我连自己都没法吃饱何况喂它?只能想办法卖出去,卖个好人家让它们不至于饿死,你看” 少年既然会来,那就说明他真心喜欢兔子。 可朱浩刚才又顶撞过他。 少年微微皱眉,雪白的拇指不自觉放入嘴里轻咬,似思索要不要买,一瞬间竟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憨姿态。 朱浩心中一震,脑子动得飞快。 这少年多半是女童,虽是兴王府的小主人,却不是朱厚熜,侍卫对她的安全很在意,说明她在兴王府地位不低,有资格跟随王府幕宾读书。 至于女孩当男孩养,分明是兴王要以鱼目混珠之法,扰乱视听,不让人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兴王府哪里是没有安全意识? 简直是老奸巨猾。 让一个兴王府的小主人不时走出家门,或许也是兴王的计划之一,既然这不是他真正的儿子,正好可以放出来当诱饵,看看是否有人会对其不利,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综上所述。 兴王府中跟这个女童身份相近的,恐怕是朱厚熜的姐姐,即历史上比朱厚熜年长一岁的永福公主。 公主封号乃是朱厚熜当上皇帝后钦赐,眼下只能叫小郡主,名字不详。 但这一切只是朱浩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我不但把兔子卖给你,还教你怎么养,回头我还可以带你抓兔子,我知道城外山上有个地方能抓到兔子,我偶尔会抓到,拿到这边来卖” 朱浩进一步实施计划。 卖兔子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真正目的是有个沟通的渠道,为自己进入兴王府做准备。 少年没动心,一旁围观者中有人忍不住问道:“哪儿抓的兔子?咱也去弄几只尝尝?” 朱浩生气道:“这么可爱的兔子,你舍得吃?兔子身上才几两肉?不过如果真的卖不出去也只能把兔子秃噜了,给娘补补身体” 黯然神伤。 表情恰到好处。 刚才还在犹豫的少年,瞬间坚定购买的信念:“别,别,我买多少钱?” “哇!” 围观者都觉得这小孩实在太好骗了。 随便说上几句,刚才人家还讽刺你呢,现在就改主意要买了? 有人赶紧提醒:“先问清楚价再说买的事,别让人狮子大开口,占了你便宜。” 朱浩道:“你怎么说话呢?我卖兔子是为娘治病,看小兄弟这般疼惜兔子这样吧,我五文钱就把两只兔子卖给你,如何?” 这价格 “小子,卖给我,我给六文。” 有人大声嚷嚷,分明是欺负朱浩不懂行。 朱浩弄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肥大的兔子,但一只少说也有个一二斤,别把兔子肉不当成肉。 六文钱别说买总重达二三斤的两只兔子,就算买二三斤米都买不到。 朱浩不屑地道:“我是看这位小官人不杀兔子,会善待它们,才低价格卖出去你们这些要买回去吃肉的,就算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然我为何不到菜市那边,非要到这边来卖?” 这话说到了少年的心坎儿里。 “好,我买了。” 少年明显觉得六文钱自己赚了大便宜。 朱浩道:“童叟无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我六文,我正好拿一文给地保大哥,若是我以后还有兔子的话” “你全卖给我,有多少我收多少,多少钱一只?” “三文!” “成交!” 生意谈成,看起来还是长期的买卖。 旁边人简直要疯,一只兔子卖三文钱? 这分明是扰乱市场行情! “不可!” 一旁冲出来个年约三旬的粗壮汉子,想阻止那小孩跟朱浩交易。 少年却没搭理此人,一溜烟跑过来,掏出绣着金菊的荷包,从中数出六文钱,看荷包的款式和上面的刺绣就知非凡品,乃是上好的蜀锦材质,恐怕是贡品级别的存在。 一手交钱,一手交兔。 朱浩拿到钱,先把欠地保那一文给了。 围观群众见没热闹可瞧,一哄而散。 那少年要把兔笼一并带走,朱浩追过去道:“笼子是我做的,你不能带走。” “我花钱买总行了吧?多少钱?” 少年觉得朱浩很抠。 兔子都买了,送个竹子编的笼子怎么了? 朱浩道:“多少钱都不卖,这是我抓兔子的重要工具家里没竹林,搞不来编笼子的竹篾你直接把兔子带回去不行吗?” 少年觉得笼子很精致,但卖方不搭配销售也没办法,正要伸手去拿笼子里的兔子,却被紧随而来的汉子一把拦住。 汉子的意思,他负责把两只兔子从笼子里提拎出来。 朱浩趁着汉子俯身去抓兔子的空档,凑近少年低声道:“我知道山上有一窝兔子刚出生不久,准备过两天把它们抓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你好残忍啊。” 少年惊呼一声,小女儿家的娇态显露无疑。 朱浩一本正经道:“你不把它们弄回来养,山上下个雨什么的,或许就病死了,这种小兔子在野外生存率很低。” 小孩子听到这种话,哪有不动心的? 上山抓兔子。 一下抓一窝,听听都觉得心潮澎湃。 “你不去也罢,我自己去抓,拿回家自己养。”朱浩惋惜地道。 “喂,你不是说好了抓到后卖给我吗?”少年急了。 朱浩道:“一窝兔子,你全养?都很小欸,你又不会养,万一养死了怎么办?我家里养过兔子,懂养的方法” 这也是吸引对方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野兔沦为家养,肯定用不了多久就病死饿死或是精神萎顿而死,你养不活,回来还是要找我买宠物兔,请教我饲养方法。 朱浩真懂这个? 纸上谈兵罢了!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偶尔见到过农户养兔子,但亲手操作经验几乎为零! 这叫请君入瓮。 “你几时去?”对方果然中套。 朱浩看那汉子提着兔子过来,急忙道:“明天上午,就在这里,过了巳时我就走,你要去就早点来。” “巳时不行,过了午时再说吧,那时先生休息。” 一句话便暴露自己的作息习惯。 原来兴王府内教学活动安排在上午,中午有睡午觉的传统,这时候孩子有机会偷跑出来。 “那好,我们午时末见,说好了,咱按人头分,去几个人就分成几份,到时你可别贪心。” “一言为定。” 君子之约。 朱浩最后又给少年下了个套。 他做的陷阱,不是抓兔子的,而是专门针对这少年和其背后的朱厚熜。 说明按人头分,其实是暗示少年可以多带人去,给其“耍小聪明”的机会,如果你真的跟朱厚熜亲近,到时偷跑出来,不带着弟弟一起好多分一份? 这么好玩的事,只有你才想去,兴王府别的人就没一起玩耍见见新奇事物的意向? 朱浩从花鸟市离开。 不是回家。 而是赶紧出城去布置和安排好一切。 当下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种情况就是少年单独来了,那就让他抓到兔子,满载而归,为下次见面做准备。 而第二种情况就是朱厚熜跟来了。 两种情况对应的手段完全不同,而其根本朱厚熜才是此番捕猎真正的目标。 逮住你,就把握住了我的人生,这辈子就可以恣意纵横。 第二十一章 形势紧迫 朱浩准备好一切回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回来时发现店门已经关闭,这跟朱浩交待朱娘的经营策略不相符。 之前朱浩剖析过,为了麻痹朱家,让朱家人觉得银子是靠销售米粮和官盐挣来的,一定要保证正常营业,甚至可以找一些“假顾客”登门,表现出门庭若市的假象。 到了后面中院。 看到刘管家在正堂院门外站着,朱浩心中一沉,进去后就见到老太太朱嘉氏坐在堂中央,正在对立在身前一脸恭谨之色的朱娘训话。 李姨娘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月门边往正屋这边探望。 “老三家的,不是为娘非要为难你,一切都是为了老三留下的独子着想,难道你以后还想改嫁?不能相夫,就要好好教子 “你不肯回去,我孙儿没办法跟着家里年长的孩子一起读书。所以干脆你一起回府算了,铺子继续留给你打理,只是别住在城里,让人觉得我朱家分崩离析。” 在朱浩看来,老太太此番登门,乃是继续向儿媳施压,只是这次表现得不是很强势,只是以朱浩为突破口行那攻心之计。 正如朱浩之前分析的那般,大的治不了,还拿捏不了小的?以朱浩现在虚岁八岁都未开蒙,朱家就有理由把孩子带回去。 带回去后是否真的给机会读书,一切不都攥在老太太手里?你朱娘岂有不俯首帖耳的道理? 朱娘道:“娘,其实儿媳已为小浩找到先生,昨日已开蒙,还行了正式的拜师礼。” 此话让朱嘉氏颇感意外。 朱嘉氏道:“是吗?不知是城中哪位先生?倒是要好好感谢一下!” 这是要感谢吗? 分明是想上门敲打一番,明知这是我朱家内部事务,居然敢牵扯进来,活腻了吧?锦衣卫也敢惹? 朱娘急忙道:“是一位路过安陆的先生,出身不凡,跟王府教习有来往,学问高深令人敬佩儿媳还听说,他是举人出身。” 朱嘉氏本来听到朱娘说“跟王府教习有来往”时,眉头一皱,目光瞬间变得凌厉,显然很重视。 可听到后面,脸色再次变得淡漠。 “老三媳妇,你莫不是为儿子读书之事,魔障了?举人就算收弟子,也从未听说有收未开蒙孩子的考取举人,已经可以选官履职,会纡尊降贵来给一个孩子教书?” 朱嘉氏态度强硬,“再者说了,来历不明之人岂能随便教我家孩子?指不定是看中朱家背景,另有图谋。” “可是,娘” 朱娘还想争论一番。 谁知朱嘉氏一抬手:“好话坏话与你说尽,若还执迷不悟,你尽可再给孩子找个教书先生为娘这么说吧,只要朱家在城里发话,别说你给他找先生,就算是寻人启蒙识字,或是想让他去当学徒学一门手艺,想都别想!” 本来还和颜悦色讲道理。 到这里已经蛮不讲理了。 在朱浩看来,祖母就是这么强势的一个人,非要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牢牢掌控在手里,不可理喻。 “为娘今日进城,不过是来查账,顺带到你这里看看如今事情办完也该出城了,老三家的,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老太太说完,起身便走。 到门口见到朱浩,朱嘉氏满脸冷漠,看来她对于这个孙子并没太多感情,亦或者是因儿媳一直顶撞自己而迁怒朱浩这个孙子。 夜色深沉。 屋子里一烛如豆。 一家人围着新置办的烛台吃饭,饭菜很不错,可朱娘和李姨娘怎么都打不起精神。 “娘,还是蜡烛亮啊,我以后读书的话还是用蜡烛吧,比起桐油灯好多了,赚钱了真好。” 朱浩想活泛一下饭桌上的氛围。 朱娘望着儿子,轻轻一叹:“小浩,你祖母的话,想来你应该听到了吧?如果为娘还继续跟家里边作对,那你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以后谈何秉烛夜读?” “娘,本地先生找不到,可以找外地的啊,这天下间又不是说只有安陆之地才有教书先生,就算娘把我送到学塾也行,跟着同龄人一起读书,相互激励,或许更能促进学业进步呢。” 朱浩一脸乐观的表情,朱娘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姨娘问道:“夫人是想为了浩少爷,从了?” 朱娘未做表示。 如果只是为了她自己,就算咬牙也要坚持下去,可涉及孩子前途,当娘的便犹豫了。 朱浩正色道:“娘忘了之前咱的约定吗?现在还没到月底,祖母只是顺道过来给娘施加压力,娘若就此屈服,那咱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咱的晒盐法,是不是要交给家里?怎么对得起爹在天之灵?” 朱娘摇摇头:“为了让你有书可读,娘吃多少苦都行,娘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在市井厮混看看你最近都跟仲叔他们搅和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以后你就做个贩夫走卒?而且若是你不回朱家,如何承袭你爹的军职?这一步早晚要走” 朱娘想得很长远。 就算朱浩真的找到先生,开蒙读书了,但靠读书走科举出人头地,依然是小概率事件。 最后最大可能还是要承袭军职,朱浩的父亲为大明尽忠而死,可谓根红苗正,接班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但前提是必须要服从家族安排,因为这军职准确说是朱家带给朱浩的,而不是朱娘。 “浩少爷,姨娘觉得你娘说得很有道理。” 这次连李姨娘都动摇了。 其实李姨娘最怕回到朱家,因为她只是小妾,若是朱家非要给她指派人家,她没有任何拒绝的办法。 但李姨娘很在意朱浩的前途,哪怕明知回朱家有危险,也义无反顾。 朱浩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两个女人都开始偏执,光嘴上劝说没用,只能靠自己实际行动来挣脱束缚。 “娘,姨娘,不管你们怎么想,至少拖到月底吧,咱不能主动放弃,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好好争取一下。” 朱浩用热切的口吻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小浩,你说的争取是指什么?” 朱浩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要努力争取进兴王府当书童吧? 自甘下贱! 说出来朱娘更加不会同意了。 “娘,我现在正在跟陆先生学四书五经,不信我背一段给您听听?我还学会书写了,三五百个字不在话下,不信我写几个字给您瞧瞧” 朱浩顾不上吃饭了,现在他只想让朱娘安心。 朱娘早就买了笔墨纸砚,闻言立即拿了出来,随后朱浩便在朱娘和李姨娘注视下泼墨挥毫,在白纸上把唐伯虎的桃花庵歌默写下来,只是故意写得很潦草,让朱娘看不出太多破绽。 看到最后李姨娘喜滋滋道:“我就说浩少爷是读书种子,这才两天工夫,居然识得这么多字,还写得这般好亏你娘总担心你跑出去玩,看来你是真的去学习了。” 一句话就把两人暗地里说的话暴露。 朱娘肯定跟李姨娘抱怨过,认为儿子最近流连市井,有事没事总往外跑,一去就是一天,这样下去前途就毁了,于是便琢磨让他回朱家,至少有个约束。 “娘,不管到月底您作何选择,但至少趁着陆先生还在安陆,让我多跟他学习几天,可好?” 朱浩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恳求。 若是连这条件都不答应,朱娘觉得自己愧对儿子,便点点头:“那你用心学,若是能打动陆先生,让他长久留在安陆,娘绝对不会让你回朱家。” 朱浩感觉到时间的紧迫。 眼看就要六月下旬,留给自己的时间也就十天左右,若计划不成,很可能就要进囚笼,回到朱家被人拴住,想出头全看朱家人的脸色 此时他既恨自己小身板不能独立,更恨朱家咄咄逼人。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要回朱家,我宁可把晒盐的秘方卖给苏东主,换一笔钱,带着娘和姨娘、妹妹远走高飞,大不了到别处东山再起。” 虽然知道这个计划很疯狂,因为两个孀妇带着孩子,根本没法远行,官府路引什么的很难搞到。 但他知道苏东主关系网强大,或能办好这些,毕竟他拥有的晒盐法无异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没人不喜欢。 翌日。 天刚亮朱浩就再次去城外的小山查看他亲手布置的陷阱等物,确定没问题后才回城到花鸟市等候兴王府那个孩子。 日过正午,朱浩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想这会儿王府里应该已到午休时间,谁知又等了半个时辰,依然没见那少年出来。 “若是他不来,就前功尽弃了。” 朱浩只能枯等。 一直等到日头渐渐西斜,朱浩感觉希望不大时,却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他这边小跑过来。 他们似乎并不是从王府大门出来的,至于自何处不好说。 但以朱浩观察,没有王府侍卫跟随,暗中也没人留意,这说明他们这次是瞒着大人行动的。 这距离朱浩计划的完成,向前跨越了一大步就是不知那个跟随出来的人是谁。 第二十二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要自己去了呢。咦他是谁?” 朱浩快速迎了过去,看着少年一脸抱怨之色,眼角余光迅速掠过对方身后一张小脸上满是精明却带着几分鼻涕气的稚子身上。 少年理所当然道:“出门带个帮手,有个跟班没问题吧?” 朱浩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皱眉:“说好了按人头分,他来怎么说?你们两个可只能算一份。” 没等少年跟朱浩讨价还价,身后稚子一把拉住他,往旁边拽了一段距离,警惕地四下打量一下,这才小声说道:“三姐,我们还是回去吧,父王不让我们出来,说外边很危险。” 还是小家伙实在,或是少与外人接触,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朱浩感觉自己发现了宝藏。 莫非这稚子 便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朱厚熜? “说好了,出来听我的,而且不能称呼我三姐,要叫三哥,还有回去不许乱说,这样抓到的兔子我分你一半。” 少年叮嘱完弟弟,过来对朱浩道:“我们有两个人,出力更多,怎能只分一半?这样不公平。” “对,不公平!” 刚才还跟姐姐争要不要回王府的稚子,已开始为姐姐帮腔。 朱浩道:“可出力最多的人是我,地方是我发现的,只觉得你会善待兔子,才叫你一起,你怎不讲理呢?” 稚子马上又对姐姐道:“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咱本来就不知怎么抓兔子。” “喂,你到底帮谁的?” 少年瞪了弟弟一眼。 稚子摸摸头,显然对跟人讨价还价不擅长。 并不是说这孩子缺乏跟人沟通的技巧,其实王府内能跟他说上话的人不少,但要让他以平等的方式跟陌生人对话,且涉及利益纠纷,他就完全没经验了。 朱浩道:“再不走就晚了,等到天气凉快下来兔子便会外出觅食这样吧,抓到兔子多分你们一两只,怎样?” “好!” 少年似知自己理亏,多带一个人多分一份,人家不乐意的话直接不带去了,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要出城,天黑之前赶回来,你们两个家里边没问题把?” 朱浩故意试探。 少年昂首道:“没问题。” 稚子:“出城的话” “你这小子,只是来给我打下手的,如果你想回去现在就走,我不拦着,你以后就再也没有出城机会了去不去?” 作为姐姐,少年此时表现得很强势,更熟知弟弟的性格,一番威胁就让其闭上嘴。 三个孩子踏上出城的路。 朱浩知道,这样做极其凶险,若稚子真的是朱厚熜,且在半路出事,那华夏历史就此改写,让人知道他拐带王府中人出城,准没好果子吃。 富贵险中求。 想想被带回朱家,从此暗无天日,这两个孩子该利用还是要利用。 三人跟着人流顺利出城,路上朱浩试着问两个孩子的名字。 “你打听那么多作甚?莫不是你有何企图?”少年很警觉。 朱浩没好气地道:“人总要有个名字,我叫朱浩,你们不肯透露姓名,那我就称呼你们阿大和阿二。” 少年皱眉:“阿大阿二?这么难听的名字当是称呼狗呢?” “三哥,外院护卫养的一条狗,好像就叫阿大,很凶的。”偏偏身边还有个拆台的。 少年怒斥:“闭嘴!” 稚子马上乖乖当个跟屁虫。 少年转而瞪向朱浩:“还有多远?” “出城走个一两里就到了,你们不会缺乏锻炼,走这么一段路就要叫苦吧那个谁?”朱浩用不善的眼神看过去。 少年很生气:“你听到谁叫苦?还有,我们是有名字的,你可以称呼我为朱三,称呼他朱四。” 朱浩心中对于姐弟二人的身份又笃定几分。 “咦,跟我还是本家人阿三阿四,好像跟阿大阿二也差不了多少啊。”朱浩故意大声嘀咕。 朱三嗤之以鼻:“谁跟你是本家人?你那个朱是山猪,野猪,跟我们的朱可没法比。” 这就是身为皇家人的骄傲与自大。 看不起平头百姓,有点阶级歧视的意思。 “还有,别在前面加什么阿,就叫本名。走不走?说好抓兔子,别天黑都没到地方!” 一行三人,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抵达目的地。 路上朱浩曾试着问“陆先生”的身份,但显然朱三也不太清楚,她说隋教习告诉她此人诗画当世一绝,仅此而已。 眼前是临近南湖的一片树林,距离官道约莫半里左右,本身到这里的人不多,深入林子后更是万籁俱寂,只听见“咕咕”的鸟叫声,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小山包,充其量也就一百来米高。 朱浩快步在前,不一会儿就走到半山腰,站在一块突起的大石头上,回头看向安陆城,阳光下古城说不出的巍峨雄壮。 朱三却在后边催促:“快到地方了,拖拖拉拉干嘛?” “三哥,这里好危险啊,会不会有狼?”朱四看着山道四周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紧张兮兮地问道。 朱浩从石头上跳下来:“这里距离官道不远,不可能有狼” 朱四刚松口气,朱浩补充一句,“夏天时,蛇倒是不少。” 朱三一听脸色立马变了,朱四则一脸懵懂,好奇地问道:“农夫与蛇的那种蛇吗?哪儿能看到?” 言下之意。 小家伙没见过蛇,此番倒是想见识一下。 朱三骂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儿?蛇那么危险的东西,咬上一口可能你小命都没了,就怕是有命看,没命回家!” 朱四被姐姐叱骂,悻悻地立在原地不吭声,看样子真生气了。 小孩子还是有脾气的,年岁相当,谁愿意动不动就被人教训? 朱浩在前招手:“走了,走了,兔子窝就在前面,不远就是兔子道,大家小心一点” 朱三问道:“什么是兔子道?” “就是兔子平时走的路它们出来觅食时非常小心,通常会有固定的路线,如果遭到破坏,或者嗅到其他动物的气息,它们就会心生警觉,下次便不再从那边走,甚至可能挪窝。” 朱浩以自己掌握的知识蒙两个半大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哦。” 朱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朱四则投来羡慕的眼神,为朱浩知道那么多事感到不可思议。 小山上并没有兔子原住民,更没有什么兔子道,一应痕迹都是朱浩伪造的。 最近他总往城外跑,查看盐田的情况,前世获得文学博士学位后,他又钻研了一段时间历史,在进入大学担任博士生导师前曾供职京城文物研究所,对于地理有天然的敏感性,非常善于研究和总结,安陆州城外的地形地貌早就摸透,哪片地区什么地势,土地的酸碱情况,山川河流布局等等了如指掌。 眼下山顶处有个兔子窝,里面乃是朱浩用钱自猎人处买回来的一窝小兔子,兔子道则是他亲手布置的一些痕迹。 这些就算是懂行的人来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何况只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注意,前方道路左手边有个水潭,别靠近,这里地势有些陡峭,一定要跟随我的脚步走” 朱浩突然驻足提醒一下。 朱三闻言探头向左前方看了看:“啊,潭水好蓝,估计水很深咱几个都不会游水吧?老四,你可别靠近。” “哦。” 朱四应了一声。 朱浩指着水潭旁边一条蜿蜒向上,大概六七米高的陡坡:“我们从那边上去。” 朱三抬头一看,登时气馁:“看起来好危险啊会不会失足掉进水潭里?” 朱浩没好气地道:“陡是陡了点,但路那么宽,旁边还有茅草可抓,怕什么怕?我在前面带路,你们照着做就行。” 随后朱浩一马当先往前行去。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跟上。 一行三人小心翼翼爬坡上坎,走到一半朱浩想伸手去拉朱三,但朱三没领情,朱四却很识趣,主动伸出手让朱浩拉他一把。 三人上了高处。 朱浩指着下面道:“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这里并不危险,我听说有一种叫做攀岩的运动,专门有人喜欢爬陡坡呢。” “胡说八道,哪里有人这般折腾自己的好高啊,走了,走了!兔子在哪儿?” 朱三往底下看了看,其实并不高,只是因为她年岁小,个子矮,这段路看上去才显得异常险峻。 随后朱浩带两姐弟到了“兔子窝”前。 “小心点,就在附近。” 朱浩指着前方草丛,“我先上去看看,小兔子就在草堆里,如果让大兔子发现,会把小兔子叼走。” 朱四低下头:“我们这么偷走小兔子,不好吧?兔爸爸兔妈妈会伤心的” 朱三不解:“为什么我们不连大兔子一起抓?” 朱浩用无奈口吻道:“大兔子你们以为那么好抓吗?形容人跑的快,就说跟兔子一样动若脱兔听说过吗?我们怎么抓?” “陷阱啊。” 朱三脑袋瓜很灵活。 朱浩道:“你在人家兔子窝门口设陷阱,兔子察觉后还不举家搬走?怎么这么死脑筋呢?” “你骂谁死脑筋?” 还没抓到兔子,两人先吵起来。 一旁的朱四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是不是先别争了?别惊动兔子爸爸兔子妈妈,把兔宝宝带走了。” 朱浩和朱三顿时缄口。 随后三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来到“兔子窝”前,朱浩把草掀开,果然枯草筑就的窝里边有七只小兔子,相互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好像还没断奶的样子。 朱四正要伸手去抓,朱三提醒:“喂,朱浩,这么容易就抓到,为什么你不自己来,要叫上我们?” 朱浩道:“我说过,全抓回去我可养不活,得你们带回去饲养,回头养大了生下崽,分我两只就行。” 此时朱四已经不顾朱三阻拦,把一只小兔子提拎着捧入怀里,抚摸着兔子雪白的后背,一脸欣然:“哇,好可爱哦。” 朱浩道:“一共七只兔子,我三只,你们四只,这样公平吧?现在就把兔子分了,赶紧下山,晚些估计城门都关了。” “好!” 三人当场分赃。 七只兔子各有了主人,朱浩这边拿出布,四角一提拎就成了包袱,然后把兔子装进去,分别给了姐弟二人。 朱浩指着来路:“原路下山,你们先走还是我先走算了,你们先走吧,我在后面,如果有危险我可以拉你们一把。” 第二十三章 有恩必求报(求支持) 朱四比较天真,此时他正对着怀里的小兔子做鬼脸,一时间爱不释手,无心理会下山的艰难险阻。 朱三年岁稍长,显得很精明。 “那条路太陡了,没别的路可以下山吗?我们走别的道吧!”朱三蹙眉道。 朱浩扁扁嘴:“知道为何兔子到这地方来筑窝吗?就是因为这边地势高,乃是个环形的高台,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们把这方圆一二里地方都走一遍,上下山就这么一条道好了,我先下去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吧。” 朱三不甘心,居然真的绕着山顶走了一圈,这才嘟着嘴回来,望着陡峭的山路和下面的水潭,满脸愁容。 “你们不想下去的话,我先走” 朱浩言下之意,不等姐弟二人了。 朱三急忙道:“别,你走在后面老四,我把兔子都交给你,你拿好了,你走在前边,我后面拽着你。” “啊可是这里也没多高啊。” 朱四看了看下山的道路,没觉得如何。 本来这座小山就不高,从山顶到那个水潭充其量也就七八米,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即便从山顶跳下去也没有任何问题。 姐弟二人做好分工,一前一后往下走,朱浩坠在后面。 对朱浩来说,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不是抓兔子,而是把目标弄进水潭里,给他一个“舍己救人”的机会,这需要一点技巧。 之前他已把上来的山道动了手脚,为防止经验丰富的王府侍卫看出破绽,他可是很下了番工夫,故意把覆有青苔的泥土铺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看起来就像是发洪水时从山顶倾泻下的一般,然后又在外面撒了一层干土。 上来的时候已把外面的干土蹭去,三人往下走的时候踩的地方就变得无比湿滑。 下去时,三人手里都有东西,他再有意走在最后,以便随时使绊子就算走在前面,也可以拖拽两个孩子一把 总之让他们囫囵着回去,朱浩的计划就算失败。 “慢点走。” 朱浩低估了朱四腿脚的灵便,即便他手上捧着四只兔子,还是很快跳下一阶阶石头,只要再跨过一段泥泞的土路,剩下陡峭的山道就剩不了多少了。 这么一来,连朱三都觉得这段路只是看起来危险。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弟弟的衣领,不令其掉下去。 朱浩本指望姐弟俩自己滑倒,现在看来不现实,那就只能使绊子。 他不需要对走在前面的朱四下手,目标放在自以为小心谨慎的朱三身上,下行时踢出一块鹅卵石,准确地落到朱三脚下 “哎哟!” 不出任何意外,抓住弟弟衣领的朱三,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向前扑倒。 “小心!” 朱浩惊呼一声,伸出一只手去拉朱三的衣服,还真被他给拉住了。 就在朱三松口气,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朱浩已借助前冲的力道顺势扑倒,一下子后面扑前面的,朱四走在最前边哪怕脚下再稳当也没用,后面两人直接撞了下来,一个踉跄也跟着向前栽倒,如此一来又带动朱三和朱浩加速向下方水潭滑落。 滑倒中朱三两眼满是恐惧,不知不觉松开拎着弟弟衣领的手,两手张牙舞爪,试图寻找着力点,止住下滑的趋势,可触手所及都是烂泥,哪里能阻止身体下坠? 朱浩抓着朱三衣服那只手死也不松开,好像在全力施救,其实基本也是在做无用功。 “嚓嚓嚓——” 道路边早就被朱浩拔松的茅草,被朱浩另一支手逐次连根拔起,一路带起大片泥土,声势骇人。 “噗通!” 朱四率先掉进水潭。 朱三在朱浩“相助”下,前冲的趋势稍微缓解,一路滑进水潭,虽然只是边缘,但依然瞬间没顶 坠在后面的朱浩也呲溜进了水潭。 “救救命咕咚!” 有朱三和朱浩两个“推手”,朱四前冲得非常厉害,几乎是落在水潭中央,虽然落水后拼命挣扎,还是渐渐沉底。 三个小孩从山巅跌落深潭,没有外人相助,想从里面囫囵着出来很难。 当然这潭水不是很深,最深处只有三四米,而朱三落水处水深只有一米多一点,只是因为朱三脚下不稳,头才没撑出水面。 朱浩先是游到朱三处,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提拎出水面,身体则尽量距离她远一点。 救溺水者,很容易把自己小命搭进去,朱浩知道自己力气小,不得不采用非常手段,让你想抓也抓不住。 朱三挣扎两下,发现脚底可以站稳,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被朱浩三两下推到岸上。 “快快救我弟弟!” 朱三脱险后看到朱四还在水潭中央“噗通”,吓得嚎啕大哭,恐惧之下音调都变了。 朱浩没有上岸,迅即往朱四那边游。 到朱四面前时,朱四溺水已有一会儿,肚子里灌了不少潭水,当他触碰到朱浩手臂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死死地拽住。 朱浩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扯了朱四一把,试着把他的头送出水面但因肺部进水,就算朱四脑袋露出水面,短时间内也没能吸到多少空气,依然在拼命挣扎。 朱浩快速观察,很快确定附近有一块大石头这是他昨天提前准备好的,利用杠杆原理从山顶撬进水潭,充当垫脚石用的。 他知道石头的具体方位,到了地方就算朱四拼命把他往水底拽,他也有借力点。 用力扯着朱四的身体前划两米,当朱浩脚踩到大石头上,确定水只能到他胸口时,心中迅速安定下来。 计划的圆满完成有了坚实基础,接下来就是借题发挥。 迅速把人送上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此这般会显得救人太过轻松,不足以体现他舍己救人的“高尚品德”,所以朱浩故意装出被朱四拖累的样子,二人的头一起没进水里。 “咕咚咕咚” 朱浩因为提前憋气,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对朱四来说,刚有脱难的迹象,转眼又成泡影。 等朱四灌了两口水,朱浩再一次把朱四脑袋提出水面。 此时可以清楚地听到岸边朱三的哭喊声。 朱三不会游泳,根本不敢下水,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也不知道找竹竿之类的东西帮忙,只知道瞎叫唤。 朱浩的脑袋又一次跟朱四一起沉进水里,这次下去后,明显感觉朱四挣扎的力度减小,说明其溺水情况已很严重。 很快朱浩再一次把朱四的头送出水面,确定好方位后开始往岸边游。 就算朱四还在努力挣扎,但力气已不足以把朱浩带进深渊,朱浩早就认准方向,水潭一侧的悬崖上有许多藤蔓落在水面上,朱浩游了两三米便一把抓住,有了借力的东西,救人便顺利许多。 朱四终于被朱浩拽上岸。 此时朱四,整个人七荤八素,如同煮熟的大虾一般蜷缩在地上,嘴里“汩汩”向外冒水,好在他肺里进水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接下来自然就是朱浩擅长的急救环节。 朱浩伸出手,准备将朱四置于自己屈膝的腿上,让其头部朝下。 “你你要干什么?” 朱三冲上前抓扯,不想让朱浩冒犯朱四的身体。 但朱浩力气很大,一把将其推开,厉声喝斥:“你就是个烦人精,除了哭能做什么?我这是在救你弟弟的命!” 声音严肃冷厉,立即就把哭哭啼啼乱了方寸的朱三给镇住了。 朱浩之前救人时,拿捏准确,确定没有伤害到朱四,但又让其感受到极大的溺水恐惧,此时用力地按朱四背部,迫使进入其肺部和胃里的潭水排出来,不一会儿朱四瞳孔便重新聚焦,精神慢慢恢复。 “呼” 朱浩筋疲力尽地瘫坐一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他没事了吗?” 朱三紧张想近前看看,又怕被朱浩责怪。 朱四仰躺在地,气息渐渐平顺,却还是不断咳嗽:“咳咳咳咳姐我没事” 听到弟弟的回答,朱三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都怪你!” 朱三发现弟弟没事后,马上将矛头指向朱浩。 朱浩一脸愤怒地望着朱三:“明明是你自己先跌倒,连累大家的要不是你,我们不至于全都落进水里哼,刚才我就不该救你。” 朱三很委屈。 但她找不出症结所在,当时第一印象是自己脚下打滑,本想说是朱浩推的,但仔细一想,朱浩当时死命拉她,此刻只需仰头看山道一侧那成片连根拔起的茅草就知道当时朱浩有多努力。 三人一起掉进水潭,全靠朱浩拼命才将她和弟弟救上来,横加污蔑的话,也太过狼心狗肺。 “真是狗咬吕洞宾,早知不该救你们,我的兔子唉,真不该带你们来,要是早知道能顺利找到兔子窝,我就该自己动手的,悔不当初我这就回去,把事情告诉先生” 朱浩说着站起来,一副不管朱家姐弟死活,准备直接闪人的架势。 朱三一听急了,赶忙道:“你不能对你先生说。” 朱浩道:“我又不是告诉你爹你娘,凭什么不能跟我先生说?” “他他会告诉隋教习的”朱三咬牙。 朱四可怜兮兮道:“三姐,娘知道的话,会不会责罚我们?” “闭嘴!” 朱三又拿出蛮不讲理的劲头,瞪着朱浩,“总之我命令你,回去后不许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先生,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朱浩指了指姐弟二人身上:“你们这身湿衣服,很难跟人解释清楚吧?” 朱三叉着腰,怒气冲冲:“我们如何跟人解释,与你无关,总之你不能说出去,否则” “否则怎样?” 朱浩当然会想方设法威胁姐弟俩。 要是兴王府的人知道你们姐弟俩偷跑出来,还掉进水潭,以后绝对再无出王府的机会! “否则要你好看!” 朱三实在想不到用什么办法可以威胁朱浩。 朱浩道:“先生教导,犯了错要勇于承认,我现在是为娘治病,才偷跑出来,险些惹祸,若是不告知师长,就是不懂得尊师重道除非,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我才可以考虑不说出去!” “你你想干嘛?”朱三一脸不解。 这还有谈条件的? 朱浩趁热打铁:“我先生就要远足,离开安陆前往南昌,我很快就没先生了,家里要抓我回去当苦力,以后没好日子过了。除非你们答应让那个隋先生收我当学生,我才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我救了你们,你们报答我也是应该的吧?” 第二十四章 君子之约 朱三本要走过去查看弟弟的情况,闻言侧目望去,道:“你救我们是一回事,但这跟你读书有何关系?你你凭什么觉得隋教习会收你当学生?” “姐三哥,他他救了我们” 还是朱四比较实在,觉得不仅害朱浩到手的兔子没了,姐弟俩落水还全赖朱浩搭救,心有歉疚。 朱浩道:“你们随便吧,我先下山了。” “喂,你别走!” 朱三看出来了,朱浩铁了心回去把此事告知大人,这样她带弟弟出来遇险的事就不再是秘密。 朱浩一脸不耐烦:“你们还要干嘛?我兔子都没了,你们还能赔偿我损失不成?” 朱三道:“你我们真的帮不了你成为隋教习弟子,隋教习是举人,为王府做事,不会随便收外面的人当学生。” 嘿,看来还真有戏! “我不求别的,只要能读书就行,若不然我进兴王府,跟你们打杂当个伴读书童也可以,我只是不想这么小就去当学徒,长大后做个贩夫走卒只要你们肯帮我,我以后带你们出来抓兔子,还会带你们去更多好玩的地方。” 朱浩这次态度异常诚恳。 朱四问道:“什么是伴读书童?” 朱三解释道:“就是跟在你们身边,一起读书的小童,算是下人吧。” “啊?” 朱四有些糊涂了,这怎么还有人主动为奴为仆的? 朱三蹙眉:“可是我们府上从不收书童。” 朱浩摇摇头,“看你们的样子,想来身份很尊贵吧?没经历过世间的疾苦如果你们跟长辈说要找书童,且从府外招募的话,长辈想来应该会同意。” “三哥,我们答应他吧,反正有人跟我们一起读书,算不得什么。” 朱四最先被说动,“我们以后可以跟他一起玩,让他带我们抓兔子,他好厉害啊,还救过我们。” 一看朱四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朱浩在心中暗暗给他点了个赞! 朱三瘪嘴:“这种事是我们能决定的吗?若跟父亲说,他定会问我们原因,难道我们把今日之事说出来?” 朱四道:“可你不说,他就说了啊。” 这下朱三更为难了。 朱浩近前:“只要你们肯帮我,我教你们怎么说我只是想进王府能跟你们一道读书,将来有考科举的机会,但我不签卖身契你们同意的话,我们一起下山,路上我会跟你们详细解说。” 朱三看起来主意多,但其实也就是个小孩子,岂有朱浩的城府? 眼见时候不早,她怕路上再有什么意外,只能同意跟朱浩一起回城。 三人下山。 朱四身体尚有几分虚弱,很多时候需要朱浩帮忙搀扶,至于朱三也曾落水,惊魂未定又是个女孩,能自己走下山就算不错了,根本无暇照顾他人。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们。” 眼看前方就是州城,朱三有几分过意不去,低声对朱浩道。 朱浩扶着朱四,看着前路,一边走一边道:“以后你们出来玩务必小心一点,不要毛毛躁躁,下次不一定有人搭救。” 朱三马上想到拖累朱浩落水,又被其所救之事。 更觉愧疚。 “你说想进王府做书童,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朱三问道。 朱浩道:“你们就跟家里长辈说,想在城里找几个同龄人,不论出身,只要天赋好学问高,便召到王府跟你们一起读书,将来考科举,步入朝堂,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帮手这样的话,你们长辈应该会同意为你们找书童。” 朱三满脸诧异:“为何这样说?” 朱浩心想,以你小孩子的脑袋瓜,我跟你们解释得清楚? 别人不明白兴王世子乃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你爹会不知道? 以大明兄终弟及的原则,你爹就算在世,最后继承皇位的也必然是朱四你这个心地善良的小家伙,你爹会不考虑将来需要人辅佐坐稳皇位? 兴王府异常封闭,但越是把自己包裹得严密,外面人越想窥探究竟。 如果老兴王聪明点,那就应该明白堵不如疏的道理,接纳城中有读书天赋的孩童跟自己儿子一起读书,等于是把封闭的外壳打破,王府秘密越少,朝廷的防备就越低,相应儿子接近中枢的可能就越大。 你们一旦作此提议,或许可以给你们老父亲一个启发,如果还有幕僚在旁分析一下,就会觉得两个孩子的想法误打误撞,非常符合兴王府当前面临的情况。 到那时我就有机会混进去。 “我想读书不这么说,你们觉得怎么说才好?”朱浩只能打马虎眼。 朱三点点头:“回去后我们会照办,但要是不成的话你是不是还会把今天之事说出去?” 朱浩耸耸肩,没有作答。 你都说出来了,我能怎么办? 你不帮我,我就只能公开你们俩熊孩子出城落水之事,或许你爹感恩下一时心软,也会把我招进王府呢! 朱四问道:“是不是选书童的时候,我和三哥,一起选你?” 朱浩笑了笑:“还是大兄弟明白事理,就是这样,不过就算真正比才学,我也自信不逊色他人,陆先生那么高的学问和见识,还照样选我当学生?你们要相信我的实力。” “吹牛吧。” 朱三听到这里吐了吐舌头,脸上神色却宽解许多。 朱浩道:“刨除最后掉进水潭,今天总的来说还是玩得很开心的,如果以后我真能进兴王府,我们再一起偷跑出来玩好不好?” 朱三看着朱浩问道:“你知道哪儿还有兔子?” “别说兔子,连鸟我都能抓到我从小就在田野长大,冬天抓果子狸,夏天粘知了,跟你们说,冬天抓兔子特别容易,只要找到兔子道,埋个雪坑,用铁丝下套就能抓住它们我懂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们自小锦衣玉食,不清楚这些很正常。” 朱三和朱四眼神中都带着向往。 他们在王府成长,每天作息都被安排好了,仿佛钟表一般有规律,根本就没有机会享受一般孩子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而现在他们到了贪玩好耍追求刺激的年龄,当然会觉得朱浩描绘的画面,就是他们梦想的天堂。 朱四已忍不住去抓姐姐的衣袖,意思很明显,怎么也要把朱浩弄进王府,让小哥哥带我们过这种生活! 看到大开的城门,朱浩指了指官道两旁的店铺:“这片商铺有卖成衣的,你们身上带钱了吗?我们花个十几文,买几件普通小孩的衣服换上,进城就不会被官兵发现异常了。” 朱三赶紧摸摸口袋。 这时她才发现荷包不见了。 “哎呀,我的荷包掉水潭里了,那可是娘亲手绣的荷包” “我我没带钱。” 朱三和朱四同时把目光落到朱浩身上。 朱浩皱眉:“你们怎么这样啊?我这里是有十几文钱,可那都是给我娘抓药用的,如果两天后没这钱,我娘的药就续不上了” 朱三道:“小气鬼,回头我们就还你,你赶紧拿钱给我们买衣服,浑身湿漉漉的,进城的时候定会被官兵盘问。”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朱浩的目的是让两个小孩欠他,哪怕这次进王府不成,好歹留了再次见面的机会。 “说好了一定要还给我,若是没钱给我娘买药,我”朱浩嘟着嘴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好像这样真会让自己一家人陷入困境。 朱四语气坚定:“朱浩,你放心,你救了我们,如果连你娘的买药钱都不还,那我们也太不是东西了。” 朱浩点头:“既如此,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朋友有难你们可不能坐视不理,一定要帮我进王府!” 朱浩早就安排好一切。 城外卖成衣的铺子里,特地准备好了孩子衣物,不止一套,材质都挺好。 如果两个小家伙稍微有点社会经验,就该知道,三套没有补丁的衣服,哪怕是童装,十几文也拿不下来。 换好衣服,进城时一切顺利。 朱三和朱四急忙回家。 进王府大门时,侍卫察觉异常,但因主仆有别,之前朱三也曾偷跑出去过,并未多问。 可老兴王朱祐杬得到通报后马上派人将两个孩子叫到书房。 书桌前,身着蟒袍的朱祐杬正襟危坐,面色沉稳,手上玉扳指有几处破损,却依然视若珍宝,不时用手指捻着。 两个孩子做错事,头都不敢抬。 “今日下晌,你们为何没读书?去何处玩了?”朱祐杬问话时眼神锐利若电,不怒自威。 朱三支支吾吾:“我们我们出府去玩了。” 朱祐杬面色越发冷峻:“到哪儿玩?” “去去城里。” 朱三说谎不是一次两次,以往都会找些体查民风民情的借口,但这次为了避免被人知道自己跟弟弟落水,只能交待说到城里玩耍。 朱祐杬黑着脸道:“你自己不老实也就罢了,为何要带弟弟一起?还偷跑出去,连侍卫都未带,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此时,门口进来一名灰发盘髻,扎着四角方巾的老儒生,年约六旬,慈眉善目,微笑着向朱祐杬行礼。 正是王府长史袁宗皋。 “兴王,孩子贪玩好耍是天性,去城中闲逛只当体察民情,不必苛责过甚,只要教导以后莫要不告而出,有人随同便好。” 第二十五章 纯真的友谊(求追读) “袁先生。” 两个小家伙见到袁宗皋,均面露喜色。 平时袁宗皋待他们极好,亦师亦友,此番无异于天降救兵。 朱祐杬面色稍解:“你们以后不得随意进出王府,为父会派人盯着各处大门,若你们再不告而出,甚至连侍卫都不带,为父定会罚你们禁足,闭门思过,旬月不得出来!” 此话对朱四来说,威慑力十足,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但朱三年长,鬼主意很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琢磨开了,从哪儿出王府才不会被人抓到。 “你们退下吧。” 朱祐杬有事跟袁宗皋商议,挥手让两个小家伙离开。 朱三道:“父王,我们不是非要出去玩,只是平时身边连个玩伴都没有,只有弟弟跟我一起我们想要几个同学” “同学?那是什么?” 朱祐杬面带不解。 袁宗皋则老脸横皱。 朱三想起朱浩的叮嘱,继续说项:“我们听说,外面孩子通常都在学塾念书,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长大后彼此为同窗,互相帮扶,我跟弟弟为何没有?” 贸然提找书童,或是请同龄人进王府做伴读,兴王肯定会怀疑两人的动机。 不如直接拿自己跟外人攀比,提出“同学”的概念,启发朱祐杬。 朱祐杬晒然一笑:“你们何等身份,岂能与市井小民相提并论?” 袁宗皋却眼前一亮,道:“兴王,其实两位小王子提请不是不可以考虑,他们正是读书交朋友的年龄,若身边一个玩伴都没有,只怕还会想着溜出王府。” 朱祐杬疑惑地看向袁宗皋。 “两位小王子,有关给你们找同学之事,老朽会跟令尊商议,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准备晚课吧。” 袁宗皋替朱祐杬发话了。 朱三和朱四恭敬行礼,朱三道:“父王,袁先生,我们下去了。” 两个小家伙离开书房。 朱祐杬立即不解地询问:“袁长史,之前你不是说一定不能让人知道厚熜的身份,免得遭遇不测,还让人把小三丫头当做男孩养,日常均着男装,最好连王府中人都不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吗?” 袁宗皋走到书桌前,摇头叹息:“王爷,刚得到消息,京师有大臣上奏,提请从各藩王子嗣中,挑选德才兼备者入宫读书。” 朱祐杬惊喜地问道:“先生是说,厚熜有机会入宫?” 望子成龙的朱祐杬,当然希望儿子能做大明皇储,以后有机会继承他父亲成化帝留下的江山。 袁宗皋苦笑道:“以大臣之意,是自陛下后辈中找寻,先行收为义子,再立皇太子,仿宋仁宗典故,而世子他乃当今陛下同辈,怕是无此机会。” 朱祐杬听到这里,脸上满是沮丧之色。 “以在下想来,大臣之所以作此上奏,概因世人对世子知之甚少,加之当今太后对王爷身份有所忌惮所致。” 袁宗皋续道,“在下听闻,锦衣卫派出大批人手潜入安陆,试图调查王府内情,此时若再行那禁锢之策,只怕世子不但前途堪忧,更可能像大王子那般遭遇不测。” 袁宗皋又提到朱祐杬的“伤心事”。 朱祐杬一共两个儿子,第一个儿子出生后不久便意外亡故,当时只知是被人谋害,却找不到任何线索,这导致他对第二个儿子即朱厚熜百般疼爱,做好一切隐蔽和防范措施。 “那依袁长史之意?” 朱祐杬用倚赖的目光望向袁宗皋。 袁宗皋道:“既然两位小王子提请想要有同窗,不如就在安陆本地挑选品德兼优者入王府,伴随两位小王子一起读书,平时以小郡主为尊。” 朱祐杬皱眉:“袁长史这是防备有朝廷眼线混进王府来?” “嗯。” 袁宗皋点头,“若锦衣卫知晓此事,定会想方设法将其子弟安插进王府,如此我们可行麻痹之计,就算有人对世子不利,也找不到正主。况且世子将来若想有所作为,必定需要人辅佐,若能自幼一同成长,此等情义根深蒂固。” 朱祐杬一听,既能麻痹敌人,又能让朝中文臣武将知道兴王府有个德才兼备的小世子,杜绝再有人提议从各地藩王家中挑选后辈入宫读书,尤其以后还能帮到儿子这么多好处,没理由不同意。 “那就按袁长史之意,从安陆本地募学子入王府,至于如何挑选,就由袁长史你来做主吧。” 朱祐杬对此没什么概念,既然方案是袁宗皋提出的,当然要由其来执行。 第二天。 朱浩到花鸟市等候,中午午休时见到朱三从王府东门那边一路小跑过来。 “你果然在这儿,小气鬼。” 朱三见到朱浩,顿时板起脸,“是不是说你看不到我,就要去你先生那儿告发?说我带弟弟出来玩,还掉进水潭险些把弟弟淹死?” 朱浩笑了笑,主动岔开话题:“你弟弟呢?” “他回去时好端端的,晚上忽然发烧,半夜时大夫去看过,说是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幸好昨天下午回来时见过爹爹,当时弟弟没事,活蹦乱跳的,家里才没怀疑到我身上。” 朱三说到这儿一阵后怕。 朱浩道:“那我让你跟家里说选拔伴读书童之事可有眉目?” “小气鬼,我们替你说了,今天听袁我们先生安排在本地挑选有能耐的孩子入王府读书不过看你这模样,书都没读几天,只怕考核过不了关吧?” 朱三上下端详朱浩一番,然后扁扁嘴,一脸嘲弄之色。 朱浩眉开眼笑:“说出来就好,我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读书上进的机会你想想我先生水平有多高,他可是对我有很高的评价,若连我都通不过王府选拔,其他人更不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吗?” 朱三骂道:“呸,我才不帮你呢,而且就算想帮也帮不上忙,选人的又不是我们。” 说到这里,两个孩子来到花鸟市一角,找了块头上有大树树荫遮蔽的大石头坐下。 朱三有些闷闷不乐,脚下不时拨弄石子儿,为弟弟生病之事内疚不已。 朱浩道:“前两天卖给你的兔子,现在还好吗?” “嗯。” 朱三随口应了一声,没心思作答。 “兔子这东西,不但要喂养好,也要跟人一样,付出关爱才行”朱浩一本正经胡诌。 朱三侧目看向朱浩:“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朱浩一时有些懵了,或许是小妮子比较单纯吧,居然这都相信? “你不问这问题,我还没想起来,之前那十几文钱”朱浩马上拿出市侩的嘴脸。 朱三小嘴一瘪:“小气鬼,就知道你会说这事儿喏,拿好了,这是二十文!”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个新荷包,把里面的铜钱悉数倒出,一股脑儿塞到朱浩手里,神色有些怆然:“我娘给我绣的荷包,没了。” 不在意荷包里的钱,只在意荷包本身,说明这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有失必有得,你回头告诉你娘,就说荷包丢了,让你娘再做个新的给你不就行了?”朱浩安慰道。 朱三瞪了朱浩一眼:“都怪你,非要带我们去抓兔子,不然的话不过还是谢谢你,当时情况真危险啊,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如果以后你有机会进王府我们再好好玩吧!” “嗯。” 朱浩笑着点了点头。 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兴王的一双儿女家教很好,哪怕眼前的小丫头喜欢使小性子,但明辨是非,应与朱祐杬和妻子悉心教导不无关系。 “走了啊,以后你有兔子还在这边卖,不过我可不一定能看到,昨日被父爹爹抓了现行,以后出来的机会将会少许多。” 朱三起身要走,言语中犹自带着几分依依不舍,虽然跟朱浩认识时间不长,但朱浩算是她懂事以来少有的玩伴了。 更加重要的是,两人一起抓过兔子,还一起掉进水潭,共同经历过生死,这份情义远非普通孩子情义可比。 看到朱三眷恋的神色,朱浩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利用了孩子纯真的情感。 不过当看到朱三远去的背影时,朱浩马上又变得铁石心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利用你们,我岂不是以后要永远被家族拿捏,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受制于人?再说我想方设法到你们身边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帮忙!若将来你们有所成就,应该感谢我才对!” 城外朱家庄园。 林百户匆忙来访,给朱嘉氏捎来一个紧迫的消息,那便是兴王要在安陆本地挑选适龄童子入王府读书。 “兴王此举,分明是要为世子培养心腹,其心叵测!” 朱嘉氏从来都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本身她就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林百户道:“对我等而言,实乃天赐良机,若有人趁机混入王府,探听虚实” 朱嘉氏也不废话,点头道:“老身这就找本家子弟准备,再便是劳烦林百户张罗,事若成朱家必有重谢。” 第二十六章 应选伴读 现在朱家被摆到砧板上,迫切需要打探兴王府动向,所以朱嘉氏试图拉拢林百户,为自家做事。 其实林百户承受的压力也很大。 现在朱家不惜利诱对他而言反是好事,既能成事还有钱进账,何乐而不为? “老夫人,还有一个好消息。” 林百户本不想说,但现在朱家许以厚利,便不再遮掩:“之前不是跟您说过,朝廷曾派人秘密潜伏于兴王府,多数被赶了出来,尚有两人踪迹无寻?近来与其中一人联系上了,原来他还留在王府,子承父业,于王府仪卫司担任侍卫,且已在安陆成家立业。” 朱嘉氏一脸好奇:“不知是何人?” 林百户讳莫如深:“不便明言。” 朱嘉氏恍然,这应该是林百户手里握有的“王牌”,只告诉自己有这么个人,若再告之具体身份,让朱家与其取得联系,他还有何价值可言? 朱嘉氏叹道:“当初先皇派我朱家到安陆,调查王府与官绅、勋贵有无勾连之举,防范其犯上作乱,王府内事则多仰仗他人。谁知现在唉!” 话中之意,我们朱家本身只负责调查王府外部事务,朝廷另派专人负责内部情报搜集,你林百户不就是接替前任负责此事的? 朱家和林百户共同监视兴王府,现在朝廷却把所有责任强加到朱家身上,朱嘉氏据此提醒林百户,你可不能抽身事外。 林百户笑道:“此人父亲乃锦衣卫总旗,奉皇命随侍兴献王,兴献王封国后举家迁至安陆。其成年后袭职入仪卫司,如今已在王府扎根,若能再找到人选入兴王府充当内应,以后可互相扶持。” 朱嘉氏蹙眉。 什么扶持?就算能顺利混入兴王府,也只是个孩子,能跟王府仪卫司的侍卫产生什么联系? 林百户行礼:“事到如今,夫人还是赶紧安排人手应选王府伴读,在下告辞。” “请!” 朱嘉氏亲自送林百户出庄子。 随后把朱万简叫到正堂,跟其说了选人进兴王府,为兴王世子充当伴读之事。 朱万简不解:“娘,选拔适龄孩童入兴王府读书,此等大事外间怎未传扬?” 朱嘉氏道:“乃王府内应传递出的消息,想来会在一两日内对外张榜公布。” 朱万简撇撇嘴,不屑道:“咱府上读书的孩子不少,年岁相当的,我房里便有俩崽子,可书读得一般,能顺利送进王府吗?” 朱家本就不是书香门第。 军户世家袭武职,虽然最近几年朱家一直试着让子弟读书,走科举之途,还出了朱万泉这个秀才。 但现在要从朱家后辈中挑人应选王府伴读,依然很困难。 “能找的都找回来,只要不超过十二岁,都可以安排去试试想安陆这偏僻之地,真正的书香门第不多,到时活动一番,莫非真有人敢与我家竞争不成?” 朱嘉氏这是做两手准备。 能应选上最好,若是选不上,干脆动用锦衣卫把竞争对手威逼利诱一番,最后不就成了朱家子弟入选? 朱万简脸上带着坏笑:“对了,老三家有个小浩子,要不要把他叫来一起应选?” 朱嘉氏脸色冷漠:“蒙都没开如何应选王府伴读?事若成以后家里怎么控制老三那一房?” 朱万简点头:“娘思虑周到,我这就去张罗。” 朱家未雨绸缪,提前做出安排。 此时朱浩也准备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和李姨娘。 如果计划走到最坏那一步,只能进王府当书童,那他根本就不敢提前跟家里人说。 为奴为婢,那是自甘下贱的表现。 但现在情况大不一样! 王府要在城中选伴读,身份乃是跟小兴王平起平坐的同窗,以后虽不能天天出王府,但也不是非要困在王府那方小天地。 等朱浩把情况一说,朱娘蹙眉问道:“小浩,此事你听谁说的?” 朱浩道:“乃是陆先生告之陆先生跟王府隋教习私交甚笃,有他帮忙运作,如果我能进王府给小兴王当伴读,那以后我不但可以读书,还不用受祖母挟制,可谓一举两得。”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从她们的神色看,并不支持。 李姨娘问道:“陆先生说他可以帮你进兴王府吗?” “没明确说过,或可一试。”朱浩胡诌道。 朱娘摇头:“王府重地,门禁森严,进去后想出来可不容易,娘会努力帮你找先生,不必冒险进王府。” 本来朱浩以为朱娘会支持自己,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母亲不但望子成龙,更怕孩子招惹事端。 作为朱家人,朱娘当然知道兴王府在朝已是众矢之的。 之前朱嘉氏召开的家庭会议上,表明兴王府乃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朱娘当然不想让儿子趟浑水。 朱浩问道:“那娘希望我回朱家?” 这问题又把朱娘问住了。 她当然不希望儿子入兴王府,但何尝又愿儿子回朱家? “娘,在我看来,兴王府乃藏龙卧虎之地陆先生说,当今陛下没子嗣,若是按照皇位嗣位顺序,当今天子有何意外的话,兴王府中就要飞出真龙了。” 朱浩为了让朱娘同意,只好把利益关系挑明。 朱娘大吃一惊:“小浩,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传扬出去会杀头的。” 李姨娘瞪大眼睛,显然也吓得不轻。 “陆先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官府要追究也不会找一个小孩麻烦吧?”朱浩笑嘻嘻的样子,人畜无害。 朱娘脸色缓和下来,朱浩趁热打铁道:“若真如此,我进兴王府读书,不就有机会接触未来的皇帝?既能读书考科举,还能跟真龙天子一起成长” 朱娘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厉声喝斥:“此等话以后不可乱说,就算不是出自尔口,也不能替陆先生传扬出去,或许他真是为你好,但兴王府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既要选拔,你连书都没读过,机会岂非渺茫?容娘跟你姨娘好好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让你去应选!” 说了半天,朱浩费尽口舌,居然连应选与否都没跟母亲谈定。 朱浩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先斩后奏,避免横生波折。但他也理解,一大一小两个娘,何尝不是为他的切身利益着想? 第二天,王府选拔世子伴读之事果然传得街知巷闻。 同时应选规矩也张榜公示。 标准为虚岁七岁到九岁,开蒙一两年,可以通背论语和孟子,家世干净,亲眷中不能有作奸犯科之徒,王府包伙食住宿和日常文房四宝开销 总之条件优渥,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等于是一次免费读书的机会。 消息传出,舆论反应热烈。 选拔将在月底前进行,需要先行“报名”,王府会派人调查应选者家世背景,这对朱浩来说其实是最难通过的一关。 若是兴王府知道他出自锦衣卫朱家,又早获悉朱家落户安陆乃是为监视兴王府,那朱氏子弟怎有机会进王府读书? 当天下午,朱浩跟仲叔一起出城收盐时,笑着问道:“仲叔,你觉得我去应选王府伴读,好不好?” 仲叔不解:“小少爷,你可是当家的独子,进王府表面风光,背地里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恐怕当家的不会让你去吧?” “可我不进王府的话,被祖母拎回去,怕是更没好日子过吧?”朱浩继续问。 仲叔叹道:“小少爷,回朱家,身周好歹都是族人,血脉至亲;进王府却犹如羊入狼群,危机四伏!还是把机会留给安陆地面的世家子弟,他们就算进王府不顺,外面也有人撑腰,处境不至于太过恶劣。” 朱浩笑了笑:“家世丰沃尤其是显贵之家子弟,未必想去他们去了,王府还不一定要呢。” “为何?” 仲叔瞠目。 朱浩没法解释太多。 其实道理很简单,王府选伴读,当然是选小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最好,这样出身的孩子背景没那么复杂,家族利益跟兴王府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若是官宦子弟,意义就不同了,兴王府需担心被朝廷追责,说跟地方官绅勾连,图谋不轨! 而且安陆本地士绅势力再大能大到哪儿去?兴王府未来有可能出真龙,需要跟安陆这小地方的官绅联系? 人家就是为儿子培养几个潜在的帮手,背景越简单越好。 第二十七章 新官上任(求支持!) 长寿县衙,正在举行“饯行宴”。 不久前在私盐案中“大放异彩”的长寿知县申理,得到了新任命,他将被调到湖广布政使司下辖的靖州当州同知,官品从正七品提到了从六品。 宴席只摆了一桌,围坐十人,六位是县衙属官,另有三名地方士绅。 申理到长寿县上任时的“接风宴”,可比眼下气派多了。 席间氛围压抑。 “来,我们恭贺申知县高升。” 偏偏有那不识相的,起身向申理敬酒,正是之前私盐案的始作俑者——朱家老二朱万简。 周围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朱万简,实在是这种“高升”的论调不适合今日酒桌,因为谁都知晓申理是被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使绊子,采用明升暗降的方式将申理调到湖广西南犄角旮旯当个州副官,一点实权没有不说,回京做京官的梦想越发遥不可及。 从附郭县知县,调到偏远州当州同知 靖州那鬼地方,紧邻湖广西南各土司辖地鸟飞过都不屑拉屎。 “朱二爷,本官倒不是说非要摆谱不喝你这酒,只是想问一句,难道这件事上朱家没有任何表示吗?” 申理心中实在憋屈。 在他看来,怎么说朱家这样深受皇家器重的锦衣卫千户之家也算“豪门大户”,在朝有一定影响力,虽说我办砸了朱家交待的事情,但为此开罪上官落得个明升暗降的下场该怎么算? 你们朱家非但没在朝中帮忙活动,替我说两句话,现在还跑到饯行宴上来说风凉话? 高升? 升你娘的蛋! 朱万简看周围人神色不善,摇摇头,放下酒杯:“申知县,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一声申同知,这做官呢最重要的是为圣上和朝廷分忧,哪儿缺人往哪儿去,如此才不负皇恩。” 周围人表情越发古怪,一个个眼神跟打量怪物差不多。 说风凉话还不算,这是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像我朱家,明明可以留在京师过安稳日子,偏偏落户安陆州,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大明国祚昌隆做一点实事?诸位你们说可是这道理?” 道理? 这什么狗屁逻辑,亏朱家还是锦衣卫千户之家,简直蠢到爆。 旁人嗤之以鼻,申理却皱皱眉,隐隐从朱万简的话中听出别样意味来。 什么哪里困难往哪儿去这种套话,申理不予理会,但他却听明白了,朱万简分明是在告诉他,如果我们朱家真有人脉,会被朝廷发配到安陆来? 申理差点想抱着自己脑袋狠狠敲打一番,心想:“我怎么没想到个中关节锦衣卫千户算个屁,真有本事,用得着我这个小小的知县跑东跑西?真是猪油蒙了心!” 可惜申理想明白这一层已迟了,此时他泥足深陷,再也没办法挽回颓势,只能去靖州好好反省,争取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申理结束长寿知县不到两年任期,留下空缺,朝廷暂时没有调派新人选。 这种地方上的选官,很多时候可以不通过吏部,尤其涉及任期内知县位置空缺,诸如这一任知县突然调离或暴毙、丁忧等突发事件,湖广布政使司就能暂时委派,上报吏部备案便可。 这一任还剩下一年多的知县位置,可由布政使司衙门指派,本身一个附郭县的知县也没人稀罕,最后从荆州府调了个曾做过两任县丞现赋闲在家的举人,过来充当这一年多的知县之职。 荆州府与安陆州接壤,申理卸任时,得到调令的代理知县已踏上赴任之途,不日便可到长寿县城。 本来申理可以跟新知县完成交接后再走,但他没那心情,吃完践行宴当晚便带着幕僚匆匆离去。 说来也巧,申理离开安陆次日,新知县履新,地方士绅组队迎接。 不管新知县干多久,也不管其能力如何,但至少未来这一年多时间,长寿士绅百姓要仰仗这个新知县吃饭,所以接风宴还是要搞一搞,把该尽的礼数尽到,城中商户也要联合起来送礼,期冀新知县不要盘剥太甚。 每到新官上任时,州城都会热闹一番,跟过节一样。 “娘,那个申知县就是几次为难咱的那人已被调走,真是大快人心啊!”朱浩幸灾乐祸。 外边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乃是士绅以及商家组队去城门口迎接,希望在新知县那里留下个好印象。 朱娘没有任何表示。 李姨娘道:“据说申知县升官当州同知去了,还在咱湖广地界,会不会影响咱做生意?” 朱浩笑道:“姨娘,这你就不懂了,他现在出任的那个州同知屁都不是,他得罪的不是我们,而是湖广最大的官——黄藩台,没给他直接卸职就算好的。等腾出手想对付咱,恐怕得猴年马月去了。” 朱娘白了朱浩一眼:“得罪官府中人,总归不是好事,以后新知县汲取教训,或许会给咱穿小鞋总指望苏东主也不是办法,他为了谋夺咱的晒盐法,指不定会动什么歪脑筋。” 见母亲有了危机意识,朱浩大感欣慰。 “娘说得对,咱应该找更强大的靠山才对,我觉得兴王府就很不错,若能得兴王器重” “噼里啪啦” 外面突然有人燃放起鞭炮,把朱浩说话声给打断。 朱浩探头看了一眼,只见街道斜对面钱串子的铺子门前正在放爆竹。 李姨娘捂着耳朵走到门口,等对方放完鞭炮,不屑道:“今儿又不是什么节庆日子,钱串子发什么疯放炮仗?” 朱浩道:“这个姨娘你就不懂了,新知县进城会路过咱门口,你说要是让新知县看到他门前放了鞭炮,一地红纸屑,觉得他花了大价钱表示欢迎的话,会不会另眼相看?” 李姨娘马上领会其意,望向朱娘:“姐姐,那咱是不是也买几挂鞭炮回来燃放?” 朱娘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府上大祥未过,怎好随便张罗喜庆事?外人会怎么看?何况咱以后要尽量避免跟官府来往” 显然朱娘也知道,眼下自己操持的近乎私盐买卖,对官府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有覥着脸往前凑的道理? “小浩,给你买了几本书,你先回后院看看,若有不会的,娘一会儿教你,外边嘈杂,别出来了!” 朱浩守在门边:“我想看看新知县长啥样。”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你跟小婷一起去后院,教妹妹认字,一点兄长的样子都没有,以后怎么把家业撑起来?” 朱浩闻言摸了摸鼻子。 近来自己表现得很不堪吗?现在铺子生意稳定,每月进项恐怕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这还叫没兄长的样子? 不过对妹妹自己的关爱的确少了点。 “那我去教妹妹了” 说完朱浩便拉着朱婷的小手往内院去了。 迎接新知县的活动仍在继续。 本地士绅几乎是倾巢而出。 新知县姓京,年岁不大,也就三十来岁,此番带着妻小前来赴任,前后两辆马车,除了家人便只有两个车夫和三五长随。 这个举人出身的署理知县,曾做过儒学署教习,后又在湖广黄州府和长沙府分别出任过两次县丞,前后为官经历不超过五年,此番荣升长寿知县殊为不易。 显然京知县也未料到安陆民众对他的欢迎如此隆重,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马车车厢,频频挥手,向街道两旁的士绅百姓挥手致意。 一行来到朱娘米铺门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钱串子以为自己燃放的鞭炮起了效果,赶紧迎上去要跟新知县打招呼,不料新知县下马车后对他完全不加理会,径直走向对面朱娘的米铺。 新知县到任,尾随而至的围观民众本来就多,眼见新知县直奔朱娘米铺而去,过去一段时间这家铺子招惹不少是非,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朱娘本来安心在柜台后边算账,听李姨娘说新知县往铺子来了,非常纳闷。 等她走到门口,新知县距离铺门也就几步路。 “这位想必就是忠义将军遗孀,朱三夫人了!” 京知县拱手向朱娘行礼,朱娘急忙以万福礼相还。 京知县道:“鄙人乃荆州府江陵人氏,姓京,字钟宽,久闻忠义将军忠孝节悌,朱三夫人相夫教子,守持家业,慕名而来,有礼了。” 围观人群本以为新知县跟朱娘乃是旧识,听了这话,才知是因为朱娘“声名在外”。 朱浩听到外面很热闹,忍不住一路小跑来到铺子后边的帘门后看热闹,正好听到京知县那番场面话,心里暗笑,你这是打听清楚你前任是怎么栽跟头的,意图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 你这父母官,心机挺深啊! 第二十八章 报名(求追读) 京钟宽对朱娘的评价很高,但明显是摆样子给围观百姓看的。 “诸位乡亲父老,若我长寿百姓,能像朱三夫人这般恪尽妇道,何愁本县教化不兴?何愁百姓不安居乐业?又何愁我大明不国运昌隆?” 京钟宽套话一大堆,乍一听,就像个不开窍读死书的老学究。 朱浩却觉得不对劲。 腐儒会一来任所,就跑到前任跌倒的地方做此长篇大论? “好!” 但对百姓来说,这种套话最能收买人心。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京钟宽冲着朱娘拱了拱手,然后便转身,昂首挺胸往赶来迎接的县衙一众官吏迎去。 京钟宽走了,跟随围观的百姓自然而然离去,米铺重新恢复宁静。 李姨娘来到门前,打量一眼对面正用愤恨目光瞪过来的钱串子,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娘秀眉微蹙:“或是老爷为国尽忠,声名在外。” 朱浩穿过帘子,一溜小跑来到朱娘身边:“这跟爹的名声没关系,我看这个新知县颇有手腕,只怕是个难缠的主,以后咱做生意要小心一点。” 李姨娘不解:“这样的官很好啊,体察民情,平易近人,为何浩少爷对他意见这么大?” 朱浩道:“娘,他不过是举人出身的县官,仕途有限,申知县任期未满便调离,怎么说都跟咱有关系,他新官上任没到衙所,先到这儿来通气,这样的人能说他没心机?” 朱娘和李姨娘相识一眼,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到朱浩身上。 朱浩一见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又跑回后院去了。 …… …… 下午时,朱浩刚出门便听说京钟宽到兴王府拜见,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朱浩去客栈见即将离开安陆的陆先生。 陆先生对朱浩到来,颇感意外:“朱浩,你知道我在这里?” 朱浩笑道:“我一直都知道啊……之前陆先生不是跟那个隋教习谈及住所吗?我就在旁边,耳朵又不聋,先生这是要走了?” 此时陆先生已把包袱什么的都收拾妥当。 这两天朱浩虽然没亲自前来,却让于三时刻盯着,一旦发现陆先生有抽身离去的迹象,就跟他打招呼。 陆先生坐在临窗的桌子前,微微颔首:“虽然收了你做弟子,可惜只字未教,惭愧啊惭愧……明日老夫就要动身前往江赣。” 朱浩道:“所以陆先生是准备去投奔宁王吗?” “呵呵。” 陆先生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外面有老仆进来,见房间里有客人,赶紧退了出去。 陆先生问道:“马车已备好?” “是的老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不会耽误明日行程。”老仆回道。 陆先生摆手:“那你去休息吧,明儿我们一早就要上路。” 打发走老仆,转身看向朱浩,陆先生察觉朱浩面色有异,问道:“朱浩,你来找我,是有事?” “嗯。” 朱浩点了点头,“我想进兴王府。” 陆先生面色稍带不解,随后似想明白什么:“听说兴王府要给世子招募伴读,从城中士绅富贾子弟中选拔,你去应选……跟家里有关?” 朱浩心想,要么怎说你不简单呢? 三两句话就觉察,我可能是被家族派到兴王府充当内应的。 “没有,我单纯是想有个读书的机会……陆先生应该知道,我跟家族关系不睦,族里边长辈想把我接回去看管起来,借以胁迫我娘把先父留下的产业交给本家,我很想脱离家族的管控。” 朱浩话说得很直接,陆先生听了直摇头:“以仁义而言,这么做不合适……你背后不是有高人教导么?莫不是你身后那人想让你混进兴王府?” 朱浩笑着摇摇头。 “朱浩,你想让我帮你?”陆先生问道。 朱浩道:“陆先生经历坎坷,此时已不太想理会尘俗中事了吧?就算陆先生跟兴王府教习认识,也不太可能帮到我。” “我知先生往南昌,特来送行,顺带提醒一句,若先生发现……南昌有人想领兵作乱,危害朝廷社稷,及时抽身或为上策。” 陆先生神色波澜不惊,摆摆手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好了陆先生,我也不问你是不是六如居士,对我而言,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希望我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学生告退!” 朱浩到走都没跟陆先生提过任何请求。 陆先生把朱浩送到客栈门口,作别后看着朱浩一往无前的瘦削背影,陷入沉思。 “老爷,这是何人呐?” 老仆悄无声息来到陆先生身后,不解地问道。 陆先生收回目光,笑道:“这小友可不简单,忠良之后,小小年岁出口成章,少年老成上得了台面,苏东主来信中提及都赞不绝口呢。” 老仆问道:“苏东主,莫非是那个行盐的苏掌柜?” “就是他,两个月前,他买了我两幅画,款待我往湖广一游……他姐夫是左迁湖广刚半年的黄藩台,背景深厚……这位苏东主在江西之地人脉广博,与之相识有益无害。”陆先生微微颔首。 老仆不解:“老爷肯卖画给那苏东主,为何本地士绅求画,您却不加理会?” 陆先生摇头轻叹:“那不一样,商贾只为逐利,若官绅求画,性质就变了……本地前任知县得罪权贵没几日就调任他地,前途黯淡……官场中事最好是少招惹……” …… …… 当天兴王府在王府南门外设了两张桌子,接受安陆适龄童子报名。 到下午时前来报名的人已经很少了。 日落时分,一名衣着华贵年约三旬的汉子从府门里出来,来到报名桌前询问:“怎样,人数破百了吗?” 负责报名事项的典吏急忙起身行礼:“姑爷,只有三十多人报名。” 中年汉子满脸不悦:“我兴王府招童子入府读书,何等光荣之事,怎么一天下来只有三十几人应选?” 就在此时,一个有着张可爱的小圆脸,双眸如黑宝石一般,清瞳可鉴,眼角略略上挑,看起来聪明伶俐的稚子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我能应选吗?” 典吏打量来人一眼,“叫你家长辈来。” “我家长辈忙于生计,无暇分心,便自己来报名了……我叫朱浩,四书五经已能通背,应该符合应选条件吧?” 来人正是朱浩。 典吏正要出言拒绝,旁边汉子拉了他一把,随后笑吟吟问道:“你这么小年岁,四书五经便能通背?” 朱浩用力点着小脑袋瓜:“是啊,要不你考考我?” 典吏皱眉:“姑爷,小娃娃调皮捣蛋惯了,轰走便可,跟他费那么多话干嘛?” 朱浩恍若未闻,看着那三旬汉子惊讶地问道:“哎呀,这位不会就是蒋先生吧?我早就听说蒋先生出自武勋之家,乃世间罕见的文武全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朱浩听典吏称呼此人“姑爷”,便知眼前这位应该是兴王妃弟弟蒋轮。 其实兴王妃父亲蒋斆没有儿子,蒋斆属于父凭女贵,正德四年其过世时,膝下无子,兴王怜悯之余便向朝廷请旨,以蒋斆兄长京营都督同知蒋斌的儿子过继到蒋斆名下,成为兴王妃的挂名弟弟。 蒋轮在兴王府不过七品散官,没有实职,属于什么都可以管一管却没多少权力的存在,朱厚熜登基后,这个名义上的“国舅”一跃而成为玉田伯,嘉靖朝威名显赫的外戚。 如今的蒋轮处境尴尬,兴王妃对他没有姐弟之情,王府中他的地位远不如袁宗皋、李稷、张佐等属官。 听了朱浩的话,蒋轮眉开眼笑:“小子,算你会说话……喏,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回头我要亲自考校!” “姑爷,这样……不太好吧?” 典吏脸一垮,觉得蒋轮坏了规矩。 蒋轮顿时板起脸来:“本来就没几个人应选,好不容易来个看起来机灵点的,你是想把人轰走还是怎么着?选上选不上另说,只管把名字记录在案……嘿,又不是让你来选,你紧张个甚?” 典吏挨骂,只能愤恨地望朱浩一眼,然后提笔书写。 “蒋先生,不知几时应选?” 朱浩见典吏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到报名册上,心里一松,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笑眯眯地看向蒋轮。 蒋轮道:“一两天内王府就会贴告示通知,你回去等着吧。” 典吏黑着脸,把朱浩名字记下后,又问及家世,朱浩一一作答。 蒋轮在旁笑盈盈看着,听朱浩说自己出自武勋之家,笑道:“难怪你小子知道我,原来你爹是大明锦衣百户,同为军户出身……话说军户家的孩子读书就是难啊,好好应选,别给咱军户人家丢脸!” 第二十九章 全是关系户 选拔最终定在六月二十五进行。 如果一切顺利,结果当天便会公布。 朱浩若能考进兴王府当伴读,那不管月底朱娘是否能缴纳家族四十多两份子钱,朱浩都可以摆脱家族控制。 选拔前日,二十四这天朱娘回了一趟朱家,乃是朱嘉氏召她回去,说是商量家族内部事务,回来时脸色相对还算不错。 “娘,祖母没为难你吧?” 朱浩赶紧拉朱娘到桌子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问询。 朱娘摇头:“你祖母只是总结了这两月家里各项收入,只有咱这边上缴利润最多,你祖母让我们再接再厉。” 朱娘得到老太太肯定,神色欣然。 朱浩道:“娘,我看祖母是想捧杀你吧?” “什么叫捧杀?” 一旁的李姨娘不懂就问。 朱浩没有解释,反问道:“祖母是否试探过我们月底能否续上份子钱之事?或旁敲侧击,想知道咱这月生意如何?” “这” 朱娘想了想,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点点头。 朱浩苦笑道:“若所料不差,月底如果我们能如数把钱供上,家里边下一步就要拿我开刀,把我接回去,名为读书,其实是看管起来,逼娘就范。” 李姨娘觉得朱浩的话有几分偏激,忍不住出言提醒:“浩少爷,朱家始终是本家,不能把人看那么坏。” “姨娘,凡事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娘,明天我要去参加兴王府选拔伴读的考试,你有什么意见吗?” 朱娘这几天忙着给儿子找先生,早把这事忘了,经此提醒,面色立即变得凝重:“小浩,就算你幸运地通过考试,你祖母也不会允许你成为伴读” “娘思来想去,不如回朱家,到底是血脉至亲,想来不会太过为难,可进了王府高墙大院的,娘想见你一面都难。” 朱浩道:“娘,我是去给小王子做同窗,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你这一说,倒好像是去坐牢一般。” 李姨娘也劝说:“浩少爷,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王府呢?还是别去了吧。” 又不知从哪儿听来几句歪诗,看似高深莫测,实则狗屁不通,难道你以为我是要嫁进兴王府,从此萧郎是路人? “娘,姨娘,我听说新来那位京知县都把自家儿子送到兴王府应选,明天会一起参加选拔考试我去也不会太过折辱吧?” 朱浩又说出他打听来的消息。 朱娘摇头:“知县老爷的公子,怎可能应选伴读?” “娘怎就不信呢?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者说了,我进王府当伴读,又不是做下人,不用签订卖身契,就算我在里面日子过得不顺心,要出府,或者娘亲想接我出来,难道兴王府还会不讲道理不成?” 可不管朱浩怎么劝说,朱娘就是打定主意不让儿子去应考。 “娘,总之我不回朱家我听说祖母把我带回去后,直接送到家里的工坊当学徒,到时养牲口、牵骡子、倒马粪这种事,全部交给我来做。” 朱浩这话把朱娘给惊着了:“这这不会吧?” 朱浩道:“可不能低估朱家人对自己人下手的狠辣如果祖母一片真心,怎会接连两次到官府举报咱?难道她不知道进衙门对于一个节妇意味着什么?还有什么比把自家女人送进牢房,更卑鄙的事情?” 本来朱娘怎么都不同意,但听了朱浩这番话,追忆过往,心顿时凉了大半。 自己进牢房,还好当晚就出来,即便这样,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对自己的名声损害有多大?这时代的女人进牢房一趟,跟进鬼门关差不多,朱家前后两次主动上衙门检举,形同陷害。 “那你明天能应选成功吗?”朱娘终于松口了。 朱浩重重点头:“事在人为,我有陆先生教导,应该不会太差相信我,一定可以成功进入兴王府。” 朱娘轻叹:“就怕你选不上,况且就算选上了,你祖母也不会让你去唉,好好准备吧。” 过了朱娘和李姨娘这一关,对朱浩来说算得上巨大的进步。 他进兴王府之事,首先要获得亲人支持,至于朱家人的态度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列。 廿五这天,天气有些炎热,朱娘特地为朱浩准备了一身丝质新衣,当母亲的没法保证儿子读书,心怀愧疚,行头方面那是一点都没亏待,手头仍旧捉紧,但还是让儿子风风光光去应选。 朱娘和李姨娘没陪同,让于三随侍在旁。 考试报到的地方,位于兴王府东门外,不远处就是花鸟市。 于三没资格进入王府,到了地方便把朱娘亲手缝制的布包交给朱浩,然后走到一旁等候。 王府东门外吵成一片,朱浩仔细观察了一下,此番前来应选的孩子,穿着打扮都很不错,但陪同的父母基本都是粗布麻衣,可见家境只能算一般,想想也是,真正的豪门大户不屑把孩子送进兴王府当伴读。 人堆里朱浩见到个熟人,乃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新任长寿知县京钟宽。 京知县今天穿了身直裰道袍,戴着一方平顶巾,看起来温文儒雅。 兴王府派出属官前来招待,朱浩瞥了一眼,这名王府官员也是身直裰装扮,看不到品阶,至于蒋轮则没见踪影。 辰时刚过,十多名王府侍卫将送考家长驱赶到一边,然后让一群小孩排好队,依次进入兴王府。 很快一群孩童来到东门内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大榆树下,浓密的树荫覆盖了大片地方,炎炎烈日下竟有一丝清凉的感觉。 一旁横曳出的树丫上挂着个秋千,清风袭来微微晃荡,也不知是为谁准备的。 参与应选的孩子有三十来个,年岁普遍在六岁到十岁间,个别只有四五岁,朱浩琢磨了一下,应选条件说是要通背论语和孟子两部四书,这四五岁的熊孩子能干什么?话都讲不利索吧? “哇!” 有个孩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居然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不要紧,孩子们本来就很紧张,这下全都焦躁不安,一个跟朱浩差不多大的孩子,厉声喝斥:“别哭了!再哭把你赶出去!” 朱浩侧头望去。 此子虽年少,但神情坚毅,目光冷静而锐利,闪烁着直透人心的晶亮,一看气质就与普通孩子迥异。 被吓唬的小孩正是年龄最小那个,闻言哭嚎着往一旁侍卫扎堆的方向跑去,一把抓住个腰间跨刀的王府仪卫司的校尉,哭着指向这边,好像在告状。 朱浩心中一凛。 原来哭鼻子这小子,居然是王府内部应选人员,不用说,这是找家里大人告状去了。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笑着打趣:“喂,你要倒霉了,人家有靠山。” 刚才发狠话那位翻了个白眼:“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正说话间,王府仪卫司的校尉果然带着孩子往这边走来,不知哭鼻子的小孩是他儿子,还是本家的孩子,与此同时京钟宽跟招待他的王府官员一起走了过来。 “陆典仗,何事?” 王府官员直接问询那名仪卫司的校尉。 听到这称呼,朱浩眉宇间呈现讶色。 陆典仗? 莫非这个阔脸方耳,俊秀中带着几分英气的汉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陆松? 陆松曾任兴王府典仗,有从龙之功,而那哭鼻子兼告状的熊孩子乃是陆炳? 陆炳正德五年出生,正德九年时年方四岁,虚岁五岁,这大概也是为何会有四五岁的孩子前来应选伴读的重要原因。 关系户嘛! 陆典仗道:“听说这边应选学童间有些小纠纷,卑职特地过来看看。” 王府仪卫司典仗,乃是正六品武官,但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便重文抑武,正六品武官别说只是王府典仗,就算是所千户和卫指挥使,见到正七品的知县可能都要跪下来行磕头礼,阶级的差距几乎不可逾越。 京钟宽笑着指了指刚才吓唬人的小孩:“张奉正,此乃犬子,望多多照顾。” 奉正,就是王府太监首领。 兴王府姓张的奉正,自然就是未来大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 朱浩顿时感觉要通过选拔不容易。 来的全都是关系户,一层压一层。 第三十章 初识陆炳 陆典仗过来的目的主要是为自家孩子撑腰,但听京知县说那肇事的小子是他儿子,气势顿时弱了。 京钟宽拜访兴王不得,属于正常情况,兴王完全可以给知县摆架子,但兴王府属官则没那资格。 本身要在安陆这地方长久生活,需仰仗当地父母官。 兴王脱离地方政治体系,你一介王府属吏,本身权限仅限于兴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若得罪地方官,以后还混不混? 县衙皂隶天天到你家里找麻烦,就问你受不受得了? 靠兴王府撑腰? 兴王才没工夫管你的闲事! 张佐笑着跟京钟宽寒暄,随后表示选拔即将开始,委婉地下达了逐客令。 京钟宽并非不识相之人,给了儿子一个坚定的眼神,随后便在陆典仗等人陪同下,往王府东门而去。 选拔考试在张佐再出现时开始。 此时那些王府侍卫已搬来一张张桌子,摆在大榆树的树荫下,每两个孩子坐一张,全是小长桌,没有设凳子,桌上摆好笔墨纸砚,以这些孩子的身高,基本只能站着写字。 对于前来应选的孩童而言,笔试基本能预料到,但还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比如陆家那个四岁稚子,头堪堪露出桌面,手里高高举着根毛笔,估计写什么都看不到,好在侍立一旁的侍卫护犊子,赶紧给他找来块石头垫着。 跟朱浩同桌的乃是京知县的儿子。 “小小年岁就来应选,太过自不量力丁点儿大的孩子认识几个字就算不错了,还让他书写?哼!” 京公子明显对陆家小子很不屑。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知县家公子?昨晚他老爹还特别设宴款待王府几名官员,让关照一下自己儿子。 张佐走到大榆树下,笑道:“你们前来应选王府伴读,想来已做好万全准备,现在就出题听好了,且把论语前十句默写下来,字迹一定要工整,不能有偏差” 这边张佐的话还没说完,京公子已经开始做题。 这就叫先下手为强。 默写可能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考试,全凭知识底蕴,写得越快越工整,没有谬误最佳,听明白题目后,自不用再听接下来的废话。 对在场考生来说,这场考试并不难,一个个开始落笔。朱浩属于那种比较有闲情逸致的,还有心思观察一下在场各位“考友”的状态,以此判断形势。他最关心的便是两个关系户——京公子和陆家那位小少爷。 这道题目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属于严重“超纲”,但陆家少爷依然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有古怪! 莫不是有人泄露了题目,让他可以提前做准备? 论语前十句,怎样才算一句,这是个问题。 这时代没有标点符号,圣人言论不能停顿,连科举考试中出截搭题,也不能随便只出几个字,而是要整句截搭,这就要考校应试童子的知识储备。 这一切对朱浩来说并非难事,当即准备落笔。 笔迹需要设计一番,不能太过工整,毕竟以他前世的书法功底,以及穿越以来勤加练习,不管篆书、隶书还是楷书、行书,乃至草书,皆可信手拈来。 但如果表现得太过惊艳,一看就不像孩子书写,反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太过潦草的话又显得自己没水平。 这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朱浩略一思索便打定主意,既要保证自己的字看起来工整,又不能体现出太高的书法造诣,再在字迹方面做一些小小的改动,尽量不涉及笔意的表达,这样的字看起来好看,却没有神采,依然像是孩子书写 就在朱浩接连写下几个字,为自己创造出的“童体”感到十分满意时,手下已然运笔如飞。 京公子本来很自信,觉得没人超过自己,但晃眼瞥到自己的同桌后发先至,写字速度明显比他快一倍有余,顿时紧张起来,也尽量写快一些。 对普通孩子来说,就算书法造诣再好,写得快就难免出现笔画潦草走形的情况。 “慢点,不用着急,我等你。” 朱浩听到旁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侧头瞥了一眼,便笑着对京公子说道。 京公子还以白眼,随即侧过头继续书写。 而这边,朱浩已顺利把前十句写得差不了多了,本想等等,避免自己写得太快被人怀疑,不料此时张佐这个考官走到他面前,驻足打量。 这一下他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干脆把最后一句顺势写完。 “先生,我写好了。”朱浩放下毛笔。 张佐目光落在朱浩的字上,点头嘉许:“很好,你几岁了?” “虚岁八岁。” 朱浩回答得很自然。 “八岁就有如此书法功底,前途不可限量啊嗯,有柳体风格”张佐连连点头。 旁边跟张佐同来监考的王府属官走过来,望着朱浩的字也是赞不绝口:“好字啊,就算很多年长者也未必能写出来这样的字,速度还这般快。” 考试谈不上正规,没等最后阅卷,考官就对其中一名考生大加夸赞,显得很不寻常。 朱浩没有一点欣然,反而有些担心,别是想捧杀我吧? 论跟王府的关系,自己仅仅与朱三和朱四暗中来往,但两个孩子并不参与监考,这就全凭自家本事,但在场那么多关系户 这种考试,本身就是给小王子选玩伴,人家动用关系,选拔自己人,好像不算公私不分。 第一场考试结束。 一小半学子要么在张佐叫停时没落笔,要么就是有错别字或是写出来的东西根本没眼看,沦落到淘汰边缘。 很多关系户知识储备不足,以为靠人情世故就能上位,却不知王府还是很讲规矩的,至少人家陆少爷年岁小,写出来的字张牙舞爪,却能把所有字默写下来。 不管人家是不是关系户,就冲这份严谨的态度就值得钦佩。 通过第一场考核的共计二十三人。 总体来说,过关的人还是挺多的,刷下去也就三分之一左右。 京公子第二个交卷,本以为自己能得到一些称赞,却发现张佐等人对他的字没有任何评价,于是便把注意力从陆家少爷转移到朱浩身上。 “没有完成的不要灰心,跟着旁边这位叔叔出府,门口有人给你们个小篓子,回家以后再打开看。” 张佐安排侍卫领淘汰考生出王府。 显然兴王不打算亏待这些应试童子,就算没考中,也会给点“安慰奖”,小篓子里装着什么,只有失败者知道,朱浩不想一探究竟。 “剩下的先等等,之后另有先生前来考校!” 中场休息。 张佐带人离去,留下几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维持秩序。 孩子中有不少人认识,就算不熟悉,对孩子来说建立关系只需要一两句话,没那么多城府和利益纠葛,很快便三五成群凑一块儿交谈和玩耍。 京公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朱浩:“你师从何人?为何写字那么快?” 朱浩装出胸无城府的模样,笑道:“你写得也很快啊,我只是经常默写这些句子,可能写顺手了吧。” “咦?莫非有人提前告诉你题目?”京公子眼前一亮,立即为自己的失败找到借口,把朱浩也当成关系户。 朱浩想了想,自己还真是关系户,算起来这场选拔他才是始作俑者。 但这种关系 “随你怎么想吧。” 朱浩摇摇头,没正面回答。 京公子闹了个老大没趣,又瞪着一边才四岁根本没人与之玩的陆公子,厉声道:“喂,爱哭鼻子的臭小子,你这年纪怎么也会默写那些句子?谁教你的?” 语调凌厉,咄咄逼人! 陆少爷脸上再次涌现胆怯,转头四下观望,看样子又想去告状,找大人撑腰。 朱浩出言解围:“人家敢来参考,会背诵和默写不是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吗?你这么凶干嘛?” 陆家少爷本来很害怕,小眼睛正在到处寻找陆典仗,听到朱浩这话,瞬间用感动的小眼神望向朱浩,脸上浮现一抹孺慕亲近之意,看样子把朱浩当成了靠山。 京公子只是轻哼一声,没说话。 朱浩望着陆少爷,笑问:“你姓陆吗?” “嗯。” 陆少爷把朱浩当作朋友,点头如捣蒜。 “你叫什么名字?”朱浩再次问道。 陆少爷认真作答:“我叫陆炳,我爹和我娘都在王府做事,我我也想进王府,给世子当书童” 第三十一章 偏题 果然是陆炳,那不用说,先前那位“陆典仗”就是他爹陆松,真是将门虎子,看你小小年岁便骨骼清奇 “姓陆的小子,我们可是来应选伴读的,你倒好,居然想做书童?难道自甘下贱?”还是京公子思路活泛,马上察觉到陆炳跟别人想法不同之处。 “嗯呃这” 陆炳年岁太小,根本回答不出这么刁钻的问题。 朱浩笑道:“人家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别难为他了下一场考试就要开始了。” 随即朱浩指了指前方自回廊处鱼贯出来的几个中年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下一场考试的考官。 张佐没出现,这次出来的考官之一朱浩认识,正是之前跟疑似唐伯虎的陆先生有过沟通的隋公言,据说此人是举人出身,在王府当教习,以后进了王府很可能在他名下读书,所以由其来当第二场考官很合理。 至于跟隋公言一起出来那位,朱浩居然也认得,乃是报名时被他拍了两句马屁就有点得意忘形的蒋轮。 “好了,不要说话,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 蒋轮一来便招呼孩子返回刚才笔试的桌前。 朱浩跟京公子依然凑一桌。 本来旁边已空出一些位置,可以匀一匀,以京公子的身份大可独占一张桌子,但他似有意跟朱浩争个高低,怎么都不走。 朱浩也懒得理会。 所有孩子就位。 蒋轮环视一圈,笑着道:“看来诸位在第一场考试中表现优异,能继续留在这儿,说明你们的学识不错。” 只是会背几句论语就算不错? 这蒋轮挺会给人戴高帽啊! 蒋轮续道:“第二场考试,由本府教习、长寿举人隋先生出题,你们认真听好了,若是能通过这一场考核,距离成为王府伴读就更近一步了。” 虽然只是应付性的场面话,但朱浩还是从中听出一些关键信息。 本来朱浩并不知道这场选拔有几场考试,但以蒋轮所言,这不是最后一场,后面至少还有一轮,那时考官十有八九又要换人。朱浩希望朱三和朱四一起出来选伴读,那他成功的几率将会大增。 “下面请隋先生出题。”蒋轮说完,看向已端坐椅子上大模大样的隋公言,意思是你可以开始了。 朱浩低着头。 从之前与隋公言的简单相处,他知道这个人小心眼儿,若是让其发现自己在这里应选,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陆先生明言我是他弟子,隋公言会把一个学问和名望都比自己高的人的弟子,收到身边? 隋公言好像没有发现朱浩的存在,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声音浑厚有力:“儒门学子,不但要对书经有研究,还得博古通今” 朱浩马上明白了。 题目肯定偏。 果然。 “那老朽就跟你们说说我华夏从先秦到如今,两千多年的历史吧。” 众应选童子大眼瞪小眼,探讨历史? 题目明显超纲,而且还偏离应选伴读的主题,不是说好谁学问高谁留下来当伴读吗?问题是科举考试不考这些啊。 隋公言好似不知在场孩子心中的迷茫,右手食指环指一圈,“把你们的名字写在考卷眉首处。” 这话让孩子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要考历史吗? 蒋轮急忙道:“让你们写就写,回头好知道是谁的卷子,写慢了待会儿答题可就来不及了。” 蒋轮是个热心肠,朱浩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在王府地位不高,所以用尽一切方法显示存在哥们儿,你很自卑啊! “话说先秦时,我华夏之地涌现诸多先贤,自神农氏定鼎以来,我华夏之民便开始男耕女织的生活,后经历几位圣明君主,乃尧、舜、禹,其时华夏洪水泛滥,其中一人,‘娶妻有日,过门不私’,说的是哪位君主?” 说到这儿,隋公言停了下来,拿起茶碗轻抿一口。 不用说,这是第一道题。 这题如果让饱腹诗书的成年人作答,或许没什么难度,但眼前对象却是一群普遍年岁在七八岁,只读过一两年书的稚子就跟听天书差不多。 听完都未必知道题目已出! “娶妻有日,过门不私”,这道题对朱浩来说就太过小儿科,这不就是治水途中“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吗? 但不能写大禹,要写“禹”,人家考官都说了,这人要从尧舜禹中出,朱浩一笔写就,一旁的京公子没悬念也答了出来。 但看在场学子,能提笔往纸上写的,一半都不到,对不对还另说。 隋公言喝完茶,也不管孩子们是否答完,继续讲述:“后又经历夏、商两朝,曾出过商汤这等圣明的君主,奈何到商末民不聊生,武王伐纣,周朝建立。” 都等着出题呢,到这里考题却并未出现。 “周朝传到幽王,烽火戏诸侯,西周而灭到东周时,诸侯列国纷起,先有春秋,后有战国,此时诸子百家,太史公尝言,‘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说的是诸子百家中的哪一家?” 第二道题目抛出。 在场孩子又傻眼了。 我们连儒家学说还没整明白呢,你上来就是诸子百家? 朱浩心里却琢磨开了:“莫非隋公言崇尚的是法家?兴王会把一个崇尚法家的举人召来教导儿子有意思。” 提起笔,“法家”二字简单书就。 这次京公子在思索半晌后才落笔,但明显不是很确定,这道题对他来说有点超纲。 “战国末期,秦王一扫八荒六合,建不世之功业,奈何暴秦不过二世,秦末不乏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者,又有楚虽三户能亡秦之典故,楚汉争鼎,大汉定我华夏之威,前有文景,后有孝宣之治,其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是哪位皇帝实施的策略呢?” 第三题出。 朱浩作答:汉武帝。 “到西汉末,有新莽、更始之乱,绿林赤眉为妖,幸得光武定国,再续大汉二百年江山。” “奈何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有枭首挟天子令诸侯,然西南之地,尚有王室偏安,先主仁德,常教导后主光复汉室,他曾对善、恶可为之事有过一番论断,请问是哪一句呢?” 第四题。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然后主昏聩,未能定鼎中原,魏灭汉、晋灭魏,司马氏仁德不修,以至中原尽丧,胡人乱我华夏,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有隋主定华夏,然炀帝三征高句丽,滥用民力,穷奢极欲,以至唐高祖起兵太原,定大唐三百年基业。” “唐太宗修仁德,魏征曾引言,以舟、水者谏于君王,是哪一句呢?” 第五题。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题目到这里已过半,朱浩回答起来并不觉得有何难道。 其实只要是一个对华夏历史熟悉的人,这些都不是难题,但问题是眼前应试者皆为稚子,这年头想获取知识的难度极大,只要没人讲,是没法自学的。 朱浩也从隋公言出题中,掌握一些规律。 听起来是法家,但实质却是儒家,将王朝兴亡跟皇帝是否修“仁德”联系起来,看似辩证,实则全是主观臆断。 “以至唐末,朱温篡唐,五代之乱,后有宋高祖陈桥兵变,重定华夏,奈何兄弟相争、金匮疑云、烛影斧声,皇位旁落” 这里居然没有出题。 朱浩却听出问题所在。 皇位旁落 这是否隐喻我大明太宗皇帝皇位来路不正? 这种话也敢乱说? “靖康耻乃华夏之耻,宋庭临安于江南,历百余年,鞑靼于草原崛起,倾覆华夏,九州蒙难,国之大厦将倾,仍有忠臣义士不忘节义,文忠烈公过零丁洋时,曾有自抒情怀之诗作,你们写下来吧。” 第六题。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蒙元治我汉民,残暴无道,我太祖皇帝起兵于吴,得忠臣良将辅佐,驱鞑虏,定华夏” 说到这里,朱浩很想听听隋公言对于本朝的评价,但隋公言很精明,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好了,就这些,把你们写的东西呈递上来,到一旁等结果吧。” 第三十二章 最后一场 <!--go-->第二场考试结束。 马上有人过来收卷子,朱浩留心了一下在场年岁最小的陆炳,发现他站在那儿,一脸木然,再看远处本负责维持秩序的陆松已不见人影,顿时了然。 这题目 要说隋公言迂腐吧,也不尽然,所出题目算是“素质教育”的范畴,没有局限于四书五经,题目并不是很难,拿这个来测试应试学子的文化知识储备,好像没毛病,但朱浩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透着股邪气。 答卷收上去后,接下来就是阅卷了。 隋公言独自完成。 半天后,他挑出来十几份卷子放到一边,把另外不到一半的卷子丢到一旁,大概意思是说,只有这十几份卷子有可能被遴选上。 一名典吏过去仔细查看,末了笑道:“答对两道题目者十三,三道以上者六。” 六道题目,二十三个考生,回答对三道及以上的不过六个人,可见这题目出得有多偏,现在就要看到底是选十三个人入围,还是选六个人入围的问题。 十三个人有点多,六个人则偏少。 典吏又看了一遍,笑着说道:“有一人回答对了五道题目,独占鳌头。” 朱浩一听顿时感觉不妙。 看旁边京公子的反应,回答对五道题目的人很可能是他,刚才有点沮丧,大概是因为有道题目不会而觉得遗憾,但随即知道自己是所有考生中回答对题目最多的,马上又自豪起来。 朱浩立即举手。 当我蠢呢? 我岂会不知我全对? “等等,这里好像还有一份试卷。” 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蒋轮,一眼瞥到朱浩的异常,眉头皱了皱,立即俯身在废弃试卷中翻找,旋即眼前一亮,“此子所有题目都对了,为何考卷会放在这边?” 典吏有些吃惊:“姑爷,您说的不可能吧?” 蒋轮把卷子交给典吏:“你自己看看,哪里有错?此子叫朱浩,我认识,军户人家的孩子,他父亲乃百户,平盗乱时殉国,母亲乃朝廷钦赐节妇,这样的出身可谓根红苗正,非常符合王府的选拔要求。” 蒋轮提前把隋公言可能要找的借口堵死别拿人家的出身做文章。 典吏看过后傻眼了。 真有全对的。 “隋先生,您看” 典吏不知该说什么好。 隋公言脸上的肌肉颤抖两下,没有伸手去接卷子,信口胡诌:“哦,可能是老夫刚才看走眼了。” 真是个荒诞不羁却万能的理由。 看走眼? 你这老东西,本来还以为你没看到我,感情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却故意装作不认识,目光都不往我这边瞟,就等着阅卷时找麻烦,是吧? 要不是蒋轮及时把我的卷子找出来,恐怕我站起来申辩也没有任何意义,你这家伙一准会叫人把我赶出去! 真混账啊! 这个隋公言没辜负他最初的判断,完全就是个小肚鸡肠的腐儒,居然把对陆先生的妒忌转嫁到他这个挂名弟子身上来了。 典吏道:“那就是七人答对三道及以上题目,可留下请袁长史做最后考核,隋先生您看” 隋公言抬头,恶狠狠瞪了朱浩一眼,语气间颇有些不耐烦:“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尔等自己看着办吧。” 大概是因为朱浩的卷子被找出来有些气愤不过,考试完成隋公言便拂袖离开。 在场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只是因为蒋轮指出你把一份卷子给看错了? 还是说你故意不让那个叫朱浩的孩子选上去?他一个军户家的孩子,应该跟你没过节吧,干嘛要如此针对? 别人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只认为可能隋教习今天心情不好,只有朱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蒋轮和典吏等人相继离开,没被选上的孩子被护卫送出王府,现场只剩下七人。 而最初被朱浩认为是铁杆关系户的陆炳居然淘汰了!? 这倒是出乎朱浩的意料。 不过想想就明白了,题目应该是隋公言现场临时出的,或许本来还有一套题目,但他没用,以至于陆炳这样就等着现成答案通过考核的稚子,面对一堆好似天书般的题目时,彻底麻爪 “你是怎么把六道题都回答对的?”场地安静下来后,京公子用不可置信又满是怀疑的目光瞪着朱浩。 朱浩摊摊手:“我知道,所以能答对,如果问不知道的,我自然就回答不上来这答案你可满意?” 京公子皱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题目?” 朱浩笑了笑,心想,小小年纪就知道这种考试有提前泄题和舞弊的情况出现,你这小子也算是有点见识,但见识是有,眼力劲儿还是欠缺。若是明眼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是关系户,不然我全对了还能被考官阴谋算计,差点儿就给涮下去了? “做人呢,内心别太多阴暗面,要多看看世间那些美好的事物这位姓隋的举人乃是现场出题,难道你看不出来?除非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然怎么可能提前知道题目?” 朱浩笑着跟京公子解释。 京公子面色冷峻,一直紧盯着朱浩的眼睛,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月门外,那些护卫把孩子送出去后折返,这会儿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隋教习今天火气可真大,坐在那儿虎着脸,一脸谁欠了他几吊钱的样子或许他在王府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朱浩闻言心中一动。 这算不算是一个有用的讯息? 如果隋公言继续留在王府当教习,以后跟着他上课的话自己可要倒霉了。 这人心胸狭隘,选拔的时候使绊没成功,以后上课能给我好脸色看?别到时课堂进不去,天天打我的小报告,最后我只能灰头土脸被赶出王府 不行。 朱浩暗暗打定主意,这种人不能让他留在王府,祸患需要及早铲除。 就在第三场考试开始时。 朱浩和京公子这边明显受到孤立,一共剩下七个考生,互相打听一下就可以猜到,朱浩和京公子是回答对题目最多的两人。 而京公子乃是知县家的孩子,自然而然成为最大的竞争对手,不被别人接纳。 真正能跟京公子说上话的,只有朱浩。 “喂,你叫朱浩?那六道题,你全会?” 几个孩子一起朝朱浩走来。 问话这位乃是参选孩子中年龄最大的,比朱浩和京公子要大两三岁,个头高很多,说话口气带着一股蛮横。 小孩子间的矛盾,很多时候靠拳头来解决问题,朱浩表现太过优异,明显伤害到了人家的利益,便过来施压。 朱浩点头笑道:“是啊,我全会,要不你们再出几道题目考考我?” 没等对面有所反应,一旁的京公子问道:“太史公是谁?” 朱浩听了晒然一笑。 京公子太过争强好胜,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总觉得朱浩是内定的关系户,提前得知题目并准备好了答案,因为之前考核中有法家涉及太史公言论,便干脆问了一个看起来“退一步”的题目。 你若连太史公都不知,怎会清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就是作弊! “我说京公子,有人想要恐吓我呢,你别在这儿添乱行不行?你没看出来,如果我回答不出来,他们就会把矛头对准你你不知道咱俩应该一条心?” 朱浩没有回答问题,反而开始转嫁矛盾。 你们这些家伙眼巴巴跑来针对我,我好心提醒一下,是不是把我身边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子一起办了? 要说关系户,谁能比得上本地县令家的公子? 京公子正在等候朱浩给出答案,忽然发现另外五个孩子目光不善地望向自己,脸上的表情质疑中带着嫉妒,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人耍了。 就在一群孩子为了面子争锋相对时,正在低声交谈的护卫突然静声,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看向一侧。 几个孩子感受气氛异常,顺着侍卫们的目光看去,却见几人在一名身着儒衫的老者带领下,进入院子。 待老者走近,护卫们纷纷行礼请安:“见过袁先生。” “见过袁长史!” 朱浩心中一震,此人居然是兴王头号谋主,也是未来朱厚熜登基居首功的袁宗皋。 历史上嘉靖皇帝发起大礼议,其始作俑者便是袁宗皋,能给没有权势的小皇帝提出大礼议这样看起来极度疯狂,却给皇帝带来集权的顶级文臣,其眼光和谋略绝非常人可比。 袁宗皋笑着跟一众侍卫颔首回礼,随即摆摆手:“好了好了,老朽过来只是给几个应选学童出题目,考校一下他们的学问和见识,你们各司其职便可。”<!--over--> 第三十三章 刑不上大夫 七个人整齐列成一排,站在袁宗皋面前这次不再是笔试,而是面试口答。 袁宗皋没有像隋公言那样故作姿态坐下来喝茶,只是站在那儿,笑盈盈望着在场七个孩子,看起来和蔼可亲,却总透露出那么一抹阴谋的味道。 “你们不必紧张,老朽不是来考校,而是想跟你们探讨一下学问尽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你们不必分先答后答,想到什么便可说出来” 袁宗皋先介绍这次考试的规矩,不按顺位回答问题,有想法便直抒胸臆,若没意见就算全程不说话也可以。 朱浩一听这规则怎么像后世的辩论赛? 袁宗皋道:“老朽读礼记时偶得一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这几日老朽时而挂怀,偶得偶失,不知你们有何看法?” 几个孩童总算见识到王府选拔伴读的考试有何特异之处。 问题抛出,基本已是科举的套路,但又跟科举不同,不需要写八股文来辩证论题,只让“畅所欲言”,这问题在朱浩看来就是“夺命题”。 “谁有意见,说吧。” 袁宗皋目光环视一圈,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七名应选考生,除了朱浩外,谁都没明白袁宗皋为何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连之前很自负的京公子,此时都陷入沉思,明显被这问题难住了。 朱浩稍微琢磨一下,第一道考核是考基本素质,第二道考核则是考历史,博古通今,第三道考核则是考个人抱负。 兴王府的考试果然是一环套一环。 如此说来,人家真不是简简单单给小王子找个伴读那么简单,而是精心挑选良师益友,将来能在朝中帮上忙。 大明正德年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法度混乱! 上不行,下效之。 皇帝胡作非为,先有刘瑾,后有钱宁、许泰、江彬等,一**佞在朝兴风作浪,而地方官为了迎合皇帝和奸佞,劳民伤财,破坏大明根基。 朱厚照有没有才华? 或许有吧。 但你这么胡作非为,想要把你塑造成明君圣主,除非你儿子、孙子当皇帝,励精图治,大明中兴,世人才会在你头上记一功,但问题是你胡作非为不说,连个子嗣都没有,皇位旁落别家,还想让别人念你的好? 做梦去吧! 朱浩明白,兴王作为可以觊觎皇位的皇室宗亲,已在反思正德年间朝中乱象,而这道题目恰恰是考几个考生对于朝政混乱的看法,只是问题出得比较隐晦。 还有一点,朱浩已从隋公言提及法家事,看出老兴王朱祐杬对于诸子百家的态度,这道题不出意料的话应该往法家的路数上套,真要顺着“刑不上士大夫”说下去,无异于落进陷阱。 袁宗皋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回答问题。 这些考生虽然年纪都不大,一个个却很精明,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最好是别人先出来说一说,看看主考官的反应,才好选定论述方向。 “怎么,这道题很难吗?” 袁宗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其实就是让你们随便出来说几句自己的理解,就算是错的,只要言之有物,也值得嘉许。” 现场依然一片死寂。 朱浩从人群中走出。 袁宗皋望向朱浩,面露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大概是满意朱浩敢为人先的勇气。 一旁的典吏道:“袁长史,先前隋教习六个史籍问题,他全都答对了。” “是吗?” 袁宗皋再次颔首,笑容更甚,“小小年岁,便对华夏历史了如指掌,将来定有所作为。” 朱浩俯身行礼,对尊长的褒扬表示感谢。 典吏在旁提醒:“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便可。” 朱浩这才开口:“学生有一问题,想请教袁先生,不知何为士大夫?” 语不惊人死不休。 何为士大夫? 就连对朱浩满怀期待的袁宗皋,原本一脸和善笑容,听到这问题面色也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确定这就是刚才把六道历史题都答对的小子? 典吏刚才还强烈推荐朱浩,此时感觉颜面无光,急忙道:“你是来回答问题,还是问问题的?” 朱浩身后几个小子掩嘴窃笑,暗自高兴自己做了正确选择,没站出来丢人,只要朱浩丢脸在前,自己答题就算错了也不会感到尴尬。 朱浩道:“君子在朝,可谓士大夫,那小人在朝,是否还可谓士大夫?” 随着朱浩话音落下,不仅袁宗皋,就连旁边的典吏也怔住了。 这可比袁宗皋提出的问题尖锐多了,不从官员饱读圣贤书理应受到优待展开论证,先拿君子小人的定义开刀,乍一听非黑即白太过狭隘,但联想如今大明巨蠹当道的现实,朱浩的话除了放肆些,针砭时政那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袁宗皋微微颔首:“既然你问这个,那老朽也就抒发一下己见,若小人在朝,与儒家旨义相悖,自然算不得士大夫。”身为主考官,居然正儿八经跟朱浩谈论起小人算不算士大夫的问题。 不过这很符合袁宗皋出题时的要求,那就是自行讨论,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正反都可展开论证,畅所欲言。 就在众人以为朱浩得到袁宗皋答案后,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断时,他却深鞠一礼,然后退回队列中,缄口不言。 典吏有些讶异:“这位小官人,你已知何为士大夫,为何不说说你的观点?” 朱浩礼貌作答:“学生其实已经回答过了,既然小人不算士大夫,那刑不上大夫的说法便有失偏颇,至于具体的学生想听听另外几位考生的意见。” 意思是我开了头,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人说吧? 难道不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朱浩出来抛了个砖头就跑,没有围绕自己的观点论证问题,袁宗皋瞟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看来似乎意犹未尽。 朱浩沉默不语,心里却在暗笑。 这就叫吊胃口。 先提起你的兴趣,想知道我有什么高论,还得洗干净耳朵,等听过其他人的“糟粕”再说吧! 这样你的注意力始终在我身上,反正都说了畅所欲言,我怎么论述不行? 有了对比,你才知道我的高明之处。 “其他考生有什么看法吗?”典吏出言催促。 此时京公子压力很大,以他的年岁,能够背诵四书五经中的两三部就算不错了,哪里还能一句句钻研经义?但他不会轻言失败。 只见京公子走出来,拱手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说到这儿便卡顿住了。 “还有呢?”袁宗皋追问。 这个论调其实是基于朱浩刚才的问题引申出的,没法往下深入,或者说京公子不具备挖掘其内在的能力,憋出这么一句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京公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变论证方向:“礼不下庶人,是指对于普通庶民来说,难以苛求完备的礼数,或者说庶人无法掌握更多的礼数” 只是解释,不作论证。 但即便这样也比那些没有出来说话的考生好许多,袁宗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却波澜不惊,显然他更想要后一句“刑不上大夫”的辩论,但京公子没法就此论题展开。 京公子退回去后,半晌没人出来说话。 朱浩算是看出来了,真正能跟他较量的也就是京公子,其余五人还是太弱了,在这种发散式思维,没有一定边界的辩论中,他们不可能出彩。 “学生有看法。” 朱浩再次出列。 袁宗皋眼中异彩连连,略带急切地道:“说吧。” 朱浩道:“学生听闻,‘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为防止上行下效,最重要的便是保证法度的实施,从上往下执行,而不是从下往上。” “哦?” 袁宗皋似乎有些意外,眯眼打量朱浩。 朱浩嗤之以鼻,知道对方这是故作姿态,继续自己的论述:“刑不上大夫,国祚不得安稳,百姓也难教化,‘凡治君子,以御其心,所以厉之以廉耻之节也’,若大夫不知廉耻,连君子都不可谓之,遑论大夫?学生总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朱浩的话可说是掷地有声。 尤其最后这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简直振聋发聩,虽然这时代很多与这种思想符合的言论,但能如此总结的朱浩是第一人。 袁宗皋笑了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的意思是说,这王府中的小王子犯法也与市井小民犯法同罪?” “是。” 朱浩没有回避问题。 本来几个考生没有任何方向,听到朱浩的话,瞬间来了精神。 其中年岁最大那人走出来厉声喝问:“王子犯法,岂会与庶民一般罪过?照你之言,王子岂非与街边乞丐一般无二?简直是危言耸听!刑不上大夫乃先贤之言,到你这里就成了妄论?” 朱浩平静地道:“一家之言,你可以不信,但我必须抒发己见。你有观点自己说,我不阻拦!” 说完,朱浩退回去,肃然而立,准备安静当一个旁听者。 第三十四章 遗憾(求支持!) 朱浩发表观点,引来人反驳,但他退回去后,其他考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下唯一能出来发表一些个人观点的只有京公子,但他才适应这种摆开车马炮公开辩论的形式,就算以前县衙的环境让他有相关经验,同时良好的出身让他有远超同龄人的见地和水平,可跟朱浩相比,还是嫩了点。 袁宗皋道:“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论,观点的确过于激进,‘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这观点倒是不错,必须要做到法度自上而下遵守,才能教化世人。” 既表达自己的意见,又肯定朱浩的某些想法,袁宗皋可谓面面俱到。 京公子出列:“学生认为,‘教不严,师之惰’,就算王子犯错,也不能完全怪责于他,老师也有一定责任,‘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因此王子犯法并不能与庶民同罪。” 此时京公子知道再不出来说两句,就彻底被朱浩比下去了。 难得他还有一定见地。 朱浩朗声问道:“若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为何又要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京公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能再说出新观点. 用法家的理论驳法家思想,孩子,你太过年轻,轻率发言很容易挖坑把自己埋了。 辩论技巧多学学吧。 袁宗皋笑着点头:“本就只是探讨你们对一句话的理解,不必针锋相对谁还有意见?” 此时最难堪的,要数刚才一句话都没说的考生。 “那就依次说出自己的看法吧。” 袁宗皋给了每个人说话的机会,他率先看向朱浩,道,“你似乎对此见解颇深,就由你开始。” 朱浩道:“士人德行不修,不以礼,庶人不知礼而礼下庶人,非礼也。士人知其法而犯法,则不以为大夫,刑以下而上,则法度不存。君子知所为也知不可为,则非以不可为而为之,则以法而乱法度纲常。王子犯法,与庶人同罪,法自上而下,则法存焉。” 朱浩简单阐明了一下自己的观点,礼要自上而下,法也要自上而下,上行下效,上面的人给下面的人做楷模,而不能只约束庶人而不约束上位者。 这应该是最基本的法治精神。 但在封建王朝,这种法治精神几乎是无法实现的,属于一种美好的愿景。 朱浩发表完见解,再次退回队列。 剩下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显然无法理解,就连袁宗皋都陷入深深的思索,对他这样的老学究而言,人治还是法治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可概括的。 朱浩骨子里带有“人人平等”的思想,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完美契合法家律法面前一视同仁的理念。 “好了,朱浩,你的见解发表完毕,这就出去吧谁还有看法,快快说来。” 半晌后袁宗皋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朱浩一眼,然后让护卫送其出府,这意味着今天的考试朱浩已全部完成。 朱浩跟着一名王府护卫走出王府东门。 心情很不错,此番参加考试,想表达的都表达了,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都看天意吧。 “浩哥儿,您可还好?” 于三见到朱浩出来了,赶紧上前迎接。 朱浩点了点头。 于三对于考试内容并不关心,嘴上说着恭维的话:“浩哥儿这般聪慧,进王府那是屈才,肯定没问题的。” 其实朱浩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这种选拔考试,本来就是内定,真要以考试成绩来定谁去给小兴王当伴读,岂不是人人都能进兴王府? 人家只是做出个公平公正的假象,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还是内定。 这边正要走,却听身后传来稚子声音:“你先等等。” 朱浩转过身,发现是京公子。 显然京公子是第二个站出来阐述观点,顺利走出王府的考生。 “有事吗?”朱浩驻足询问。 京公子一路小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脸上却满是严肃,像个小大人般,表现出不属于他这个年岁的成熟。 走到朱浩面前,京公子仔细打量一番,方才说道:“没想到你挺厉害的,不知你拜的是哪位先生?有时间我想拜访一下。” 朱浩道:“我说我是自学成才,你相信吗?” 他不想跟京公子探讨太多,说完便要走。 “你先别走。” 京公子不依不饶,“我可以再见到你吗?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探讨一下学问。” 或许是京公子感觉到自己跟朱浩学识上的差距,如果对方比自己年长很多,或许还没有那么大的挫折感,可问题是朱浩年岁跟他相仿,见识却远超,第一场写字比他快,书法还得到称赞,第二场回答居然全部正确,到第三场辩论更是独领风骚。 这让一个自幼习惯被人称赞为“神童”的孩子,一时间接受不了。 朱浩笑道:“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进入王府,陪小王子读书,到时就能探讨学问了。” 言下之意,除非你我能一同进兴王府当伴读,否则这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小少爷,您出来了?快走吧!老爷等着呢” 此时知县府上的奴仆已迎了过来,招呼完却发现自家少爷眼里只有朱浩,对其他人根本就不理会。 “京公子,你是官宦子弟,我却是军户人家出身,我俩出生和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如果不是这次考试,恐怕很难凑一块儿只有进了兴王府,你我才殊途同归告辞了!” 朱浩没再跟京公子废话,笑着拱手与京公子作别,然后在于三陪同下离开。 兴王府。 袁宗皋着人送走所有考生,马上带着典吏整理出来的内容,包括朱浩等人最后一场辩论的现场记录,觐见兴王朱祐杬。 “袁长史,结果通知本王一声便可,为何要亲自来?” 朱祐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给孩子选个伴读,让府上长史完成便可,何须自己亲自出马? 袁宗皋道:“请兴王看过最后一场考校内容。” 说完,便把最后一场考试纪要交给朱祐杬。 朱祐杬打开卷宗,当看到题目时脸上满是笑意,显然这是他平时跟府内幕僚针砭时事时抛出的议题,检讨朝政利弊得失。 可当他看到朱浩那番言论时,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这这是在场那些孩童的论点?” 朱祐杬觉得不太可思议了。 袁宗皋点点头道:“若非题目乃鄙人所出,深知从未透露他人,否则真要怀疑有人提前泄露了题目,且找了高人做总结和整理即便如此,能以如此方式对答,且不卑不亢,不一味迎合王府的考试氛围,令人惊叹” 朱祐杬道:“说来也是,一个孩子能不避权贵抒发己见,难能可贵,未来想必大有作为,应留在王府才是。” “但是” 袁宗皋脸色明显露出为难之色。 朱祐杬不解地问道:“莫非此子不愿留在兴王府?” “非也,非也!” 袁宗皋摇头,“鄙人问过招选伴读的长史司官员,得知此子乃锦衣卫朱千户家的孩子” 一句话就让场面僵住了。 很显然,朱家被派到安陆来监视兴王府,就算兴王之前没明确表示过态度,焉能完全懵然不知? “朱家” 朱祐杬脸色阴沉,“袁长史之意,是不让他进府?” 袁宗皋再度摇头:“如之前鄙人所言,若不让其入府,朝中觊觎我王府之人,定会变本加厉反之将此子带进王府,加以防范,令其将无关痛痒的消息带出府,真假难辨,到时反会令监视者首尾难顾。” “既然袁长史你都想好了,为何还有顾虑?” 朱祐杬其实早就考虑过这件事。 不怕进王府的内应带消息出去,就怕你没本事送出消息,更怕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会采取何手段。 袁宗皋摇头:“只是如此好的人才,不能收到王爷麾下,实在可惜,若是他能与世子一同成长,将来出谋献策或可成为世子的左膀右臂。” 朱祐杬这才知道,原来袁宗皋心中的遗憾,是朱浩这样的人才居然出自对王府有敌意的人家,不能收为己用。 “这世上人才何其多?自古以来,伤仲永之事比比皆是,何须为一人挂怀?不知袁长史还有别的中意人选否?” 朱祐杬言下之意,既然我们可以选朱浩进府,明知他为奸细而用他,那是不是应该还为我儿子选个有真才实学的伴读? 袁宗皋道:“长寿新任知县的公子,才学也颇为不凡,可为世子伴读,至于平时日常的学习,需要学伴和玩伴,陆典仗的公子虽年少却颇具英气,或可用。” 袁宗皋举荐京公子,是看在京公子考试成绩仅次于朱浩的情况下,也算是普通孩子中难能可贵自如应付大场面的存在。 至于推荐陆炳,则完全不是以成绩来论。 而是看在陆炳出身王府,是王府的“自己人”,忠诚度方面可以保证,就算学习不好,但只要跟着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对小兴王忠心耿耿,长大后可引为心腹,何须在意他的才学是否达到录取标准? 第三十五章 计划之外的成功 城外,朱家庄园。 老太太朱嘉氏正在焦急等候城内的消息。 对于安陆地方大多数参选人家来说,本次王府伴读遴选成功固然可喜,失败也不是不可接受,毕竟哪里读书不是读书? 但在朱家看来,这却是自己能否翻身的关键一役。 终于临近日落时,朱万简匆忙回来,跑到后堂跟老太太汇报:“娘,事情进展不是很顺利。” 朱嘉氏心中“咯噔”一下:“可是参选有了结果?” “有没有结果不知道,但咱家送去应试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进到最后一轮,全都提前打发回来了!” 朱万简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事不关己一般等着看笑话。 朱嘉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家选送那么多孩子,甚至连佃户家学习好的都一并送了去,居然” 朱万简道:“听说新来的知县家的少爷,还有一个叫朱浩的小子在前两场选拔中表现优异,几乎没出什么差错便轻松晋级暂时就知道这么多对了,娘,那个叫朱浩的不会是老三家的小浩子吧?” “朱浩?” 朱嘉氏脸色更不好看了。 就在此时,刘管家进来,恭敬道:“老夫人,锦衣卫林百户登门拜访。” 朱嘉氏知道林百户来者不善,估计是上门声讨朱家在此番遴选伴读中失利。 本不想见,却不得不见。 林百户作为朝廷派来打探兴王府内情的特使,加之其之前已申明,最近潜伏在兴王府的密探重新与之取得联系,其消息渠道绝非朱家可比。 “老身这就去见他,你们谁都不许打扰,另外准备二百两银子” 在朱嘉氏看来,家族子弟参与遴选伴读失败,只能从别处找补,用银子把林百户喂饱,借助其消息渠道为朱家所用,或可一试。 朱嘉氏见到林百户。 林百户的脸色并非想象中那般漆黑,反而带着一种钦佩和恭维,一上来就向她抱拳行礼:“先对朱老夫人说一声恭喜。” 朱嘉氏皱眉:“喜从何来?” “哦!?” 林百户眉头一皱,似乎有些疑惑,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什么,笑着说道,“最后结果尚未公布,不过我们已从内应处打探到,此番遴选入围两人中,除了长寿知县家的公子,还有一人便是你们朱家三房的小少爷朱浩” “朱家能在这种公平公正的选拔中,全凭自身本事把家族子弟送进兴王府,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林百户的话透露出两个重要讯息。 最重要的便是那个叫“朱浩”的,乃朱嘉氏的亲孙子,三房嫡孙朱浩。 还有便是林百户如今可谓“神通广大”,在兴王府尚未对外公布结果的情况下,提前便打探到消息,未尝没有上门来耀武扬威的意思? 你们朱家就算把孩子送进兴王府当伴读,能有多少重要情报传出来?还不如我,随便联系一下内应,想知道的事就能带出来! 朱嘉氏面色沉静如水,并不为朱浩入选之事动容,冷静问道:“那么多参选的孩子,最后只有两人入选?” 林百户道:“是啊,就两人,消息没有半点谬误,正因为参选孩子多,所以才说老夫人您深谋远虑听说您家三房跟您的关系一直不好,如此一来,朱家三房的孩子参选,选中的话也跟朱家关系不大,兴王府的人不会猜疑过甚否则我怎么说老夫人您高瞻远瞩呢?” 朱嘉氏心中冷笑。 自己分明毫不知情,居然被林百户说成“高瞻远瞩”?!如果对方是故意装糊涂,此番言论就是指着秃子骂和尚——借题发挥。 不过看林百户的反应,对方明显不知个中原委,否则也不会特地上门来道贺或许林百户正是觉得,眼下朱家又有了利用的价值,才会如此好说话。 既如此 那提前准备好用来贿赂对方的银子,看来可以免了。 互相利用的事,需要谁给谁送礼? “老夫人,说正经的,贵府少爷入选,看似好事,但也不尽然兴王府不可能对朱家毫无防备,就怕他入王府后也会出现跟之前那些内应一般的状况。”林百户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朱嘉氏道:“你是说,有人会对我朱家子弟下手?” 林百户叹道:“涉及皇位传承,连成年人都会悄无声息从世间消失,更何况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此子入兴王府,可说凶险异常老夫人还是早做筹谋,如果有需要林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刚入耳朱嘉氏还觉得是一种忠告,但听到后面却只能认为,对方是变相威胁。 不要以为有个孩子进兴王府,就能压我一头,这个孩子在兴王府没人相助,那跟无头苍蝇差不多。 事情办不办得成两说,什么时候挂掉还不一定呢。 “敢问林百户,若是我家孩子入兴王府,可否与锦衣卫在兴王府埋下的暗线取得联系,共商进退之策?” 朱嘉氏马上拿出谈判的姿态。 既然是互相利用,那两方都要拿出诚意来。 你若是还想把人藏着掖着,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谁知林百户只是笑了笑,道:“若有需要的话未尝不可,但此人身份极为特殊,要重新与他取得联系分外不易,他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份败露说起来,在下还用了一点小手段才迫其就范。” “威逼利诱?”朱嘉氏大概听明白了。 “差不多吧。” 林百户没有藏着掖着,“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将其真实身份如实相告,知道的人越少越不容易败露。如今知其底细者仅我一人,就连上司也不知贵府小少爷入兴王府,紧急时刻,我会安排此人暗中出手相帮,否则的话能不见,还是尽量不见吧!” 朱嘉氏明白林百户不想暴露手里的王牌。 本来她可以好好争取一下,但转念一想,三房那孩子入选,自己全不知情,接下来还不知怎么说呢 那孩子能成为自己手里的王牌么? 没有牌,你拿什么跟人家作交换? “林百户,我家孩子入兴王府后,望你帮扶一把回头我们再行商议,老身尚有事,就不送你了!” 朱嘉氏让人把林百户送出府门,没有给任何贿赂。 在她看来,眼下把朱浩搞定,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朱浩已经返回家中,可直至日落西山,朱娘才从外边回来她这是去跟苏熙贵派来的人交接,把售出雪花盐后赚的银子带回来。 仲叔等人跟在后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三个黑色大包袱。 朱娘指示仲叔等人把包袱放到柜台上,然后亲自打开抽屉,给了每人两百文钱。 仲叔等人识趣地告辞。 朱娘和李姨娘送人出门后左右看看,回到铺子把门板隔好,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走到柜台边打开包袱,立即露出白花花的银子,十两的银锭足有十五个。 小院长期面临的资金短缺问题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夫人,怎如此多银子?” 此时李姨娘眼睛都看直了,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朱娘望着朱浩,眼里满是笑意:“都是小浩的功劳,趁着天气好咱多晒了些盐,苏东主对咱盐的质量非常满意,据说他已将第一批盐送往金陵销售,非常顺利,所以这次一斤盐给咱多加了一文钱。” 朱娘很高兴。 朱浩却听出问题:“娘,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加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早就看出来,姓苏的不是什么好人。” “” 朱娘和李姨娘相视一眼。 当初主张跟苏熙贵做生意的是你,现在双方生意刚刚有了起色,你又说苏熙贵不是好人? “娘,今天我去应选王府伴读了。”朱浩又道。 朱娘点点头,她对这件事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那么多孩子去应选,据说得读书两年以上才有机会,朱浩这样连开蒙都没有,最多跟着陆先生混了几天就跑去应选,怎么有可能选得上? “没入选不要紧,娘现在手里有银子,会给你请最好的先生,至于回朱家大不了多给你祖母一些银子娘会求她放过你”朱娘有自己的考量。 朱浩笑了笑,道:“娘,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考得还不错,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能选上。” “啊!?” 朱娘非常惊讶。 儿子连开蒙都没完成,要说其掌握的知识,多半是她平时教授的几个字,这样也能通过考核?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是朱家小公子的府邸吗?” 朱娘赶紧把银子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开门,朱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随着一扇门板取下,朱浩看到蒋轮带着一名随从站在门前。 蒋轮见到朱娘怔了一下,随即又看到朱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帮忙把另一扇门板也取下放到一边。 “这位官人是?” 朱娘不认识蒋轮,脸上有些迷惑。 蒋轮道:“我乃王府中人,特地来告知朱家小公子就是你身后的小郎君,他已选上王府伴读,后天一早,收拾好一切去王府,为世子当伴读以后吃住都在王府,每月还有一百文零花钱。” 朱娘一听立即紧张起来:“进王府?这这” 蒋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忠义将军遗孀,朱家小公子娘亲?夫人不必担心,进王府当伴读,每旬有一日出来探望家人,逢年过节也可跟家人团聚,在王府吃得好睡得好,跟世子一起读书,前途似锦!不多打扰,我还要去通知另外两家人告辞告辞!” 朱浩追出门问道:“蒋先生,不知尚有谁选上?” 蒋轮道:“还有知县家公子,以及陆典仗的公子。” 蒋轮是个实在人,所有人选和盘托出,丝毫也没有遮掩。 这充分说明他对朱浩很看好,第一时间赶来通知,而后再去京家和陆家。但朱浩想了想,陆家还用得着专门通知?直接跟陆松打个招呼,让他回头把儿子带进王府就行,蒋轮跑去岂非多此一举? 第三十六章 先下手为强 朱浩选入兴王府当伴读。 说是给小王子当伴读,进了王府后还不知是如何光景,作为朱家人他基本也难得到信任,会让他接近朱厚熜? 这都是问题。 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说服朱娘和朱家人让他进兴王府。 “怎么我选上了,好像娘不太高兴?”送走蒋轮,母子二人把门板重新隔上,烛台燃起,光亮满屋,气氛却有些压抑。 本因赚了钱而举家高兴,积贫已久的家庭终于迎来财务自由,现在却因朱浩要进兴王府之事而笑颜尽失。 朱娘道:“小浩,进王府就算不是为奴为婢,也会很辛苦,娘不在你身边,别人虐待你怎么办娘没法再保护你” 朱娘担心的是,孩子太小,到了陌生地方,还是权贵之家,被人欺负自己没法为儿子撑腰。 朱浩安慰道:“娘只管放心,以我的聪明劲儿,去了不给人找麻烦就是好的,别人想要为难,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我进王府试试,如果真被人欺负,大不了以后不去就是,又不是签下卖身契给人做奴才,担心那些作甚?” 李姨娘听闻后笑着道:“夫人,浩哥儿所言在理,若被人欺负,大不了不去就是,现在不是要倚仗兴王府的威风避免少爷回朱家?” “朱家” 朱娘想到朱家人对孤儿寡母的态度,更觉头疼。 “娘同意了,是吧?” 朱浩拉着朱娘的手臂,开始撒起娇来。 朱娘点了点头,勉强答应。 朱浩一蹦老高:“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不会让我回朱家给人做牛做马娘,我跟你说,祖母知道我中选的消息一定会来铺子,估计趁着城门关闭前进城,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就会登门。” 朱娘和李姨娘同时看向朱浩,不明白朱浩为何会有如此说法。 “老夫人要来吗?” 朱浩这番话把朱婷吓着了。 在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心目中,朱嘉氏跟坏人没差别,每次来就是给这小院找麻烦,早就把朱嘉氏跟老巫婆划了等号。 朱浩点头:“肯定会来,看着吧,估计还会从后门进来等下姨娘多留意后院的动静,如果有敲门声一定要先问清楚,然后把人迎进来。让祖母同意我进兴王府不容易,需要娘和姨娘配合,待会儿我把于三叫来,一定要把这场戏演好” 朱娘本来不相信小孩子的呓语。 但事情就是那么玄妙,果然入夜后,一家人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洗漱歇息,此时后门有人敲门。 “谁啊?” 一家几口战战兢兢来到后院,对着院门外问道。 外面传来朱万简的声音:“娘来了,开门!” 朱娘跟李姨娘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看向朱浩。 朱浩微笑着指了指后门方向,又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意思是既然我说对了,接下来一切都按我说的办。 而后李姨娘过去把门打开。 朱嘉氏鬓角有些凌乱,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身后跟着朱万简和刘管家,车夫搓着手站在最后边,却不见马车踪迹,显然一行是步行过来的。 朱嘉氏先一步踏进门槛,盯着迎上前的朱娘,阴测测地道:“老三家的,有事找你,进去说话吧。” 眉宇间透着一抹肃杀,好像这一院子孤儿寡妇又犯了什么过错一样。 刘管家和车夫一动不动,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朱万简亦步亦趋跟着朱嘉氏,正要踏步迈进门槛,却见朱娘欠身一礼,道:“娘,有事在此说便可,夜色已浓入内恐有不便。” 朱嘉氏一怔,回过头看了看大大咧咧进门的儿子,顿时意识到儿媳这是什么意思。 人家一个寡妇,还是朝廷认证的节妇,大晚上迎客人进门也就罢了,居然有大男人从院子后门进来,就算是自家亲戚,到底两人没有血缘关系,节妇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朱嘉氏自然不能拿自家儿媳的名声开玩笑,对身后一脸无所谓跟进院子的朱万简道:“在哪儿说都一样老二,你出门等候!” “娘?啥意思?这不是咱弟的院子吗?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凭什么撵我走?”朱万简可不管那套。 来铺子滋事不是一次两次,虽然以前不是从后门进的,但早就习惯了。这次他还觉得从院子后门进亏待了自己,更不愿意这么灰溜溜退出去。 “出去!” 朱嘉氏厉喝一声。 朱万简只能灰溜溜往门口走去,刚出门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朱娘。 朱娘秀眉微蹙,一摆手,道:“劳烦妹妹过去关上门。” 朱嘉氏伸手阻拦李姨娘,脸上满是愠恼之色:“老三家的,老二到底是你兄长,见好就收吧为娘这次来找你们,是要问清楚一件事你们为何要让浩儿去应选兴王府伴读书童?可有将我朱家颜面放在眼里?” 来了来了! 朱娘十分惊讶,朱嘉氏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居然跟朱浩预料的一模一样。 上来就拿出声讨的态度,让儿媳屈服,甚至让儿媳拿出条件来交换,方才允许朱浩入兴王府。 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却低估了别人的智慧,以为除了你之外没人看懂局势? 朱娘神色镇定自若,道:“娘教训得是,儿媳也是如此认为的,所以在闻听此消息后,已狠狠责罚他,并着人前往兴王府告知,我朱家子弟断不会去兴王府做那什么伴读。” 这一招乃以退为进!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好意思,我这厢已提前派人去回绝兴王府了。 孩子胡闹非要去应选,就算选中我们也不去。 朱嘉氏本来以为一切都是朱娘的主意,但见朱娘神色严肃,一点都不像作假,顿时感觉有哪里不对,随后回头瞪了朱万简一眼,示意儿子帮忙搭个话,她好借坡下驴。 朱万简此时正为之前被母亲赶出门之事耿耿于怀,看到朱嘉氏求援的目光,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接茬。 “你真的派人去兴王府,说孩子不去了?”朱嘉氏态度没之前那么强硬,声音柔和许多。 朱娘道:“是的娘,儿媳之前真不知有此事,乃是儿媳给孩子找的姓陆的先生,他在安陆不能久留,想到跟王府的隋教习私交甚笃,便在临行前嘱咐小浩去参加王府伴读选拔儿媳知情后,本想找陆先生问清楚,谁想他竟已离开安陆,无奈之下只能请人去告知兴王府,此事作罢!” 朱娘这番话,全是朱浩教授的说辞。 目的是告诉老太太,孩子能通过考试,不是因为其学识有多高,能力有多强,而是之前请的先生跟王府教习关系不错,属于关系户。 朱浩防什么? 防止朱家人硬来,把他直接抢走,不然老太太登门,带三个大男人作何?她不知道这样会影响儿媳清誉? 说白了,跟儿媳好言好语商量,不如直接抢人你儿子在我手上,我就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到时候我让他进兴王府就进,不让他进就不进,进退自如。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朱娘因表现出对朱浩进兴王府做伴读之事的抵触,并表明已派人去拒绝兴王府如此一来主动权便掉了个儿。 一时间,朱嘉氏气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 显然把朱浩带回去也没用了,儿媳已派人去兴王府回绝,回头你把人送进去你当兴王府是开善堂的,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闹啥呢? “老三家的,其实那位陆先生,也是一片好意,你为何不领情呢?” 朱嘉氏很着急,一方面希望儿子赶紧前去兴王府,把带儿媳话前去回绝之人阻拦住,一方面又希望在儿媳面前保持威势。 别说现在朱万简心有怨言,就算没有负面情绪,以他那榆木脑袋,能明白朱嘉氏此时的心情? 再说就算去了又有何用? 作为幌子派出去的于三,压根儿就没去兴王府,你去哪里阻拦人家? 朱娘满脸感慨:“儿媳仔细思量过,与其让小浩读书,以科举谋求仕途,机会渺茫,不如安心练武,回朱家好好打磨身体比什么都强,这样他成年后便可继承父亲留下来的锦衣卫百户职儿媳希望他以武报国,继承父亲的遗志。” 朱嘉氏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 这个儿媳,明显不按套路出牌! 朱嘉氏厉声喝道:“你以为习武就好吗?为娘早就想清楚了,锦衣卫百户之职,以后就交给二房子弟继承,你们三房想都不要想。” “啊!?” 朱娘没料到朱嘉氏会这么绝情,“可是娘,那是小浩父亲传给他的” 朱嘉氏冷笑不已:“有何关系?本来就是朱家荫庇的军户职位,为娘有权分配,老二曾经犯过错,但不代表他下一代不能继承,至于你儿子其实进兴王府当个伴读也挺好,至少能读书,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你马上找人,把派去回绝兴王府的那人叫回来,否则” 朱嘉氏本想出言威胁,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自己很被动。 好不容易因为朱浩入选王府伴读,在林百户和朝廷面前有了些许主动权,可能要因为儿媳的“冥顽不灵”,朱家无奈地将主动权拱手让出。 第三十七章 谈判 朱嘉氏再次仔细打量朱娘,突然发现儿媳的眼神跟之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股带着决绝的坚定眼神,不甘于被人左右,誓要与人抗争到底,那股骨子里带着的倔强,让朱嘉氏迅速意识到,眼前不是一只温驯的绵羊,更像是一只为了保护幼崽可以牺牲一切的雌狼。 “娘,您就直说吧,让小浩到王府,是为了让他好好学习,未来有个光明前途,还是让他替家里刺探王府的情报?” 朱娘单刀直入的问话,让朱嘉氏一怔。 朱嘉氏怎会料到,儿媳居然能想明白这一层? 朱嘉氏声音异常冷漠:“这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应该管的事情。” “那娘的意思,这是一个孩子应该背负的责任?他才八岁,不应该承受那么多东西,而娘却要让小浩进火坑” 朱娘态度坚决。 朱嘉氏沉默无语,阴谋被人揭穿,就算她一张老脸脸皮再厚,也有点无地自容。 可偏偏旁边有个不怕事大的朱万简之前正为不能进院子而恼火,眼下听说三弟的锦衣卫百户职会由自己的孩子继承,瞬间冒出要为老娘出头的心思。 他一个箭步跳进门来,声色俱厉喝道:“你家小子能为家里做点事,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是不从,立即把人接回家,天天关起来打,打得他体无完肤,天天叫娘,到时候别怪家里无情!” 朱万简恶形恶状,嚣张至极,他这话出口,朱嘉氏一阵后悔刚才就该听儿媳的,把这个无能的儿子关在门外,而不是让他留在门口,关键时候跳出来捣乱。 朱万简的话,等于是同时承认两件事。 第一件,朱浩进王府,是为朱家刺探情报,等于说朱家“有求”于朱娘,朱嘉氏瞬间由主动变为被动。 第二,朱浩之前说过,即便他回朱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朱娘本来还觉得儿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才知道儿子没有骗她,家里确实不会让自己母子有好日子过,什么读书练武,都是骗人的鬼话。 朱娘满脸都是凄哀之色,“娘,二伯说接小浩回家练武或者读书,其实就是把他关起来打,这是威逼儿媳吗?娘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四叔来时曾说过,他会好好辅导小浩课业的。” 要么怎么说是猪队友呢? 朱嘉氏之前苦心安排,特地让四儿子朱万泉来见朱娘,让朱娘把孩子送回家,为的就是安抚好朱娘。 朱万简的话,无异于自揭其短,把矛盾公开化。 “老三家的,若你从了,有关你儿子继承其父锦衣卫百户职之事,可以再行商议。”朱嘉氏言辞间开始妥协。 不过她明显是在慷他人之慨,军职本来就该朱浩长大后继承,你一句话就给人剥夺了,现在又虚情假意说可以还回去,有这么装好人的么? 朱娘不为所动。 现在她算是彻底看清朱家人的嘴脸,一个万念俱灰的女人,怕谁威胁? “娘,你用不着对这女人说好话,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朱家人,我这就带人去把报信的家伙找回来,告之王府方面,就说这女人说的话不算数,我们朱家绝对同意那小崽子进王府当书童” 朱万简的话,惹来朱嘉氏一通白眼。 现在想起来去追人? 刚才怎么没反应过来?你别是怕自己儿子继承三弟军职的事泡汤,脑子才突然变得灵光起来吧? 此时一直被当作空气的朱浩走到朱娘身边,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怯生生道:“娘,我到王府是去当奸细吗?我不懂我不想去我害怕” 这就是考验一个小演员自我修养的时候了。 朱家同意我进王府? 拜托,考试是我自己参加的,凭本事中选,你们朱家再有能耐也没让自己选送的孩子入围,却妄想把主动权拿回去? 只要我不想去,谁同意都是白搭。 让我刺探情报?我就是不去!去了也不配合,你们能奈我何? 不服?咬我啊! 朱娘抱着儿子的小脑袋,安抚道:“娘不会让你受苦的。” “你这臭小子,你不去可不行,否则老子抽死你”朱万简急眼了,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对朱浩一番威逼,却见朱嘉氏怒气满盈地瞪着他。 “出去!” 朱嘉氏第二次用近乎同样严厉的口吻对同一个人进行呼喝。 朱万简瞬间怔在当场。 又是刘管家不避嫌,进来把朱万简拖出门口,然后回身把院门掩好。 而后朱嘉氏冷目打量朱娘母子,道:“老三家的,跟为娘进里屋娘有话对你说。” 朱浩死死抓住朱娘的衣服:“娘,我害怕。” “没事,娘会保护你的。” 朱娘自然不会丢下朱浩,提前商量好的,跟老太太商议事情,朱浩无论如何都要跟在母亲身边。 中院,堂屋。 朱嘉氏进到屋里,看到儿子的灵牌供在正中的案几上,香火鼎盛,脸上满是感慨,态度虽冷漠,却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 口吻变得柔和起来。 “老三家的,眼下已入夜,就算你派人去兴王府报信,估计也见不到兴王府的人,之前家里有何困难,都对你言明,你不想你儿子冒险,难道就眼睁睁看到我朱家覆灭?这是老三在天之灵想见到的吗?” 朱娘不言语。 “这样吧,只要你答应送你儿子进王府做伴读,以后每月给家里的例银,降到二十两若是能刺探出有用的情报,让你大伯在京师转危为安,非但不用你再出银子,家里还会填补帮衬。以后家里绝对不会再给你们母子找任何麻烦,为娘一言九鼎。” 朱嘉氏不得不妥协。 朱娘态度坚决:“娘,小浩年岁还小,不懂得刺探情报,娘还是另找他人吧。” 朱嘉氏一拍桌子,道:“娘都这般相求了,你还要跟娘犟?朱家覆灭,对你有何好处?你想不想你儿子继承锦衣卫百户职?”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朱嘉氏话锋一转,“小浩进兴王府,不过是陪着小王子一起读书识字,他只需把小王子的日常起居和生活习惯告知,又不会怎样朱家事可由不得你来做主,你得掂量一下后果” 威逼利诱。 你可以不同意你儿子进兴王府,我也可以把他弄回朱家受苦。 朱浩拉了拉朱娘的衣袖,眼下母亲的反应已有些过激,明显身为人母这是被彻底惹恼了,兔子急了还有咬人的时候,朱娘一再被朱家人欺辱,眼下之事涉及儿子的前途命运,她更是不会轻易服软。 “同意与否,你给句准话吧。” 朱嘉氏下了最后通牒。 朱娘咬着牙,她听儿子的话就该同意,进兴王府总比回朱家受罪好,但眼下她又不愿盲目的照做,想站出来为儿子撑腰,却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软弱无力。 朱浩见朱娘动摇,赶紧道:“娘,我还是进兴王府吧跟小王子一起读书,其实也很好,娘我要读书,做状元。” 朱嘉氏望向朱浩的目光带着几分柔和:“看看,你儿子都比你觉悟高,你这当娘的为何总是那般执迷不悟?” “但是祖母,我娘为了养活我们一家人,实在太辛苦了,每天起早贪黑,就这样都没剩下什么钱,之前几次想找人给我开蒙都不行,眼下我们连生意都做不好,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就怕娘拿不出来。” 朱浩可不是什么乖孩子。 既然你老太太知道一味的强势无用,眼下是双方拉扯谈判的紧要关头,要谈成就要拿出开诚布公的态度,不能事事由你做主。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朱嘉氏之前还表扬孙子觉悟高,但听朱浩想为家里争取少交钱甚至不交钱的权力,马上改变口气,把朱浩当成不懂事的孩子。 朱娘道:“娘,要儿媳同意小浩进王府,除非您保证,他未来可以继承他父亲的锦衣卫百户职” “说了可以商量,你这是不相信娘吗?” 朱嘉氏可不是那种轻易做出承诺之人。 “但是他现在做的,不正是作为朱家嫡孙才该做的事?若他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支持他为朱家做事,所以儿媳不敢违背亡夫的意愿,但也不能只是让他继承亡夫的职责而不继承亡夫的职务,这不公平。” 朱娘据理力争。 这下连朱浩都对朱娘刮目相看。 这番话并不是朱浩教母亲说的,朱娘现在明显不再是个软弱可欺的女人,知道抗争,知道如何争取。 “可以。” 朱嘉氏沉默良久,口气终于松动,“为娘可以向你保证,写条子也可,下次家里的会议,就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还请娘承诺,若是小浩在王府内有任何危险,都不能让他继续留在王府,否则就算儿媳死在您面前,也不允许他冒险!”朱娘逐渐把主动权拿回手中。 朱嘉氏面色冷峻。 换作以往,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朱娘居然这么有胆色,跟自己谈条件居然还敢一条接一条? 朱家没一个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小浩乃朱家子孙,家里边岂会让他在王府出危险?家里非但不会害他,还会暗中相助,但是你也不能得寸进尺,拿着鸡毛当令箭,他在王府中危险与否,家里边自有判断。” 朱嘉氏顿了顿,又道,“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讲出来吧!” 朱娘道:“儿媳会把每月二十两例银,一文不少交归家里,也请娘答应,以后我们无论盈亏,都不得再加例银,多余的钱财会拿来置办屋宅、田产,儿媳不是为自己,所有一切都归在小浩名下。儿媳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朱家,绝无私念。” 第三十八章 出师不利 谈判进展顺利。 朱嘉氏怕朱娘以死相逼不让儿子进兴王府,朱娘则怕朱浩被抓回家族,就此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在一种投鼠忌器互相妥协的氛围中,双方谈定最后条件,当朱嘉氏从堂屋出来,来到后院推门出去时,朱万简发现母亲脸上怒意满盈。 “走!” 朱嘉氏甩下一句,人已跨步向前。 朱万简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却见李姨娘过来准备关门,不由急道:“娘,怎么走了?不把那小子带回家去?这事就这么罢了?” 刘管家扯了朱万简一把,想提醒他,老夫人自有分寸,既然选择入内商谈,必定是有了结果才出来,用得着你多嘴多舌? 朱嘉氏怒视儿子一眼,道:“愚不可及,以后轻易不要动用你那张臭嘴,你不说话别人就不知你蠢笨如猪。” 朱万简没想到被母亲痛骂,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时,母亲已走出一段路,急忙追上前申辩:“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儿怎就愚蠢了?我说什么做什么不全是为家族着想?” 刘管家道:“二老爷,有些话您该分清场合,该说不该说的,要思量清楚。” “我怎就没思量清楚?那女人乃是我朱家寡妇,莫非还要给她脸不成?娘你到底什么意思?” 朱万简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朱嘉氏懒得回头,怒气冲冲道:“说错话做错事都不自知,不是愚钝是什么?就你这资质还想执掌家族生意?怕是你做大整个家都会毁到你手上老身做这一切都是为让你兄长早些回安陆,只有他才能带领朱家存续,未来锦衣卫千户之职也非要他来继承不可!” 朱娘送走朱嘉氏后,心情沉重。 当她明白儿子进兴王府当细作,帮朱家刺探情报时,就已不能安心,但她还是只能强忍心中的委屈,在儿子面前表现得很坚强。 李姨娘不明就里,开始帮朱浩整理后天进兴王府的行头。 “书包是你娘亲手做的,四书、五经全是从书店里买的新书,还有这文房四宝,每一样都是精品浩哥儿,你可要用心学习啊。” “好的,姨娘!” 朱浩一边应承李姨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朱娘。 但见朱娘暗自垂泪,朱浩心里叹息一声,走过去安慰:“娘,我都说了,进兴王府是好事,我不但能读书,还能接近小王子以后我跟他关系处好了,等他飞黄腾达时一定会拉我一把。” 朱娘望着满脸堆笑的儿子,愁眉不展。 “夫人,是不是有何不妥之处?”李姨娘没太明白其中关节。 朱娘摇摇头道:“小浩,进了王府,娘不能时刻守在你身边,被人欺负了回家时跟娘说,娘会想办法让你脱离苦海。” 朱浩嘿嘿笑道:“娘说什么呢,我是去享福的,以后我还要带娘享福,给娘争个诰命回来,才不会受苦呢。以我的脑袋瓜,不让别人遭罪就是好的,别人还想占我便宜?没门儿!” 话是这么说。 但朱浩知道自己在兴王府不会有好日子过。 朱家的背景会成为他立足王府的绊脚石。 第二天上午,朱浩跑去花鸟市,等了一中午也没见到朱三现身,要走时见到几名鬼鬼祟祟的人凑在一起商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勾肩搭背走进了茶寮。 朱浩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以他的年岁旁人一看绝对是人畜无害,这群人并未警觉。 但朱浩不敢托大,太过接近这群人,装作找人上了二楼。 这群人有六个,在一楼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临窗位坐下,看起来分属两方,小声交换着消息,间或可以听到王府二字。 茶寮伙计过去上茶时还被骂了一顿。 朱浩见没法查到更多消息,为避免打草惊蛇,上楼转了一圈便下楼,不慌不忙从茶寮大门出去。 “看来盯着兴王府的不止一家,不知他们跟朱家是否有关系?”朱浩愈发感觉安陆地面不太平。 想想也正常,正德皇帝迟迟没孩子,作为最有希望接过皇位的兴王府被人紧盯着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朱浩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兴王府大门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一个熟人正在四处寻摸着什么,个子矮小,走在道上很容易被货摊给挡住视线,正是跟他一起参加王府伴读选拔考试的陆炳。 “喂!” 朱浩走了过去,站在道旁喊了一声,把陆炳吓了一大跳。 “啊?是你。” 陆炳明显不是冲着朱浩来的,骤然见到朱浩居然有些小慌张,随即咧开嘴笑了。 朱浩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年纪这般小,出来闲逛,不怕被人拐跑啊?” 陆炳年岁小,动辄哭鼻子,闻言却一脸得意之色,昂首挺胸道:“我打小练武,我爹也是练武的,我才不怕呢” 环视一圈,又问,“你你见到一个卖兔子的人吗?” 朱浩立即意识到,陆炳跟他一起参加考试,没通过第二轮考核,却被内定选上,而且人家“履职”比他快,现在估计已经顺利当上伴读,听从朱三、朱四命令行事。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关系户呢? “你找卖兔子的有什么事吗?”朱浩问道。 “我我听从小公子吩咐,出来找一个卖兔子的,有话跟他说。”陆炳毫无心机,再加上跟朱浩认识,没有丝毫避讳。 朱浩四下打量一番,确定陆炳不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诱饵,这才笑着说道:“你这么个小不点,出来找人很危险,不如把你要跟卖兔子那人说的话告诉我,回头我帮你找找,顺带通知他。” “那谢谢啊。” 陆炳果然中套,还一脸感激的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公子让我出来找那个卖兔子的,说那人年岁不大,大概跟你差不多,告诉他王府没什么好玩的,想读书去别的地方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朱浩一听,这是朱三或朱四对自己发出“警告”? 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转告他的。”朱浩咧嘴一笑。 陆炳点点头,好像完成任务一般,转身就要走。 朱浩道:“对了,你叫陆炳是吧?你也选上伴读了?听蒋先生说,我也是伴读之一。” 陆炳高兴地道:“那太好了,我们以后一起玩就是你年纪比我大,我俩未必能玩到一起。” “一起读书一起玩,我年纪大还能保护你虽然你自小练武,但我家也不差,乃是正经军户人家出身,以后咱们互相帮助,你觉得怎样?”朱浩试着拉拢陆炳。 陆炳忙不迭点头。 在懵懂无知的小家伙看来,多朱浩这个朋友乃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那咱就说好了,明天我就要进王府,还有京知县的儿子也选上了,他对我们不太友好,以后我们联手对付他。”朱浩道。 “嗯嗯。” 陆炳想起京公子桀骜不驯的样子,小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警惕。 对小孩子来说,是敌是友分得很清楚,朱浩帮过他,那就是朋友,而京公子吓唬过他,在他眼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朱浩在正式进兴王府前,就拉拢了陆炳这个“盟友”,有没有用另说,这小子年岁小脑袋瓜不够用,帮忙打听一下消息传递一些情报却是可以的。 而且听了不知是朱三还是朱四发来的警告,朱浩意识到自己进王府后恐怕短时间内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伴读,有个“自己人”传递消息很重要。 翌日。 朱浩在于三的陪同下,正式踏上进兴王府做伴读的路。 朱娘没有亲自送行。 或许是离别太过伤感,加之路途又不远,就在城里,但因兴王府宛若龙潭虎穴,朱浩身背家族使命,朱娘觉得亏欠了儿子,更不愿去正面面对。 朱浩在路上时又琢磨起陆炳跟他说的那番话。 说好了是请朱三或朱四帮忙,让他进兴王府当伴读,但其实二人在选拔中并没有真正出力,只是在促成选拔上有所帮助,但为何要提醒他远离兴王府呢? 那只有一种解释,二人中的一个,应该是得知了什么对朱浩不利的消息,却不能明说,才让陆炳出来带话。 有了这层怀疑,在进兴王府东侧门时,细心的朱浩就发现种种不妥之处。 “朱浩?知道你是给世子当书童,走这边别乱看,这是兴王府,不是菜市场,若是乱了规矩打断你的腿” 接待朱浩的乃是王府门子。 跟宰相门前七品官不同,王府平时并不接待来访官员,也没什么人来请托说情,门子纯属就是个摆设。 这人看起来没什么地位,其一言一行却对朱浩有着风向标的意义。 朱浩一看这门子上来就给自己甩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自己可是以王子伴读身份进的王府,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至于跟一个小孩子怄气耍威风? 那只能说明,我朱浩朱家人的身份,连门子都知道,对我生产强烈的戒备心。 朱浩没想到,自己初来乍到就被兴王府列入“敌对势力”名单。 就这状况,还想接近朱厚熜? 怕不是异想天开。 朱浩跟着门子走过东跨院,来到一处低矮的四合院天井中央。 门子驻足,指着靠里的一个小间,道:“你住那间屋子。” 朱浩拱手问道:“这位大哥,我能问问,跟我一起选上伴读的另外两人,也是住在这里吗?” 门子不耐烦地道:“打听那么多干嘛?这里有吃有喝有住,饿不死你,管别人干嘛?听好了,前面那道门你绝对不能进,被抓到哼哼。” “我知道,被抓到打断腿呗。” 朱浩倒是很坦然,扁扁嘴道:“可你也该告诉我,这是哪里吧?” 门子道:“这是王府下人住的地方,旁边是柴房,你要是没事就去劈劈柴,锻炼一下身体总之有人来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 第三十九章 杀人灭口? 顺利进入兴王府,看似不错,实则危机四伏。 人家知你底细,作为王府的对头,人家怎会托付以信任,还让你去见兴王唯一的儿子? 能给你有瓦遮头的地方睡觉,提供一日三餐,就算对得起你了。 这就伤脑筋了! 经过一番观察,朱浩摸清楚了眼下的处境,这个院子类似于王府的柴房或是木料仓库,而他住的那间屋子则是留给守夜人住的,虽然是在王府内,却不属内宅,乃内宅向外宅过度的区域。 进内宅得过一道门禁或是翻过一道两米多的高墙,在有人把守巡逻的情况下,很难逾越。 朱浩琢磨开了。 进内宅能干嘛? 我是来当细作刺探消息的,而不是刺客。 平时库房没什么人来,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和工具,吃饭得跟王府东跨院这边的木匠和帮工一起。 东跨院一帮人以“二恶”为首。 “二恶”乃是朱浩取的绰号。 人如其名,二人非常凶恶,人憎鬼厌,一个叫侯春,另一人叫李顺。 侯春并不是匠人,属于帮工中的刺头,跟王府长史司的某个官员沾亲带故,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对他人动辄叱骂。 李顺则是工匠领班,负责统领王府工匠做活,不苟言笑,行事蛮横苛刻,稍有不顺心便克扣他人工钱。 二恶之下有“二狗腿”。 二人具体名字不知,外人称呼大喜和尖毛镢尖毛镢乃本地方言,意为吝啬,为人刁钻刻薄,乃侯春头马。 朱浩进王府第一天中午到饭堂吃饭,就被侯春和李顺针对。 李顺冷着脸丢了两个米团到朱浩碗里,侯春则叫来尖毛镢,把朱浩“拎”回院子。 “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劈柴,敢随便出来,弄死你!”尖毛镢恶狠狠地发出威胁。 朱浩争辩道:“那我吃饭怎么办?” 尖毛镢冷笑一声:“叫你吃再去,不叫的话,你在这里饿死也不能越界。” 下午过去,夜幕降临,二更鼓打响都没人来叫朱浩吃饭。 朱浩干脆自己出了院子,穿过两边都是高墙的夹道,进了东跨院饭堂大门,却见一群人已吃喝完毕,正凑在后院的露天灶台边赌钱。 也只有这时候他们眼里才没有朱浩,任由朱浩自己寻找残羹剩饭果腹,直至勉强吃饱离开都没人理会。 王府做活的人,基本都在本地招募,有家有室,他们领着固定的俸禄混日子,吃喝嫖没钱没地位沾不上,但赌这玩意儿,是个人就能上。 有大钱就大赌,小钱则小赌。 当晚坐庄的就是尖毛镢,此人在赌桌上吆五喝六,威风得紧。 出得厨房,朱浩不急着回去,顺着夹道继续往内宅方向走,不料没前行几步,就有巡逻的王府仪卫司的人路过。 “干嘛的?” 一名侍卫过来喝问。 “我进王府来做伴读,第一天报到,找不到回住所的路了。”朱浩欠身行礼。 侍卫指着朱浩身后的巷道:“往后拐个弯就到,不许靠近内宅!” 这些侍卫好像都知道他的身份,态度凶恶,满是防备,这让朱浩很是头疼。 只能折返。 朱浩琢磨了一下,既然朱三和朱四能从戒备森严的兴王府跑出去玩,必然是有秘密渠道通内宅和外院,可轻松穿过两道围墙。 但自己刚来王府,想搞清楚状况并不容易,还是那个问题,只身进王府内院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要赶紧跟朱三、朱四取得联系,方便自己施行下一步计划,以取得王府方面的信任。 此时王府内院。 朱三和朱四结束一天的课业,临黄昏要回去休息时,见到行色匆匆的袁宗皋。 “袁先生!” 两个小孩子急忙往袁宗皋身边跑过去。 袁宗皋看到两个小主人,笑着点点头。 朱三问道:“袁先生,听说给我们选的伴读已经找好了,为何这两天没见到他们?他们几时来?” “哦!?” 袁宗皋故作惊讶,“先前不是让陆家的小子来给你们当伴读吗?” “他?年纪太小了还没开蒙呢,字都不认识几个不是说选拔出来的两个伴读,学问都很不错,年岁跟我们也差不多吗?” 朱三消息灵通,这两天他一直在找人打听,但教习和侍卫均避而不答,只能找袁宗皋询问。 袁宗皋笑了笑。 其实不但朱浩,就连京知县的儿子也没被召到两个小王子身边你一个刚到任地方的附郭知县,马上就巴结兴王,还把儿子送到王府来当伴读,指不定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 兴王府岂会在不考察清楚的情况下贸然把人召进王府? 不过跟对待朱浩的态度有所不同,兴王府暂时没有把京公子叫来王府,所以现在真正成为朱三和朱四伴读的,只有不谙世事的陆炳。 袁宗皋道:“有关伴读之事,兴王殿下还在酌情思量,你们不必着急,总归会见到的。” 说完不再跟他们纠缠,径直去了。 眼见袁宗皋走了,朱三很不满意。 这时候,陆炳一路小跑过来,手上拿着个蹴鞠。 陆炳身后还有个小子,比朱三和朱四大一两岁,乃是王府早前给他们找的随从,跟小厮差不多。 “三姐,我们去蹴鞠吧。”朱四只想着玩。 朱三招招手把陆炳叫到近前,问道:“你说之前把消息带出去了,还说一个你认识的人能把话带给那个卖兔子的那人长什么样?” 陆炳瞪大眼,以他的年岁,还不懂得如何形容自己见过人的相貌。 “你怎么认识他的?”朱三继续追问。 陆炳道:“我我跟他一起来参加考试,他比我厉害多了” 朱三眼前一亮,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陆炳摇摇头。 “是不是叫朱浩?”朱四问。 陆炳惊喜点头,连连道:“对对对,他叫朱浩,我想起来啦。” 朱三一指头点在陆炳脑门儿上,埋怨道:“不早说?那不就成了带话给他自己?你知道他现在进王府没有?” 这可难住了陆炳。 朱浩进王府之事,对于那些要防备朱浩刺探情报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王府内院这些小家伙怎么可能知道? “回去问问你爹,他应该清楚好了,我们去玩吧!”朱三看出陆炳年岁太小,与之沟通太过困难,但这并不妨碍让陆炳办事。 陆炳有个王府仪卫司典仗的爹,算是消息灵通人士,正好可以满足朱三和朱四的需求。 朱浩进王府头三天。 波澜不惊,屁事没有。 他的主要任务是劈柴,但并不定时定量,到了饭点就去吃饭,偶尔会被人针对,但过了两天就没人稀罕搭理他了,连“二恶”和“二狗腿”都对他失去兴致,饭堂供应没个定数,多了就多吃,少了就少吃,对一个孩子来说饿不着,几天下来偶尔还能见到荤腥,可见王府伙食不差。 想去王府内院不现实,朱浩试着溜出王府,发现也很困难。 好在还有十天一次的假期,到时候可以出王府透透气。 当下的情形看似他被困在王府动弹不得,实则只能算在这里做工,王府没说长久困他在这边不让离开。 到了晚上,四下漆黑一片,朱浩就爬上屋顶,观察外面的巷道。 要说有一点便利,就是外面这条巷道是王府东南方通往内院的唯一道路,晚上他在屋顶上一猫,没人会留意头顶上有个孩子盯着。 平时有什么人走动,几时来几时去,朱浩都能记下来,而且巷道尽头有个防风的桐油灯,虽不能照清楚来往之人的脸庞,但能大致分辨人的体貌身形,朱浩心中有个印象。 说也奇怪,白天还有人进出库房,到了晚上就一个人都没了。 直至朱浩进王府第四天晚上在屋顶望风时,听到过往两个帮工在小声谈论:“这里面有鬼,唬人得紧” 闹鬼? 朱浩住了几天,感觉吃得好睡得香,生活单调但有心思整理和思索人生,难得可以心态平静总结两世为人的得失,谁曾想竟住了个鬼屋? 第二天朱浩特地在吃饭的时候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和善,之前跟朱浩搭过话的老木匠老宋头一问,这才知道原来之前王府内有丫鬟跟护卫晚上在那库房乱搞,结果被人发现,丫鬟羞愤之下第二天就在里面悬梁自尽了。 最后老宋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童子,阳气刚猛,能镇鬼神,不用怕!” 朱浩很想破口大骂,我怕你个大头鬼。 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怕屋子里死过人? 朱浩想进一步问问到底是哪个护卫在王府乱搞,老宋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看起来他知道但不想说。 翌日七月初五,按定好的规矩,当天一早他就能回家,可以在家里住一晚等第二天才回来。 朱浩仍旧习惯性地上了屋顶。 夏秋之交天气炎热,出来正好透透气,临近午夜,两个人鬼头鬼脑过来,到了院子外,靠着墙头小声商议着什么。 本来朱浩不会太过靠近巷道的位置,眼见二人行迹鬼祟,自然要凑近听听,当即小心翼翼爬到临近院墙的方向。 “侯爷说了,这小子留在王府,迟早是个祸患,不如咱哥儿俩主动为上头分忧,把人给” 朱浩一听,声音有些熟悉。 略一思忖,便想起说话之人乃是尖毛镢,另一个是谁暂且不知。 坏人啊! 这是要杀人灭口? 第四十章 呼之欲出 “一个小孩,至于吗?” 声音陌生。 “怎不至于?只要能在侯爷面前立功,就能得袁长史赏识,难道你不想当王府侍卫吃长俸?” 二人商谈半晌,也没拿出个结果。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继而一股尿骚味传来,朱浩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这两个家伙居然是方便时就地商议,看样子之前喝了不少酒,不然也不会口无遮拦在外面说这等隐秘事,还恰好被他听到。 朱浩琢磨一下,他们是不是故意跑来吓唬自己?但随即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看样子,他们并不知自己隐身一旁。 尖毛镢和同伴离开后,朱浩正忧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又见一人,居然从另一侧墙壁夹缝中走出来。 竟然有个人提前藏在过道墙壁后边,偷听二人对话? 这让朱浩着实吃了一惊。 他本躲在高处盯梢,没想到暗中还藏有人,好在刚才自己没有贸然移动身形,没被此人发现,要说对方也算非常小心谨慎,等人走了好半晌后才从暗处现身,还是贴着墙根走,这股警觉劲儿一看就是专业搞情报出身,朱浩实在自愧不如。 朱浩庆幸自己躲在屋顶暗处,若自己刚才稍有动作,就会丧失主动权。 黑影贴着墙根往外走,没有路过防风桐油灯之处,朱浩除了大致辨明是个魁梧的身影,其余一概不知。 “危机四伏。” 朱浩明悟,自己进的是狼窝,周围都是豺狼虎豹。 尖毛镢跟自己是仇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是不知那黑影是敌是友,或是第三方势力也说不准。 当晚朱浩一晚没睡。 快到天亮时,他才从屋顶下来,中间再没有一个人出现。 从兴王府东大门顺利出来,朱浩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虽然进王府没几天,但这几天心境有了成长,也坚定了信念,一定要留在王府,尽早跟朱厚熜成为朋友和伙伴。 回到家。 不想刘管家一早就进城来,等着接朱浩回朱家。 “三夫人,既然浩哥儿已经回来,鄙人就先带他回去见老夫人,中午前把人给您送回来。” 刘管家跟朱万简不同,他心机深沉,可始终是下人,对朱娘不得不恭敬有加。 朱娘本想关心一下儿子,问问在王府的生活起居,不想刚见面人就被老太太的人接走,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浩,早去早回。” 朱娘关切之心溢于言表。 刘管家赶车,带着朱浩出了城,来到朱家庄园。 进庄子后直奔后堂,见到老太太朱嘉氏,还有个身着锦衣卫官服之人,一看就是锦衣卫中比较有地位的。 “林百户,我孙儿接回来了,可以商议事情了吧?” 朱嘉氏见到朱浩,跟以往冷漠嫌弃的态度不同,一脸骄傲自豪,朱浩俨然已成为她跟林百户谈判的最重要筹码。 林百户点头,跟朱嘉氏、朱浩二人进了堂屋,关好门,准备单独跟朱浩叙话。 “孙儿,你进王府后,见到小王子了?”朱嘉氏上来便发问。 朱浩可不能说自己进王府后连内宅都没进,那不显得自己没利用价值? 朱浩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见过,乃是两位少年郎,年岁相当,但眼下还不能跟他们一起读书。” 说谎要讲究半真半假,防止被人揭穿。 果然,林百户冷笑不已:“我怎么听说,你进王府后就被安排去劈柴,连王府内院大门都还没进去,怎么见的小王子?” 有问题。 朱浩立马意识到,这个林百户在兴王府内有内线,可以探知里面的消息。 “林百户,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孙儿说的话?” 朱嘉氏难得有站在朱浩一边的时候。 林百户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言自明,我就是不相信这个小鬼头的话。 朱浩道:“我进王府后,进内拜见过两位小王子,都是七八岁年纪,还有一个少年,只有四五岁,好像是王府仪卫司官员的孩子,姓陆,也是伴读,另外一个则是京知县家公子,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他。” “王府教习姓隋,乃是本地举人,他曾对我们进行考核,这次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不出意料的话以后便是跟着他读书” 朱浩对兴王府了解得很深,糊弄一下眼前二人还是可以的。 林百户听了朱浩的话,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显然被朱浩几日就探知的情报给镇住了。 朱嘉氏则趁机问道:“你是说,有两位年岁相当的王子?” “是。” 朱浩道,“但也不一定都是王子,可能只有其中一个是,平时他们生活在一起,形影不离,好像真是一母同胞也说不定” 林百户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你是说,除了你和京知县家公子,还有一个姓陆的、出身王府仪卫司的小孩做伴读?” 这态度让朱浩疑窦顿生。 我跟京公子一起入选当伴读,应该不是秘密,陆炳当伴读你却不知?蒋轮当时信口说出,可见兴王府对陆炳入选并没藏着掖着。 你身为锦衣卫百户,多半是朝廷派来专门调查兴王府的,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反而没掌握最浅显的情报? “人如今就在王府,年岁有点小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进王府玩耍,说不准的。”朱浩要以此说辞来查看林百户的反应。 朱嘉氏见林百户对“姓陆的伴读”反应强烈,不由得意一笑:“林百户,看来你探知的情报,也有不足之处,现在我们可否说说,你在兴王府中到底安插了哪个眼线,以跟我朱家做交换呢?” 居然商谈起情报共享的问题了。 朱嘉氏当着朱浩的面,把林百户在兴王府布置有暗线之事说出,朱浩一阵讶异,朱嘉氏莫非是想让他一个小孩子,跟林百户的暗线接头? 林百户态度冷漠:“具体如何合作,还是等令孙正式跟小王子读书再说吧在下尚有事,告辞。” 居然不再继续问朱浩打探到什么消息,转身便走,说明他已获得想要的情报。 陆炳当伴读,莫非便是他想要的情报? 林百户离开,朱嘉氏前去送行,待送完人回来,脸上恢复一贯的冷漠之色。 “你在王府,除了见到两位可能是小王子的人,还见过谁?”朱嘉氏只在意情报的获取。 完全将孙子当工具人。 朱浩反问:“祖母,孙儿想问问,那位林百户,应该是朝廷派来监督兴王府的吧?他在王府中安插有眼线?却不知是何身份?” “这与你无关。” 朱嘉氏看不起朱浩,不想回答孙子的问题,更不想详细解释。 朱浩道:“但是祖母,孙儿进王府这几日,大概调查到,王府仪卫司中有人行迹鬼祟,时常于夜半进出王府虽不知是谁,但或许就是林百户眼线呢?” 朱嘉氏脸上轻蔑之色尽失,转而用谨慎目光打量朱浩。 “你还知道什么?” 朱嘉氏重视起来。 “孙儿需要时间调查,但眼下孙儿想知道更多有关林百户眼线的情报,此人是否锦衣卫出身,而且是父子一起到安陆?再或是中途发生过什么,令林百户跟此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若即若离呢?” 朱浩已经大概猜到方向。 既然是眼线,埋伏在王府中,必定是锦衣卫出身。 为何陆炳当伴读这么浅显的情报被隐匿下来,除非林百户的眼线不想让年幼的陆炳陷入险境 如此一来,林百户的眼线呼之欲出。 不就是陆炳的父亲陆松? 陆松的父亲陆墀当年乃锦衣卫总旗官,兴王就藩时来到安陆,有如此背景为锦衣卫做事合情合理。 朱嘉氏一脸凝重:“林百户他有单独找过你?” 朱浩摇摇头。 朱嘉氏眉头紧锁,小声嘀咕:“想来也不会但你怎会知这么多?不对不对,先前引介你进王府的陆先生是谁?” 或许是朱浩说的事情,已超出朱嘉氏认知,让老太太开始琢磨,朱浩是怎么突然“开窍”的? “祖母,孙儿只是猜测是您刚才跟林百户提及,说他在王府有眼线,孙儿猜想可能跟王府仪卫司那帮侍卫有关,一步步推测出来的,并不是谁跟孙儿说了什么。”朱浩道。 朱嘉氏想了想。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朱嘉氏语气变得柔和些许:“未料,你小小年岁竟有如此察人于微的能耐,难怪能在没有开蒙的情况下,于那么多孩子中入选兴王府当伴读。” “祖母过誉了。” 朱浩赶紧表现出孩子应有的谦逊。 “你说得对,林百户提到过,此人在王府中潜藏多年,系子承父职,或许是他父亲过世时,没有把朝廷的差事告知儿子,以至于这几年朝廷都无法得悉其存在,也是最近才联系上” “但具体是何人,林百户并未提及,若是你能查知此人是谁便是大功一件,祖母必定会对你大加赏赐。” 第四十一章 秘密接头 朱浩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对于赏赐什么的,根本就不在意。 老太太很狡猾,大概能察觉到自己的孙子其实知道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但又觉得朱浩入兴王府时间短知道的不会太多,简单交待几句后便让朱浩回城。 出城时刘管家亲自接送,回去则是府上下人赶车,送到城门口就让朱浩下来自己走,朱浩并不在意待遇上的差别。 回到家时已临近中午。 朱娘不在,问询李姨娘只知是官府中人把城中商贾请到县衙饮宴,好生款待,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商议。 午时过去,朱娘才回来。 “娘,县衙有事吗?” 朱浩不等朱娘先跟儿子一叙别情,先行发问。 朱娘道:“新来的京知县,说是江赣地面不太平,连带我湖广东南等地也频发盗乱,湖广都司要派兵围剿,苦于粮饷不足,让城中商户帮忙筹措娘便捐出十二石粮食,也是没办法的事。” 朱浩很想说,这简直是敲诈。 朝廷要剿匪,让地方官府出钱也就罢了,这种事也能往普通商户身上摊派?你京钟宽可真是个为了政治前途不择手段的人,比之你的前任申理有过之而无不及。 “京知县刚到地方,对我们也算照顾,我们不能不出来表态。” 以朱娘的意思,她非但承诺捐出价值十两银子的粮食,还是个挑头的,或许是因之前京钟宽刚到任就来铺子里,给朱娘戴了高帽所致。 京钟宽这招简直是 朱浩轻叹道:“娘,咱做人不能太实诚啊,别人捐了多少?还有,咱在朱家那边诉苦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这边又突然积极响应官府号召纳捐,不惹人怀疑?” 朱娘道:“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朱家及名下商号不在此次邀请之列,想来应该不知吧。” 真当朱家的人消息闭塞? 老娘你可不是随大流,而是跳出来挑头的。 朱浩庆幸现在跟家族的关系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或许正是因为他进兴王府刺探情报,朱家就算知道有这么回事,也没有为难朱娘,毕竟老太太亲口承诺,只要眼下每月把二十两例银交上,剩下的朱娘可自行支配。 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了午饭。 朱娘和李姨娘都很关心朱浩在王府中的经历,朱浩只能说一些谎话来安慰她们,表明自己已开始跟兴王世子朱厚熜一起读书。 如此一来,两个女人都面带宽慰。 “娘,今晚我就不在家里留宿了,之前跟小兴王商议好,我们要一起秉烛夜读。”朱浩准备早点回兴王府。 朱娘不解地问道:“一旬你只回来一天难道不能多住一天吗?” 朱浩道:“娘,是这样的,我才跟小兴王认识,要多交往以增进感情,而且我回去是用功读书。” 李姨娘拉了拉朱娘的衣袖,劝慰道:“难得浩少爷如此向学,让他回去吧。” 如果朱浩归家后不想回王府,两个女人肯定会担心。 正如后世如果有同学不愿意去学校,家长就必须打起精神探寻真相,看看儿女是否在学校遭遇霸凌,但现在朱浩却是主动提出要回去读书,在两个女人看来朱浩在兴王府应该没吃苦,自然便放下心来。 朱娘又亲自下厨,赶在天黑前为朱浩做了一些带肉馅的烙饼,还给了儿子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让朱浩回去后可以打点一下关系,如果吃不饱还可以买零嘴 本来朱娘想叫于三和仲叔等人来家里,送儿子回兴王府,但朱浩以着急回去读书为由,自行离家。 朱浩想趁着天黑前王府仪卫司的人巡查东跨院时,找机会跟陆松接触一下。 在王府待了几天,他已经摸清楚王府中人的日常习惯。 王府仪卫司的侍卫全都是军户,其实也承担屯田之责,而田地都是兴王府租给他们种的,侍卫分两班,一班务农一班护卫,通常是下午换班,两天一次。 换班时,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会出现。 眼下朱浩猜到陆松很可能就是朝廷安插在兴王府的眼线,自己在兴王府的差事又陷入僵局,自然要充分利用这层关系。 朱浩刚从王府东南角门进入兴王府,距离东跨院尚有一段距离,就听到“砰砰砰”的闷响,还有个杀猪般的声音不断叫唤:“冤枉,冤枉啊” 这声音朱浩听了有些熟悉,不就是昨夜跟尖毛镢在墙根底下撒尿,商量怎么对付他的那个家伙? 等来到东跨院大门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非常热闹。 王府仪卫司来了十几个人,有三个工匠被人按在木凳上,正由王府仪卫司的侍卫执行杖刑,挨棍子的那个就是喊叫之人,朱浩有些面生。 另外两个挨打的朱浩却都认识,一个叫王五,一个叫老嘎。 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站在一旁,他是执行人,至于王府的一班工匠则站在靠墙根的位置,侯春和李顺用愤怒的目光打量陆松和一众王府仪卫司侍卫,尖毛镢倒是没受刑,现场没见到他的人。 “陆典仗,你这算什么意思?我的人说打就打?”侯春实在看不下去,直接上前找陆松质问。 陆松道:“乃是袁长史亲口吩咐下来的,你们东院中人手脚不干净,频频丢失物品,这次可是抓了现形另外过去半年进购木料的账目对不上这件事回头再查。” 陆松显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的话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这几个人手脚不干净,该打。 第二层就是警告侯春,你要是为他们说话,那回头查账出了问题,你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侯春一听有些发怵,乖乖地退到一边,不再给几个手下说话。 朱浩本是局外人,环视一圈后,突然察觉不对劲的地方。 昨夜刚听到尖毛镢和那个杀猪叫的家伙商量怎么对付他,第二天此人就被检举手脚不干净还被拿脏,会不会是有人暗地里保护他? 朱浩不由想到昨夜那个躲在夹墙探听消息之人,再看陆松身形,嘿,说起来还真有几分相似。 里面执行杖刑的侍卫,打了二十棍子便撤了下来。 陆松带着人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朱浩,不由微微皱眉,明显不太想直面朱浩,招呼人手就要离开。 朱浩走过去笑着打招呼:“陆典仗,我是陆炳的朋友我叫朱浩,我祖父是锦衣卫的朱千户。” 陆松没想到朱浩跟他打招呼的方式如此“特别”,就在他想摆摆手把朱浩赶走时,朱浩突然凑近低声道:“我有涉及令郎安危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今晚方便吗?我等你!” 说完朱浩先一步跑开。 倒是把陆松整懵了。 “头儿,那小子说啥?” 陆典仗旁边走过来个汉子,问道。 陆松打量他一眼,道:“一个孩子,能说什么?” 汉子笑了笑,不再多问,陆松的脸色则不太好看,明显朱浩对他所说的话,令他内心产生波澜。 当天黄昏时,一切如旧。 朱浩先到厨房那边一起吃了饭,尖毛镢等人也都回来了,他们一早出去到城外的王庄做工,而之前被打的三个人已经被抬回家养伤。 “肯定是有小人暗算,咱们在王府干活这么多年,一直都好好的,怎会出这档子事?李爷,这口气咽不下啊!” 尖毛镢义愤填膺。 大喜作为“二狗腿”的另一个,一拍桌子道:“定要给他们个教训,请侯爷务必把事捅到内院去!” 李顺把酒杯放下,冷笑道:“人家乃是正经的王府家兵,你们算啥?赶紧吃饭,吃完散了,家里婆姨孩子闹腾的就及早回去治治,免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然找个地方规规矩矩蒙头睡觉这几天晚上院子一律上锁,风头上,谁闹事治谁!” 李顺作为这群工匠的头目,感觉眼下他们正被人针对,连每天晚上赌钱的节目都取消了。 如果这群人不赌钱,东跨院的小门可出不去,朱浩本来琢磨晚上试着偷跑出去,探探地形,现在看来没戏了。 朱浩回到库房院子。 来到自己的房间,点燃桐油灯,又把书包里朱娘给他准备的一包蜡烛拿出来。 朱娘为了让儿子晚上不觉得孤独,为朱浩准备了九根蜡烛,意思是朱浩一晚上点一根,蜡烛很粗,一根只要火头正常,能烧近两个时辰,加上桐油灯,朱浩想每天上半夜都有灯光照亮都行。 在这年头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事。 朱浩本想拿起书本来看一看,但始终静不下心。 他心中想的是晚上陆松是否真的会来赴约,当时说了涉及陆炳的安全,陆松暂时就这么个儿子,次子陆炜还没出生,他心中应该明白朱浩身为卧底的身份,难道会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一直临近半夜,外面传来脚步声,陆松终归还是来了。 “邦邦邦!”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朱浩其实早在墙头上看到了,他小心翼翼下来,把门打开,陆松手上提着个没点烛火的灯笼,腰间挎着佩刀,这对朱浩来说同样危险。 万一陆松要杀人灭口呢? “陆典仗,你终于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朱浩微笑着打招呼,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陆松自行把门关好,转过身时目光环视屋子一圈,神情略微有些紧张。朱浩笑了笑,自行前去把桐油灯点燃。 第四十二章 共情 陆松自小习武,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身手不俗。他目光里满是警惕,如果不是因为朱浩提到他儿子,他绝不会冒险登门。 兴王府的人都知道朱浩来自锦衣卫朱家,王府长史袁宗皋下令严防朱浩,他夜晚来见,被人知道,岂会不引起外人怀疑? “陆典仗,说来惭愧,我到兴王府已有五日,但这五天时间里我却连王府内院的门都没进去,被人好像盯贼一样,每天困在这儿,跟坐牢无异陆典仗能明白我心情吗?”朱浩说话的口吻,一点都不像是七岁大的孩子。 陆松不言语。 你的心情,为何要别人理解? “陆典仗近来的情况,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朱浩接下来说的话,让陆松心中警铃大作。 陆松皱眉道:“朱少爷,听说你出自锦衣卫朱家,你到王府来,有何目的?” 这是要逼朱浩交代“罪行”? 朱浩当然不能如陆松所愿,有些事他还不能确定,就算陆松真的跟林百户有来往,万一朱祐杬也知道,还是其授意陆松去当双面间谍呢? “陆典仗,今日我见过一人,姓林,他问了我很多话,结束后就匆忙出门去了,你可知此事?” 朱浩把握好谈话的节奏。 陆松闻听此事后,脸色大变,看向朱浩的眼神阴晴不定顾不上用成年人的身份去诈朱浩,他自己反倒先掉进坑里。 朱浩道:“说来惭愧,本来我还不清楚,原来我和京公子,还有令郎作为王府伴读之事,他居然不知晓,通过我的讲述,他肯定会联想到一些事,找人求证。幸好当时我发现及时,没有说出更多。” 陆松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凶戾,一言不合便要杀人灭口。 朱浩的目光简单扫了一眼,便知当前处境,他必须要在陆松狗急跳墙前把场面给稳住。 “陆典仗放宽心,你在王府中的身份,目前连朱家人都不知,再说我们是同一目的,根本没必要出卖你我没跟家族说及我的猜想,但我已把相关情况记录下来,主要是防备我在王府遭遇不测,到时家人自然会把我写的东西找出” 陆松听到这儿,死死盯着朱浩,显然不相信这是一个孩子能拥有的手段。 朱浩道:“昨夜尖毛镢跟人商议暗中害我,陆典仗今日便仗义出手,给了他们教训,所以我认为陆典仗还是想完成任务,早些脱离苦海,是吧?” 这只是朱浩的试探,陆松却坦然承认:“是我揭发他们手脚不干净,没想到搜查时会抓到实证,也算是凑巧吧。” 如此一来,等于双方把所有事都摊开来说了。 陆松真就是锦衣卫安插在兴王府的细作。 当前陆松的处境可比朱浩危险多了,既要为朝廷做事,又怕朝廷将他的身份揭发,更主要的是他现在已得到兴王府信任,想要脱离锦衣卫掌控 明白了陆松矛盾的心理,朱浩进退更加有度。 “陆典仗,不如你我坐下来细说,这里有点馅饼,我们一起享用?” 长少二人坐下来。 互相之间都有戒备,陆松之前可能动过杀机,但朱浩却判断出,此人饱读诗书,从未上过战场,书读多了也就有了一股读书人的迂腐和懦弱。 或许陆松在其父死后,根本就没想过再为锦衣卫做事,可惜的是隐藏多年被上司找到,不得不虚与委蛇。 “陆典仗,现在看来,朝廷暂时无意为难兴王府,只要我们能把情报按时带出去,尤其涉及小王子之事,朝廷就不会为难我们。” 朱浩率先打开话匣,表现自己的诚意,“可对我来说,当前的境况还是有些危险。” 陆松拿起一块馅饼,正要塞入口中,闻言放下:“此乃是非之地,你出自锦衣卫朱家,兴王府早有防备,还是离开吧。” 这是告诉朱浩,你别挣扎了,你的来历人家调查得一清二楚,你跟我不一样,我能隐藏好身份,你留下来难道只是悲催地等待被人铲除? 朱浩道:“可是我不甘心啊!一旦离开兴王府,我就会被家族禁锢,以后读书向学,甚至是练武都没机会进兴王府是我最后的出路。” “嗯!?” 陆松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朱浩。 你们朱家内部倾轧这么严重? 你这小子莫不是在诓我? “其实我进王府前,已跟小王子,还有小郡主有过来往,算得上志趣相投。”朱浩再次说出一个让陆松难以置信的消息。 陆松霍然站起,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朱浩道:“他们自称朱三、朱四,年长一些的,料想是小王子的姐姐,约莫八九岁,我卖兔子给她时认识的至于朱四,跟我年龄相仿,应该就是小王子我说的不错吧?” “啊?” 陆松目瞪口呆。 他的震惊足以说明,其实他早就知道王府内的真实情况,朱浩估计,陆松根本没有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知林百户。 “陆典仗尽管放心,这些事我只是做了记录,没有上报回头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娘被祖母欺辱,家族时时刻刻拿捏我们,我进王府更多是想为自己赢得出人头地的机会,什么为朱家做事,为朝廷做事,都不如为自己的前程谋划来得重要。” 朱浩开诚布公:“当今陛下无子陆典仗,你在王府多年,你的妻子还是小王子乳娘,之前一直避讳跟朝廷中人来往,想来有个人和家族前途命运的考虑我说的这些你能理解吧?” 陆松之前还在斟酌要不要杀了眼前这个获悉太多秘辛的小子,防止王府内事务以及自己的事被林百户或是朱家人知晓。 听了朱浩的话他才知道,原来朱浩真不是一般人,对于王府内情况了如指掌,一时间有些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乳娘?朱少爷,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陆松眉头紧皱,看向朱浩的目光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朱浩笑了笑,道:“那就当我没说,可我仍旧觉得,留在王府,比回朱家好得多正如陆典仗所想,留在王府筹谋未来,不比回锦衣卫当个仰人鼻息的无名小卒好许多?” 朱浩的话,正好戳中陆松软肋。 锦衣卫代表朝廷。 但就算尽心尽力为锦衣卫做事,立下大功,最多陆松也就是继承他父亲总旗的职务,将来或许谋个百户,当副千户都很难,更别说是锦衣卫千户了。 可留在兴王府,将来有很大可能立下从龙之功,他妻子是小王子的乳娘,如今儿子又到世子身边做了伴读,而自己还是兴王府典仗 “咱们心思一样,都是留在兴王府,所以有什么危害王府之事,能不跟外面说的我们都得保守秘密你跟我想法一样吧?”朱浩一脸热切之色。 陆松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一个孩子面前袒露了内心真实想法。 被一个孩子准确说明当前处境,还引发共情,如此他倒是觉得朱浩的话可以信任。 “陆典仗,既然我们目的一样,那就不该彼此防备,以后互相帮忙,你助我到小王子身边当伴读,我帮你把你和你家人的身份信息隐藏下来,若是将来小王子能成就大业,我们或可平步青云,总比跟锦衣卫做事强吧?” 朱浩说到这儿小心观察一下,发现陆松脸上的戒备之色淡了很多。 这就是朱浩掌控了陆松的心理,知道对方最期待的是什么,再加上朱浩自己也是这么个心思,自然惺惺相惜。 陆松问道:“朱少爷,是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过你?” “嗯。” 朱浩只能点头承认。 没人会觉得,一个小孩子能想到什么多。 “陆典仗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父亲殉国后,他留下来的产业,家族一直想夺回,连我进兴王府都是出自家族安排,这是存心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背后那高人说,只有倚靠兴王府才能摆脱家族控制,我将来才可能有出息我没有骗你。” “我信你。” 陆松态度终于松动下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这话充分说明陆松对朱家的来历并不是一无所知。 既然知道朱家跟自己背后的联络人林百户是同一目的,他怎会不去调查一下朱家的背景? 朱浩很高兴,跟陆松单独密谈,危险重重,现在看来进展和收获还算不错,当下道:“我希望,陆典仗能帮我在兴王府立足,保护我的安全。” “嗯。”陆松点头。 朱浩道:“还有,我想通过令郎之口,把话带给小王子和郡主,告诉他们我在这边的真实情况。” 陆松伸手打断朱浩的话:“对了,你还没说,你是如何跟朱三和朱四认识的?” “我们一起抓过兔子王府内有密道可以偷跑出去,我是在花鸟市场碰到他俩的,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说起来还是我托他俩向兴王提出建议,选拔伴读” 本来陆松对朱浩的话存疑。 但现在这小家伙连朱三和朱四养兔子的事都知道,加上的确是朱三和朱四跟朱祐杬提出招募伴读,种种情形都能对得上,由不得他不信。 ****** ****** ps:天子提前办理出院了,从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早九点,晚六点各更一章,上推荐凌晨零点加更一章! 请大家继续支持,拜谢! 第四十三章 故友相见 朱浩知道,要完全取得陆松信任并不容易。 眼下二人身处同一条船上,陆松被林百户强拉上船,他则是被家族赋予使命,二人都不想给朝廷——具体说是为皇室办事,拥护兴王府的立场完全一致。 “陆典仗,麻烦你回去务必通知到令郎,告之王子和郡主我在这边。”朱浩再次把要求提出。 陆松面带质疑之色:“你让我把话带到,他们就会来?” 朱浩笑道:“我进王府本来就是给他们当伴读,作为好友,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会熟视无睹?另外我需要自由进出兴王府,这一点还望陆典仗出手相助。” 陆松稍微思索后点头。 东跨院不属于王府内宅范畴,看管松一些,他只要打声招呼便可,但陆松绝对不会轻易让朱浩进入王府内宅。 “好了,陆典仗,虽然我们都想摆脱锦衣卫控制,但我们都要尽量保护好自己,相互间的关系不能让人知道,需要一个秘密联络方式这样吧,如果有什么要紧事,便在弄巷口灯笼下墙上用炭画个十字你看如何?” 朱浩早就有想法,既要跟陆松合作,又不能时常见面,只能提前商定一种紧急联络方式。 陆松更加迷惑不解。 朱浩小小年岁,如何会有这么多心思?连这般稀奇古怪的联络方式都能想到? 这只能说明,朱浩背后确实有高人指点,若真如此那将朱浩灭口完全行不通,因为还有人知道自己身份,一旦自己做出过激反应更容易败露行迹。 两人深夜一番密谈后,陆松悄悄离去。 陆松是否会通过陆炳把话带给朱三和朱四,朱浩暂时不清楚,但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出的最好办法。 接下来两日。 朱浩在陆松相助下,终于可以进出兴王府,但需在中午时分,经兴王府东跨院一个给厨子留的小门出入。 这里一直有护卫把守,但在陆松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对朱浩视而不见。 同时朱浩留意到,一侧的犄角旮旯有个狗洞,如果不怕丢脸的话,小孩子可以轻松爬进爬出。 或许这便是朱三和朱四出王府的“秘密通道”也未可知。 王府中人虽然对朱浩抱有深深的戒备心理,但连续相处下来,日子一久东跨院的人看到他就当没看到,平时吃饭或者出王府都没有问题,但只要他稍微往内院方向走,立即就会有人挡住去路,迅速将之驱离。 终于在朱浩跟陆松见面后的第三天中午,就在他在院子里停止劈柴,准备出王府买一些小物件回来时,朱三带着陆炳出现在仓房门口。 “嘿,你真在这里啊。” 朱三见门敞开着,探头往里边看了看,瞅到朱浩正站在一堆木柴旁擦汗时,不由咧嘴一笑。 这是二人自花鸟市一别后,十天来第一次见面。 朱三还是一副随心随性的模样。 她本来就假扮她弟弟,再加上王府对她的管理相对松散,所以她可以在中午时分带着陆炳前来拜访。 朱浩把人叫进院子。 朱三和陆炳四下打量,陆炳傻乎乎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朱浩道:“是个库房我自打进王府就住在这里,平时没事就劈劈柴,就当是锻炼身体。” 朱三撇撇嘴,道:“这里哪是王府啊?充其量算是王府的柴房你的目标不是进王府读书吗?怎么甘心在这里当个劈柴的下人?挺有志气啊你!” 一听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喜欢讽刺人,或许是因为之前被朱浩要挟过,一见面便想找回场子。 朱浩一脸满足的模样,摇头道:“其实这里做活,比被家里边抓回去当学徒更好再说我进王府不是给你们当伴读吗?或许我住上一段时间后,这里的人大发善心,允许我读书了呢?” 本来朱三还想继续打趣朱浩,听到这番话,脸上显出几分惭愧之色。 如之前找陆炳给卖兔子的人带话一样,她对于王府不欢迎朱浩之事心知肚明,并曾设法发出预警。 但现在朱浩已然进了王府,一切就需要重新绸缪了。 “怎么没见到你弟弟?”朱浩问道。 “他啊,之前大病一场,现在身体好了些,家里不让他随意出来走动,本来我想带他过来逛逛的哦对了,你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有兔子吗?” 朱三正是天真烂漫贪玩好耍的年龄,加之她把朱浩当成可以结交的玩伴,所以有些口无遮拦。 朱浩道:“没人告诉我你们要来,不然我可以提前做准备最近天气很热,平时我在外面,会设法弄一些冰,做冰镇酸梅汤什么的,有机会你们可以尝尝,但今天真没有。” 朱三开怀一笑,道:“朱浩,你这人怎么那么爱吹牛呢?就你还能弄来冰?王府有冰窖,里面储存着头年冬天自北方专门运来的冰砖,每年清明时开始放冰,立秋前基本耗尽如果盛夏已过半,库存不多,好几天才能放一块冰出来你说你去哪里搞冰来?” 朱浩摊摊手,道:“不相信就算了,要不明天你们再来,我给你们冰镇酸梅汤喝?” 跟朱三再次相见不是目的,最重要的是要吸引其注意力,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朱浩得逐一拿出来亮亮相,这样她和她弟弟才会时常眷顾。 否则姐弟俩偶尔来一次,还不能被王府中人知道,怎么帮他顺利入职王府当伴读? “行,你要吹牛,我不拦着你。” 朱三没当回事,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朱浩,道,“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就算你进入王府,也不太可能成为我和小弟的伴读,读书就更别指望了,留在这儿可能你一辈子都只能劈柴。” 小孩子没心眼,这话说得很不中听,但绝对是大实话。 就像陆松对朱浩的劝告一样。 王府对你有了防备,你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我这儿有个走马灯,你们想不想看看?”朱浩问道。 “什么叫走马灯?” 不但朱三感兴趣,连陆炳也兴致盎然。 朱浩道:“一看就知道你们王府没什么好玩的东西,连走马灯都不知道,外面可多人玩了,不过我的走马灯比他们的更有趣,一起进去看看就知道。” 房间内。 朱浩把自己准备好的小玩意儿拿出来。 好东西不能一次全拿,需要献宝般逐步推出。 这次他只拿出走马灯,也就是一盏小灯笼,先把里面的蜡烛点燃,然后旋转灯笼外壳,就像皮影戏一般,蜡烛把里面剪纸的影子映到灯笼外壳上,灯笼外壳快速旋转,宛若走马观花,灵动异常。 一下子就吸引朱三和陆炳的注意力。 “现在是白天,就算把门关上,还是不太耀眼,如果你们晚上来,看得更清楚些。”朱浩边展示边说。 朱三一看就是平时无聊没事干的那种,笑嘻嘻问道:“那你把这走马灯送我好不好?我可是帮你进王府的,你送个灯感谢我一下,不过分吧?” 朱浩道:“你刚才还说,我进王府,一辈子都是劈柴的命,现在怎么却说这是你的功劳,还让我报答?” “嘿,小气鬼,我就知道你不会给的。”朱三撅起嘴。 可能是跟朱浩熟稔了,她连真性情都展现无遗。 朱浩叹口气道:“不是我小气,实在是因为我到这里来后,不能跟家里人团聚,到了晚上非常无聊,不靠这东西打发时间,怎么渡过漫漫长夜?等回头,我让我娘再做几个,你们拿回去就是。” 朱三眉开眼笑:“算你有良心,行,那我回头过来拿。” 朱浩道:“今天你们怎么过来了?” 朱三随口回道:“阿炳告诉我你在这儿喂,阿炳,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阿炳 朱浩听了一阵别扭。 陆炳一脸委屈,道:“我听我爹说的。” 朱三“哦”了一声,“本来我昨天就想来,但出内府一趟可不容易,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你这里出王府有好几条路可走,你要是觉得时间难熬,晚上要回去的话,我有办法满足你的心愿。” 要么怎么说孩子为了玩耍可以不顾一切呢? 朱浩暗叹。 生于斯,长于斯,朱三对王府环境异常熟悉,偷偷溜出王府就跟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可随后听了朱三说的几个出大门的方法后,朱浩哭笑不得。 “你不会是想说,每次你都是跟着人,从大门口混出去的吧?”朱浩听了只觉得这偷跑的方法没丝毫技巧可言。 “切,不然呢?这王府大门总有打开的时候,溜出去有什么难度吗?”朱三觉得朱浩大惊小怪。 朱浩一阵无语。 不过想想也是。 朱三被人发现偷跑出王府,最多是被拎回来,而此前朱浩没有陆松相助时,被人发现则是会被赶出去 惩罚力度不一样,所用方法自然有区别。 朱浩问道:“那我怎么进王府内院?” 朱三道:“这我可不可能告诉你,要是你进了内宅偷偷跑去看丫鬟洗澡怎么办?王府内院管得可严了,我这是为你好,被人发现,打断你的腿都是轻的。” 刚才还是没有心机的小孩,一扭脸就把郡主的架子摆出来。 “朱三这是你名字吧?我想在这边养几只兔子可惜我家里的兔子没人照顾,都死了,不如你把我之前卖给你的拿两只给我,你看如何?”朱浩道。 朱三瞪了朱浩一眼,“你还说自己会养呢你都养死了,我怎么可能养活?” 朱浩道:“哦,我明白了,你来见我,并非为了跟我叙旧不会是琢磨着,我们一起再去抓窝兔子回来吧?” 朱三笑得眯弯了眼,长长两道睫毛,就好像两道月牙,张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皓齿:“你咋这么聪明咧?不过我现在没法出去抓兔子,不如这样,你把兔子抓回来,我过来拿,我也不白用你,我给你钱三文钱一只,你看怎样?” ****** ****** ps:推荐河浪宽新作三国:汉帝求我接皇位,欢迎大家前去围观。 第四十四章 冰激凌(求追读) 听了朱三的无理要求,朱浩心中暗喜你的要求越多,带你弟弟来的可能就越大。 “三文钱一只?你当每次都那么巧能找到兔子?这段时间我都在王府,想到城外找兔子没那么容易。” 朱浩先是表现出为难的模样,见朱三满脸失望之色,这才补充,“不过回头我可以想想办法,不如你们明天再来,我先把冰镇酸梅汤和走马灯备好。” 朱三喜笑颜开:“一言为定。” 简单商量好,虽然无法确定来日她是否能找到机会出来,但起码已建立起正常沟通的渠道。 很快朱三提出告辞,嘴里嘟囔道:“只有中午时候先生不在时,我才能偷跑出来,被人发现就糟糕了。” 朱浩故意提一嘴:“不如明天你把你弟弟带过来” “那可说不准,近来他被看管得很严,我跟阿炳几次找他玩都不允许。”朱三没有隐瞒,把兴王府对朱厚熜的重视说出。 或许是意识到眼下兴王世子被朝廷尤其是皇室紧盯着,王府有意识加强了对朱厚熜的安全保障。 “他不来的话,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没法给你们,也罢” 朱浩故意不把情况说明白,朱三果然提起兴趣,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好东西,非要她弟弟来才可。 朱三八岁,朱浩七岁,陆炳四岁。 一群小孩子哪里来的城府和芥蒂? 新奇好玩的东西比什么都更重要! 翌日中午,朱浩准备好一切,可是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时,朱三才姗姗来迟,这次没带陆炳,身后的跟班变成了弟弟朱厚熜。 “你们兄弟俩真来了?” 朱浩眼睛瞪得大大的,表现出意外的模样。 神色惊魂不定的朱厚熜赶紧跑进门来,然后转过身,对着慢悠悠走过来的朱三指了指门口。 朱三没好气地喝斥:“没人跟来,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以往出去玩都没事,这里还属于王府地界,你怕什么?” 朱厚熜一脸丧气的样子:“三哥,平时我都没机会偷偷溜出来,这次还是让小陆子装作我躲在被窝里睡觉,我才得偿所愿啊对了,朱浩,不是说要抓兔子吗?兔子在哪儿?” 小家伙一来,最关心的居然是兔子。 朱三抢先道:“没兔子,他说回头想办法弄来,没说今天就有。” “啊!?” 朱厚熜瞬间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朱三则一脸得意,好像戏耍弟弟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朱浩笑着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做了碗冰激凌,你们要不要尝尝?” “啥叫冰激凌?” 姐弟俩相互看了一眼,均是一脸懵逼的表情。 “进去就知道了。” 朱浩走在前面,带姐弟二人进到房里,中间八仙桌上摆放着的正是朱浩用硝石制冰的方法制作出来的冰激凌。 这时代没人会造奶油。 朱浩用鸡蛋清、盐、醋、糖的混合物,使劲搅拌打出奶油,加到碎冰里,再添加些糖和果汁,便制成这时代绝无仅有的冰激凌。 虽说这玩意儿的味道不如后世工厂里生产的冰激凌来得鲜美,但只要甜,而且足够冰凉,就是消暑解渴的利器。 对于朱家姐弟来说,这恐怕是世上没有任何食物可以比拟的珍馐美味。 “好吃!” 朱四没什么防备心理,冲上前捧起碗,拿着汤匙尝了一下,眼前一亮,随即大口大口吃起来。 朱三本想发出警告。 父王曾说过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她这个做姐姐的必须要负起督导的责任,但见弟弟已经开吃了,自己不吃好像太过吃亏,赶紧凑过去,用另一个勺子把碗里的奶油碎冰往嘴里扒拉。 很快,朱浩制作的冰激凌,就被姐弟分食干净。 “还有吗?” 朱三和朱四二人嘴角沾着奶油碎屑,眼巴巴好像怨妇一般望着朱浩。 看着空空如也的瓷碗,朱浩皱眉:“你们两个也太不客气了吧?我做出来,自己只吃了一口,想叫你们进来尝尝鲜,你们倒好,全给我吃光了?” 朱三用袖角擦了擦嘴,道:“有什么嘛,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呃。” 说到这里,打了个嗝。 “三哥,我们这么做的确不合适不如我们给他点什么,这样才公平?”朱四很在乎脸面,不想占人便宜。 朱三骂道:“你傻啊?他现在住在王府,吃我们的穿我们的用我们的,给我们做一碗冰激凌怎么了?喂,朱浩,你赶紧再做些出来啊,我们还没吃够呢。” 朱浩闷闷不乐:“你当那么容易?没有冰怎么做?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真是的” 朱三一看就是馋猫,在吃这件事上比弟弟心切许多。 此时朱四则把注意力放在走马灯上,昨日他没来,只是听姐姐说了走马灯这种精巧的玩意儿,今天朱浩又带了新的走马灯来,四个走马灯挂在空中,图案精致,巧夺天工,看得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朱浩不由莞尔,上前把走马灯里的蜡烛点燃,然后拨动外壳。 朱四兴冲冲上前,瞪大眼睛欣赏。 朱三道:“朱浩,不是说好了,我带他来,你就给我们看好东西吗?” 朱浩瞥了她一眼:“你们把我的冰激凌都给吃光了,那还不算好东西?朱四,别碰我的走马灯,稍有不慎,蜡烛倾倒便会引燃丝绸外壳。” “哦。” 姐弟俩各怀心思,一个专心致志看走马灯,另一个则盯着冰激凌碗,不时舔舔嘴唇,显然没吃够。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姐弟二人神色紧张地准备找地方躲藏。 “没事,应该是有人过来拿东西我出去应付一下。”朱浩示意朱三和朱四稍微躲一下,自己起身去开门。 却是几名木匠开工,进院子来拿锯子、矬子等工具,见到朱浩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示意他靠边站,俨然将其当成了仓库管理员,当然这个管理员对于工具和原材料并无管辖权,但若这般匠人要寻找工具的话,还是会让朱浩帮忙。 这次过来的工匠都很熟悉,领头的正是尖毛镢和老宋。 朱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四处瞥了一眼,凑到老宋跟前道:“宋大叔,库房内堆放的几罐桐油漏了,地上流了一大摊,如果碰到火星怎么办?” 此话却是说给尖毛镢听的。 “漏了吗?我去看看还真是”老宋是个实在人,就算是朱浩这个王府高度警惕的小孩子也能搭话,他刻意进仓房看了眼,发现正如朱浩所言。 尖毛镢冷笑不已:“不会是你小子晚上没灯油,去凿了个洞偷油吧?” 朱浩不屑道:“我这儿有大把蜡烛,谁要用桐油?” 老宋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一番,道:“咬痕明显,应该是老鼠啃的木罐本身就不牢靠,很容易破损,回头确实应该搬走,这里边存放的大多是木料,碰到火星不是一点就着?” “有时间再说吧!干活!” 尖毛镢扛着木梯往外走,浑不在意。 老宋木工技术远比尖毛镢好,但尖毛镢在工匠中地位却更高,属于“行政人员”。 尖毛镢既然说回头再解决问题,老宋只能用歉意的目光望了朱浩一眼,然后带人离开。 “这里经常有人来吗?” 等人走光了,朱浩回到房间,朱三还有些忌惮地往外面看。 在她想来,若是被人知道她带弟弟到朱浩这里玩,罪过不小,可能会被父王和母妃禁足。 朱浩道:“你以为呢?我这里是仓库,谁知道那些工匠平时缺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到来?就算是半夜,打扰到我睡觉,也没办法你们以后来,只要待在房里不出去,他们不会进来看。” “那倒是,谁会管一个小屁孩?” 朱三一看就没把朱浩当回事。 郡主脾气,眼高于顶! “老四,我们该走了,不能出来太长时间,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朱三一看冰激凌吃完,朱浩又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便要拉弟弟走。 朱四不干了:“刚过来不久,干嘛着急走?” 朱三闻言就要过去拧朱四的耳朵,老气横秋道:“若是被父王知道你出来,你有好日子过?朱浩,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们来,你再做点冰激凌。” “没本钱,不好做。” 朱浩拿出市侩的一面。 朱三瘪着嘴道:“就知道你是个小抠门这样吧,回头我让阿炳送几十文钱过来,更多我也没有老四,你那儿有钱吗?” 朱四实在地摇摇头。 显然王府从未让朱四接触铜臭,而朱三平时经常偷跑出王府,知道钱的好,才知道积攒。 朱四则没有他姐姐那么精明。 “几十文应该够了,走了走了!” 朱浩看出来,朱三有意识地避免朱厚熜和自己多接触可能是她这个姐姐觉察到自己“不怀好意”,之前朱三提醒他别进王府,也是因为王府中人商量要怎么对付朱浩,她偷听到谈话,才派陆炳去提醒。 既知王府方面防备朱浩,她怎会一点心思都没有?小孩子,年长一岁明白的事情会多许多。 朱浩并不着急马上执行自己的计划。 能让朱三和朱四一起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下一步就是想办法让朱四一个人来 城外,朱家庄园。 林百户深夜造访。 林百户当着朱嘉氏的面,毫不客气道:“我已打听清楚了,确证你孙子人并没进兴王府内院,现被安置在王府东门的杂物房,估计再有些时日就会被赶出来,朱家要刺探王府情报,还是另寻他法吧。” 朱嘉氏神色镇定自若,“不可能,我孙儿打探到不少隐秘事,若非进入兴王府内院,不可能获得那么多情报。” 林百户道:“那就要问问你孙子到底是从何得知了。在下打探到,王府中有人要对他行不轨之事,若是你们不及时接他出来,或许凭空消失也未可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惨啊!” 第四十五章 心狠手辣(上) 接下来几天,朱浩跟朱家姐弟又见了一面。 这次他有所准备,虽没把兔子带进王府,却又做了冰激凌,还是两小碗不能一次让两个小孩吃够,尝尝鲜,你们惦记着以后还会再来。 朱浩本想在朱三那份冰激凌中下点巴豆或别的什么药,让她不干扰来日计划,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如果下回姐弟俩一起来,那就一起放倒。 朱浩特地跟朱四提了一嘴:“明日你想个办法把你兄长支开,一个人来,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比走马灯好看多了。” 朱四一听,顿时两眼冒光,但很快就被姐姐拉走。 到下午,朱浩便在跟陆松约定好的地方,用炭笔画了十字符号,安静等陆松前来赴约。 来日计划,最好有陆松配合。 如果陆松不来,也不是不能实施,但对他这样一个孩子来说未免有些太过复杂,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尖毛镢等人产生怀疑。 到了晚上,陆松终于来了。 “朱少爷,你的背景,我已打听清楚的确如你所言,你跟朱家关系不好,令尊为国捐躯,仅留下你这骨血,你真无须进王府来以身试险。” 陆松为人敦厚,了解到朱浩父亲跟他一样出身锦衣卫,还英勇殉国,自然产生同情和怜悯心。 朱浩道:“陆典仗你多虑了,我现在出王府,难道就有好日子过?朱家人把我抓回去的话,我父亲留下的家产就会被家族侵吞。” 一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讲述家族内斗秘辛,陆松觉得对方太过早熟,也就无心评价朱家内部事务。 “陆典仗,这次特地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个忙,明日请尖毛镢他们几个匠人喝酒,拜托了。”朱浩道。 陆松本以为朱浩有什么要紧事,听到这个请求,不由看向朱浩,一脸不解。 朱浩解释道:“酒后吐真言我想通过陆典仗帮我把尖毛镢等人灌醉,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想除掉我,又会如何施行以陆典仗的身份,他们应该不会对你有所隐瞒要是陆典仗觉得不方便出面,让别人代劳也可,这是酒钱。” 说着,朱浩拿出二两银子。 这笔银子虽然不多,却可以买不少酒水珍肴。 对于一个小孩一次性拿出二两银子,陆松非常惊讶,正德朝南美白银还没有大量流入大明的情况下,白银的价值很高,就实际购买力而言,跟后世二十一世纪初七八百元差不多,到万历年间币值迅速下降,但一两银子差不多也折合两百多元,着实不算少了。 陆松对朱浩的说法有所怀疑,仔细思索后却不得要领,只得求证道:“把他们灌醉,只是想从他们那边打探到针对你的不轨企图?” 朱浩点了点头:“陆典仗,当日他们商议要解决我,你亲耳听到了,我想知道他们是否真的起了杀心如果面临生死威胁,我想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就此离开兴王府,不再理会王府中事。” 朱浩的理由无懈可击。 陆松认真想了想,为难道:“我请他们喝酒,他们未必会赴约,上次的事” 朱浩笑道:“如果陆典仗说是赔罪而请他们喝酒,他们会不赏脸?我也知道这样会让陆典仗面子上过不去,若这钱买酒菜有剩下的,就当我请陆典仗喝酒了。” 以赔罪的方式请尖毛镢等人喝酒,听起来倒是不错,毕竟上次尖毛镢没有挨棍子,王府仪卫司典仗跟王府匠人熟络一下感情,一起喝酒,完全说得过去。 陆松本来就觉得,之前帮朱浩教训那些有不轨企图的工匠,朱浩算是欠了他人情,当下也就不再客气,把二两银子收过去。 “请他们喝酒可以,但未必能打听到太多消息,尖毛镢背后的侯春,跟袁长史关系密切,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这算是间接告诉朱浩,其实袁宗皋对他早有防备,乃是下面的人领会其意想把朱浩这个麻烦给解决了。 朱浩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能确定他们下手的轻重,就足够了,劳烦陆典仗了。” 陆松本以为朱浩有涉及朱家乃至锦衣卫之要紧事转告,谁知只是请他出面邀尖毛镢等人喝酒。 陆松回到家后反复推敲,认为这是朱家人想知道王府方面的真实态度。 由此他打定主意,就算尖毛镢等人无意对朱浩痛下杀手,他也要危言耸听一番,把朱浩吓走。 这么个对他知根知底同为卧底的小家伙留在王府,有事没事还喜欢跟他联络,万一被人发现 总之是个危险人物,就算尖毛镢等人不动手,他也不能让朱浩长久留在王府。 朱浩把陆松送走后,没有休息,继续跟以往那般爬上屋顶看星星。 朱浩没告诉陆松的是,他请尖毛镢等人喝酒的原因,是这群人喝醉了就会无所顾忌地跑到外面夹道来撒尿,方便他执行下一步计划。 “为了顺利当上伴读,只能冒险一试了,明天这把火,非放不可!” 计划顺利进行。 上午,朱浩在自己屋里做了一番安排。 要放火,最重要的便是火苗不能太大,蹿得太猛,先期需要把火势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不能迅速蔓延开,最好是烟雾大一些,这些需要提前布局。 临近中午时,朱浩见陆松带着两名护卫,搬了两大坛酒进厨房院子。 朱浩心想陆松太过实诚,给二两银子,稍微买点酒把尖毛镢几个灌醉就行,这两大坛子酒,莫非是要灌醉所有工匠? 一时间顾不上别的,朱浩回去把冰激凌和冰镇酸梅汤调制好,走马灯什么的全都挂了起来,还有他特地从市面上买回来的皮影戏雕工皮纸经过手艺匠人精心制作的皮纸,上面的画像都镂空上色,活灵活现。 准备好一切,朱浩从院子出来。 他得先躲开,制造不在场证据,朱四来的时候虽然会扑空,但肯定会被他准备的小玩意儿吸引。 朱浩已在冰激凌和冰镇酸梅汤中下了曼陀罗和草乌的混合粉末,剂量不大,但把人放倒个把时辰没有任何问题。 朱浩到外面等了半晌,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朱四得来。 若是朱四和朱三一起来还好说,大不了一起放倒,但若是不来,那就前功尽弃,得等下次机会,到时再让陆松去请那些工匠来喝酒? 陆松肯不肯干另说,自己还得再花钱 长久下去,让王府中人发现朱三和朱四老往他这里跑,阻断来路那之前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也是为何朱浩要仓促下手的原因。 他正想着心事,便见朱四蹦蹦跳跳跑来,朱浩仔细看了一下,朱三和陆炳没有跟在后面。 目送朱四进了院子,朱浩的计划正式实施。 东跨院厨房院内,此时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陆松特地宴请尖毛镢等人。 侯春没来,但李顺在,与宴的还有上次挨打的三人和今天值守的工匠。 经过几天调养,被打三人身体好了些,陆松借故赔罪请喝酒,乃是表明举报这件事跟他无关他之前那番举动纯属无奈,受上面指使行事。 要不是被林百户抓了现行,陆松宁可忘却家族使命,怎么都不会把父亲的差事捡起来,更不用成天担惊受怕。 他心知,若不遵从林百户的吩咐调查王府情报,任其把他身份泄露出去,他将里外不是人,根本没法在兴王府立足。 酒宴上,陆松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尖毛镢本就是侯春头马,平时连李顺都不放在眼里,酒桌上嚷嚷道:“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家里窗户坏了,或是要修个门什么的,一准儿上门帮忙。库房里材料齐备,想要多少有多少。” 间接算是承认了,王府库房材料无故丢失,他也有份。 陆松暗地里扁了扁嘴,自己请他们喝酒,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做木工活? 正要让厨房再加个菜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半天陆松才恍悟,朱浩今天中午没到厨房来吃饭。 陆松心说:“这边口无遮拦,吆五喝六,你小子想知道他们是否要杀你,自己来偷听不行吗难道是怕亲自来,这帮人有所避讳不肯说?” 陆松正要询问尖毛镢,他们对朱浩印象如何,接下来有何计划时,却见尖毛镢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 陆松指了指,想亲身追回来。 一旁的大喜拉了他一把:“老陆,你别管他,他就是出去撒个欢。” “撒欢?” 陆松不明就里。 同桌跟着一起沾光喝酒的老宋醉醺醺道:“就是去撒尿。” “撒尿不去茅厕,何以往外跑?喂”陆松想把人叫回,但人已出门口,估计就算听到他的话也不会回头。 “陆典仗,继续喝酒,这酒真不错” 陆松本来觉得事情有些怪异,但美酒当前他有些贪杯,再加上旁边有人劝酒,便顾不得其他,决定还是等尖毛镢回来后再问问其要如何对付朱浩。 此时朱浩,已进了院子一次。 他怕朱四没有吃冰激凌和酸梅汤,没有昏迷过去。 确定朱四已倒下,目睹对方小脑袋瓜旁边正在转动的走马灯时,朱浩点了点头,这说明朱四来到后发现他不在,旁边有好吃的东西,顾不上别的,就一边吃冰激凌喝酸梅汤,一边把走马灯取下来,揭盖将蜡烛点燃玩耍起来。 很快,小家伙就因为药力发作而趴在八仙桌上昏睡过去。 一群匠人都在厨房那边喝酒,自然没人管库房这边,这也是朱浩让陆松请那群人喝酒的又一原因尽可能避免有人跑来仓库,破坏他的大计。 第四十六章 心狠手辣(下) 当尖毛镢步履蹒跚往夹道行来时,朱浩已在屋顶的废弃烟囱后面等待多时。 看着尖毛镢志得意满不慌不忙的样子,朱浩顺手把一根点燃的树枝丢进院子,火苗顺着地上的桐油,往库房烧了过去。 目睹火势蔓延,朱浩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开朗许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尖毛镢走到墙根,把衣服随便摆弄一下,当即就在墙根底下痛快地方便起来。 就在此时,朱浩把一支点燃的火把从高处抛下,“砰”的一声,火星四溅,将尖毛镢吓了一大跳,尿到一半愣是顿住了,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赶忙抬头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浩当然不会留在高处等着被抓现行,扔下火把的同时,人已经顺着屋顶到了后墙一侧,自斑驳的墙砖顺下来,快速离开案发现场。 院子里火苗蹿得很快,但因火势暂时不大,尖毛镢根本不明白发生何事,四下环顾一圈,发现没什么问题,便把剩下的半泡尿撒过去,将火把给浇灭了。 就在此时,远处一个从东跨院进府的丫鬟忽然驻足,指着仓房院子大呼:“走水了。” 尖毛镢怔了怔,赶忙把衣服整理妥当,连续后退十来步,这才看见前面院墙内浓烟袅袅升起风是往北刮的,夹道在库房南侧,他在墙根底下哪里能看到院子里升腾起的白烟? “呵。” 尖毛镢似乎想到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一抹会心的笑容,正要转身离去,发现厨房院的人一窝蜂涌出来,为首者就是这次过来请他们喝酒的陆松。 “走水了,快救火!” 王府内防火设施完善,东跨院这边放置有两口盛满水以备不时之需的大水缸。 陆松带人急匆匆过来,尖毛镢眼珠子转了转,迎上前伸手把陆松等人拦住。 陆松怒视尖毛镢。 此时人们已经看到墙角尚冒着青烟的火把,陆松心中“咯噔”一下,心说,这货刚才说出来撒个欢,莫不是出来纵火? 随即他便意识到起火地点是哪儿,心中升起一股遗憾。 刚要问尖毛镢有什么针对朱浩的阴谋,结果就在他眼皮底下,尖毛镢把朱浩住的库房给一把火烧了? “救火!” 陆松手一挥,态度坚决。 后面的人赶紧找木桶、木盆、唧筒、麻搭等救火工具,但现在大多数人都喝懵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施为。 尖毛镢冷笑道:“陆典仗,今天这事你要听我的这火你不能救!” 本来陆松还不确定是尖毛镢放火,但听对方如此说,心中已无怀疑,怒斥道:“你疯了?” “我可没疯你也不想想,好端端的为何会起火?上面做事,你要阻挠不成?”尖毛镢如此说,其实是想提醒陆松,这是明摆着有人想放火把朱浩给烧死,解决王府一个重大安全隐患。 现在刚起火,人还没如何呢,你跑去救,岂不是坏了大计? 就算救火,也要等烧得差不多了,把人烧死再救也不迟。 陆松一怔,眉宇间露出迟疑之色。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方向,大门紧闭,好像有人故意封住了门,摆明要把人堵在里面烧死,若是朱浩真死了,自己以后不需要再跟朱浩联络,那样暴露的风险直线下降,岂不是借助别人之手给自己解决了个大麻烦? 心中正有一股“那小孩活着不如死了”的念头。 但随即想到朱浩的警告。 朱浩曾说,若是其在王府出了什么意外,就会有人把他陆松是锦衣卫奸细之事泄露出去,这不成了玩火自焚? “愣着作何?救火!” 陆松勃然大怒,朝身后两名侍卫和一众看热闹的工匠喝斥。 两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自然听他的,赶紧去取救火器具。 可众工匠却只是打量随后跟来的李顺,好像现场只有李顺能做决定。 李顺不慌不忙,看了几眼浓烟升腾的院子,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表示。 “干嘛,快救火啊!” 陆松怎么都不会想到,目睹仓房起火,这群工匠居然如此淡定。 就在陆松紧张不已,准备去叫王府仪卫司的人来帮忙时,却见一个不高的身影,从巷口方向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正是朱浩。 所有人见到朱浩的第一反应 卧槽,见鬼了? 尖毛镢身体一抖,赶紧回头看门口方向,心中暗骂,上面做事这么不靠谱么?放火前,就没检查一下这小子是否在里面? 闹啥呢? 那 这把火岂不是白放了? “起起火了,快救火啊。”朱浩可是实力派演员,眼下他比谁都紧张于眼前这把火,眼巴巴求助在场诸人。 尖毛镢脑子很灵活,并没有急着救火,反而用威胁口吻道:“你小子,让你看库房,里面怎么起火了?说吧,这把火是不是你放的?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朱浩想笑,是啊,这把火就是我放的,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嘴上却道:“我之前就说过,桐油桶漏了,稍有不慎就会起火,你们不信我都不在里面,怎会是我放的火?” “那也是你的责任!” 尖毛镢不依不饶。 陆松怒气冲冲,来不及深思,恨不能把眼前的尖毛镢给生吞活剥了,招呼众人道:“救火!” 之前几次招呼,响应者寥寥。 这会儿那些工匠终于反应过来,这把火没把事主烧到,反倒会把自己的工具和王府财产烧没了,还是先救火要紧。 “老李,你说句话,不许他们救火!” 尖毛镢朝李顺发难,“若是王府有何损失,只管让这小子赔若是救火时出什么意外,谁来担待?” 李顺一时踟躇。 虽说李顺才是这群工匠的头目,但尖毛镢是侯春头马,说起来是王府长史袁宗皋的人,何况尖毛镢所言也在理,现在既然这把火没烧到朱浩头上,那就要在事后做文章,不能让这把火白烧。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起了火不救?我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朱浩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心中却在想,诸位,千万别着急,火势还没大到湮灭我事先布置的痕迹,危险程度还不够,多谢配合啊! “陆典仗,你快叫人来救火啊!” 朱浩转而把求助的目光落在陆松身上。 陆松身体一个激灵,要说之前他还“执迷不悟”,到眼下见到朱浩那紧张不已的目光,突然之间就醒酒了,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是这小子让我去买酒,请东院这帮人喝,说是让我刺探一下,是否有针对他的阴谋,结果一转眼这边就走水!? 事情有这么凑巧? 此事会不会跟这小子有关? 要说之前陆松急于救火,那是以为朱浩在院子里面,怕朱浩被烧死了,自己的身份败露。 现在他可就不太支持救火了。 王府修造之初就做了防火处理,建筑与建筑之间隔得很开,尤其是这仓房堆放大量木料,更是防范的重中之重,专门修建有辟火道、防火墙,火势再大也不会蔓延到其他院子,导致出现火烧连营的惨剧。 反正这把火不是我放的,我只是旁观者,若真如尖毛镢所言,最后把起火的责任归到朱浩头上,将这小家伙赶出王府,对我也是有利的事情。 所以。 陆松选择了对朱浩的求助不加理会。 但朱浩已不在意这些。 他才不管这群人是否会救火,他只需要自己进火场就行。 “我的东西,包括我爹的遗物,都在里面,我要拿出来” 朱浩演戏演全套,在众人还在为救火与否迟疑时,他已经哭喊着,不顾一切拉开门往火场冲了进去。 陆松未料到朱浩竟然敢往火堆里闯,伸出手却只抓到朱浩的衣角,没拉住。 再去追时,已被尖毛镢和李顺拦住去路。 李顺道:“陆典仗,这是我们东院的事,不劳您费心尖毛镢,还不赶紧找人来救火!?” 李顺突然“开窍了”,主要是看到朱浩往火堆冲去,本来这把火没烧到这小子,现在这小子主动冲进去送死,你还阻拦?陆松,你可真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啊! 尖毛镢一脸得意,高喊道:“救火啦!救火啦!” 就好像是跟李顺唱双簧,尖毛镢声音虽大,却没实际行动,一双贼眼还看向洞开的大门,琢磨是否把门封死,确保朱浩出不来,活活烧死在火场 夹道内乱糟糟一团。 人很多。 但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把火是兴王府方面为了烧死朱浩而放的,没人愿意救火。 又不是自家的家当,烧坏了不用赔,救火反倒可能坏了王府清除内奸的大计。 别到最后谁救火并成功把火扑灭了,还得由谁来赔王府的损失? 这火谁爱救谁救。 更有一些人本身平时就爱偷盗王府仓库的东西,如果一把火烧了,清点不出损失,那偷盗的事就不会被揭发出来,我干嘛要去救火砸自己的饭碗? 这群人大多是市井之徒,锱铢必较,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朱浩的法眼,他专门针对此做了精心设计。 当朱浩冲进火场,第一时间便往自己住的屋子跑。 火是院子里放的不假,却被他巧妙利用桐油引到库房,库房在西边,而他住的却是院子东北的耳房,火起后,这边烟雾不小,但其实里面根本没着火,当他冲进屋子,不出意外,朱厚熜还趴在八仙桌上继续沉睡,就算烟熏也没熏醒他。 朱浩顺手把早就备好的衣服套在身上,乃是一件提前被火烧过,表面全是黑灰和破洞的布衣,上面撒着磷粉,他一把将朱厚熜扶起,将面前一个走马灯点燃,拿起来先往自己身上引了一下。 破衣服上的磷粉瞬间燃了起来。 磷火乃是低温火焰,温度也就四十来度,看起来浑身火焰但对人无害,他要给人一种是他从熊熊大火中把人救出来的假象。 准备好一切,走马灯脱手,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呼” 火起。 朱浩将一块沾了水的湿毯子拿起,披在朱厚熜身上,时间仓促他来不及把朱厚熜的衣服也烧一身破洞,只能装作他把代表生存机会的湿毯子让给朱厚熜,而自己却顶着烈火救人 湿布捂住口鼻,顺带帮朱厚熜捂了一下,朱浩扶着朱厚熜便往外走。 第四十七章 百口莫辩 朱浩拖着朱厚熜来到院子时,隔壁仓房大火已成燎原之势。 之前烟雾大,看起来火势很凶猛,但那是他刻意制造的假象,着火点附近的木料上泼了许多水,还有许多打湿的干草,烟大而火小,给外人造成一种火势迅速铺展开的印象。但始终这时代房子主要建材是木料,再加上高温炙烤,湿木头和湿草会快速干燥,火起后一旦无法控制在小范围内,便无法收拾。 火势变大,热浪袭人,但对朱浩来说,暂时没有大的威胁。 来到门口,院子门不出意外被人从外边堵住了。 “救火,救火,这边别过来!” 尖毛镢如门神一般堵在门口,大门就是他让人封上的。 有人质问:“不进去怎么救火?” 尖毛镢道:“把水从空中扬进去不行?” 那些提着木桶端着盆子的人抬头看了看,大火腾腾,浓烟滚滚,眼前的墙头足有一丈高水要撒过墙头可不容易,大半都会泼在墙上。 “开门!”朱浩高呼。 尖毛镢本在说话,听到朱浩的叫声侧过头,全当没听见。 “这里边有个孩子,是你们王府的人”朱浩继续高声喊道。 尖毛镢扁扁嘴,冷笑不已。 当我傻? 我能不知道这仓房就住了你一个人? 别侮辱我的智商,我才不会上当呢。 “老李,有人困在里边,你真眼睁睁见死不救?”老宋实在看不下去了,知道劝说尖毛镢没用,改而去说服李顺。 李顺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是不想救火,但现在救火风险大收益小,远不如把朱浩这个锦衣卫密探弄死来得实在 这群卖苦力的工匠,照理应该老实巴交,但在王府这种物欲横流的地方待久了,利益交换之事屡见不鲜,长期耳濡目染下来,只在乎自身的利益。 此时陆松终于带着以王府仪卫司侍卫为主力的水龙队过来救火。 尖毛镢赶紧带着工匠上前阻拦,但这次明显挡不住,侍卫块头和气势明显比尖毛镢一帮人强太多。 尖毛镢发出威胁:“陆典仗,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出了事可得你来担待!” 陆松很纠结,救不救人,对他来说是两难的抉择,朱浩知他底细,朱浩说自己死了会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真有其事? 就在此时,门内传来朱浩的大喊:“喂,这里面有个人,乃是你们王府的孩子,叫做朱四!” 这会儿朱浩已做好准备。 如果门实在堵着出不去,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翻墙出去,左近有的是废木料垫脚,至于朱厚熜把人丢在门口这边问题不大,毕竟大火暂时没逼过来,黑烟也是多向上升腾,周边暂时还很安全。 只要自己出去,尖毛镢等人见堵门没用,能一直杵在那儿不救火? 只要开门就可以把朱厚熜救出去。 此时朱厚熜咳嗽几声,已有转醒迹象。 “别听那小子胡说八道,里面就他一个人”尖毛镢道。 陆松则是悚然一惊。 有关“朱三”和“朱四”的事情,外面这些工匠不知,他作为王府仪卫司典仗,妻子又是朱厚熜奶娘,却清楚背后缘由,另外他更从朱浩处知道内情,还曾让自己儿子帮忙带话 “开门!” 陆松冲上前。 尖毛镢还想阻拦,陆松已然提起佩刀,直接用刀鞘将人放倒。 “有你好看的,你等着倒霉吧!” 尖毛镢捂着脑袋骂骂咧咧,他仗着有侯春和其背后的袁宗皋撑腰,心中不忿,咬牙切齿发出威胁。 王府仪卫司的侍卫本来就是来救火的,此时不由分说,上去把缠在门环上的木棍抽出来,顺势把门打开,便见到朱浩浑身冒火,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子趴在门后面。 陆松目呲欲裂,一把接过水桶,“哗”的一声满满一桶水倒在朱浩和朱厚熜身上,磷火瞬间熄灭。 一群人七手八脚,将朱浩和朱厚熜抬出门槛。 人暂时被挪到巷口空旷地带。 火越来越大,即便赶来救火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因这把火有桐油助燃,又错过最佳救火时机,大火彻底弥漫开来,此刻想再控制火势已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有人冲进院子,想进库房救火,却被浓烟挡了出来,最后一群人只能退出院子往里边泼水,没人敢靠近。 朱浩坐在那儿,一边嘟着小嘴装委屈,一边瞧热闹。 陆松本来还指挥救火,到后面只能让人站在防火墙上,用长杆、麻搭阻拦火星飘舞,不让火势蔓延,连累烧到附近屋舍。 王府中闻讯而至的人愈发增多。 王府高层中,奉正太监张佐最先带人抵达。 当他看到地上躺着的朱厚熜时,吓得双膝一软,好在后面随从搀扶得及时,不然就要直接瘫坐在地了。 “世子殿下” 张佐的反应,让在场那些工匠始料不及。 兴王就一个儿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世子是王府未来的主人,便是他们的小主人。 虽然从来没见过小主人,但也知道今后要靠其混口饭吃。 眼前这个被朱浩救出来的,居然是兴王世子? “张奉正勿要担心,在下已查看过,世子并无大碍,只是呛了烟才昏迷不醒。”陆松赶紧过去安慰一番。 张佐对天悲呼:“老天爷,是哪个天杀的,要让我兴王府绝后吗?” 才来火场不久的侯春,以及早就在现场的李顺、尖毛镢、大喜等人,都意识到大事不妙,侯春左右看了看,走过去对张佐道:“张奉正,查清楚了,这把火跟朱浩有关!” 张佐当即厉喝:“把人拿下!” 马上有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过来把朱浩按住。 朱浩高声道:“是我把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凭什么诬赖我?” “啊?” 张佐本能认为,朱浩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当听“自己人”说是朱浩放火,他无须多做考虑,不由分说便下令拿人。 但听了朱浩的话,顿时迷糊起来。 想想也是,一个孩子,会去放火? 再看朱浩身上那件被烧到全是破洞的衣服,还有浑身黑不溜秋的样子,明显是从火场里出来的 放火的人,会把自己堵在火场里? 陆松道:“朱浩跟我们一起看到起火,是他不顾危险冲进火场,将世子救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陆松来不及思索,到底是不是朱浩放的火,现在的他不得不这么说,为的是保全朱浩,同时也是为保全自己。 何况 陆松没说谎啊。 “为何起火?” 张佐质问侯春。 侯春讷讷无法解释,一旁李顺道:“或是天干物燥” 陆松道:“张奉正,还是先救火要紧,只要世子没事就好。” 火烧到差不多,人才开始进院子救火。 亡羊补牢,其时已晚。 仓房能烧的全都烧毁了,现场只剩下黑漆漆的残垣断壁。 因为不清楚朱厚熜的情况,张佐等人没马上把朱厚熜挪开,只是让请来的郎中小心诊断张佐有几分见识,知道人被从灾害现场救出,还是个脆弱的孩子,就地施救更加安全有效。 当王府长史袁宗皋带人来的时候,火差不多已被扑灭。 “袁长史,有人蓄意放火!”先行进去查看过火场的人,自然能分辨出自然起火和人为纵火的区别。 里面各处都是桐油,还有零星火头,且起火点并不是库房。 袁宗皋先是瞪了朱浩一眼,怒气满盈。 王府对朱浩的戒备全因他而起,就在他也想跟别人一样冤枉朱浩时,陆松已过去把情况大致说明。 “火不知因何而起,但当时朱浩不在里面,火起后他才冲进去,将世子给救出来。” 不是放火害人,而是救人 以袁宗皋的智慧,一时间也犯迷糊。 袁宗皋道:“世子为何在此?” “这” 陆松无法回答。 “谁先发现起火的?”袁宗皋再问。 众人四下环顾。 最先喊起火的丫鬟早已回内院了,救火这种事身娇体弱的女孩子可不会参与其中。 随后多数人都打量尖毛镢。 陆松道:“我等出来时,见到熄灭不久犹在冒烟的火把落在地上,江茂孙在那儿立着” 尖毛镢本名江茂孙,或许是名字跟尖毛镢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会被人直接称呼尖毛镢。 “冤枉跟我无关啊。” 尖毛镢此时酒彻底醒了,赶紧叫屈。 马上有人把留在墙角的“犯罪证据”拿过来,当火把交到袁宗皋手上,他皱眉打量一番,随即将火把丢在地上,因为上面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跟陆松一道喝酒的其中一个侍卫道:“尖毛镢,还说不是你干的?你说出来撒个欢,刚出来没多久,这边就走水了,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 “对啊。” 当时一起喝酒的工匠,都觉得这件事跟尖毛镢脱不了关系。 尖毛镢申辩:“小的就是到墙角撒尿,谁知头顶上就落下这玩意儿,我看还有火,一泡尿把它给灭了!” 他完全是“据实以陈”,尖毛镢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诚实过,但外人听来,他所说的纯属“鬼话”。 你说自己撒泡尿,结果面前就出现个着火的火把?还是你撒尿给浇灭的? 就算三岁孩子也不信啊! “你们为什么要放火烧死我啊,我在里面救人的时候,你们还把门堵上呜呜,你们都是坏人!” 朱浩此时一边哭泣,一边把当时的情况说明。 陆松道:“袁长史,我等发现起火后,江茂孙刻意阻挡我等施救,说是要把人烧死一了百了” 本来尖毛镢还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火起后,他阻挡别人救火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这把火真与你无关,你为何要阻挡别人救火?把人关在门里烧死也是你尖毛镢提出的,就连李顺等人都不敢否认这一点。 放火动机有了,阻挡人救火也是事实,在场都是人证,还有被他一泡尿浇灭的火把可以作为物证。 尖毛镢突然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第四十八章 谁是凶手? 袁宗皋万万没料到,一把火居然会烧到朱厚熜身上,当即用厉目打量侯春。 此时连侯春都不敢站出来为尖毛镢说话,他是后来的,并不清楚当时情况,以现场人们的描述,怎么听都像是尖毛镢所为。 “将人拿下,关押待审。” 袁宗皋不想就地审问犯人,避免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暴露出来。 他往朱厚熜身边走去,毕竟现在世子还没醒转。 张佐提醒:“袁长史,是否把犯人交到府衙或者县衙,让官府来审?” 袁宗皋瞪了他一眼,即便张佐在王府中地位已算很高,但还是无法跟袁宗皋相比,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你懂不懂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自家人放火,还要送到官府审案?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张佐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似也意识到自己的提议不合适。 “冤枉啊,真的非小人所为”尖毛镢被人押走,一群匠人战战兢兢,都怕被尖毛镢牵连。 袁宗皋走到朱厚熜身前,蹲下来仔细为朱厚熜诊脉,眉头深锁,好像有所察觉。 张佐道:“先前已让大夫诊过脉,并无大碍。” 袁宗皋“嗯”了一声,凝眉思考了一会儿,随即目光看向一旁瘫坐地上的朱浩,质问:“他为何会到你这儿来?” 即便张佐等人已泄露朱厚熜身份,但袁宗皋还是想在朱浩面前遮掩。 朱浩并不怕袁宗皋发现端倪,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随机应变,问问最近经历过什么,再查看一下病征等等,做一个大致的预判,再把一些云里雾里的理论套上去 想要通过诊脉就发现朱厚熜体内由曼陀罗、乌头制成的麻醉剂的存在? 别把自己当半仙。 朱浩低下头,好似认错一般道:“朱四是来找我玩的我们以前就认识。” “嗯!?” 袁宗皋闻言眉头紧锁,显然他对朱浩没半丝信任,他当然会去猜想,朱厚熜正好出现在火场,那儿还是朱浩的住所,或许就是朱浩在搞鬼。 陆松看出袁宗皋的怀疑,赶忙解释:“起火时,朱浩并不在现场。” 袁宗皋瞥了他一眼,问道:“放火那凶徒是否有同伙,你都清楚吗?” 陆松一时语塞。 说朱浩跟尖毛镢是一伙的? 开什么玩笑! 明明是尖毛镢想要烧死朱浩,结果却不小心连累到朱厚熜 朱浩起身,一脸气愤:“既然你们王府对我不信任,那还让我进王府做伴读作何?我拼死从火场把人救出来,难道还是我的错?那当时我就该不管不顾,径直离去,避免落得差一点就葬身火海的凄惨下场!” 面对袁宗皋的质疑,朱浩只能努力表现自己的愤怒。 袁宗皋深邃的目光将朱浩上下打量一番。 最初他不敢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能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说出一番不卑不亢的话,但仔细打量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朱浩身上的衣服被火烧到全是黑灰和破洞,而朱厚熜全身却没有这种情况。 “他身上是怎生回事?” 袁宗皋指了指朱浩,问一旁的陆松。 陆松是当事人,是火场发生的所有事情的见证人。 陆松道:“朱浩冲出火场时,拿了沾水的毯子裹在公子身上,而他自己则没有还是我等把他身上的火浇灭情况极度危险” 袁宗皋本来心中对朱浩充满了怀疑,但陆松这一席话,再对应一旁落在地上那湿漉漉的毯子,一时无语。 是啊 说朱浩这小子放火,明明有个铁证如山的纵火者存在,要是朱浩是那人的同伙,那他进火场救人是为哪般? 更是把求生的机会让给朱厚熜,自己身上的衣服烧成这样? 完全不合理! 袁宗皋自问才思敏捷,机智过人,能轻松洞穿人性,但在朱浩身上自己的慧眼却好像失灵了。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急忙跑过来禀报:“袁长史,王爷请您过去。” 此事已惊动兴王朱祐杬本人,但碍于身份他不可能出现在火场,加之此时因火灾整个兴王府已出现局部混乱,若有人趁机对其不利,那可就糟糕透顶! 说是接见袁宗皋,倒不如说是发出提醒,赶紧把朱厚熜带回王府内院好生安顿,有事见面再说。 “陆典仗。” 袁宗皋略一思索,立即招呼旁边的陆松。 陆松抱拳:“卑职在。” 袁宗皋道:“取消王府仪卫司所有侍卫轮替,各门禁加强警卫,另将东院之人连同凶徒以及朱浩,一并送至春晖门内那座院子,等请示过兴王后再行定夺!” 朱浩顺利通过袁宗皋这一关。 陆松得到袁宗皋授意,不再客气,直接押送犯人一般,把整个东院的匠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押到内院东门附近一个宽大的院子,然后展开审问。 “你们中,有谁跟凶徒勾连?” 陆松其实算是半个“知情人”,心中充满了对朱浩的怀疑。 所有人中,没有谁比他更觉得有可能冤枉了尖毛镢,但他却不能说出来,还得从这些匠人身上做文章,要把案子做成铁案。 众匠人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有所隐瞒? 马上有人跳出来道:“陆典仗,请您明鉴,我等老实巴交,哪敢行凶?倒是那尖毛镢最近一直放言要好好教训朱浩那小子,说这是侯当家的吩咐。” 侯春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怎不说这是袁长史吩咐?” 出来举报那人撇撇嘴,大概心中早就对侯春有意见,趁机落井下石。 陆松一看,这事情颇不寻常,难怪袁长史对尖毛镢这个公认的凶徒没直接惩治,难道说放火之事真跟袁长史有关? 老宋道:“要说尖毛镢没那么大胆,有没有可能是不小心失火?库房中本就有很多易燃物,之前桐油罐还漏了” 东跨院这群人,跟“老实巴交”能沾上一点关系的也就老宋了。 此时还帮尖毛镢说话的,也只有老宋。 “宋老头,到现在你还在为尖毛镢开脱?会不会你就是他的同伙?”居然是平时跟尖毛镢称兄道弟的大喜站出来质问。 老宋没想到这种事还能往自己头上掰扯,赶紧辩解:“我实话实说,仓房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 朱浩坐在一边台阶上,看着一群人狗咬狗。 计划很完善,连袁宗皋都挑不出漏洞,以眼前这群人的智慧只能往谁是尖毛镢帮凶这个方向想,看来自己可以顺利地抽身事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但他也知道陆松不可能不怀疑。 果然,陆松一边问话,一边偷偷打量朱浩,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这种没有强制手段的审问显然不会得出任何结果,在场人等都想把自己摘干净,诬陷和乱咬人成为对话的常态。 “陆典仗,袁长史吩咐,让您带那个救火的孩子到王府后院书堂。” 问话陷入胶着,陆松正焦头烂额,这边又有人前来传话。 “知道了!” 陆松只能吩咐手下人仔细看守东跨院这帮人,而他则亲自带朱浩往后院去,那里对于王府中多数人来说乃是禁区。 朱浩第一次进王府内院,心情出乎寻常的平和,有关如何回答别人的质问,他已成竹在胸。 “朱少爷,这里没外人,你说实话,这件事是否跟你有关?”陆松实在难以平复心中的怀疑,带朱浩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小声问了一句。 朱浩皱眉问道:“陆典仗,你在说什么?” 陆松刻意放缓脚步:“尖毛镢何等蠢人,想必你我都清楚,要陷害他不难,你只需把火把丢到他面前即可再说世子怎么可能那么凑巧出现在你那儿?你现在别只顾着否认,连袁长史对此事都充满怀疑,你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你。” 帮你个大头鬼! 朱浩很清楚,陆松表现出跟他一条心的样子,纯属想套他的话。 “你是不是想问我,你被我利用,参与到了‘骗世子到我住处,还被我放火,险些把世子烧死’的大案?”朱浩反问。 “啊?” 陆松大惊失色。 从陆松的表现,朱浩就看出,这家伙以其跟兴王府的良好关系,若是知道真相的话,或许真可能无所顾忌地把自己给举报了。 陆松为林百户做事,一直都不情不愿,但林百户或许是做过承诺,只要他调查情报,不危害兴王府上下安危,他才勉强答应下来,但他若是发现朱浩放火,以其忠义性格,难保不会举报。 现在朱浩就是告诉陆松,你别总怀疑我,若真如你所言我是主谋,你就是帮凶,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朱浩道:“陆典仗,我可没看到尖毛镢放火,我是后到现场的你亲眼看到谁放火了吗?” 陆松摇了摇头。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能算计好一切,既要放火还要救人,你便去跟兴王说不过就算你不说,王府上下就没人怀疑?那你说不说有什么意义呢?” 朱浩的问题,让陆松彻底迷茫了。 是啊。 没凭没据的,我拿什么举报朱浩? 多此一举不说,还把自己给举报了? 这是发起狠来,连自己都坑? 第四十九章 诚恳(求追读) 兴王府书堂即后来嘉靖帝拨专款修缮的纯一殿,位于寝宫之东,乃朱佑杬斋居之所。前后各五间,左右厢共十有二间,门三间。 靠后的一间屋子里,朱祐杬正拉着榻上儿子的手,一脸关切。 袁宗皋送大夫出了门,待折返时,身后跟着低头不敢与父亲或袁宗皋对视的朱三。 袁宗皋道:“兴王,已派人通知王妃,世子无大碍。” “父王,我好些了咳咳,不怪别人,那场火可能是我不小心引发的我到那里后,有些困倦,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忘了面前有个点燃的走马灯,可能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灯,进而把屋子给引燃了。” 朱厚熜声音微弱,他之所以卧榻不起,是因为身体还有些酥软,但精神头倒是不错。 小孩子有心机,如果犯了错马上活蹦乱跳,被父亲惩戒怎么办?装也要装出经历一场生死后病恹恹的模样。 朱厚熜本想板起脸教训儿子,但见儿子虚弱不堪,实在硬不下心肠。 袁宗皋则问:“世子,你一早就认识朱浩?” 终于问到正题。 朱三最是紧张。 “嗯。” 朱厚熜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落到姐姐身上。 朱祐杬和袁宗皋同时看向朱三,朱三红着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祐杬打量女儿,板起脸问道:“如何认识的?” “我我就是认识” 朱三小脑袋瓜转得飞快,口中一刻也不停歇,“他是隋先生朋友的弟子,之前隋先生带我见过他,不信可以问隋先生” 朱三在父亲面前答话的原则就是,尽可能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兴王府对她弟弟有多重视,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 自幼自己以男装示人,就是为了给弟弟打掩护,自己要伪装成弟弟承担风险,都是同样的父母,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带弟弟出去玩,还让弟弟落水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说出来! 朱祐杬微微皱眉:“隋教习朋友的弟子?” 听起来像是小孩子撒谎,父亲自然不信。 袁宗皋则饶有兴致问道:“具体说来听听。” 朱三道:“那日隋先生说要出王府去见个朋友,还说那人诗画双绝,当世无双似乎姓唐,我说我也想去见识一下,他就带我出去了” 听到这里,朱祐杬和袁宗皋对视一眼。 准许隋公言带女儿出王府,这是朱祐杬和袁宗皋之前就商定的策略,尽可能让人以为朱三就是朱厚熜,在这件事上隋公言并没有犯禁。 “当时朱浩就跟在那人身边,一起在外面钓鱼说是钓鱼却没有鱼钩,说什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朱三想起河边跟朱浩首次接触,的确是“偶然相见”,在这件事上她没有丝毫隐瞒。 朱祐杬嘀咕:“诗画双绝?当世无双?莫非是唐寅?” 袁宗皋道:“之前未听闻唐伯虎到湖广来。” “后来呢?”朱祐杬追问。 朱三一看,只是敷衍河边相见已无法交差,只能多说一点:“后来朱浩说,他母亲生病,要卖兔子给我,我也想养几只兔子,所以就买了他的” 故事越说越离奇,朱祐杬不想继续听女儿掰扯,转而问朱厚熜:“是这样吗?” 朱厚熜想了想,点点头。 袁宗皋微微思索后道:“看来是挺有缘分的兴王府选拔伴读的那场考核,朱浩是凭真本事通过,若他是唐伯虎弟子名师出高徒,一切就说得通了。但唐伯虎的弟子,为何要进兴王府来?” 朱祐杬继续问道:“那朱浩进兴王府后,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住在东院?为何要过去?” 这才是朱祐杬和袁宗皋最为在意的问题。 朱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袁宗皋道:“实话实说,不得隐瞒。” 朱三突然想到什么,道:“是阿炳不对,是陆炳,他告诉我们,说朱浩进了王府,就住在东院父王去问他吧。” 推卸责任这件事上,朱三做到了从始至终,而且她这次还是没说谎。 “陆炳?” 朱祐杬不解地打量袁宗皋。 袁宗皋解释道:“陆炳乃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之子,此番王府选拔伴读,他也在候选之列,参加选拔时与朱浩有过交集。三公子,你的意思是说,并不是朱浩来找你们,而是你们去找他的是吗?” 袁宗皋看起来只是主持最后一轮考试,但其实王府选拔伴读的情况,他都了然于胸,自然知道陆炳在考试时跟朱浩有过交流。 朱三想了想,一脸认真地点头:“他又进不来内院只是因为陆炳说了,我们才去找他玩的。” 袁宗皋听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最后一个疑团也解开了。 这是他一直纠结的问题,如果是朱浩主动找朱三和朱厚熜,那很可能是朱浩设局,朱浩有可能是纵火者的帮凶。 但如果说是因为陆炳跟朱浩认识,并转告朱三和朱厚熜说朱浩就在王府,两个小的主动去找 朱浩乃是被动的一方,那放火就跟朱浩没有关系! 本来是尖毛镢等人蓄意放火烧死朱浩,结果阴差阳错,竟因朱厚熜去找朱浩玩,烧到了朱厚熜身上,幸好当时朱浩挺身而出 “兴王,一切都说得通了,只要再行求证,就知道是否有人说谎。” 袁宗皋并非完全信任朱三,只是事情很简单,只需找隋公言和跟此事有关的人问问便知真假。 朱祐杬点了点头,又见袁宗皋在打眼色,便明白自己这个父亲表现得太过在意。 身在皇家,就算再关心儿子,也要表现出冷漠的样子,避免让人知道自己的软肋,这才是对儿子负责任的态度。 “好了,都出去吧让小四在此好生静养,通知王妃过来吧。” 朱祐杬把照顾儿子的事,交给妻子,连朱三都暂时被赶出屋子,这丫头接下来有很大可能会被勒令闭门思过。 朱祐杬跟袁宗皋一起来到前面的书房。 书桌前,朱祐杬猛地一拍桌子:“一群贱民,竟自作主张,敢在王府之地放火行凶,真将我兴王府当成贼窝不成?” 杀朱浩并不是朱祐杬的意思,甚至也不是袁宗皋的意思,只是下面的人迎合上意,妄自揣摩而自做决定。 尖毛镢有无意杀人,两说之间。 但现在案已办成铁案。 袁宗皋摇头:“说起来连在下都不能理解,朱家那个孩子为何要拼死救人?” 朱祐杬微微皱眉,瞥了袁宗皋一眼,好似在说,听你这意思,是觉得他不该救人?他不救人的话,本王的儿子可能凶多吉少了! “兴王,还是把人叫进来问问吧!” 袁宗皋提议。 朱祐杬点了点头,同意了袁宗皋的请求,但他人坐回书桌后,脸上恢复了平静。 朱浩和陆松被叫进书房。 朱祐杬看了看陆松,点头道:“陆典仗你今日救火有功,给你加三个月俸禄。” 陆松本来心不在焉,闻言赶紧抱拳:“多谢王爷。” 袁宗皋笑了笑,道:“陆典仗忠心耿耿,实乃我兴王府柱梁你先去忙吧,这边有事要问询朱浩。” “是。” 陆松本来一肚子疑问,但在跟朱浩沟通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跟朱浩一条心。 陆松走出门口,顺带把书房门关上。 “拜见兴王殿下。” 朱浩弯腰行礼,“见过袁先生。” 朱祐杬没有任何表示。 袁宗皋则笑道:“朱浩啊,当日考校时,便觉得你才思敏捷不知你师从何人?” 上来不问放火和救人的事情,先问师从哪个,朱浩立即做出判断,两个老狐狸先问了朱三朱四,这是要从我这里求证答案? 朱浩道:“学生并未正式拜师,乃是一位途径湖广前往江赣不肯透露姓名的先生,教授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算是我的启蒙恩师。” “那你为何要进兴王府呢?” 袁宗皋接下来的问题就比较尖锐了。 我进兴王府是为刺探情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那些匠人都知道,还用得着问? “我想读书。” 既然都知道,那我就装作你们不知。 袁宗皋笑了笑道:“只是为了读书吗?” 朱浩道:“实不相瞒,家父乃锦衣卫百户,为平息叛乱而殉国,留下产业给我们孤儿寡母,但家里一直想把田宅拿回去,不惜诬陷母亲贩卖私盐令母亲入狱,更要我们每月上缴族里四十两银子” “哦,是吗?” 袁宗皋表现得兴致泛泛,想来早就知道这些。 “母亲为让我读书,去城里请先生,不料朱家人放出风声,不允许读书人为我开蒙我想进王府读书,这样家里才不能管束,所以才报名参加考核谁知进王府前,祖母找我去训话,说是让我把在王府打听到的情况,事无巨细都告知她。” 朱浩很诚恳,居然把自己来王府当细作之事都和盘托出。 袁宗皋叹道:“朱浩啊,你很有灵性,读书方面天赋很高,实乃可造之才。但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王府招你来当伴读,供你读书,你却把王府事务告知外人,岂非以怨报德?” 大叔,这用得着你说? 朱浩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只是为了读书,如果我不从的话,朱家就会把我抓回去,连同先父留下的产业一并收走,不但读不成书,还得被安排做苦力,就连先父的锦衣百户之职也要给我二叔家的孩子我们孤儿寡母实属被逼无奈。” 袁宗皋笑了笑,看了朱祐杬一眼,只见兴王面带厌恶之色,显然在他心中,就算朱浩救了儿子的性命,也不能留下。 谁让朱浩是锦衣卫朱家的人? 而朱家又是朝廷安排迁来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的? “那朱浩,今日你为何要救人呢?” 袁宗皋继续发出灵魂拷问。 朱浩惊讶地问道:“袁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看到朋友在火场里,难道不该救吗?” “朋友?” 袁宗皋难以理解朱浩为何会有这种说法。 “是啊,从小到大我没有任何朋友,朱三和朱四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知道他们身份尊贵,不配跟他们当朋友,但朋友有难我出手相助,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且朱四还是在找我玩时出的事,系受我连累,就算拼着一条命不要,我也要救他出火海唉,当时我真的没想太多” 第五十章 走,或者不走,是个问题 随着朱浩话音落下,就连之前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朱祐杬,也不由动容。 换作别人,嘴上说舍命救主,他最多会称赞几句“忠义可嘉”,但朱浩可是以实际行动,在火场中生死攸关时,将仅有的湿毯子披在儿子身上而不是自己 袁宗皋笑道:“兴王,自古英雄出小英雄,朱浩不愧是忠良之后,有乃父遗风,理应奖赏才是。” 朱祐杬点了点头,却依然没言语,看来是让袁宗皋全权做主。 “这样吧,朱浩,你今日救人之举,王爷甚是欣赏,赏赐你二十两银子,以示嘉奖。”袁宗皋道。 “多谢。” 朱浩再次鞠了一躬,脸上神色却波澜不惊,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好像这二十两银子并不放在他眼里。 人设就是如此。 孤儿寡母受家族挟制,你给我二十两银子,最后不是落到朱家人手里?我冒死救人,就为了给家族争那二十两银子? 侮辱谁呢? 袁宗皋早料到朱浩对此不感兴趣,继续问道:“朱浩,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朱浩脱口而出:“我要离开王府,我我想回家。” “哦?你不想留在王府读书?” 袁宗皋有些诧异,追问道。 朱浩用打量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袁宗皋,心有余悸地道:“我本来想进王府好好读书,但王府的人似乎不欢迎我这次我运气好,能从火场里出来,如果再来一回请王爷和袁先生开恩,让我离开王府,赏赐就不要了。” 以退为进! 你袁宗皋别在我面前装了,问我下一步打算,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是否还想留在王府刺探情报? 给点赏赐就算酬谢了救世子的恩情,真当我是七岁孩子? 袁宗皋叹道:“你读书天分很高,可惜进王府动机不纯,这次起火,或许是因为你屋子里那盏走马灯跌落所致,不要以为有人要谋害你。不过既然你决定走,那王府也不便挽留,你且回去收拾一下,这边会把二十两银子备好,你走的时候带上。” “嗯。” 朱浩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点都不留恋。 但随即朱浩脸上浮现一抹愁容,袁宗皋见了叹道:“你带来的东西,好像被一把火烧没了,这样吧,府里再给你五两银子置办行头。好了,你先下去吧。” “学生告退!” 朱浩没有丝毫犹豫,拱手行礼后离开。 目送朱浩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袁宗皋侧头,笑看朱祐杬,问道:“兴王,您对他印象如何?” 朱祐杬眉头微皱,摇摇头,没有回答。 “兴王,在下有个提议,不如将这小家伙留在王府,以后跟世子一起读书?”袁宗皋的话令朱祐杬大吃一惊。 朱祐杬瞠目道:“袁长史,他可是出自锦衣卫朱家,之前你提出要防备他,只是因为他火场救人,就要将其留下?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袁宗皋轻抚颌下长须:“先前在下只是出言试探,看他是否有意继续留在王府,有无不轨之心,但他主动提出离开,料想是真的害怕出事。” “哦。” 朱祐杬诧异地看了袁宗皋一眼,表情怪异,好似在说,袁长史你居然去试探个孩子?有那必要? “或许兴王对留下他不解,其实在下想来,将其送出王府再简单不过,但锦衣卫会就此消停吗?当然不会!送走一个站在明处心向王子的小孩,将来混进更多居心叵测的密探该如何应对?”袁宗皋说出他的理由。 朱祐杬起身来回踱步,良久才点了点头。 袁宗皋续道:“最初接纳两位小王子提议,选拔伴读,就是让锦衣卫有机会把人送进来,我们有针对性地加以防备,眼下看来,我们若躲瘟疫一般对待朱浩,锦衣卫得不到想要的情报,迟早另谋他法” “以朱浩跟朱家的恶劣关系,还有他的忠义性格,就算接触王子,也不会有危害,反倒可以把我们想送出去的情报传递” 朱祐杬插话:“袁长史的意思是让他不时送一些假消息?” “未必是假。” 袁宗皋笑道,“其实锦衣卫最想知道的是世子的情况,只要在他们看来,世子碌碌无为,没有争权逐利的野心,发现王府内并无多少秘密,他们能对上面交差,兴王府便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祐杬佩服袁宗皋的智谋,颔首表示赞同。 “而且朱浩这孩子,我很欣赏,他才华横溢,对朋友肝胆相照,若他留在王府,跟王子一起读书,或许对王子学业有所帮助。” 袁宗皋的意思,朱厚熜要成才,需要跟品学俱佳之人一起成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总跟臭棋篓子下棋,那就算天才儿童最终也会变成臭棋篓子。 朱祐杬仍旧担心:“他时时跟世子待一起,行不轨之举当如何?很多事不受他自己控制,万一有人让他对世子不利呢?” 袁宗皋眼睛眯成一道缝:“可让他多跟三王子接触,想来一时半会儿他也分不清世子身份,再就是小心戒备若他真有心伤害世子,此次就不会出手相救。再者,若有人真要对世子不利,就算不是朱浩,也很难防备,不是吗?” 朱祐杬脸上一片凄哀。 他的长子诞生后不久便病殁,到现在都不知死因,王府中肯定不止朱浩一个奸细,锦衣卫真想害人,兴王府根本防不住,现在的主要策略还是持续放出迷雾,让人分不清朱三和朱四的真实身份。 “两害相权取其轻,兴王,回头在下会跟朱浩见面,给他灌输一些忠义思想,让他为王府做事,这样我们反向还能知道锦衣卫动向,比如今一切都受制于人好许多您意下如何?” 袁宗皋说出终极计划。 留下朱浩的最大目的,是让其充当双面间谍。 王府要利用朱浩年纪小见识不多的特点,把锦衣卫所有针对王府的布置打探清楚,变被动为主动。 朱祐杬点了点头,未再多做表示,这便意味着这件事全权交给了袁宗皋处置。 朱浩出了门口。 陆松在外有些紧张,他生怕朱浩见到朱祐杬和袁宗皋后,经不住再三盘问,把他的身份给泄露了。 “朱少爷,怎样了?” 陆松发现没人跟来,赶紧过去低声问询。 朱浩摊摊手:“兴王赏赐我二十两银子我提出要离开王府回家,袁长史同意了。” “呃?” 陆松有些懵逼。 你主动提出要走? 朱浩道:“王府太过危险,今天我能躲过一次,下次恐怕就没那么好运了,我只是个孩子,进王府是为读书命可比读书重要多了。” 合情合理。 陆松点点头。 这话挑不出毛病。 但若真是朱浩主动提出要走,并且是自觉离开王府,那放火这件事跟朱浩还会有关系吗? 这小子放火,只是为告诉别人他在王府很危险,不得不提前离开? 陆松最担心的是朱浩设计一切,目的是留在王府,进而混到小王子身边。 说不通啊。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若朱浩真走了,王府里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用担心以后暗地里会面时被人发现。 “陆典仗,你愣着做何?还不快送我出府?今天可把我吓坏了,恐怕一辈子都要做噩梦。”朱浩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嗯。” 陆松巴不得把这个小瘟神送出兴王府。 不料二人刚出后院门,便有丫鬟前来传话:“陆典仗,王爷传您过去。” 陆松看了看朱浩,门外就有王府仪卫司的人,他马上招呼手下过来把朱浩送到匠人聚集的院子,他则跟着丫鬟去见朱祐杬。 兴王府书房。 “兴王,陆典仗来了。” 袁宗皋笑着说道,“今日救火,陆典仗可说居功至伟幸好有他在,世子才平安无恙。” “嗯。” 朱祐杬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陆松单膝跪下行礼,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琢磨,刚才不是已经表扬过了么?还说加三个月俸禄,相比于朱浩那小子一次拿二十两银子赏赐,根本不对等啊,分明是将那小子当首功 不对,本来我就不是首功,为何有争功之心呢? 袁宗皋脸色突然沉下来:“虽然救火有功,但听说今日你也在东院,没有提前得知有人纵火,还是有失察之责。” 陆松这才意识到,表扬是假,敲打是真。 “卑职无能。” 陆松单膝变成双膝跪下,磕头赔罪。 尖毛镢毕竟是他请去喝酒的,就在他眼皮底下出去撒尿,结果却是放火,说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砌词狡辩。 陆松的性格是有错就认。 袁宗皋见陆松如此表现,很是满意,点头嘉许:“不过这件事怨不得你,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此事就此作罢,回头你帮朱浩安排一下,他住的地方烧毁了,就在王府仪卫司班房附近安排住所,回头再另行安置。” “啊?” 陆松呆住了。 朱浩不是说要离开王府吗? 为何袁宗皋又说那小子不走了,还要给他安排住所? “陆典仗,你有何疑虑?” 袁宗皋没想到陆松会对朱浩留在王府一事反应这么大。 陆松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解释:“卑职认为,朱浩虽然救人有功,但这次火灾全是因他而起,若继续留在王府以后或平添事端。” 袁宗皋道:“你所言在理,不过他救世子有功,若将其送走,有违我兴王府赏罚分明的原则你不必有疑虑,只管听命行事便可!” 第五十一章 家访(第二更,求支持!) 陆松一脸怅然若失,从王府书房出来时整个人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好。 他惊讶于最后的结果。 若这一切都是朱浩早就算计好的,知道王府要挽留他才主动说要走,那这小子的心机得有多深沉? 不对。 这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么深的城府! 若真要往深处想,那是不是整场大火都出自他的设计?那他怎么能确保自己从火场里浑身是火出来却没事?他未料到大门会被江茂孙等人堵上?可当时火势并没有蔓延到门前,他是在屋子里引火烧身的吗 陆松不知不觉来到内院春晖门附近那座院子。 但见朱浩坐在角落,院子里的争论尚未结束。 一群工匠正在就李顺等人是否知情还有尖毛镢的同伙是谁展开激烈争论,王府奉正张佐正让人做记录。 陆松心说:“一群傻子,非要党同伐异争论不休,让王府记录下来,岂不成了铁证?狗咬狗一嘴毛,非要闹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陆典仗?你怎么才出来?送我出王府吧” 朱浩见到陆松,直接过来发出请求。 陆松板着脸道:“袁长史吩咐,你得继续留在王府接下来我会给你安排新住处。” “啊!?” 朱浩在短暂惊讶后,眼神中竟透露出无尽的恐惧。 陆松皱眉问道:“你不是说,跟王爷提出离开王府,王爷和袁长史都已同意了吗?” 朱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一脸惊恐地问道:“陆典仗,你们王府是不想留活口了是吗?” 陆松一怔。 你小子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我们王府要“关门打狗”?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陆松态度冷漠,现在的结果正在往他最担心的方向发展,不管是不是出自朱浩设计,他都警惕心大作。 朱浩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我救人时就怕死在火场里,我不要赏赐,我想回家,你们竟然出尔反尔我要去找袁长史,他答应我走的” 说着朱浩便要往内院闯,似要去找袁宗皋理论。 陆松一把将其拦住,厉声喝道:“不管怎样,你现在都必须留在王府,你的被褥铺盖都烧掉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安排跟我来!” 陆松心中满是疑窦,但他不敢违背袁宗皋的命令。 朱浩留下来,陆松惴惴不安,他现在要防备朱浩有进一步动作,同时琢磨如何把今日之事汇报林百户。 难道要告诉林百户说朱厚熜置身火场,本来朱浩什么都不用做,朱厚熜就会被活活烧死,就是锦衣卫派来的小密探拼死把人救出? 王府仪卫司值班房,位于王府西边。 兴府旧图标为“仪仗库”,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同万历会典弘治八年王府之记载,偏东处建筑是府志所载“御马房”,此时尚且只是叫马房。 “被褥什么的,你先用我的,乃是我平日当班所用你在这儿别随意走动,回头我会给你安排屋舍。” 陆松面色阴沉,把朱浩带到值班房,让朱浩先用他平时在王府值夜或白天休息时用的被褥,而他自己则去处理王府安保和灾后处置等事项。 这场火不能完全确定是尖毛镢所为,就算真是尖毛镢纵火,也要防止其背后有更大阴谋,王府加强戒备,作为仪卫司典仗的陆松眼下正是忙碌的时候,不可能在安顿朱浩这种小事上亲力亲为。 陆松向两名手下简单吩咐过后,便去了东院。 过了一个多时辰,等忙完手头的事回来,陆松想要看看朱浩的安顿情况,到值班房没见到人,问及手下,手下一脸惊讶:“头儿,他不是说去找你了吗?你没见到他人?” 陆松心中“咯噔”一下。 这小子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本想教训手下两句,怎么没把人看住,但一想到现在朱浩是王府表彰的救火小英雄,再加上朱浩之前一直都在陆松身边跟进跟出,袁宗皋还让他给朱浩安排住所,朱浩说要去找他,王府仪卫司的侍卫都没怀疑。 “走,去把人找回来!” 陆松心情紧张,他很怕朱浩往内院闯,唐突王府内眷。 可当他向守门的侍卫打听过才知道,原来朱浩趁着人们搬抬东西时,说要回家拿新被褥,出府去了。 这就跑了? 陆松着实吃了一惊。 “陆典仗,不是您让他出去的吗?”把守王府西大门的侍卫很好奇。 朱浩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不是你陆松之前打过招呼,说是若朱浩出王府东门,不用刻意阻拦,最好是出去后就别回来,现在就算朱浩到了西院,你的吩咐应该也有效吧? 陆松这才想到,之前朱浩提出让他帮忙进出王府,自己的确跟几个亲信打过招呼,现在居然被朱浩利用,偷偷溜出王府了? 陆松心想:“借助此次救人机会,这小子终于可以在王府站稳脚跟,还能跟世子一道读书,可说距离完成任务向前迈了一大步,怎么会跑呢?不对,他肯定会回来!” 可等他问过后才知道,他前脚离开西院,朱浩就找借口溜了,分明是一刻也不想留在王府。 陆松没办法,只能去禀报袁宗皋。 朱浩的确回家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兴王府那么多老狐狸,自己若不把路走绝,他们会相信那把火跟自己无关? 但凡他们有一点怀疑,自己未来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 “小浩,你怎么回来了?你身上这是” 朱娘本来守着铺子,最近儿子不在,她做买卖少了强力帮手,一个人处置起事情来有些焦头烂额,就见到儿子突然在非休沐日归家。 朱浩道:“王府起火了,我差点算了娘,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去换衣服,今天我不回去了!” 朱浩离开王府,还有个目的。 虽然他穿着一身黑漆漆被火烧了很多窟窿的衣服,但其实里面贴身的衣物一点事都没有,外面衣服尚有残存的磷粉,若被人仔细检查,难保不会察觉端倪。 留在王府,连件换洗的衣衫都没有,到时有人给他送来衣服更换,被发现秘密的概率就会大增。 他得回家来消灭罪证。 他麻溜地来到后院把破衣服换下,放到火盆里焚毁,等最后变成白灰,一切破绽消弭无形。 “哥,你在干嘛?娘叫你呢。” 屋子外面传来朱婷的声音。 朱浩道:“我在换衣服,你跟娘说,我一会儿就出去!” 处理好一切,朱浩来到前面的铺子。 他没有洗澡,太过麻烦,整理起来也不方便,但把脸洗干净了,再换上一身新衣服,整个人又变得精神抖擞。 李姨娘和朱娘都在外面等候。 “小浩,你说王府起火?那是怎么回事?你去救火了?” 本来王府起火与否跟这小院扯不上任何关系,也不会觉得朱浩会牵扯其中,只不过出于担心,朱娘还是问了一下情况。 朱浩叹道:“可能有人想烧死我。” 朱娘大惊失色,问道:“怎会这样?”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过来,旁边簇拥着王府仪卫司的侍卫,在陆松的带领下前来。 轿子落定后,上面下来一人,皮肤白皙,颌下留三尺长须,灰发盘髻,扎着四角方巾,身穿青色道袍,正是袁宗皋。 “好气派的官轿,他们” 李姨娘赞叹一句,正想这群人为何在铺子外面停下,就见那一身官气的老者居然往铺子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带刀侍卫,她马上往里面躲了躲。 朱浩跟着母亲迎出门,抢先道:“袁先生,您怎么来了?” 朱娘见朱浩认识,赶紧道:“您是王府的先生?先生安好,犬子在王府,没给您惹麻烦吧?他” 袁宗皋脸上带着微笑,抬头看了看铺子门楣,随后道:“不愧是忠义将军之后,朱浩英勇无畏,在王府表现优异,有口皆碑老夫特地来看看,顺带把他舍己救人的奖赏,一并带来!” 说着一摆手,让陆松把一个鼓囊囊的小包袱送上。 朱娘一脸不解,接过包袱打开来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里面赫然是五个五两的官锭。 “啊?这这” 朱娘虽然平时做生意,习惯跟人沟通,但突然跟王府中地位很高的官员交流,依然变得不善言辞。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袁宗皋笑道:“不请老夫进去喝杯茶?” 朱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做出请的手势:“袁先生请。” 袁宗皋没有见外,他这次主动来铺子,有一个目的便是做家访即便之前知道朱浩的一些事,但始终耳听为虚,不如亲自来看看,是否真如朱浩所言,孤儿寡母跟本家矛盾重重 “小浩,这位袁先生,是王府的教习吗?是不是举人老爷?”朱娘趁机赶紧小声问询身边的儿子。 在朱娘看来,举人那可是文曲星一般的存在,足以让她尊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朱浩平静地回答:“他是王府长史,正三品散官,进士出身,若放实缺,至少能做个正四品的知府吧。” “进士?” 朱娘更加震惊了。 此时袁长史已进到铺子内,笑着说:“节妇出来做生意,还要教子,的确为难了些,不如让朱浩进王府,让王府帮忙悉心教导,也不枉忠义将军在天之灵。” 第五十二章 各取所需 朱娘跟着进入铺子,她本想好好对袁宗皋感谢一下王府对儿子的栽培,但听了袁宗皋的话,一时间有些犯迷糊。 我儿不是正在王府读书么? 什么叫不如让他进王府? 朱娘属于华夏传统女性,在贵人面前显得特别谦卑,道:“犬子父亲早逝,入王府前尚未正式开蒙,只有一位路过的陆先生教导他,若是他在王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袁先生多多海涵。” 言下之意,我已把儿子送到王府,你们怎么管教,我不干涉。 师父师父,他没爹,你就当他半个父亲。 袁宗皋笑了笑,转而看着耷拉着脑袋的朱浩,问道:“朱浩,你是何意见?” 朱浩没有去看袁宗皋,垂头丧气道:“我我害怕。” 这会儿朱浩必须表现出孩子该有的样子,今天他可是差点儿死在火场,还有人叫嚣这把火是为了烧死他才放的,甚至在他救人时堵门。 如果经历过生死,还可以大无畏地选择留在王府,那只能说明他心机深沉,另的目的。 朱娘抚着朱浩的头道:“小浩,难得袁先生如此赏识怎么,你是害怕辜负先生的期望吗?” 朱浩一脸为难,像要对母亲解释,却又说不出口。 袁宗皋看到朱浩的反应,明白这孩子既怕死,又怕母亲失望,一个父亲早丧已能独当一面的孩子这会儿只能把委屈憋在心里。 “这样吧,朱浩,你刚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不如在家休息几日,等心境彻底平复后,再回王府不迟。” 袁宗皋善解人意,主动提出让朱浩暂时不用去王府。 朱浩略微迟疑,“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老夫便不多打扰,王府内已给你安排好住处,这次回去你可以跟王子一起读书既然你没正式开蒙,就要多努力,这样才能跟上进度走吧!” 袁宗皋不想在市井久留,进铺子来转一圈已表明他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见事情处理完自然要离开。 朱娘没想到袁宗皋这么快便走,急忙出言挽留:“袁先生,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哈哈。” 袁宗皋已迈步至门前,闻言转过头来笑着说道,“老夫还要处理一些事情,再说天色不早,留在此多有不便等朱浩将来有出息,老夫一定不会推辞。” 听口气他似乎很看好朱浩,准备用心培养。 此话令朱娘听了非常舒服。 看看,连堂堂王府长史、进士出身的袁先生,都觉得吾儿读书上有天分,为了他出人头地,我经历再多苦难也值得。 袁宗皋在朱娘母子相送下,走出铺子,带着陆松等人往街口走去。 袁宗皋没有急着上轿。 陆松亦步亦趋跟着,最后实在忍不住,凑上前问道:“袁长史,既要带他回去,为何又不急了呢?” 这会儿最懵逼的还要数陆松。 朱浩一门心思逃离王府不打算回去,而袁宗皋则铁了心要把他带回去,情况不应该反着来吗? 之前袁宗皋表现得很着急,现在却让朱浩在家歇几天 不知道怎么想的。 袁宗皋面带深意,道:“你以为兴王府是他一个孩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很多事,由不得他!” “走吧,老夫带你去见一个人。” 陆松听了非常诧异。 等稍微琢磨后,他才意识到袁宗皋说的是什么。 朱浩是朱家派去王府刺探情报的,现在朱浩差点儿被人纵火烧死,吓得要逃出王府不欲回去,可朱家那边会顺着朱浩心意? 怕是到时朱家还是会把朱浩强行送回王府,若他执意不从必定各种要挟的手段都会用上。 送走袁宗皋和陆松,朱浩一点都不着急。 回王府? 着什么急! 以袁宗皋的深谋远虑,怎会考虑不到把他赶走后带来的后果?以朱家为代表的锦衣卫会放弃对兴王府的监视? 退一步说,即便王府不让他回去,朱浩也不亏。 水里火里两次拯救朱厚熜,跟未来的嘉靖皇帝已建立起联系。 朱厚熜现在已七岁,并非不记事的稚子,这种过命的交情一旦建立起来,难道以后成年了,会把两次被人搭救的过往一笔勾销? 眼下他若是留在王府外,偶尔跟朱厚熜见上一面,或许比在王府读书更有效果。 朱娘赶紧拉着儿子的手返回铺子,关切问道:“小浩,你说王府起火,还说有人想烧死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朱浩道:“娘,详细情况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总之今日我自火场死里逃生,容我先平复两天心情,然后才考虑是否回王府。” 为了不让朱娘过于担心,火场救人的细节不便向朱娘描述。 但朱娘和李姨娘岂能不担心? 原来进王府有这么大的危险! 本来还不觉得如何,但想到朱嘉氏让儿子进王府刺探情报,这等于是跟兴王一家为敌,想到这里,朱娘便思忖是否让儿子彻底打消回王府读书的念头。 袁宗皋一直都没有乘轿,带着陆松去见一个神秘人。 临日落时,那人出现在相约的别院外,这栋别院并非是兴王府产业,而是袁宗皋私人所有。 陆松在外等了半晌,见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的中年人出现在面前,他上前问询过对方的姓氏和目的,这才带进别院跟袁宗皋相见。 “先生,人带来了。” 陆松怕此人不知袁宗皋真实身份,要是因自己称呼不善而泄露细节便不好了,便只称呼袁宗皋为先生。 袁宗皋笑道:“老刘啊,你来了?给你引介一下,这位是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至于他乃锦衣卫朱家的老管家,刘宏。” 陆松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上。 眼前这个人,竟然是朱家那位刘管家? 袁宗皋是如何收买拉拢为兴王府密探的? 陆松心想,或许在袁长史心中,我值得信任,才让我知道朱家内线的真实身份,但其实我背地里却在做对不起王府的事 想到这里,陆松心中满是惭愧。 “刘宏在朱家已有二十多年,对朱家知根知底,但他身份特殊,外人并不知晓,以后有什么事需要通传,你去跟他联络。” 冲着陆松说完,袁宗皋又对刘管家道,“老刘,陆典仗乃我兴王府柱梁,绝对值得信任,以后有紧急事情,只管跟他说。” 刘管家赶紧向陆松行礼:“小的见过陆典仗。” 陆松抱拳回礼。 袁宗皋一摆手,道:“陆典仗,你先到外面候着,不要让人靠近,我有点事要问问刘管家。” 说是让陆松以后联络,但此次却不能参与秘密对话,陆松并没有因此心生不快,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临出门时心想,一定不能把刘管家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 从心底里他是向着兴王府的。 陆松出门后,袁宗皋便详细询问有关朱浩的事。 但袁宗皋没有告诉刘管家,朱浩曾在王府救人,救的还是兴王世子,只是验证朱浩跟朱家关系到底如何。 刘管家挑了一些他知道的情况进行阐述。 “这孩子天资聪颖,行事天马行空,却颇有针对性,实乃可塑之才。但这三房从来不得老夫人青睐,当初他父亲便是自小缺乏父母关爱,才欲在兵事方面出人头地,可惜北上平叛以身殉国,留下孤儿寡母常遭家族欺辱,连其父遗产都难保全。” “至于这孩子进王府做伴读,乃是事后家里知晓他去参加选拔还一举通过,为此老夫人十分着恼,上门训斥一番,勒令其进王府后打探情报” 刘管家虽然对朱浩有成见,却不像朱嘉氏和朱万简那般根深蒂固,此时站在相对中立的角度,觉得朱家对朱娘母子有所亏待。 也就是说刘管家没有对朱浩落井下石。 他很清楚,只要说朱浩跟朱家关系不好,兴王府就不会对朱浩痛下杀手。 袁宗皋脸色不冷不热:“看来此子并非蓄谋已久,那他可曾把王府中事跟朱家人说及?” 刘管家为难道:“这个小的不清楚。” 袁宗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之前锦衣卫不是派人到朱家联系?可打听到此人在安陆的住所?还有跟什么人见过面?” “这” 刘管家虽是兴王府收买的朱家内应,但所行之事都涉及朱家事务,他的能力仅仅体现在管理生意和上下打点上,让他去刺探情报,显然有些强人所难。 “也罢。” 袁宗皋没有勉强,“以后再有锦衣卫的人造访朱家,你立即通知陆典仗,他住在靠近王府的小拐子胡同,回头让他把详细住址告诉你。” “是,是。” 刘管家连忙应声。 袁宗皋道:“好了,趁着天黑前城门没关闭,你早些回去吧,避免惹人怀疑。回头王府会安排你那秀才儿子在老家附近做个县主簿。” 刘管家跪下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县主簿可是九品官,通常由贡监及吏员拔擢除授,是知县的佐贰官,主管一县户籍、缉捕、文书办理事务,在知县或县丞空缺时,主簿也有希望署理知县职务。 出任一个县的主簿,意味着由民到官的阶梯式跨越,难怪刘管家会感激涕零。 等刘管家出门,陆松有些担忧地望着袁宗皋,“袁长史,此人可以信任吗?” 袁宗皋嘴角一撇,道:“有什么值不值得信任的?他为了子孙后代的前途,背叛主家,而王府则多了一个耳目,各取所需罢了,他做多少事便能获得相应回报,若身份败露吃亏的是他自个儿,难道他会不知轻重?此等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第五十三章 蜕变(求收藏!) 陆松听了袁宗皋的话,受到不少启发。 当晚去跟林百户联系时,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证不能让锦衣卫的人知道朱厚熜曾落于火场并被朱浩救出来。 如果让锦衣卫的人知道他和朱浩二人非但没帮忙把朱厚熜弄死,反而出手相救,估计锦衣卫的处罚不会轻。 朱浩这边,当晚他趁机跟朱娘好好商讨了一下最近的生意策略。 “小浩,咱跟苏东主的生意还在继续,银子赚得越来越多,但娘心中却越来越不安,若被官府查知的话我们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到你成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娘想的是再积攒些银子,就把生意兑出去” 朱娘得知儿子在王府遭遇危险后,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太大意义。 不如跟儿子一起回朱家,就算再不济,儿子也可以练武,哪怕不继承父亲留下的锦衣百户职位,母子努力些也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即便一辈子平庸过日子也比让儿子到王府冒险,成天刀口舔血好许多。 朱浩笑道:“娘,长寿知县公子如今跟我是同窗,不会与我们为难,朱家因为我身在王府,也不会找我们麻烦当初那么困难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说放弃,会不会早了些?” 朱娘没说什么,但显然她有自己的主意。 孀妇带儿子,儿子年纪小,她不会事事都听从儿子的,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 第二天上午,朱浩正在跟于三商谈在城外招募人手,增加盐田数量时,朱婷急匆匆跑来:“哥,祖母来了。” 朱嘉氏的到来,早在朱浩预料之内。 放下手头的事情,来到堂屋见朱嘉氏。 此时的朱嘉氏于儿子灵位前坐着,脸色阴沉。 李姨娘在前边照看铺子生意没过来,朱娘则梨花带雨立在一旁。 显然在朱浩过来前,朱娘已恳求过婆婆,希望朱浩不再进王府,却被无情拒绝。 “朱浩,昨日王府内到底发生何事?”朱嘉氏阴沉着脸问道。 朱浩委屈地道:“有人想烧死我。” 朱嘉氏并不觉得有多意外,板着脸道:“你是说王府起火跟你有关?听说有个孩子被人从火场里救了出来,是你?” 朱浩早就想到,王府起火这种事,闹得很大,作为盯梢王府的朱家和其背后的锦衣卫,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朱浩道:“当时我被烟呛得都快昏过去了,我我不知道” 这就要看陆松如何跟林百户汇报的,而林百户又跟朱嘉氏说了多少。 在朱浩看来,这种事上他完全可以打马虎眼,只要让朱嘉氏知道,这把火是针对自己放的,自己置身于危险中,那就足够了。 朱嘉氏显然不知个中细节,黑着脸继续问:“那你为何今日在家中,没有回王府去?” 朱娘跪下来:“娘,小浩他的身份败露了,王府方面起了歹念现在回去不是送他去死吗?” 话是这么说,但朱嘉氏岂会松口? “他自己不小心泄露的身份,怪得了谁?再说是他自己应承下来的差事,难道现在想打退堂鼓?如此一来,不是整个安陆的人都知道我朱家对兴王府有不轨企图?”朱嘉氏生气地瞪着儿媳。 “咳!” 朱浩咳嗽一声,道:“祖母,敢问一句,难道在我进王府前,朱家搬来安陆的目的,兴王府不知情?” 朱嘉氏怒道:“混账东西!老三家的,这就是你教导的儿子?这么跟长辈说话?” 朱浩不依不饶,道:“祖母,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我进王府第一天,身边人就在议论,说我是朱家人,说王府袁长史有吩咐,要严密看管我,避免跟王子多接触” “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被针对,直至经历昨日被人放火差点烧死在火场,我总算想明白了,其实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我在王府久留!” 依然是顶撞的话,但这次朱嘉氏没有刚才那么暴怒。 明摆着的事情,人家兴王府又不是傻子,为小王子招募伴读,难道会不调查一下孩子的身份背景? 知道这小孩出自朱家,会让其有机会接触王府核心秘密? 兴王府最在乎的是什么? 自然是世子朱厚熜的绝对安全! “你必须回去!” 朱嘉氏厉声喝道。 朱浩这次没有回答。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袁宗皋之所以不着急把他找回去,估计也是在等朱家向他和母亲施压,你就这么逼上门来,并没有逃出人家的计划,也没超出我的预期。 顺理成章的事情,回去就回去呗! “娘” 朱娘态度坚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期冀老太太能心软一把。 但朱嘉氏不为所动,起身便往门口走,冷冷甩下一句:“若不去,家里就把你儿子接回去,送到窑里当苦力,一辈子出不了头你掂量着办吧!” 朱娘身体剧震。 居然有这种祖母? 朱浩可是朱家嫡亲血脉! 不能完成朱家的使命,就要被送去苦窑?朱家人还有人性吗? “娘,起来吧。” 朱浩眼见老太太摔门而去,摇头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搀扶朱娘。 要说老太太亲自登门,有个重大意义,那就是让一直对家族抱有期冀的朱娘认清现实,儿子进王府是必须的事情。 要是老太太不来威胁一番,朱娘根本就不会让儿子再回王府。 母子二人到后院送别朱嘉氏,却见刘管家突兀地站在月门前。 朱浩留意到,刘管家神色不太正常,忽然想起刚才他在堂屋跟老太太对话时,窗户外有一道黑影,会不会是刘管家趴在那儿偷听? 后来因为老太太离开屋子事出突然,刘管家仓促之下后退,以至于本来等在后院门口的他,现在却在后院二门外。 朱浩暗忖:“这老家伙,看起来敦厚老实,一心为主家,颇得老太太信任,为何要探听我朱家内部事务,尤其是关于我在王府的情况?难道他也是锦衣卫的人?” “老夫人。” 刘管家脸色很快恢复平静,好像他刚从后门进来迎接朱嘉氏。 朱嘉氏没理会,径直往后门走去。 朱娘本来还想跟上去哀求,但老太太忽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朱娘浑身剧颤,只能目送朱嘉氏绝情地离去。 刘管家跟着出了门口,折身关门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下朱浩。 本来朱浩未曾留意此人,但因其暗中探听朱家事务,心生疑窦,暗自揣摩其中因由。 朱嘉氏走后,朱娘一脸灰土色。 带着儿子往前院走,整个人神思恍惚,差点儿被地上横着的木架子给拌倒,好在朱浩及时上前扶了一把。 “娘,我早就说过,朱家对我们没什么恩情,若是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摆脱家族控制。” 朱浩道,“不过我能理解祖母的想法好不容易有个内线可以刺探王府情报,岂会允许我说走就走?” 朱娘不多言。 当天朱娘神色都不正常,也不跟儿子叙话,只是默默为儿子收拾被褥行囊。 当日下午,朱浩准备结束休假回王府报到,朱娘才对儿子开口:“娘想好了,未来可能会把生意做到江赣,顺着大江把盐往东运如果可行的话,娘会想办法让你去江赣游学,再不回安陆。” 这一说不打紧,朱浩对朱娘再次高看一眼。 一个封建守旧的女人,之前担心贩运私盐会影响儿子前程,想的是早些收手回归家族。 但现在为了儿子,她琢磨着让儿子离开湖广地界,大概是想朱家再有势力,也不可能染指江赣那边。 儿子去外地读书,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儿子卷入朱家跟王府的纷争中去。 “娘,您有心了我想跟您说个秘密,但请务必要保守住这个秘密。”朱浩一脸神秘兮兮。 “嗯?”朱娘不解。 朱浩笑道:“你知道为何兴王府长史会亲自登门吗?其实昨天那把火,我在火场里救了一个人,乃是兴王世子,也就是兴王唯一的儿子是我冒死把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你觉得王府的人还会伤害我吗?” “啊?” 这次朱娘满脸震惊。 朱浩道:“本来我进王府,的确是危机重重,但我跟兴王世子是好朋友,如果当今陛下继续没有孩子,未来兴王世子就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相当于太子” “我救兴王世子于危难之中,若兴王府的人以怨报德,还要继续加害我,那就是违背上天的旨意,岂会有资格继承皇位?” 朱娘脸上的惊愕之色仍旧没有消散,急忙道:“小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朱浩笑嘻嘻道:“我其实是想告诉娘,我在王府安全得很只有把我在王府的经历说得危机四伏,祖母才会觉得亏欠了我们,才不会继续为难,有助于娘做生意,以及我们一家人以后在安陆求存。” “所以,娘您暂时不用考虑我去江赣游学的事情,我以后会在王府好好读书,争取成为世子的左膀右臂,将来平步青云,为母亲争得一个诰命。” 朱娘没想到此等话会出自一个孩子之口,这个孩子还是自己儿子。 这样的见地,普通人岂会有? “娘,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救兴王世子,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还有一次你说我跟他多有缘分?他一有危险我就出现在他跟前,若他将来真有机会当上皇帝” 朱娘实在听不下去了,伸出纤纤玉手封住儿子的口,不让儿子说下去。 “小浩,只要你在王府平平安安,不管学业如何,娘不用那么挂心便可,你多加保重!” 朱娘的目的很简单,只要儿子无恙,剩下的一切都是浮云。 ******* ******* ps:本书很快就要下新书榜了,还没收藏的请务必收藏,不然茫茫书海何处寻觅?这件事很重要,拜托您了! 第五十四章 室友 于三赶着马车,带着朱浩和他的新家当,穿过大街小巷停在了王府西门。 朱浩归来,王府仪卫司的侍卫赶紧去通知陆松。 当陆松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朱浩,眉头紧皱。 “朱少爷,你作何回来?” 陆松阴着脸问道。 朱浩扁扁嘴,道:“陆典仗这是明知故问,很多事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祖母今日到过我家,说如果不回王府来就送我去苦窑当苦力换作陆典仗,你想退出就能退出吗?” 针锋相对,丝毫也不留情面! 陆松先是一怔,这小子好大的火气,这是吃准了我不敢反驳所以才敢这么对我说话? 但看到朱浩满脸沮丧之色,马上意识到,朱浩明显不愿意回来,若他真想留在王府,为何先前要逃走? 陆松心中暗叹一声,摇摇头,近前帮助朱浩拿起包袱,带头往门里走。 跟着陆松来到入住的院子,一进屋朱浩就发现里边有别人的物件,虽然心中好奇,却没有询问陆松。 陆松主动说明情况。 “暂时你就住在这儿,京知县家的少爷也进了王府,与你同寝他是今早进入住的,午后已去学舍读书。” 对于京公子进王府这个消息,朱浩并没有觉得多意外。 陆松将走之际,忽然想起什么,善意提醒:“最近我们不要再有来往,免得被人怀疑你暂且很安全,没人敢再加害你,没事别来找我。” 陆松对上次尖毛镢放火一事始终不能释怀,但他又猜不出朱浩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朱浩保持距离。 朱浩冲着陆松的背影喊道:“谢谢你,陆典仗。” “哦?” 陆松回过身看朱浩。 朱浩点了点头:“我是感谢你没有把我在火场救世子之事告知林百户,所以我祖母才没有兴师问罪呵呵,我也没想到会救世子” 陆松板着脸问道:“所以说,你早知朱四是世子?” 朱浩摊摊手:“陆典仗糊涂了吧?那天救人后,我听到张奉正亲口说的你猜我若是提前知道朱四就是世子,救还是不救呢?” 陆松一时语塞。 是啊,朱四是世子之事,王府中知晓真相者甚少,外边的人,尤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怎可能提前获悉? “不过我觉得,我肯定还是会救我想换作陆典仗,也跟我的想法一样吧。” 朱浩表明的态度,其实是提醒陆松,咱俩的目的由始至终都一样,那就是不与兴王府为敌,为锦衣卫调查王府情报只不过是份工作,而依靠王府求存甚至发达才是生活。 没必要把咱俩的关系搞得剑拔弩张。 下午临近黄昏时,京公子回来了。 跟京公子一起来的还有陆炳。 此时陆炳气吼吼地跟在京公子后边,不时翻一个白眼明显跟之前京公子对他态度冷漠有关,陆炳就算年纪小也是有脾气的。 “下午还跟王子提到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京公子身上带着一股“杀气”,或者说是一种怨气。 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凄哀。 朱浩看着陆炳,微笑着问道:“阿炳,你是来找你爹的?” 陆炳看到朱浩后脸色好看了些,点点头:“我跟我爹一道回家他得散工时才走,所以我要留在这儿做功课朱浩,你能别叫我阿炳吗?” 京公子扁扁嘴,看向陆炳:“王子平时不都这么称呼你的?” 不用说京公子口中的“王子”是朱三,因为王府给小郡主塑造的形象,就是兴王世子,遇到危险时也是让朱三这个姐姐顶在前面。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陆炳低下头,一脸认真,“我叫你们大名,你们也叫我大名行不行?我叫陆炳。” “哼!” 京公子态度不善,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他一样,很快他便把目光落到朱浩身上:“你叫朱浩,我叫京泓。” 朱浩闻言一笑。 京泓厉目相向,喝问:“你作何发笑?” 朱浩脸上笑容不减:“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京鸿,惊鸿一瞥这成语我知道,发笑是领悟到你爹为何给你起这名字对此你有什么意见?” 京泓道:“你取笑我的名字,我为何不能有意见?我名字里的泓,不是惊鸿的鸿你是在嘲笑我吗?” “喂,京同学,别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哪里嘲笑你了?我叫朱浩,你可以称呼我浩子,我没意见名字嘛,代号而已,别紧张。” 朱浩再世为人,京泓就算有见地岂有资格跟他比?再说他从来都不自尊心过剩,不会像个刺猬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炸毛。 你小子觉得我是在嘲笑你,还不如污蔑我代入了你爹的角色,存心占你便宜 京泓稍微冷静下来。 他自尊心很强,这跟出身背景和家庭教育有关,在之前的选拔考试中他输给了朱浩,而且是完败那种,不由产生自卑心理,才会这么在意朱浩说什么。 陆炳在旁边瞪大眼看着比他年长的二人争吵完,有些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道:“你们吵完了吗,我要回家了。” 京泓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要等你爹吗?” 陆炳摇头:“你们吵得我脑袋都晕了,哪里还有精神做功课?另外我爹做事经常忙到很晚,不一定能按时接我,反正这里距离我家不远,我自行回去也行我娘肯定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去了。” 此话一出,别说是京泓,连朱浩都很羡慕。 同是王府伴读,待遇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人家可以走读,为何我们俩就要当住宿生?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生活,很可能会持续到成年 陆炳不理会京泓羡慕的目光,自顾自出门去了。 门口看门的侍卫主动跟陆炳打招呼,热情至极谁让这小子有个好爹呢? 陆炳走了。 朱浩提醒正在发神的京泓:“别看了,人家是王府仪卫司典仗的儿子,属于自己人,而我们则是从民间招进来为王子伴读的,待遇嘛没法比,王府没把咱像防贼一样盯着就是好的。” 说完朱浩往里屋去了。 里屋除了临窗的书桌便是两张床,一张是自己的,另一张是京泓的不管以后王府如何安排,至少这两天二人是室友。 进到屋子,京泓一屁股坐到书桌旁的凳子上,闷闷不乐。 朱浩拿起一块馅饼,正要掰开来吃,忽然想到什么,分了一半递给京泓。 京泓皱眉:“吃这作何?中午时王府安排了伙食,到晚上难道不管吗?” 朱浩笑道:“这你还真问对人了我进王府已不是一天两天,别奇怪,我只是昨天回了趟家,其实我一早就来了,不过先前住在王府东边的院子是这样的,王府晚上开饭比较晚,因为很多做工的要等太阳落山才回来怎么样,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会饿哦!” 京泓看着流油的馅饼,好像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再加上中午吃得少,不由咽了口唾沫,嘴上却道:“不用了。” 这是落不下脸,不想让朱浩看不起,毕竟先前才争执过。 朱浩也不勉强,直接把馅饼往嘴里塞。 韭菜跟肉五五开的肉馅,煎得恰到好处,朱浩这次回王府,朱娘跟李姨娘做了一撂,皮薄馅大,香气扑鼻。 京泓那叫一个眼馋。 虽说他是知县家公子,但他爹才上任长寿知县,之前赋闲在家赚不到钱,即便家里有些田宅还有乡民挂靠的土地能让其生活无忧,但生活品质难以跟如今生活条件已大幅改善的朱浩相比。 “王府的饭菜不好吃,不吃的话我可吃完啰!” 朱浩嘴巴“吧嗒”“吧嗒”地发出咀嚼声响,进一步发出引诱。 京泓没有答话,起身往外走,以他的家教,自然不会受“嗟来之食”,装作去上茅房,其实是到外面等候开饭,来个眼不见为静。 “这小子,一看就不知王府尿性,有吃的不吃,活该你挨饿。” 朱浩在王府已算老油条。 很多事他清楚,在王府中午饭可以多吃一点,到了晚上王府侍卫和匠人连吃带拿,很多菜还没摆上桌就被人拿走,满足一家之需。 既然在王府能吃能拿,自家为何还要开灶? 再说了,王府的伙食至少都是细粮级别的,平常人家可没法做到顿顿细粮,给家里带回去再好不过,于是乎一层压一层,地位高的带走好的,地位低的就带走一些普通的,剩下的 比如说朱浩和京泓这样挂靠吃饭的给你口饭吃就算不错了。 食堂里,京泓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碗稀粥以及一碟咸菜,差点没忍住就想站起来找厨房的人理论。 “别闹,他们会跟你说,有你吃的有你喝的,还不满足?如果你想把事情闹大,他们会暗地里教训你你不希望以后自己吃的饭菜里有他们的口水或鼻涕吧?” 朱浩笑呵呵发出警告。 京泓瞪着朱浩:“少唬我。” 朱浩伸手做出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不相信请便。 京泓还真不敢去争。 贵家公子出身的他,来到一个陌生地方,还是比自家地位高得多的王府,面对一群豺狼,就算再有骨气怎样? 没学会隐忍,也总该知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的道理吧? “对了,我那儿还有面粉、鸡蛋、葱花等食材搅匀后烙制成的大饼,你想吃的话,回去就着水吃,饿的时候吃一口,那叫一个香”朱浩提醒。 京泓头一横:“不必了!” 第五十五章 难兄难弟 朱浩没想到知县家的公子这么爱面子。 可面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在陌生地方应该互帮互助而不是搞对立,这点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朱浩和京泓就被勒令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名王府仪卫司的侍卫板着脸道:“晚上少喝水,以后起夜必须跟值房打招呼,若是谁敢不经同意便走出这院子,挨棍子都是轻的。” 朱浩笑了笑,这种威胁的话对他无效。 可对京泓来说,这种对自由的禁锢就像是坐牢一般。 京泓比朱浩年长一岁,以他这年纪,暂时没有自理能力,平日看起来就跟个小大人一般,但骤然遇到问题,尤其还涉及居住环境的改变,很难保持平常心,到了晚上必然思家心切。 朱浩一脸淡然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又从包袱里掏出两块葱花鸡蛋烙饼,放到桌上:“想吃的话,只管拿去就好。” 京泓有些生气了:“我说多少遍你才清楚?我不吃!” 态度坚决。 朱浩心想,这小子就跟厕所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 哼,最好饿死你,身边有这么个电灯泡,以后我还怎么调查王府内的情况?怎么把危险化解于无形?这无聊的夜晚又该如何打发? 再一想,来日就要跟朱三一起读书,能不能见到朱厚熜另说,但若是进入读书上学的状态,那想偷懒就不容易了。 成天摇头晃脑背诵四书五经? 默写文章? 就在朱浩对前途感觉一片迷茫时,京泓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自一口小箱子里取出来,其中就有一包蜡烛。 或许他很自豪,作为本地知县的孩子,我能用得起蜡烛,而你朱浩 等等。 在京泓惊讶的目光中,朱浩也随手拿出一包蜡烛。 打开来里面露出六根比二指还粗的蜡烛,朱浩取出一根放到桌上,简单把烛台拾掇后插上,又掏出火折子点燃。 “你” 京泓有点难以理解。 这小子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么?怎么条件这么好?又是吃肉馅多多的馅饼,又用大蜡烛 朱浩好似不知京泓的疑惑,商量道:“以后秉烛夜读之事看来少不了,但如果咱俩同时用蜡烛,未免太过浪费我这里虽然有桐油灯,但亮度感人,久了对眼睛不好。不如这样,以后咱只点一根,每天我俩轮着来,这样晚上我们就能多学习一会儿,你觉得呢?” 京泓想了想,很有道理啊。 虽然自己带了一包蜡烛来,但其实只有六根,每一根能烧半个时辰就不错了,如果加上朱浩的蜡烛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根绽放光明的蜡烛上,很想问,你的蜡烛为啥那么粗嘞? “可以。” 京泓点头道,“这是你一个月的用量吗?” 朱浩摇摇头:“自然不是,但也不可能是一天所需,你说是吧?嘿,要不这样,咱分日子,逢单用我的蜡烛,逢双用你的” 京泓马上发现问题所在,当即皱眉:“不可!每旬逢五就要回家,那天可不用蜡烛。” 朱浩笑道:“你咋斤斤计较呢?你怎么不说有的月份没三十呢也罢,那就这样,你一天我一天,不分什么单双日子,你看怎样?” 京泓脸上突然一阵滚烫,好不容易在朱浩面前摆谱,一转眼就把自己小肚鸡肠的一面表现出来,岂不是很丢人? “单双就单双,你单我双,大不了我们每个月轮换一次便是,若不分单双的话容易记混。”京泓立即做出修正。 朱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是怕我赖账,连日用你的蜡烛。” “你” 京泓瞪着朱浩,似恼恨朱浩冤枉和小瞧自己,但这次他仍旧忍住了,没有跟朱浩进一步争论。 夜黑风高。 烛光摇曳。 朱浩拿出一个纸罩子把烛台笼住,虽然亮度有所降低,但足以满足二人读书所需。 朱浩问道:“今天朱三没欺负你吧?” “朱三?” 京泓刚坐下来,书包里的书本都还没摊开,闻言不解地望向朱浩,随即想到什么,“你是说世子?” 朱浩微微一笑,道:“就是她,她很任性的,尤其喜欢捉弄人” “他没有捉弄我啊作为他的伴读,我对他很恭敬,他可是王府世子,将来会继承王爵,怎会一点气度都没有?你真是小人之心” 京泓本想抨击朱浩一下,但想到今天用的是朱浩的蜡烛,且朱浩的蜡烛明显比自己带来的要粗长许多,怎么都是自己占了人家便宜,便不好意思发作。 朱浩扁扁嘴,心想那是她跟你不熟,或者说你身上暂时还没被她找到捉弄的点,等过几天估计你就要倒霉了。 朱浩把自己的书拿出来,四书五经都有,书包里厚厚一大叠。 朱浩问道:“喂,京泓,今天是隋先生给你们上课的吧?可有布置课后作业?” “作业?” 京泓对这名词感到很新鲜,一脸茫然。 朱浩顿时了然。 显然隋公言并没有布置作业,本来就是王府私教,平时就算不是一对一教学也算得上是开小灶,有什么需要朱三和朱四学的,当场教习和检查便可。 京泓进王府来当伴读,隋公言就算再认真负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布置作业简单,但入夜后黑灯瞎火,若没有桐油灯或者蜡烛照明,怎么完成? “这个词汇不太好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先生安排散学以后学生回家完成的部分功课,如果没有那读书就全凭自觉了。” 朱浩说到这里,见京泓点头,便又问:“隋先生今天教授你们什么?我下午才到,不如你告诉我,我赶紧把落下的课程补上,免得来日先生问及我回答不出。”朱浩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 京泓本不想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论语拿出来,指着上面:“就是把这部分背下来” 背论语? 好没水平的课业。 “哦,那你背吧,我默写一下。” 朱浩拿出纸笔,他自然不会背默,现在难得有闲暇写东西,不如把一些可以写的写出来。 所谓的可以写的,当然是超出这时代认知的东西,诸如什么四大名著,又或是戏本什么的 总之不做作业就对了! 京泓很好奇,你都没开始背,就要默? 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等朱浩把带来的纸拿出,京泓的脸色又不太好看了,因为他看到的是厚实的用三层宣纸压制出的上好信笺,且都已装订好,厚厚一大本。再一看朱浩箱子里本子足有几十册,若是再加上那些散装的白宣纸,加上笔墨砚笔洗等等 京泓很想问,你家是卖文房四宝的吗? “京泓,你看什么?需要纸吗?随便拿就行。”朱浩大度地挥挥手。 这种客气的话在京泓听来,纯粹就是显摆。 京泓不回答,拿起论语便要开始朗诵。 朱浩连忙道:“先不着急,我们定个规矩吧。” “规矩?”京泓把书放下。 “对。” 朱浩一脸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们各自温习功课,最好不要打扰对方,各顾各的,相互间不得干涉对方做事,也不能问对方读什么写什么,不得偷看你同意吗?” 京泓腮帮子鼓鼓的,气呼呼道:“谁要偷看你?你脸大吗?” 朱浩道:“不要把气氛弄得这般剑拔弩张嘛我说的是相互间,不是特意针对我们中某一方这是给对方留下充分自由发挥的空间。” 京泓觉得朱浩是诚心拿自己开涮,便不加理会,摇头晃脑读起书来。 要说普通人写东西,旁边有个家伙在那儿唠叨,肯定沉不下心,但朱浩是什么人?他可以在闹市写东西而不受干扰,同时还可以兼顾周遭环境,即便做不到一心多用,一心二用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我写东西,只要你小子别骚扰我就好。 一支蜡烛,燃烧了一个多时辰才烧完。 朱浩提前把笔放下,准备出门打水洗漱。 京泓提醒:“刚才那人的话你没听到?入夜后不允许随便出去” “你听他的?” 朱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会儿那家伙指不定在哪个房里跟人厮混,或是摇骰子、推牌九,或是聊天打屁,不信你现在出去走走,能看到人影算我输。” 京泓战战兢兢跟朱浩一起出了屋子。 还真有人影从院外闪过,吓得他差点躲回屋子。 朱浩笑着宽慰:“放心,只是巡夜的更夫,侍卫这会儿要戒备,王府面积大得很,几十个侍卫很难做到面面俱到,外院这边只需要守住几个通道,虽说部属有岗哨但岗哨里的人经常不在可惜安陆州城工商业不够发达,入夜后没什么好玩的,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 京泓瞪大眼睛打量朱浩。 朱浩本想说,不然估计大半侍卫都会偷偷溜号,我也可以带你出去玩。 可这时代没有网吧、酒吧等娱乐场所,食肆入夜后基本都关门了,要说入夜后能开放的,也就是窑子,可问题是 两个孩子进窑子能干嘛? 就算能进去,身体也不允许! 想到这里,朱浩忽然想到,是该给这时代的人们丰富一下夜晚的生活了。 开个入夜后讲评书的书场,或是弄个戏台演戏,专门做街坊生意。 就算赚钱不多,以后能跟京泓一起出去玩玩,找点乐子,似乎也是打发无聊时间不错的选择。 第五十六章 故事里的事 夜已深。 远处传来二更鼓敲响的声音。 随着蜡烛熄灭,朱浩和京泓各自上了床榻。 即便京泓心理素质再好,也呈现离家后的落寞凄哀,要不是朱浩在旁,估计他都能哭出声来。 陌生的环境让他分外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要探头起来看看。 朱浩也没睡。 但跟京泓不同,朱浩前世身体健康时并没有早睡的习惯,若还是独住,他可以找点事打发一下无聊,但有京泓在旁边始终不方便。 “放心吧,晚上没人来,蒙头大睡便可。” 朱浩在京泓又一次起身查看情况时提了一句。 京泓目光落在屋子另一边有些模糊不清的朱浩身上。 此时朱浩头枕着双臂,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看上去比京泓淡定许多,京泓自然不想表现出怯懦的一面学识上已输一筹,可不能比拼心理素质又落败。 “你比我早来几天,看来已住习惯了。” 京泓说了一句。 朱浩没搭理他,小小年岁就学会找各种借口,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不丢脸。 小子,干嘛一定要分出胜负呢? 京泓见朱浩不搭理自己,问道:“你也睡不着?” 朱浩道:“你肚子咕咕响,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京泓看了自己干瘪的肚子一眼。 或是晚上没吃饱,又或许王府的饭食不适合他娇生惯养的肠胃, 吃坏了肚子,躺下后肚皮里就一直闹腾。 “你别耗子咬木箱——嘴硬!你要是想家就直说, 还怪我肚子吵你睡不着?”说罢, 京泓学着朱浩双臂枕在脑袋下, 看着天花板。 毫无趣味可言!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朱浩会盯着天花板看那么久? 朱浩道:“家倒是不想, 毕竟想也是白想。” 想家? 再世为人,该想哪个家? 此心安处是吾乡,吾乡是何乡? 二人静默良久。 京泓再次打破静默的氛围:“你说来王府有些日子了, 那之前你学什么?隋先生今日好像没提过你。” 朱浩随口道:“哦,之前我在王府有一番历练。” “历练!?那是什么?” “历练就是经历世事,诗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需要历练, 如果你不懂,注定成不了高手我说的是高手是指读书走科举之途,金榜题名,文魁天下。” 本来很扯淡的话, 京泓听了却很在意, 急忙问道:“那你是如何学的?怎么才算历练?” 京泓又为自己选拔考试失利找到借口,原来不是我不行, 是我历练太少, 身旁这小子有歪门邪道能修习高深莫测的学问。 朱浩撇撇嘴:“要是能告诉你, 怎么称得上独门秘技?” 二人对话又陷入僵局。 朱浩其实想告诉他,独门秘技就是死一次重新投胎做人, 把这辈子的学问带到下一世, 至于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一般人可照搬不来。 过了许久, 京泓那边没有动静,朱浩睡不着,望着窗外的明月, 忽然生出心思想出去走走。 但旁边榻上的京泓很麻烦。 这小子既是他室友, 也是眼线,自己做什么都有可能被其泄露秘密, 尤其自己做的事很多还对王府不利。 “睡了吗?” 这时京泓突然又开口询问。 朱浩侧过头去:“没!干嘛?” 京泓问道:“我想去趟茅房, 这里晚上会不会有毛贼混进来?” 朱浩不由莞尔:“王府之地, 若是贼人能随便进来, 外面那些侍卫就不用混了难道你们县衙平日时常有毛贼光顾?” 京泓想了想,欲言又止,想叫上朱浩一起陪他如厕,又觉得丢面子,最后还是倔强起身,硬着头皮独自去了茅房。 待回来时,气喘吁吁,显然刚才这一趟他来去匆匆,草草了事。 “外面有毛贼吗?”朱浩故意问道。 京泓不回答。 待京泓躺下,朱浩道:“我这儿有个故事, 叫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你想不想听?” 京泓道:“是强盗头领的故事?” 朱浩没想到京泓的脑回路很大, 反正无事可做,便跟京泓讲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 在大明西边某个国度的城市里住着兄弟俩, 哥哥叫戈西母,弟弟叫阿里巴巴。父亲去世后,他俩各自分得有限的一点财产,分家自立,各谋生路” 这故事明显不太符合大明国情,很多地方道理都讲不通,京泓不时会打断他。 “戈西母大肆收集金币,一袋一袋挪到门口,准备搬运出洞驮回家。待一切准备妥当,他来到紧闭的洞门前,可由于先前兴奋过度,竟忘记了弟弟阿里巴巴告诉他的开门暗语,大喊:‘大麦,开门吧!’可洞门紧闭” “哎呀,这哥哥真笨,不是芝麻开门吗?”京泓又点评。 “戈西母慌了神,一口气喊出属于豆麦谷物的各种名称, 唯独‘芝麻’这个名称怎么也想不起来哎呀, 夜已经深了,睡吧!” 朱浩打了个呵欠后便缄口不言。 这正是他的目的, 要让京泓对故事产生兴趣,然后吊他的胃口,一步步让其成为自己的拥趸。比如说他诱惑朱三和朱四的方法就是兔子、走马灯和冰激凌,对京泓这样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就要用点手段。 如朱浩所料,京泓被这个异域故事深深地吸引了。 “后来怎样了?多讲一点吧!” 京泓早忘了想家的事,出言央求。 朱浩叹了口气,说起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他自然而然回忆起前世的生活,自从某个巨头快速崛起,这个故事似乎已引申为别的意义 “说了那么久,我喉咙都快冒烟了,不想讲了要不给你讲个克里克里巴巴变的故事吧。” 京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京泓居然沉沉睡了过去,屋子里响起轻微的鼾声。 朱浩发现自己哄孩子很有一套,居然把离家第一天彷徨无助的京泓给哄睡了,这小子总想表现出傲气,但在朱浩眼里,不过是个喜欢装大人扮老成的小屁孩。 翌日清晨。 朱浩睁开眼时,京泓睡得正香,鼾声依旧。 院子里一阵吵闹,乃是守夜的侍卫回来,简单吃过早饭便要回家补觉。 朱浩穿戴整齐出来洗漱,刚好碰到陆松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拿着根竹马的陆炳。 从这点上来说,陆炳家教确实不错,至少没有睡懒觉的陋习。 “你先在这里,别到处乱跑,一会儿吃过早饭带你去学舍” 陆松对儿子说了一句,用略带警告意味的目光扫了朱浩一眼,随后带着几个侍卫去各处查岗。 陆炳等父亲走后,骑着竹马蹦蹦跳跳来到朱浩面前,笑着道:“我来啦。” 朱浩把漱口水吐了,打量眼前兴高采烈的小子,问道:“这么高兴干嘛?很喜欢到王府来读书?” 陆炳听到读书二字,顿时皱起眉头。 显然对他而言,读书是个辛苦活。 陆家对陆炳的期望很高,但问题是他年岁太小,无论是陆家还是王府,对他的教育都有点揠苗助长。 朱浩把水盆里的洗脸水倒掉,拎着空盆子往屋里走,陆炳则如跟屁虫一般跟在后面。 进到屋子,只见京泓已经起床,且已穿好衣服。 “朱浩,你昨天讲的那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后来阿里巴巴是不是把大盗都杀了?” 京泓一觉睡醒,就开始纠结那个未完的故事。 朱浩笑而不答。 陆炳一脸迷惑地问道:“什么故事?” 朱浩继续沉默。 一直到吃早饭时,京泓还是一脸遐思,推敲故事的结局是什么,陆炳则简单吃了几口就把饭菜往朱浩碗里扒拉——家境如何,一目了然。 陆松家里的条件显然比较好,一般家庭的女人很难找到活计,但陆家属于“女强男弱”,陆松看起来是王府典仗有一定身份和地位,但更多是沾了妻子的光,谁让他妻子是世子的乳娘呢? “陆炳,你爹呢?” 朱浩也没多少胃口,扒拉了一口饭菜问道。 对面的京泓眼巴巴看了过来。 朱浩和陆松吃得不多,而京泓则因为肚子饿,从早晨起来就巴望着吃早饭,还要争取多吃一点免得挨不到中午。 陆炳道:“我爹有事要忙,如果他不来,我认识路,你们跟我走就行。” 说到这里,他无比自豪。 虽然三人中陆炳年岁最小,但显然他并不是新近才进王府,有他娘的关系,以往肯定是经常到王府来玩,就跟王府里的孩子一般无二。 “好,那你一会儿带我进去,如果可以的话,路上给我介绍一下,各处都是什么地方,怎么走。” 朱浩当然要利用一下陆炳对王府的熟悉,多了解一下周遭环境。 “嗯。” 陆炳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浩准备跟陆炳出去透透气,随手将碗推到京泓面前。 京泓顾不上矜持,筷子和嘴同时运动,争取用最快的时间吃饱。 艳阳当空。 三个小的进王府内院的书舍读书前,陆松赶了回来。 若只有陆炳和京泓,陆松完全可以让他们自行进内,王府的侍卫不会有任何顾虑,顺手相助皆可。 但有朱浩在,陆松始终放心不下,得亲自把朱浩这个“瘟神”送到王府学堂。 “爹,我跟朱浩、京泓已经是朋友了以后我跟他们一起玩好不好?” 陆炳在两个大孩子面前,就跟张白纸一般,说出的话满是稚气,纯真本性毫无遮掩,这令陆松感到十分担心。 陆松瞅了朱浩一眼,面带忧色,明显怕朱浩把儿子这块璞玉给磕碰出几块疤痕来。 “陆典仗,中午散学时,我们也是回这边吃午饭吗?”朱浩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小孩子,问了一句。 陆松道:“无论何时出内府,都要人陪同,不得单独行事。” 朱浩笑嘻嘻问道:“回这边就算我们认识路,也要找人看着?如果找不到人呢?” 陆松面色阴沉,未作答。 陆炳自告奋勇:“我认识路,到时我带你们过来就行爹,一切都交给我吧,我能做好!” “嗯。” 陆松点头嘉许。 刚才他还觉得儿子太过天真,此时突然又觉得儿子长大了,心想若是有儿子时刻盯着朱浩,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儿子应该不会隐瞒自己吧? 有这么个小眼线 要得! 第五十七章 放任(求收藏) 一行穿过西院外廊道,一路来到兴王府内宫西角门,入内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尽头的门通向王府正殿,而西侧有四个月门,入内后分别是几个院子,全都是四合院布局。 径直走到最后一个院子,门口有侍卫把守,陆松跟侍卫打了个招呼,随即把三个小的带了进去。 “在这里等着,哪儿都不许去。” 陆松交待后出门,看来是要去迎教习和世子前来。 但朱浩揣测,朱厚熜暂且不会出现在这里,王府既然对他有防备,大概率会以朱三假冒王府世子,继续麻痹潜伏于王府内刺探情报的锦衣卫密探。 朱浩问道:“陆炳,你们平时就在这里读书?” 陆炳没什么心机,直言不讳:“不全在这里,有的时候在书堂那边” 朱浩点头,心中大致有数了,王府这边因为有伴读入王府读书,可能临时把朱三和朱四分开授课。 真正的世子朱厚熜被保护得很严密,至于朱三则充当炮灰,随意到王府各处亮相,充分吸引外界火力。 京泓来到房间里一张课桌前, 自书包里拿出书本,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文章, 一看就是个“好学生”。 朱浩跟陆炳一样, 待在外边的院子。 陆炳问东问西, 询问得最多的是那些已经葬身火海的走马灯,想让朱浩再带几盏走马灯到王府来。 但陆炳不知道的是, 这小玩意儿已被王府明令禁止带入,陆松告诫朱浩,除了夜晚点灯, 其他时候不允许接触明火。 就连朱浩以后想用硝石来制冰,都会有极大的麻烦,自场大火发生后,王府对他的戒备加深了。 等了很久, 朱三终于来了。 朱三还是一身男童装扮,见到朱浩咧嘴一笑,露出皓齿:“朱浩,你没死啊?” 这种特殊的打招呼方式, 即便是先进书舍读书的京泓都不由侧目, 世子这是不懂人情世故?跟人打招呼怎么跟诅咒人家早死一样? 朱浩叹道:“命硬,没死成,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朱三啐了一口:“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看是好人命不长祸害留千年阿炳, 去里边给我搬张椅子来。” 陆炳听朱三称呼自己“阿炳”,心有不满也不敢说什么, 径直入学舍搬椅子, 屋子里传来京泓的声音:“先生快来了,赶紧温习功课啊!” 朱三笑着打趣:“小京子, 你还是这么爱学习,不过你不用装样子给我看,隋先生今天不会来, 让我们自行温习功课他人都不来, 我们温习个什么劲儿?等来了以后再说吧” 对于孩子来说,没有老师盯着, 当然是要找机会玩耍。 朱三只是个小女孩, 生下来就是郡主, 只要王朝不倾覆, 一辈子衣食无忧,学那么多诗词文章干嘛? 王府把所有教育资源都放到了朱四身上,现在这院子是一个假世子加个相当于家生子的陆炳,再有两个从外面招进来的伴读,王府随便让先生教导点什么就是,难道真要请名师轮流对你们进行辅导? 想多了吧! 朱三只以为隋公言有事,朱浩却知道,隋公言多半是教授朱四学问去了,几个小的放任自流。 “喂,朱浩, 你现在还有冰激凌吗?这些天我一直都在回味那美妙的滋味太好吃了。” 朱三眼巴巴望着朱浩。 本来京泓和陆炳很好奇,为何朱三对他们没好气,对朱浩则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原来是有事相求。 冰激凌? 吃的东西么? 王府这么好的条件, 堂堂世子居然跟朱浩讨要食物?世子能随便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京泓心中满是疑惑,本来他还在认真读书,但因朱浩跟朱三的交谈, 他把书本放下,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对话。 朱浩道:“那把火,把我的家当都烧没了我家里的条件你是知道的,只能等回头再行筹措材料,得等些时候了。” 朱三一脸惋惜:“都怪我弟弟,要不是他唉!算了,不说了。” 二人的对话看起来简单,但蕴含的信息量却很大,京泓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尤其当朱三提到她有个弟弟时,京泓很奇怪,因为他父亲说过, 兴王膝下只有一个儿子, 为何会是兄弟二人? 世子嘴里的弟弟到底是谁? 京泓看起来是进王府读书,但其实也是来刺探情报的,只不过不是为锦衣卫打探消息,而是帮他父亲。 京钟宽这个人善于官场逢迎,到安陆后殚心竭虑巴结兴王, 送儿子来王府做伴读,目的也是为接近世子,另外再让儿子打听一下王府的情况,回头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京钟宽对未来有所规划。 对京家来说,接近兴王府是一次大胆的政治投资。 从某种程度而言,京泓跟朱浩进王府的目的一样,都是借助跟兴王府的良好关系,未来争那“从龙之功”。 “朱四呢?” 朱浩问了一句。 朱三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这两天袁先生神经兮兮的,总是单独把他叫走,说起来我也就见过那小子两面朱浩,你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不如我们一起出王府去抓兔子吧?” 朱三知道当天隋公言很可能不过来,便琢磨着逃出王府,让朱浩这个安陆本地小孩带她各处玩,最好是能像上次那样出城抓兔子。 虽然当时很危险,但现在回想一下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朱浩道:“我来王府当伴读第一天,就跟你一起偷偷溜出王府你是想让我早点被赶走吗?” 朱三皱皱鼻子,道:“小气鬼,为了自己能读书,不顾朋友义气哼,我看不起你走了,走了,阿炳,我们进屋去跟小京子玩。” 朱三生气了,带着刚从房里搬来凳子正愣头愣脑站在一旁的陆炳往教室走去。 里面的京泓人都快听傻了。 不是说朱浩早就进王府了?怎么他又说自己第一天当伴读?还有什么抓兔子如果说朱浩早就在这里当伴读,跟朱三如此熟悉好理解,可这分明与朱浩的说法相违背,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朱三、陆炳和朱浩陆续进了屋子,各自把书本和文房四宝拿出。 里面六张桌子,明显四张是新的,案桌很矮,没有安放椅子,只能直接跪坐在蒲团上读书写字。 朱浩进来后,前面两张桌子已被京泓和朱三占据,陆炳坐到了第二排,他想都没想便到最后一排坐下。 朱三回头看他:“喂,你可以到前面来阿炳,你坐到小京子后面去,你这位置朱浩来坐。” 先前还对朱浩甩脸色,一转眼,朱三居然主动邀约朱浩坐在她后面。 陆炳不情愿地起身,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却听朱浩说道:“不用了,我这里很好啊。” “后面都听不清先生讲什么” 朱三不过是吓唬朱浩,房间本就不大,这年头也没有黑板,不需要抄写,坐在哪儿不一样? 何况朱浩说是进王府读书,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接近朱厚熜,获得一个平步青云的从龙机会。 但这也不是百分百靠谱,也许因为他的穿越产生蝴蝶效应而令朱厚照有了子嗣或是那一天正德想通了从藩王中找一个养子再或是朱厚照几年后并未英年早逝,活个七八十岁那朱厚熜依然没法做皇帝 所以,朱浩最希望的还是能给自己满腹才学找个合理的来历,有了兴王府读书的履历,自己将来参加科举就有了由头。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但眼下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好困啊,先睡一觉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朱三拿京泓开涮时,朱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很快便进入梦乡。 要说晚上朱浩真不一定能入睡那么快,但不知为何,课堂的环境给了他一种熟悉而又安逸的感觉,好像这么美好的早晨,和熙的阳光洒在桌子上,若不伏案睡上一觉,便辜负他再世为人的人生。 朱浩睡得正香。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鼻子上活动,还没等他睁开眼,便听到嬉笑声。 不用想也知道,朱三正在捉弄他。 “有意思吗?” 朱浩眼睛闭着,不满地质问。 朱三笑嘻嘻地道:“朱浩,你这是有多困啊昨晚没睡好吗?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啰!” 朱浩眉头皱了皱。 听起来正常的话,但从一个小姑娘口中说出来,怎么怪怪的?你可是郡主,难道一点也不懂矜持?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朱浩直起身子,睁开眼,只见朱三已把她的蒲团挪到自己案桌前,就坐在对面,嬉皮笑脸,一手撑着案桌,一手拿着根草棍,至于京泓和陆炳则好像打量怪物一般看着二人,实在理解不了朱浩和朱三的恶趣味。 朱浩看了看外面上了三竿的日头,便知自己睡了很久。 这说明朱三还算是给自己面子,自己呼呼大睡,她过了很久才跑来捣乱。 “先生几时来?” 朱浩随口问道。 朱三瘪瘪嘴:“我先前不是说了先生不会来吗?怎么你不相信?哼,你只顾着一个人睡觉,也不管人家好无聊啊,不如我们出去玩,蹴鞠怎样?” 朱浩翻了个白眼:“你们都不知道学习吗?只知道玩。” 三个孩子齐刷刷看过来,眼神怪异。 不学习,只顾呼呼大睡的分明是你,结果睡醒了就教训我们不爱学习? “算了,先生不来,就由我教你们吧这样,你们跟我一起去定做块黑板,这对教学很有用。” 朱浩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朱三嘻笑道:“就你?” 朱浩板起脸来:“你们要不要听朱先生教课?” “听!” 朱三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你说的那个黑板,是什么东西?好玩吗?” ******* ******* ps:今天是新书榜最后一天,请大家高抬贵手,点击收藏啊! 第五十八章 朱先生 要开课,先做黑板。 没毛病! 朱浩与朱三一同从院子出来,京泓跟在后边,小声提醒:“陆典仗不让我们出去。” 朱三不屑一顾道:“你听他的?我们又不出王府朱浩,你说去哪儿?” 朱浩看了看陆炳。 毕竟这位是陆松的儿子,是陆松派过来充当眼线的。 但此时陆炳小眼睛里冒着精光,显然听说有好玩的东西,他才不管什么给老爹当眼线,甚至他可以亲自冲锋在前,给朱浩打头阵。 “我们去东院之前那个仓房虽然烧了,但王府储存木板的地方不止一个,况且之前救火时抢救出一些,应该有现成的,另外需要刨光打磨的工具,你们还得帮忙京泓,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留在这里读书,我们自行前去便可。” 朱浩说完,带着朱三和陆炳便走。 京泓本来的确不敢去,但被朱浩言语刺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哼,说我不敢? 那我就去给你们看看! 几个孩子,从学舍院子出来。 顺着夹道往王府内走可不行,门口有侍卫把守,但若是往外走绕行, 却没有任何问题。 朱三驾轻就熟,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到门口时甚至没跟守门人打招呼, 便带着几个孩子堂而皇之穿过前院坝子, 往东院方向走去。 要说王府对这几个孩子,真没太大的戒心。 朱三被当成世子养, 陆炳乃是陆松的儿子,朱浩在王府眼下也是个名人,只有京泓看起来眼生, 但几人走在一起,稍微一琢磨便知是王府招进来的伴读,还是知县家的公子。 这组合 只要不是入内院或者出王府大门,基本没人理会, 毕竟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来到东院,朱浩感觉一阵轻松,毕竟他在这里住了十多天,对周围环境已经驾轻就熟, 旧地重游, 直接便来到木工院找到正在做活的老宋。 “宋叔。” 朱浩笑着打招呼。 老宋惊讶地问道:“朱浩?你你怎么过来了?” 老宋的目光迅速落在朱浩身后几个孩子身上。 朱浩道:“我过来找点木板我记得之前不是从火场里抢救出来几块板子吗?应该没什么用吧?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花钱买我想做个大木板, 抹上黑漆, 在上面写东西。” 老宋跟朱浩关系较好, 闻言没有推脱,带着朱浩到了另一个仓房外。原先朱浩住的那个仓房已烧成白地, 目前工人正在整理残垣断壁, 等清理完毕就要原地重建,老宋之前就是在为新房子制作大梁。 “抢救出来的板子全堆在那儿, 表面都熏黑了,估计已经不牢靠,算是废料你用的话只管拿去便是。” 老宋别的主做不了, 但给朱浩几块破板子, 想来没人过问。 朱浩走过去挑了挑。 就在此时,李顺从仓房出来, 见到朱浩脸皮抽搐一下, 也不管几个小家伙在做什么, 好像躲瘟神一般快速走开。 朱浩选好板子, 又去找趁手的工具。 接下来他需要用刨子、矬刀和砂纸把木板表面打磨光滑,再找老宋要一些黑色油漆涂抹在面上,顺带到仓房选了几块滑石。 现做粉笔显然条件不允许,但滑石这东西木工经常用到,可以作为记号笔,也可以制成滑石粉作白漆的添加物,用途广泛,平时王府多有存货。 朱浩忙碌个不停,等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里的木工活,把陆炳和朱三叫过来, 让他们帮忙砂磨。 朱三拿出小郡主脾气:“这么辛苦的活小京子,你来。” 京泓本来对朱三和颜悦色,毕竟在他心目中, 这位小爷是王府的世子, 乃是未来的兴王,不能忤逆对方的意思。 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出声抗议:“我叫京泓,你称呼我大名吧。” “小京子多好听, 干嘛要换?别小气,干活了!”朱三把砂纸交给京泓。 京泓不情愿地接过砂纸,蹲下干活时还不忘瞪朱浩一眼:“你怎不叫他小浩子?” 朱三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就是喜欢称呼你小京子小京子小京子小京子,干活了!” 京泓气到差点吐血。 朱浩坐在一旁休息,看着东院的木匠忙活个不停。 朱浩趁没旁人时,凑上前问老宋:“宋叔,尖毛镢怎么样了?” 老宋道:“被送到官府法办了,听说被打得很惨,接下来很可能发配充军他是自找的,居然敢在王府放火就是惯的。” 言语中犹自愤愤不平,大概是平时侯春打压下面的人太甚,而尖毛镢仗势欺人, 老宋苦不堪言, 现在尖毛镢终于被移交官府追责,老宋心中积蓄的怒气终于得到宣泄。 朱浩则很好奇,王府出了自家人放火这种事,应该低调处理才是,袁宗皋将尖毛镢送去官府算几个意思? 正琢磨着,另一边陆炳和京泓因为打磨木板起了争执。 朱浩走过去,摸了摸木板表面,感觉已经很光滑了,便道:“剩下的交给我吧。” 随即他把收尾工作完成,用黑漆连续刷了几遍,等稍微晾干又请老宋帮忙钉了个边框。 老宋这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做事极为稳妥,钉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完美,又在黑板四周做了挂角,这样一来黑板很容易就固定到墙壁上。 “宋叔,回头请你吃饭,谢了。”朱浩礼貌致谢。 老宋平时就没什么架子,笑呵呵忙自己的去了,而朱浩则把黑板交给京泓和陆炳扛着,几个孩子返回西院。 回到王府西边夹道旁的小院,已经是正午时分。 朱浩拿出从老宋那儿借来的锤子和钉子,在讲桌后的墙上把黑板固定好,几个孩子瞪大眼睛看着,虽然这是朱浩提议做出来的东西,但每个孩子都参与其中,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 “喂,朱浩,你挺有才啊,这东西是不是用滑石在上面写写画画?我先写” 朱三忍不住拿起滑石,在尚未被人玷污的黑板上留下自己的笔迹。 朱浩摇摇头,心想,要么怎么说是郡主脾气呢?好东西要她先享用,糟蹋东西她也冲在前面 朱三在上面写了一些熟记于胸的论语句子,京泓也好奇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至于陆炳,则是在上面随便画了个好像鱼的东西,最后三个孩子把整个黑板都涂满了,然后一起看向朱浩。 “朱浩,没地方了,怎么办?” 朱三显然没玩够。 朱浩坐在那儿,没好气地道:“我做黑板,是给你们上课用的,你们居然把它弄成这个样子是不打算好好听讲了,是吗?行了,行了,回头我做个板擦,可以抹去上面的笔迹,但现在只能用破布你们谁有?” 几个孩子都没有准备,找了半天才在院子角落寻到一块发霉的破布。 朱浩嫌弃地让朱三把破布扔掉,然后道:“时候不早,马上就是吃晌午饭的时间,等吃过饭我会把一切准备好,你们下午来听课便可各自散了吧。” 此时已近午时三刻,朱三探头到窗外看了看天,太阳已到正中,只能不情愿地把手里的滑石放下,带着陆炳往内院去了。 京泓看着二人背影,问道:“为何陆炳能跟着一起去吃饭?” 朱浩道:“因为陆炳的父亲是王府典仗,他母亲总之人家的待遇跟咱不同,中午可以吃小灶走把,我们赶紧到西院饭堂去吃饭,晚了不一定有吃的。” 西院这边的饭堂,由于来吃饭的主要是侍卫,相比东院那边菜肴更加丰盛,难得的是还有梅菜扣肉、烂肉豇豆这样极其下饭的荤菜。 这次京泓吃了昨儿挨饿的经验教训,一连添了三次米饭,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免得到了晚上挨饿。 坐在椅子上连打几个饱嗝,京泓不好意思地看了朱浩一眼,然后问道:“你说世子还有个弟弟,叫朱四是吗?他在哪儿?” 朱浩笑道:“你的问题挺多的,怎么,你爹让你打听这些?” 京泓被朱浩一语道破,做贼心虚之下赶紧否认:“没有。” “有也没关系,外面都在传兴王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兴王世子,但你怎知兴王是否有庶子或者私生子呢?庶子就是小妾生的儿子,私生子则是哎呀,你我都是小孩子,这些大人的事,我说了你未必能明白。” 果如朱浩所言。 待朱浩把分析说出来,京泓瞪大眼张大嘴,神色呆滞如闻天书。 小妾生的儿子? 私生子是什么鬼? 关系一听就好复杂。 “如果你想知道更为详细的,只能问朱三她自己的家事比谁都清楚,至于她肯不肯告诉你呵呵。” 朱浩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京泓急忙追问:“朱浩,你为何跟王府里的人认识?你真的已在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吗?” 朱浩头也没回,留下一句话:“我说我在王府有过一番历练,你当我骗你?好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屋睡个午觉,下午还要上课呢。” 京泓本来满肚子疑惑。 他还想问,为什么朱三对我和陆炳那般强势,对你却和颜悦色,俨然把你当对等的朋友? 可朱浩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他不知道朱三虽然有郡主脾气,却擅长见风使舵。 朱浩既会抓兔子,还有那么多新奇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如果把朱浩得罪可没好果子吃,况且在朱三心目中,朱浩同样很小气又记仇的。 既如此姑奶奶我就哄着你,把你身上的好东西都骗过来,到时再治你也不迟。 未时四刻,朱浩带着京泓出现在学舍院。 朱三已带着陆炳早一步回来,两人还带来干布,沾上水后用力擦拭,虽然把上面的滑石粉擦了下来,但黑漆也抹掉不少。 等朱浩来时,朱三竟然有做错事的羞愧感,不敢跟朱浩对视。 朱浩皱眉:“为什么不等我来?看看弄成什么样子了?回头又要找宋叔刷黑漆上去靠边儿站,看我的。” 等黑板晾干,朱浩拿了块相对粗糙的麻布,稍微一擦就把上面残留的滑石粉痕迹给擦干净了。 “现在我教你们认字你们可以抢答,看谁认识,如果回答正确有奖励,你们也可以猜猜是什么字,我可以给你们一些提示,比如字面意思的理解,这样你们能记牢些” 朱浩上辈子曾在京城某大学汉语言专业任教,教书育人的经验无比丰富。 这辈子教几个小孩子,那还不是驾轻就熟,轻而易举? 第五十九章 嫉贤妒能 朱浩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箕”。 “谁认识?”朱浩问。 几人面面相觑。 朱三虽然开蒙一两年,但明显涉猎的学问不多。京泓隐约记得这是什么字,一时间却说不太清楚。 “是其吗?” 朱三学问不行,但有猜测的胆量,至少她不会像京泓那般畏畏缩缩。 京泓顾全的是自己的面子,要回答就要答对,若是说不对的话,岂不是在朱浩面前丢人? “不对!” 朱浩摇头道:“是簸箕的箕,字面上还有旁的引申意。‘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朱子在论语集注上注释,‘微子,纣庶兄。箕子、比干,纣诸父。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为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 “在这里,箕虽仍旧是名词,但不具有引申义,属于专有名词。” 几个小的听到朱浩的解释,全都愣住了。 以他们的年岁,能跟着大人把论语背全已属不易,要求把论语近一万六千字全都认出来那是天方夜谭,至于每一篇的具体含义更是无法知晓。 至于论语集注是通常要等到开蒙三年到四年之后才会接触,还要一点点学习,而朱浩比朱三和京泓年少一岁,解释起来却一点都不费事。 陆炳问道:“什么叫专有名词?” 朱浩笑道:“就是特定称谓的名词,比如说你陆炳,其实你本来可以称陆浩,但因为你爹给你起了陆炳的名字,陆炳这两个字就成为专有名词。” 朱三一头雾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名词是什么?” “名词嘛,字面理解就是名字的词,比如说这块黑板,黑板就是名词,如果我们要搬抬黑板的话, 那搬抬就是动词, 你要说这块黑板好黑啊, 那黑就是形容词” 朱浩授课的方式,明显跟这时代的先生不同。 一个合格的老师,教授学问时要重理而不重条, 就是要解释道理而不是以教条的方式让人死记硬背,但可惜这时代的人本身就很迂腐, 跟所学的四书五经本身就很迂腐有关。 整个科举, 就是拿儒家典籍文章其中某一句话来写“作文”, 这种应试体制下,能培养出怎样灵活多变的人才? 教条主义, 成为这时代教育的通病,以至于朱浩说出后世一些简单的语法问题,就让几个孩子听得云里雾里, 不明所以。 好在他们正处于学习知识最好的年龄, 只要愿意跟他们讲, 把道理讲通透, 他们便能理解,甚至充分消化吸收。 “如果你们不明白论语某一篇的具体含义, 那就先搞清楚这一篇一共有多少字,其中哪些是名词,哪些是动词, 哪些是形容词,这样方便你们理解字面的意思, 知道具体是什么,讲述的是怎样的道理” 朱浩说到这儿, 又在黑板上继续动笔写,“好了, 我们讲下一个字德”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朱先生尽职尽责。 这是朱浩骨子里优秀教师具备的负责任的态度,此番讲课,即便是对他不服气的京泓,也听得津津有味。 很多时候会有一种“竟然如此”醍醐灌顶的感觉。 朱三则明显不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只是在那儿笑嘻嘻听着,偶尔说上两句捣乱,显然学多学少对她而言没差别。 还有陆炳 以陆炳的年岁,根本就没到听明白道理的地步,但陆炳受父母影响必须得虚心向学,然后就装样子望着黑板,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陆炳看来,只要能把黑板上的内容学会,自己就会成为举世无双的俊杰对他而言朱浩传授的知识就像是一本武功秘籍,即便我听不懂也要尽量听,不然我将错过人生最大的宝藏。 朱浩讲了很久,放下滑石。 朱三笑嘻嘻问道:“怎么不讲了?” “你们先消化消化,把我黑板上写的内容抄写十遍。”朱浩道。 朱三吐吐舌头:“我才不写呢,你又不是真正的先生,等隋先生来了看到你写的东西,肯定会骂你的。” 朱浩想了下还真是。 隋公言小肚鸡肠,或许真如朱三所言,此人目无余子,若知道是个孩子在这里授课,肯定会以师长的身份加以纠正。 到那时他很可能要倒霉。 不过谁让隋公言没来呢? 我的地盘我做主! 当天下午,学舍院这边一片安宁。 临近黄昏,依然没人来通知散学, 不过朱三已经着急先回去了, 剩下朱浩、京泓和陆炳三人一起走出院子,往西院而去。 “朱浩,你好厉害啊, 掌握的东西可真多,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博学多才。” 陆炳人小志气大,听了朱浩下午的讲课,感觉自己收获不小,看向朱浩的眼睛里满是小星星。 朱浩笑道:“等你长大吧,正式开蒙,可能要两三年后了。” 正常人家的孩子开蒙都是虚岁七八岁的时候,也有早一两年的,但普遍开蒙早的学了就忘,通常是开蒙前教授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字,而陆炳属于天资聪颖的类型,就算如此也要一两年后才会正式开蒙。 京泓此时脸上带着一股颓丧之色,“朱浩,我发现你掌握的知识真多你是几岁开始学的?” 朱浩道:“我学得很晚,但我过目不忘,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全学会了。” “不可能,没人有这样的天分。” 京泓这下更觉挫败,连连摇头,坚决不认可朱浩的说法。 朱浩笑呵呵道:“不信就算了,要不找个机会,咱俩比试一下学问?” 换作以往,京泓肯定会毫不犹豫应战,但这次他却犹豫了。 陆炳道:“京泓,我看你别跟朱浩比学问了,经过下午的听讲,我觉得他比隋先生都厉害,你比不过他的。” 京泓若有所思:“隋先生跟家父一样,都是举子出身,听说他还曾到南京国子监求学,其学问岂是朱浩能比的?你小子可真是没见识,被他唬上两句,就以为他什么都会?”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坚决不应战。 在京泓看来,即便朱浩学问不如隋公言,但也不是他能比的,发现彼此差距后,在迈步赶上前,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为好。 一连两天,都没见到隋公言来学舍。 朱三有时会迟到,甚至半途就走。 就像隋公言授课的地点已换到旁处,京泓和朱浩这两个伴读的身份简直名不副实。 第三天下午,翌日便是二十五,乃是朱浩和京泓归家的日子,二人终于见到隋公言现身学舍。 隋公言带着朱三一道过来。 二人刚进院子,就听朱三王婆卖瓜一般向隋公言介绍。 “黑板就在里边,以后隋先生授课的话可以用它,写什么字方便得很,且一目了然 “那是朱浩弄出来的好玩意儿” 朱浩本来坐在窗口的位置看着天空飘过的云朵发呆,听到外面有动静,不由把目光转向门口。 隋公言黑着脸进了学舍,顾不上观察房间里有什么人,进来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挂在墙上的黑板上。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上面有朱浩书写的几个句子,全是论语中的内容,甚至附有论语集注的注释,这是今天上午京泓强烈要求朱浩讲的。 朱浩讲完后原本准备擦去,京泓却不允许,奋笔疾书抄录下来,然后盯着黑板慢慢领悟,似要将朱浩教授内容全部掌握,彻底融汇贯通,以弥补彼此差距。 “谁写的?” 隋公言看了一会儿黑板上的内容,瞪着房间里三人喝问。 陆炳本来坐在朱浩身边,见隋公言语气不善,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就把头给挡住了,嘴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在那儿摇头晃脑装作背诵的样子。 典型坏学生看到老师来了,装腔作势的模样。 朱浩起身道:“隋先生,是我写的。” 隋公言打量朱浩,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似有教训朱浩的意思,可一时间却找不到由头。 学生在黑板上写字,字迹工整且言之有物,甚至还有超纲的内容,你上来就要教训 师出无名啊! “往后几日,你们且把论语子张篇背完,先自行领悟,若有不会的用笔摘录下来,回头问老夫。” 隋公言最后放弃了教训朱浩,同时宣告正式放弃教导在场几人,对他而言,进王府只是教授世子学问。 伴读? 他们又不是自己的正式弟子,只是挂名学习,他又没拿过几人给的束脩,凭什么要为这几人的学习而花费时间和精力? 朱三见隋公言要走,急忙道:“隋先生,黑板呢?” “此等东西,华而不实,留着你们用吧。” 隋公言说话间已走到学舍。 朱三本想让先生把黑板带回去,方便教授自己和弟弟学问,见先生走得如此匆忙,有些莫名其妙。 以她那浅薄的为人处世的经验,哪里会知道隋公言此时心中正冒火? 隋公言倒不会忌讳朱浩的才学,只是他觉得,朱浩是别人的弟子,唐寅的名声远在自己之上,自己会为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栽培弟子? 做梦! 那日唐寅在兴王府外垂钓,他便心生警惕,生怕对方落入王府的视野,取代自己在兴王和袁宗皋心目中的位置,所以才会如此敌视朱浩,甚至不惜在选拔伴读的考核中作弊,可惜被人拆穿了。 隋公言走了。 但朱三没走,她坐在座位上有些闷闷不乐,觉得或许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京泓转过头问道:“朱浩,你是不是得罪了隋先生?” 朱浩笑了笑,还是京泓懂得察言观色,发现隋公言身上那股邪火。 “先生让我们背论语子张篇,那就背呗,你们有不认识的字直接问我就行,背完了默写,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问我好困啊,明天就要回家了,今儿得好好睡一觉,明天玩个痛快!” 朱浩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只想来日回去后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京泓看到朱浩那慵懒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奋发向上的豪情你小子,现在学得是比我多,但你这骄傲自满的模样,早晚会被我超越。 等着瞧。 *********** *********** ps:收藏!收藏!收藏! 新书榜最后几个小时,天子再求一波支持,拜谢! 第六十章 合伙经营 临回家前最后一晚,京泓失眠了。 难得这两天他开始适应新环境,但想到来日就能回县衙跟父母家人团聚,京泓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朱浩一如既往,撰写完东西后就到门口坐着。 现在没有墙头给他骑,没法暗中观察王府里的动静,他只能琢磨是否以后就住在这里目前所住的院子是王府侍卫的值班房,就算晚上很少人来,但外面就是岗哨,出去很容易被人发现。 “你怎么还不睡?哦对了,那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后来究竟怎样了?”京泓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从榻上起来,走到朱浩一侧的门槛旁坐下,忍不住打听他心心念的故事。 朱浩道:“最后四十大盗想办法找到了阿里巴巴住的地方,阿里巴巴和他的妻子、女仆侥幸逃脱,远走他乡,四十大盗占领了那座城市。” “” 京泓一脸无语。 显然这个故事结局跟他的想象有极大不同,沉默良久,他质问道,“这怎么可能?阿里巴巴那么勇敢聪明,为什么” 朱浩看着星空,幽幽道:“一个打四十个,再勇敢再聪明有什么用?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京泓连连摇头:“这怎么会是我想要的结局?” 朱浩笑了笑:“故事嘛,要么是好的结局,要么是坏的结局,或是开放式的结局,任由听故事的人去幻想。 “反正又不是真人真事,这不过是我随口胡诌的一个故事,如果你觉得阿里巴巴最终斗赢了四十大盗,就不用一直追问我结果,不是吗?” “你问我大结局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一个跟你想象中不一样的事物总会有两面性,故事也不例外。” 听了朱浩的话,京泓整个人坐立不安。 我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孩子,你跟我讲什么事物有两面性? 你在讲大道理的时候, 是否该考虑一下我这年岁的小脑袋瓜是否能接受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觉得, 故事真正的结局一定不是这样!” 京泓冲着朱浩一脸认真地说道, 但他没有争论,也知道朱浩不会跟他好好讲故事,于是起身回到榻上躺下。 朱浩继续仰头看着璀璨的星河, 想从万千繁星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翌日清早。 天还没完全亮开朱浩就起来收拾,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后便出了门, 没有等京泓一道出王府。 作为王府仪卫司典仗, 陆松值夜的时候不多, 当天早上朱浩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等出王府西门时,几名值守的侍卫都好奇打量, 但知当天是休沐日,没有出来阻拦,任由朱浩离开。 来到外面的大街, 已经是卯正三刻, 看到安陆本地摸黑早起, 待城门一开启便进城来赶早市的农家人, 朱浩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不出意外,老太太朱嘉氏昨夜便进城, 住进了东厢,今天一早就起来穿戴整齐,只等孙子回来把王府的情况问清楚。 朱浩尚没有跟朱娘、李姨娘她们说话的机会, 就被老太太单独叫进堂屋。 “我现在跟王子一起读书,也不知其真实名字是什么, 我们都习惯叫他朱三,至于是否有兄弟姐妹尚不清楚。” “至于教习, 我们称呼其为隋先生,表字公言, 另外这两天王府内有些紧张,可能是因为之前起火之事” 朱浩带出来的情报不多,跟上次大同小异,朱嘉氏不是很满意,一再追问。 朱浩恪守不伤害王府的原则,不去纠结朱三和朱四的身份,若问到相关内容一概说不知道,老太太面对这么个圆滑世故的小孩,竟无计可施。 “祖母,我查到一件事,好像王府要换教习我是听那些侍卫说的,不一定准确啊。” 朱浩最后终于说出个让朱嘉氏满意的情报。 朱嘉氏皱眉沉思良久,起身出门去了。 等朱娘把朱嘉氏送走,赶紧进堂屋来拉着儿子的手问道:“小浩,这次你进王府,没人为难你吧?” 朱浩咧嘴笑道:“没有啊,娘,我在王府里吃得好住得好,而且开始学习了呢论语我学了好几篇,不信我背给你听听?” 朱娘道:“不用了,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饿了吧?早饭吃了没?我让你姨娘给你做好吃的。” 小院因为朱浩回来,又忙碌起来。 朱娘生意上遇到一点麻烦,但为了不让儿子分心,一直没对朱浩说,但朱浩还是察觉到一丝端倪。 “娘,是不是咱的买卖出了问题?”朱浩问道。 朱娘苦笑一下:“盐田产量直线下降最近倒是没下雨,不过七月底,天阴晴不定, 没夏天时收成好。” 朱浩心想, 当然不能以夏天的产量来衡量盐田全年的产出,那是太阳照晒最猛烈的时候,可能是那时赚钱太快,朱娘觉得一年四季都该如此,但实际上一旦到秋冬季节,晒盐就会迎来淡季甚至出现绝收的情况。 “娘,咱卖的散盐情况怎样了?”朱浩问道。 朱娘摇摇头,没有说话,意思是零售生意仍旧不如人意,经历之前太多事后,铺子的街坊生意其实难以为继。 朱浩仔细琢磨了一下。 其实把这铺子交还给朱家也行,反正不赚钱,但是要牢牢把控城外的晒盐生意,如此一来就需要多多笼络帮手,不能让具体经手人见异思迁。 吃过早饭,朱浩把于三找来。 于三见到朱浩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心情没来由一阵轻松,在他眼里这个小掌柜主意很多,值得他专程跑一趟。 “小三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不过你别告诉我娘,这是咱俩的秘密,你看行吧?”朱浩凑上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于三有些莫名紧张,问道:“浩哥儿,您知道我没多大能耐,别吓唬小的。” 朱浩道:“哪能吓唬你?我是有好事找你做是这样的,我从王府里弄了几个评书本子,都是很不错的说本,如果咱在城里开个书场,你觉得会不会有前途?” 于三一脸不解:“书场?” 迷茫的眼神看过来,好似在问,小祖宗你是要闹哪样? 朱浩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散碎银子,都是朱娘平时给的零花钱,他辛苦积攒下来的。 “我这里攒了一点钱,留在手里没用,不如拿来做点小买卖王府西街不是有大片空地吗?你去盘下来,搭建个木头棚子,找个嗓门大的说书人小三哥,好像你也识字啊,必要时你可以顶上去! “开头旁人来听书,我们不收钱,等生意进入正轨了一人收一文,相对靠前的位置收两文到三文。至于最前边靠近台子的地方可安排几排座位,摆上几案,提供茶水和干果点心。那些有钱又有闲的人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听书。 “书场一天说个十来场,最晚那场甚至可以延迟到二更鼓响,反正咱安陆州城不是没宵禁吗,正好可以丰富城里百姓的夜生活小三哥,你来打理一切,可以吗?” 朱浩这是要拉于三跟自己合伙做生意。 于三为难道:“怕是不容易吧,花费不老少。” 朱浩道:“我算过,场地什么的,一个月下来可能需要一两银子,毕竟我们不用屋舍,加上添置桌椅板凳,应该用不了三两,招募个说书先生,按月给工钱,可以给他茶水提成,至于咱俩你不用出钱,只负责出力就好,赚了钱咱三七开,我七你三,每月额外给你四钱银子的辛苦钱,你觉得如何?” 本来于三不想跟朱浩搞什么合伙经营,一来是自己没本钱,二来则是给人跑腿不见得有好处。 但听不用出钱就有干股,还有固定的工钱拿,这种好事他没理由拒绝。 “这可以,就是不一定能做成。” 于三不敢把话说满了。 朱浩笑道:“反正我就这五两银子,花完就算完,折腾一下就当买个念想,当然最重要的是说本好,有人来捧场!只要打开名气,恐怕城里的人都会跑来捧场,到时我们天天夜里都加场。” 朱浩开书场的原因,是因为在王府里实在太无聊了。 有陆松的关系,其实晚上要出王府并不太困难,对陆松来说只是防备他进王府内宅行那不轨之事,你要出王府请便。 虽然朱浩有逃夜的条件,但外边也要有可玩的项目供他消磨时间。 还有个更大的原因,王府西街那边的确有不少空地。 朱浩打听过,弘治末年这里曾发过一场大火,王府西门附近大片区域烧成了白地,那些有钱的人家怕这边烧死过人风水不好,便择地重建。穷人也有顾虑,要是自己在这边建房,未来王府扩建征收自家屋舍,说不得又要折腾,干脆一早就避免。 于三本来鬼点子就多,听到朱浩的话,心情激动起来,双目冒光。 朱浩道:“索性今天我不用回王府,便陪你一起张罗。你先找牙子选定地方,再找匠人搭建棚子,打造桌椅板凳,等一切办妥后我再告诉你如何布置” 朱浩想到就要做到。 丰富安陆本地百姓日常娱乐生活,顺带让自己找点乐子,或许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是讲那些陈词滥调的说本,自然没多少人来听,但朱浩这段时间写了很多精彩的故事。 这时代的人有的是空闲却没有足够的娱乐项目,如果有个地方可以让他们听书取乐,即便一天花个一两文钱,想来也会趋之若鹜吧。 第六十一章 小心机 有朱浩在,一切都有现成计划,于三作为执行者,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即可。 不过朱浩有言在先。 “小三哥,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这生意我是大股东,但你是法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得由你来承担责任,毕竟三成的利润不是白给的当然,虽然说你保本不亏,却也不能把这生意当做儿戏,务必全力以赴做事。” 于三不解地问道:“何为法人?” 朱浩郑重道,“意思是你是主要负责人,在外人看来你是书场的大掌柜,只是赚了钱利润的大头落在我这边账目必须分明,要把开支和进项全部记录下来,我随时会过来查账,如果发现账对不上,我可是会换人的。” 于三拍着胸脯道:“浩哥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岂会做那见利忘义之事?再说了”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朱浩微微一笑,知道他想说什么,大意无非是我赚钱的大头还落在你娘那儿,要是为了跟你合伙做个小生意就见利忘义,那我以后不仅没法帮你娘做事赚钱,很可能都不能在安陆立足。 于三平时嬉皮笑脸,但做事很有一套。 人面广,能自行安排妥当的绝不敷衍了事,朱浩要做什么找他,在不清楚地方环境和势力分布的情况下,可说是强有力帮手。 半天下来,朱浩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值。 中午朱浩在家中吃饭,跟朱娘说下午晚些时候会回王府,朱娘奇怪地问道:“小浩,你可以明日一早回去,为何不留在家里多陪陪娘、姨娘和妹妹呢?” 朱浩道:“娘,我想早点回王府了解情况, 打探到有用的讯息, 及早完成祖母交待的差事, 我还想趁着休息的时候跟兴王世子一起玩,好好培养一下感情,所以” 朱娘见朱浩主意很多, 没有多怀疑,当即点头同意下来。 吃过午饭没有休息, 朱浩出城去了, 安排人手对盐田进行改造, 以适应秋冬季节晒盐的需求。 回来天色不早,把于三叫来问了问租赁场地的事, 得知一切顺利,空地本身不需要花什么租金,只是要跟官府和地保打好招呼, 于三已把事情谈妥, 该打点的关系也都一一打点到了。 “浩哥儿, 咱花出去的银子快三两了, 那些木匠都在抓紧时间做工呢,如果到时候银子不够怎么办?” 于三有些发愁。 五两银子看起来多, 但真要撑起门面做生意,依然捉襟见肘。 朱浩笑道:“棚子搭好,接下来请个说书先生回来就行, 花不了多少钱对了,我记得城东和城南都有说书的场子, 你去看过没有?” 于三点头道:“看过了,但请人可不便宜如果按月给俸的话, 每月干个二十多天就要三百文。” “该花的钱一个子都不能省,说书先生的好坏, 直接关系到书场生意的兴隆,不能马虎。本子我给你留下,你把人招来后随时可以开场说书,开始人少不收钱,赔本赚吆喝,等说书到了关键时刻再收费要实在不行你自己上去讲也可以” 说到这儿,朱浩笑眯眯地看向于三。 于三赶紧摆手:“我可没那本事,还是请个正经的说书先生稳当,我在旁打个下手倒是没有问题。” 朱浩点头:“我先给你一个本子,现在还没写完,你得打起精神,别让人把说本给骗走了,具体如何安排你做主。” 于三声音提高八度:“浩哥儿你瞧好了,真要有人敢骗咱的东西,定让他没好日子过!” 于三狠话说得底气十足,但朱浩知道于三更多时候是装腔作势。 如果于三真有那么大能耐,何至于每次朱娘出事,他都帮不上忙呢? 不过仔细想想,朱娘每次遭遇麻烦,都跟朱家和官府逼迫有关,于三就算在地方上有些势力,还真不敢跟官家斗。 若只是市井小民跟于三起了利益冲突,于三说不得还是有点手段的。 朱浩趁着日落前回到兴王府。 陆松正带着人在院子里安排搭架子,看到朱浩回来,着实有些意外。 “陆典仗,你们在忙什么呢?要不要我搭把手?”朱浩显得很热心。 陆松看了看四周那些手下, 有人正捂嘴偷笑。 陆松立即板着脸喝道:“你才多高?这种事你离远点儿,架子散了砸着你可是自讨苦吃。” 人前陆松保持了对朱浩一贯冷漠的态度,免得被人察觉二人私下有勾连,可等架子搭得差不多后, 他还是把朱浩叫到一边。 “为何不在家中过夜?这么早回来作甚?” 陆松语气中充满警惕。 朱浩道:“我一个小孩子,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忙我想尽快适应这边的环境, 毕竟可能以后很多年我大部分时间都要在王府生活陆典仗,兴王府不也是你半个家吗?” 陆松听到朱浩这么有情义的话,颇感意外。 你小子,会把兴王府当家? 朱浩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院子里搭架子?” “这与你无关。” 陆松没有解释。 朱浩笑了笑,对陆松的警惕不以为然你想早些摆脱锦衣卫的控制,那我们就应该精诚合作,把兴王府相对不那么重要的情况整理出来,这样每旬既有东西汇报,又不会真正损害兴王府的利益。 “对了陆典仗,我经过王府西街的时候,看到有长长的马车队伍过来,看规格不像是一般富户人家所有,谁驾临王府了?”朱浩继续问。 陆松瞪了朱浩一眼:“不该问的你别问,能告诉你的我自然会相告。” 说完黑着脸离开,似乎背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朱浩撇撇嘴。 心想,不对我说,你肯定也不会对林百户说,你心里守着这么多秘密,早晚会消磨掉林百户的耐心,到时候把你的秘密曝光就麻烦大了。 王府书房。 袁宗皋正在向朱祐杬汇报。 宁王派来使者见朱祐杬,却被袁宗皋打发走了。 “宁藩久居江赣,与我湖广之地并无多少联系,为何突然遣使来访?”朱祐杬眉头微皱,脸上满是不解。 袁宗皋面带忧色:“这个宁王自弘治十年以庶子之身就藩后便很不安分,正德二年,贿赂近臣刘瑾、钱宁、伶人臧贤等人,畜养亡命之徒,新近他更是联络京师权贵,想恢复其被裁撤的护卫兵马,可谓野心勃勃若是其得逞,江赣乃至湖广之地都不会太平。” “哦?” 朱祐杬没太当回事。 他自己没有造反野心,虽说名义上他儿子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他知道就算正德皇帝突然驾崩,自己儿子能否顺利登上皇位还存在疑问,毕竟如果皇太后和顾命大臣都反对的话,想要顺利入主紫禁城还是有难度的。 至于宁王 平时从无来往,自然他也不会关心江赣地面的事情。 袁宗皋继续道:“自去年开始,江赣那边就一直闹盗匪,就连南昌府都不消停,甚至牵连湖广地界,这一切或跟宁王有关,不然他没借口恢复甚至扩大护卫兵马此番遣使来访,在下与使者简单交流一番,听其言语对朝廷多有不敬,当即斥退兴王不当与宁王再有联系,避免落人口实。” 当下宁王朱宸濠野心正在迅速滋长,正德年间因为皇帝胡闹,使得各地行政出现极大的混乱。 朝中更有大批奸佞靠巴结皇帝幸进,短时间内占据高位,乱命频出,致民怨沸腾,这让朱宸濠看到了实现野心的机会。 朱宸濠自然要拉拢江赣周边地区的藩王,尤其是那些有名望有实力的,以便在自己起事的时候得到财力、物力乃至人力方面的支持,造成天下群起响应的效果。 朱祐杬道:“那宁藩之事,就交给袁长史解决。” 袁宗皋拱手:“在下自会妥善处置。” 朱祐杬突然又想到什么事,问道:“两个伴读还有世子的学业” “兴王尽可放心。” 袁宗皋道,“在下已叮嘱隋教习专心教导世子,只分出少许时间跟郡主及几个孩子授课,要做到主次有别兴王若关心世子学业,随时可叫来考校。” 朱祐杬点了点头:“说起来有些日子未曾考校世子课业,袁长史你去安排一下吧。” 夜幕再次降临。 朱浩在烛台下伏案写东西,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一阵疲倦,不由起身伸了个懒腰,信步来到外面的院子,找了个石阶坐下。 此时已入秋,风稍微有些凉。 朱浩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架子,想了半天也不知有何用。 院子里一片安静,四下无人,朱浩起身来到门口,把门打开往外看了看,马上有两名巡逻的侍卫过来,其中一人朝朱浩呼喝:“回去!” 朱浩道:“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所以打开门来看看你们听到了吗?” 侍卫没有回答,直接就要过来赶人,朱浩吐了吐舌头,赶紧退回院子,第一时间关闭院门,但没有上门闩。 陆松嘱咐过,晚上侍卫随时会回来休息,门必须时刻留着。 偌大的院子,只有朱浩一人,他绕着架子走半天,突然想到什么,回屋拿了一件自己不穿的夏装,沾上水,直接丢上去。 第二天一早,一些散工准备回家的侍卫发现了朱浩的“杰作”。 有个人直接伸出手把朱浩的衣服摘下来。 “喂,你小子作何?” 恰好这时朱浩出来,侍卫一见停住身形,大声喝斥。 朱浩一脸委屈:“我昨夜尿床了,没办法只好把尿湿的衣服拿到院里晾干,寻摸半天发现挂在这儿正合适” “啊?” 那人一听,果然发现手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就跟被蛇咬了一般,迅即丢到地上。 “哈哈哈哈” 旁边侍卫都在捧腹大笑,觉得那人没事找事,沾了一手尿。 朱浩赶紧过去捡起来:“别往地上丢啊。” 那侍卫差点儿要跟朱浩拼命,却不敢真的无礼朱浩在王府身份特殊,跟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体系,教训朱浩的后果是什么他们都琢磨不透,更不敢冒险。 “这是葡萄架子,居然被你用来挂衣服?还沾了尿?哼,看来以后王府贵人吃葡萄得沾染你小子的秽物!” 还是这帮侍卫实在。 不像陆松那么多心眼儿。 原来是葡萄架子啊! 在我住的院子里种葡萄,难道不怕我在葡萄里下毒? 看来我在这院子住不长久! 第六十二章 考校 京泓一早回王府,带来大包小包的东西。 明显上次准备不足,让他在王府里吃了一些苦头,跟家里申诉后他那县令老爹自然要为儿子准备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连干粮也带了,他本来还挺自豪的,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跟朱浩比拼一把,可当他看到朱浩新带过来的箱子时,人又蔫了。 人比人气死人。 到了书舍院,陆炳已经到了一会儿,正在蹴鞠,追着球跑来跑去,朱浩见状摇摇头,跟京泓一起进了教室,拿出自己整理好的备课本翻开,琢磨今天教什么课,等了好半晌才见朱三姗姗来迟。 “朱先生,今天教我们什么?” 朱三笑着朝朱浩打趣。 朱浩合上本子,漫不经心道:“论语子张篇和尧曰篇已经讲完了,今日开讲孟子。” 朱三笑眯眯没太当回事,京泓则显得郑重其事。 京泓不但要强,在学习方面也很刻苦,既然没先生上课,朱浩讲课他也能接受,他很想知道朱浩的学识究竟比他强多少。 “阿炳,进来上课了,听朱先生讲课再踢的话我把你的蹴鞠扔了!” 朱三除了对朱浩的态度还算正常,对陆炳或京泓都保持了一贯的强势。 陆炳嘟着嘴,抱着蹴鞠进屋来,不情愿地坐下,对他而言纯属陪太子读书,课堂上讲什么他听不明白也不想听,王府让他做伴读纯粹是为了让他在王府中健康成长,毕竟他父母都有正式“工作”,这是把王府当托儿所了。 朱浩正式开讲。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 “梁惠王即魏惠王, ‘惠’乃是其谥号。周显王扁三十年, 魏国都城由安邑迁往大梁, 大梁就是大明的开封,所以又叫梁惠王” 下午,未时二刻。 王府, 书房。 朱祐杬端坐在书桌后边,手持古卷, 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袁宗皋侍立一旁, 书桌前立着两个小家伙,正是朱三和朱厚熜。 此时朱三和朱厚熜心中都很忐忑, 不知父亲把自己叫过来干什么。 袁宗皋笑道:“两位王子,兴王殿下要考校一下你们的学问,涉及当前课业, 只管把所学所知说出来便可。” 考试 还是面对面考试 任何时代大多数孩子都不喜欢这种教学方式, 尤其是当自己学得不好的时候, 考试等于是砸场子。 若是不能通过父亲这一关, 未来一段时间不但会增加课业,甚至可能会勒令禁足, 闭门苦读。 一时间朱三和朱厚熜心中想法都一样要是能逃走就好了! 就在两个小的苦着脸等候父亲行考校时,朱祐杬并没着急着出题,他还在翻阅隋公言递交的教案, 想知道两个小的学习进度。 王府请教习回来教导世子,可不会放任自流, 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把教案呈报上来,以便王府随时掌握世子的学习情况, 并以此作为考纲,看看教习在课堂上讲的内容世子掌握没有, 有时候朱祐杬或袁宗皋还会提醒教习修改教纲,加强某些方面的内容。 “为父最近跟袁长史商议,未来要给你们多请几个先生,除了必要的四书五经的教导,还要栽培你们琴棋书画的能力。” 朱祐杬做了开场白。 两个孩子脸上升起黑线。 这分明是要报多个课外辅导班的节奏啊! 以后前来授课的先生多了,意味着他们玩的时间就少了。 朱祐杬道:“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你们怎么看?” 考试开始了。 上来第一个题目,就让两个小的目瞪口呆。 截取论语中的一段话作为考题,问应试者对此的意见,即便不是做八股文,但也是科举文章的套路。 两个才七八岁开蒙没两年的孩子,连论语背诵还经常出错,骤然回答这种问题,岂不是太过难为人? 袁宗皋微微一愣,想提醒朱祐杬一下兴王,您对两个孩子的期望太高,让他们如何回答? 朱祐杬只是根据隋公言的教案来出题,全然没想到自己的题目超纲了,完全没顾及孩子的年岁和他们能掌握的程度。 “老四,你说!”朱祐杬见两个孩子没有出来抢答,以为他们学得不好,顿时板起脸。 “我我” 朱厚熜都快哭了,他唯一能记住的是这句话出自论语子张篇,但因为贪玩,上课时开小差,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让他背默或许不会出错,但也仅能做到这一步, 要让他表达看法 朱三在旁边眨了眨眼,隐约记起什么。 朱祐杬黑着脸喝问:“你们平时是如何学的?” “兴王” 袁宗皋不由想站出来替两个小的说上两句。 就在此时,朱三道:“父王, 我知道。” 朱祐杬和袁宗皋同时打量她, 朱祐杬皱着眉头,喝道:“说!” 朱三显得很自信:“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很难和他一起做到仁。” 字面意思是解释出来了,但这显然不是朱祐杬想听到的答案,当即追问:“那为何如此呢?” 朱三道:“因为范氏曰,‘子张外有余而内不足,故门人皆不与其为仁’。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宁外不足而内有余,庶可以为仁矣。他的仁不是真正的仁。所以朱子才会评价子张说,‘言其务外自高,不可辅而为仁,亦不能有以辅人之仁也’。” 一通话说下来,朱祐杬眉头紧锁,显得不是很满意。 问你自己的看法,你拿论语集注上的内容来糊弄?我问的是你,你当我是问朱熹给出的答案吗? 朱祐杬道:“看看你说的是什么?问你对此的理解,不是让你死记硬背。” 朱三本想在父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闻言不由灰头土脸地低下头,一脸委屈的模样。 而一旁的朱厚熜斜眼看向姐姐,那眼神简直是崇拜,好像在说,哇,姐姐你可真厉害,这些知识你是怎么知道的? 袁宗皋此时才站出来解释:“兴王殿下,其实两位王子尚未学到四书集注的内容,通过字面能理解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 朱祐杬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出的题目超纲了。 袁宗皋看向朱三,好奇地问道:“三王子所提见解,也算融汇了自己的想法,先因后果,也可谓理解独到。” 朱三本以为自己献丑了,听到袁宗皋的话顿时心花怒放,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朱祐杬想了想先前女儿的回答,点头道:“确实增加了些许自身看法对了老三,你尚未学四书集注,你这些见地从何而来?” 朱三一怔。 她本想说,我是自学成才,但一想,如果我吹牛逼被发现,再考我别的,不什么都露馅了? “父王,是是朱浩教我的” 朱三诚实说出来。 这几天朱浩授课的内容,就是论语后两节和孟子前两节,以往隋公言已经教过的内容,朱浩没有画蛇添脚,只是直观地觉得这边课堂不能落后隋公言的授课进度。 他的教学方式,跟隋公言大不相同。 他教授的内容务必让朱三和京泓理解,绝对不是死记硬背,朱熹的四书集注之所以能成为后世八股取士的基石,乃是朱熹对四书的理解的确有其独到之处,该说的基本都说了,朱浩便以四书集注为蓝本,加上通俗易懂的内容来授课,让朱三和京泓迅速明白其中含义。 明白了意思,再去背诵,事半功倍。 本身就是汲取知识最好的年岁,朱三和京泓基础不错,头脑又聪明,有好的先生教导,学东西当然快。 “朱浩教你的?” 朱祐杬闻言不由打量袁宗皋一眼。 袁宗皋露出尴尬之色,当下道:“三王子,你是说,是朱浩教你这些东西?他” 以袁宗皋的心机,自然要想,会不会是那小子有什么阴谋诡计,才会传授朱三学问?但仔细一想,朱祐杬出题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朱浩恐怕连有没有这次考试都不知,怎会提前给答案? 这就很让人无语了。 隋公言作为王府重金聘请的举人,可说是安陆最富盛名的儒生,他教的朱厚熜对此茫然不知,一个七岁孩子教授的朱三,居然能通晓其意面对考官侃侃而谈? 朱三道:“父王,袁先生,最近这几天,隋先生可能有事,很少在学舍那边露面,让我们自行背论语和孟子,可我们早就背熟了,所以朱浩就在黑板上把他知道的教给我们。” “朱浩讲课可有意思了,他把什么都说得很清楚,我听一遍就明白了他还让我们自行讨论,验证书中的道理” 一听就离经叛道。 探讨儒家经典内容对错?你小子这是要反天啊。 但问题是 这教课方式真是有效,不然平时那么贪玩,没人在意其学习进度的朱三,为什么能在这次考试中拔得头筹呢? 朱祐杬想说什么,旁边的袁宗皋提醒:“兴王,不如再考两位王子几道题目,看他们见地如何。” 之前袁宗皋只是想考察两个孩子的课业进度,现在他更想鉴定一下朱浩的教育水平,或者说朱浩掌握知识的牢固程度。 朱祐杬点头:“那再出两道题目,你们听好了” 接下来出的题目,仍旧是论语后两节的内容,当问题抛出,朱厚熜不出意外的只能在那儿干瞪眼。 朱三也不是完全能回答出来,但简单思索后,基本能说出题意大概,而且添加了一些所谓她自己的看法,其实这些看法不过是朱浩在课堂上灌输的,潜移默化之下让她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 到最后,一旁仔细倾听的袁宗皋面露苦笑。 袁宗皋心想:“都说名师出高徒,看来教授朱浩学问的那位,水平很高啊!莫非那人真是名震天下、郁郁不得志的唐寅?” 第六十三章 名师出高徒 朱祐杬对两个孩子的考校,以朱三的完胜结束。 最后朱祐杬只能出了个简单的背诵题目给朱厚熜,即便如此朱厚熜还是背得磕磕巴巴,明显他被姐姐的锋芒给盖住,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自信了。 朱三和朱厚熜离开书房后,朱祐杬抬头看向袁宗皋,想让袁宗皋解释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袁宗皋道:“从朱浩到王府读书,隋教习便一直顾着世子学业,很少去西院学舍授课,现在看来,某些方面他还是力有不及。” 他其实很为难,作为王府长史,选拔王府教习之事通常是由他负责,隋公言进王府后一直被寄予厚望,谁知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简直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朱祐杬眉宇之间露出忧色:“那朱浩,才学到底如何?” 袁宗皋道:“天资聪颖,乃可造之才,而且给他开蒙的很可能是唐寅,在下会去跟隋教习求证。” “不必了。” 朱祐杬显得有几分失望,道,“府上确实到了换教习的时候了,那位隋教习的授课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之前几次考校就已有所察觉,若安陆本地实在没有好的,便从湖广旁处找寻。” 兴王对儿子寄予厚望,现在发现请来的教习竟然不如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那还能忍? 我给你束脩,给予你足够的尊重,你就这么糊弄的? 袁宗皋思忖了一下:“另请教习,最大的问题是怕混入锦衣卫的细作此事当从长计议。” “不要无限期拖延下去了。” 朱祐杬起身离开,抛下一句话,“朱浩这孩子既然能火场中救世子,说明他心怀忠义,不必太过提防既然此子学习上有天分,就让他跟世子一起读书, 相互影响, 相互促进袁长史, 你一并安排好,回头告之结果便可。” 袁宗皋心情不佳。 看起来兴王是对隋公言有意见,何尝不是对他有意见? 之前几次安排, 貌似合理,但其实都出现较大的偏差, 尤其是在对朱浩的态度上, 袁宗皋感觉自己颇有点马有失蹄的意思。 袁宗皋找到隋公言, 问询其有关朱厚熜学业之事。 隋公言有些莫名其妙。 “袁长史,莫非在下教导世子, 做得有不足之处?” 在隋公言看来,他不过是按部就班教导朱厚熜,至于不去教朱三和朱浩他们, 也是你袁宗皋安排的, 现在你单独接见我并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难道外间传闻为真, 王府真想把我赶走? 袁宗皋道:“公言啊,你的才学我是充分肯定的, 不然也不会请你来教导世子,你对朱浩有多少了解?” 这话的前后转折,让隋公言一时摸不清头脑。 我的才学值得肯定, 跟朱浩有什么关系? “朱浩应该是唐伯虎的弟子,至少唐伯虎是如此介绍的, 他是前往江赣时,绕道安陆驻留了几日” 隋公言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可隐瞒的, 和盘托出。 袁宗皋证实心中所想后,不由感慨一句, 人家教出来的弟子都比你强,你难道还不知自己有值得检讨之处? “没事了,好好教世子,如果可以的话,连同四书集注一并教授,不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好了,你先回去吧。” 袁宗皋已过花甲,比隋公言年长,又是进士出身,王府长史,学识和地位都远在隋公言之上,即便心中有意见,隋公言还是不敢在袁宗皋面前提出来,恭敬行礼后告退。 学舍院内。 朱浩和京泓围坐在一张临窗的几案前下棋,反正没人来管他们的课业情况,便当寓教于乐。 京泓这次回家特地带来了围棋,就是为了展现自己某些方面比朱浩强,但最后发现竟连下棋也不是朱浩的对手。 “我回来啦!” 朱三兴高采烈冲进屋子,把一旁撑着脑袋快睡着了的陆炳给吓了一大跳。 陆炳看不懂下棋,坐在那儿百无聊赖,便学朱浩在课堂上睡觉。 京泓心无旁骛,考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朱浩却没太当回事,抬起头看向一脸兴奋的朱三,问道:“怎么都快日落西山了你才来教室?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散学了出了什么事吗?” 朱三兴高采烈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父王召见我还有小四一起去考校, 你猜怎么着?我把所有题目都回答出来了,父王对我刮目相看呢!” 遇到得意的事情,孩子通常都是急着找人分享,根本就藏不住秘密。 她最想告诉的人就是朱浩,因为正是朱浩她今天才在父王和袁先生面前大大地露了把脸。 京泓闻言侧头望了过去, 问道:“小四是谁?” 见朱三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根本就不理会京泓,朱浩微微一笑:“那恭喜了。” “喂朱浩,你不想知道父王出的是什么题目吗?嘿嘿,那些题跟你在黑板上给我们讲的如出一辙,你是不是我父王肚子里的蛔虫,连他出什么题目都知道?”朱三眼下简直把朱浩当神明看待。 京泓一脸惊讶地看向朱浩。 朱浩居然能算准兴王出什么题目? 这是什么本事? 朱浩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我不过是顺着隋教习的教课进度往下讲了讲,稍微深入了些,那叫蒙题吗?碰巧你父王考的就是这部分内容,你比你那死记硬背的弟弟考得好,不代表你未来的学识造诣就在他之上。” 朱三一脸得意:“我才不管以后呢,只要这次我比他强就行隋教习一直教他不教我,我看有你教我们,比隋教习都厉害。” 这天下午朱浩没有再给几个孩子上课。 比隋公言教得好,就眼下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以他知道的隋公言那小肚鸡肠的性子,获悉真相岂能不过来针对他? 人家是老师,有资格教训自己,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不过隋公言终归没来。 散学后,朱浩、京泓和陆炳回到西外院,京泓抱着棋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作为天之骄子的他,事事都不如朱浩,这严重打击到他的自信。 就在此时,陆松带人过来,疾步走到朱浩跟前,“给你们安排了新住处,就在学舍院,等修整完毕你们就可以搬过去!” 京泓一脸愁容。 好不容易适应这边的生活,又要挪地。 这对朱浩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学舍院严格来说算不上王府内院,但跟外院之间又多了一道门禁,以后逃学更困难了想起逃学,朱浩这次回来已有三日,一直都没出去看看于三的书场筹备如何了。 等吃过饭回来,朱浩笑着说道:“京泓,今晚我要出王府,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出去?” “啊?” 京泓显然是个听话守规矩的乖孩子,逃夜这种事他根本就没想过。 朱浩道:“不去的话,你就留在屋里温书,我自个儿去。” 京泓一想,从才华到技艺,一项项都被朱浩比下去,如果连勇气都不如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我去!” 京泓表态。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入秋后白昼明显变短。 朱浩带着京泓一起走出院门,京泓小心翼翼跟在朱浩后面,低声问道:“被人发现怎么办?” 朱浩撇撇嘴:“我们又不进王府内院,不冒犯王府中的贵人,你当这些人闲得没事盘问我们出王府干嘛?”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他们被要求住在王府里。 到了王府西门前,有侍卫在那儿把守,大门紧闭。 “干嘛!” 西门这边的侍卫也是陆松手下,其中一人朱浩听陆松称呼“老连”,具体叫什么却不知道。 朱浩上前拱手道:“连将军,我娘病了,我想出去一趟看看。” 一个侍卫被称“将军”,并不让人感到自豪,反而有些羞惭,觉得朱浩这是冒犯自己,毕竟旁边三个一起守门的同伴已在偷笑。 “对了,陆典仗好像说过,我们可以自由出去吧?”朱浩再道,“这里有点酒钱,几位不如拿去喝点酒?” 朱浩居然拿出十文钱来。 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不少了,以这时代铜钱的购买力,打几壶浊酒喝足够了。 “早去早回!” 姓连的侍卫没多问,也不管朱浩说自己的娘生病却带京泓出王府有多不合理,打开门放二人出去了。 朱浩和京泓顺利出了王府。 安陆州城地处偏僻,州县衙门人手都很有限,入夜后城门一闭就算完事,并不严格执行宵禁,但路上行人依然寥寥。 京泓有些害怕:“这么黑,如果有贼人欲行不轨怎么办?” 朱浩嗤笑道:“我说京泓,你对你爹治理一方,安定属地百姓这么没信心?” “啊?” 京泓一怔,随即想到自己父亲就是长寿县令,本地的父母官,如果城内有贼人出没的话,只能说明自己的父亲执政能力不行。 想到这里,京泓突然又有了自信,昂首挺胸向前,连步伐都似乎坚定许多。 很显然家庭给他的影响很大,崇拜父亲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二人出了王府前的弄巷,刚进入西大街,就觉得人流密集起来,街上大批人往西边走。 “怎么这么多人?” 京泓往远处看了看,灯火通明,男男女女拖老携幼汇聚于斯。 朱浩走上前一看,虽称不上人山人海,但绝对是人头攒动。 朱浩拉住一个路过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叔,前面怎么了?” 那汉子道:“那边有个说书的大棚,不花钱就可以去听书,讲得很不错,可惜时间太晚了,我得赶回去睡觉。” 朱浩心想,刚上更不久就算晚? 只能说这时代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模式几乎一成不变,使得一入夜他们就觉得必须要休息了,生物钟暂时更改不过来。 “走,咱们听书去!” 朱浩其实很喜欢凑热闹。 来到王府外忽然感觉生活气息浓重起来,不再像玩单机游戏一般枯燥乏味,朱浩有了一丝没白重活一场的感动。 第六十四章 逃夜 于三的办事效率很高。 书场已支棱起来了,棚子搭建得相当潦草,目前只有靠里边说书人的位置以及前排有桌椅板凳的地方覆盖有油布纸,其余地方均处于露天状态。 此时一人高的台子上,说书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说岳全传,讲的是宋朝岳飞抗金的故事。 朱浩之所以把这个说本交给于三,是因为岳飞抗金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本身有关岳飞的种种传说就层出不穷,只有百姓大概知道历史人物以及发生了什么,他们才会来听,贸然开个惊天动地却毫无群众基础的说本,根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人气。 这充分利用了人们的心理。 这故事我知道,我只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讲的,跟我所知有何差别,在听的过程中我还可以跟同伴讲讲我了解的那部分 若是要开新说本,非要等场子名气打开后再讲,找个时间试试水,看看哪些故事在这时代更有市场。 朱浩和京泓都是小孩子,身材灵活,轻松就钻到了前面。 要接近讲台时被人拦了下来,乃是个二十岁不到的脚夫,指着后面:“小孩子别往前凑,听书要付钱的。” 朱浩故意问道:“不是免费听书吗?” “后面听自然不花钱,但前面好的位置尤其是有座位的,肯定要给钱”那脚夫死死地瞪着朱浩。 京泓不想惹事,拉了朱浩一把:“咱们走吧。” 朱浩指了指正在前排端着个破锣,破锣里全是铜板的于三,笑着说道:“我找他于三,我跟他认识喂!” 朱浩大喊一声,顿时引来四周听众的不满。 这时代毕竟没有好的扩音设备,这种四处漏风的书场,没有回音壁的效果,说书人嗓门必须大,还得“经久耐用”,不能说着说着嗓子突然哑了。 原来安静的现场听到有孩子喊,人们当然不会给好脸色看。 于三看了过来, 见是朱浩时, 笑眯眯近前。 “下去下去, 没点眼力劲儿浩哥儿你看,这摊子好生热闹,最少有几百人听书, 咱们这次发达了。” 于三上来就向朱浩显摆。 朱浩摆摆手:“今日我不是来查账的,你先忙你的, 给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再送点瓜子点心来” “好咧!” 于三赶紧安排。 本来前排的座位早就被那些家底殷实的听客给占了, 于三临时加了两个座,安排在台前靠边的位置。 京泓不解地问道:“朱浩, 你认识那人?” 朱浩顺手从面前的几案上拿起颗瓜子,边嗑边道:“当然认识,以后咱来听书都免费, 这地方好, 距离王府近, 过来就几步路, 可以天天来凑热闹,晚上再也不愁没事情做了嗯, 这周边空地还多,回头再支个戏台,找戏班子来唱戏” “别乱说, 你让人家支戏台,人家就支啊?” 京泓只当朱浩在那儿做梦。 朱浩笑了笑, 暂时没有跟京泓解释,其实这书场是自己的生意, 作为策划师及幕后大老板,如果真有钱赚, 当然可以按照他的计划增加项目。 但戏台跟书场太过靠近,容易相互干扰,可能需要另觅一个地方安置。 说书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声音算不得高亢,但每每讲到一些关键点,那叫一个婉转起伏,引人入胜。 可惜的是他对本子不太熟悉,时常低下头去看,但台子两边挂着的灯笼灯光太过昏暗,朱浩写的字又不大,很多时候都要停下来仔细辨认。 这可把京泓急坏了。 难得听回书,还听到一些让他着迷的点,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娱乐体验了。 朱浩看到京泓站起身眺望,一脸急切之色,心想:“不好,如果这小子沉迷于此,从此后学业上不思进取,我岂不是害了他?” 正想着,于三再度跑了过来。 “浩哥儿,打从前天起书场正式开始讲书,来听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很多都是冲着不花钱来的你看什么时候全场收钱好?” 于三蹲在一旁,小声跟朱浩探讨生意上的事情。 京泓斜睨于三,很想问朱浩跟这人是什么关系,但很快他又沉迷于说书人讲的故事中, 不再管任何跟评书不相干的事情。 朱浩道:“生意好了,当然要收钱,回头用栅栏把场地围起来, 进门就买票前面最好的位置提价到五文, 要是额外提供茶水就十文,瓜子、蜜饯和干果另外算钱中间的地方分别卖三文、两文, 最后则是一文白天讲两场,晚上讲一场,一天收三次钱,这下总算不用担心亏本了。” 于三笑嘻嘻道:“能跟着浩哥儿挣钱自然再好不过,就是帮手有些不够,找了两个弟兄过来维持秩序,但他们白天都有营生,现在没给他们开工钱,不能长时间如此” “雇佣帮手是必须的,但是要建立在赚钱后,现在免费来帮忙的,以后请帮手时优先考虑。” 正说话间,台上的说书人又说到一处精彩的地方,台下叫好声和掌声响成一片。 这正是书场能迅速积累起人气的重要原因,听到精彩处听众会忍不住齐声叫好,听到不好的地方则会起哄,听完一节甚至还可以出声质疑先前的桥段,问询接下来故事发展,而靠近台子的位置具有天然的优势,票卖贵点理所应当。 随着二更鼓响起,听众明显减少。 朱浩适时站起来,拽着京泓就走,不能让这小子沉迷下去。 回去的路上,京泓有些遗憾:“只是听了个大概,没头没尾的,好生无趣。” 朱浩打量他一眼。 就你小子刚才那痴迷的模样,像极了上学时看小说沉迷的学生,就这样还敢说无趣?要是有趣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呢! “早点回去睡觉,觉得无趣以后就不要出来了,听书是不花钱,但出王府一趟可花了我不少钱。” 京泓顿时想起朱浩出门时塞给侍卫的铜板。 本想出言力挺,拿出一些钱分担,可惜家里并没给他准备零花钱,这也跟京家的家庭教育有关,不给孩子过多接触铜臭的机会。 王府里有吃有喝,还给你带了零嘴,干嘛还要给钱?给你钱你有地方花吗? 二人回到王府西大门,朱浩上前敲门,对着门交谈一番后,姓连的侍卫打开门,嘴里揶揄道:“你娘的病好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浩装作一脸凄哀的样子:“我只是回去探望一下,不敢多耽搁,毕竟明儿还要上课我们回去休息,就不打扰你了。” “走吧走吧!” 连侍卫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按照规矩晚上值夜不能喝酒,如此一来值夜班相当枯燥乏味,又不能跟那些匠人一样擅离职守去赌钱,就算要离岗也得等到后半夜没人巡查时,但那会儿已经没人有心思玩耍了。 回到住的院子,二人简单收拾便躺下。 都没马上入睡。 朱浩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想到的生意进展如此顺利,几天下来就引来大批拥趸,或许是这时代的人缺乏夜生活,在安陆这种小地方,没人发现这商机,一经推出便火爆全城。 再就是朱浩写的本子的确有市场。 要想书场的生意好,不在别的,就在故事能勾人。 “朱浩,你是怎么跟书场那人认识的?他是掌柜吗?”京泓打破沉默问了一句。 朱浩道:“你有免费的书听就好,别问太多今天那地方不错吧?要是换作别人过去,在那儿听一场书要花几文钱不过我们得以学业为重,不能每天都想着玩儿,偶尔去听听就算不错了。” 京泓侧过头看向朱浩,有些不满:“可不连着听,故事不就接不上了?” “你还想听个首尾?回头你买说本回来自己看不更好?”朱浩没好气地道,“咱们来王府是学习的,你我年纪还小,正是学习知识的时候,如果被你家里人知道你晚上偷偷溜出王府去听书” 京泓本来还幻想以后再溜出去听书能把故事续上,听到朱浩这话,不由打了个寒颤。 被家里人知道他大晚上离开王府 家法伺候时棍子都能打断几根! “好了,睡觉,不许再说话!” 一夜无话。 二人一早起来,京泓还在纠结昨夜听到的故事,正式的评书,故事要比朱浩讲的半拉子故事更为动人。 “朱浩,你听清楚没,昨晚那段岳将军是怎么说的?” “还有” 朱浩不搭理京泓。 这小子沉迷评书,我可不能让你沉沦下去,怎么说你也算是我半个学生。 等陆炳来,三人正要往学堂院子走,陆松过来单独把朱浩叫到一边。 “陆典仗,有事?” 朱浩大概想到跟昨夜他出王府有关。 陆炳面色阴沉:“昨晚你出王府,作何去了?” 朱浩道:“我就是带京知县家的公子出去听书了,西大街那儿开了个书场,到晚上听书的人很多,陆典仗不知道?” “听书?” 陆典仗显然不相信朱浩的话。 朱浩撇撇嘴,道:“不然我干嘛去?王府里打探到什么情报,等我逢五回家时说不好吗?再说我连世子的面都没见到,哪儿来的情报跟家里说?倒是陆典仗你” 陆松面色顿时拘谨起来。 朱浩其实是在暗示他,你知道的王府内情比我多很多,你都没对外说,我上哪儿说去? “对了陆典仗,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听书,如果你不信的话以后可以派人暗地里跟着我,我可从来没有进王府内院打探消息的想法,我跟你说过,我的目的是留在王府读书,将来有所作为,我可不会为了给家里调查情报,把自己前途毁了。” 说到这里,朱浩转身往京泓和陆炳那边走,丢下一句:“我想你的目的也一样。” ********* ********* ps:明天有推荐,照例今晚凌晨零点加更!如果成绩理想,明天会大爆发四更!请朋友们多多支持,追读、评论、收藏、推荐、打赏、月票啥的都搞起来!拜谢! 第六十五章 真金不怕火炼(第一更) 朱浩三人来到学舍院子。 朱三迟迟没来,仨小孩坐下来自顾自摆弄手头的东西,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却是朱三带着朱四一起出现在门口。 “喂,朱浩,你看我把谁带来了?”朱三高兴地说道。 朱四也很兴奋,跑过来到了朱浩面前,脸上挂满笑。 对这个年纪的朱四而言,尚不知友谊的可贵,但朱浩从火场里把他救出来他还是知道的,加上之前朱浩水潭救人,两次于生死之际拯救他的生命,心中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象,不自觉地觉得朱浩无比亲近。 “你们怎么过来了?隋先生呢?” 朱浩看向窗户外面,发现陆松带着两名侍卫立在院子里随着朱四的到来,学堂的戒备级别随之增加。 一看就能分辨出朱三和朱四在兴王府的地位差距。 朱三道:“隋先生有事,怕是不能来了现在他人已不在王府,小四没先生教,我就跟袁先生说让他跟我们一起学习,袁先生答应了。” 袁宗皋会同意让朱厚熜出内院冒险? 朱浩心里琢磨开了。 这是阴谋诡计? 还是说袁宗皋转性了? “朱浩,听说你给我三哥上课,效果很不错,我也想听听你讲课!” 朱四心思单纯,用崇拜的目光打量朱浩。 昨日被父亲考校时,姐姐稳稳地压了自己一头, 回头问及才知是朱浩的功劳,他当然不愿意被人小瞧, 所以想亲自来听朱浩讲课。 同时, 朱四也觉得这样很有趣, 毕竟朱浩跟自己同岁,这很像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 朱浩扮演的角色是老师,而他自己却是学生。 朱浩目光落在屋外的陆松身上。 此时陆松正站在窗户后边,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 “陆典仗, 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听课?” 朱浩有所针对地对陆松说道。 陆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干扰孩子们学习,如果被朱浩挑唆世子告他一状的话,他可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于是麻溜地带着人退到院门处,就守在门口,以防不测。 朱浩问朱三:“你们过来时,袁先生没交待什么?” 朱三不解地问道:“交待什么呀?哦对了袁先生好像说, 不让我们再吃你给的东西, 还有如果你要带我们出这院子的话,也不能跟去, 让陆典仗帮忙看着” 果然。 袁宗皋不是没有防备。 这是怕朱浩给朱厚熜下毒。 朱浩心想, 既然担心我, 又何必让朱厚熜来跟我见面?不过王府的态度终归还是有所软化,对我的戒备心理不像开始那么强了。 “好, 今天继续讲论语子张篇”朱浩道。 朱三眨了眨眼, 插嘴问道:“不是该讲孟子吗?” 京泓感觉怪怪的,既好奇朱四的身份, 毕竟今天他是第一次跟朱厚熜见面,又惊讶于为何朱浩要讲之前已讲过的东西。 朱浩道:“朱四前几日不在,今天我是专门给他讲的对你们而言属于温故而知新, 如果我每天都讲新的东西, 你们能全记住?” 朱三吐吐舌头,她今天就是带弟弟来见识朱浩教学水平的, 既然朱浩要讲, 讲的还是自己已经学会的东西, 仔细想想还求之不得呢。遇到我会的, 我还能在弟弟面前装腔作势,何乐而不为? 讲课开始。 朱浩此番讲的跟之前向京泓、朱三所讲内容又深了一层,不但从论语集注注释意思,更引申出来推敲四书中的其它句子,互相之间形成联系。 “孔子重讲学,定儒家道统,而孟子则注重宣扬仁义善,重治国安邦,所以你们理解论语和孟子,这两条原则很重要,接下来讲尧曰篇” 朱浩站在讲台上,真的像个先生一般。 一向心高气傲的京泓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浩,认真听讲,朱三则耷拉着脑袋,跟陆炳一样没多少学习热情,不时捂嘴打呵欠。 朱四则惊讶于朱浩学识的渊博,全神贯注倾听,小脑袋瓜不时点点,一副恍悟的模样。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这里是说要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不管是度量衡,还是法律法规,抑或是官员任免的制度,都是为了有法度可依,否则人们便会‘无所措手足’;只有在制度之下,社会才有秩序可言,才能实现‘四方之政行焉’” 朱浩讲完一段, 朱四实在忍不住了,看向朱三小声嘀咕:“三哥,怪不得你在父王面前能对答如流, 朱浩讲的, 我一遍就听懂了。” 朱三正要炫耀,突然门口闪出一个身影,当即惊讶地看了过去,却是王府长史袁宗皋,立即噤若寒蝉,不敢妄加评论。 朱浩正要过去行礼,袁宗皋笑着摆摆手:“朱浩,你讲得很好,继续讲,老夫在旁边听听便是。” 原来袁宗皋早来了,躲在门后偷听呢。 要么怎说老奸巨猾呢? 今天朱四无所事事过来蹭课是假,充当诱饵为真,袁宗皋这个钓鱼人坠在后面偷听朱浩讲课,验证一下朱三所讲是不是真的。 他想知道,唐寅栽培出来的弟子,真的七岁就能讲学? 之前朱浩并不知袁宗皋在,讲什么都无所顾虑,可以任意评价儒家经典,甚至让几个学生展开遐想和讨论,以辩证角度深入学习。 但袁宗皋在,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 说得不好,那就是质疑圣人言论。 “不懂得天命,就没有可能成为君子,不懂得礼,就没有办法宣身处世,不知道分辨别人的言语,便不能了解别人向君子提出立身处事的三点要求,即‘知命’、‘知礼’、‘知言’,表明对于塑造具有理想人格的君子有高度期待,希望有合格的君子来齐家治国平天下” 朱浩把论语最后一篇尧曰篇剩下内容讲完,相对中规中矩一些,但观袁宗皋满脸笑容,心情似乎很不错。 “好了,你们继续学吧,老夫还有旁的事,就不奉陪了。” 袁宗皋未予置评,转身走了。 袁宗皋一走,朱三和朱四如释重负。 朱浩停下讲学,示意大家自由活动,现在等于是课间休息时间。 “袁先生来听朱先生讲学,真有意思。” 朱三嬉笑着说道。 京泓进王府选拔时,接受过袁宗皋考核,从父亲那知道袁宗皋才学渊博以及在王府崇高的地位,赶紧问道:“袁长史今日为何来此?” 朱三道:“当然是不放心小四的学业,怕我带他来只是为了玩,特地来看看,别大惊小怪朱浩,你刚才讲的跟之前又不太一样,是不是看到我四弟在,故意讲深一些,之前对我们还有保留呢?” 连京泓也同样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朱浩。 朱浩正色道:“学习之事,从来都是由浅入深,走路还没学会呢,就想学会跑步乃至飞翔,那是舍本逐末以后科举涉及的便是儒家这几部经典,得反复学习揣摩,当然要一遍比一遍更加深入才是。” “嘿嘿。”朱三只顾着笑。 京泓听了心中别提多震撼了。 好家伙,你这是炫耀么? 之前你表现出的水平,已令我高山仰止,现在倒好,更深一层听你话中之意,以后还有更深奥的内容教我们,你这不是飞上天,简直是直接成神仙了。 “好了,先生走了,我们出去玩吧。”朱三提议。 朱四本来想深入学习一下,听到朱三的建议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好!” 七岁大的孩子,没人监督当然想玩。 这次连京泓都没反对。 对京泓来说,学习已无意义,你们要玩我也去,反正怎么学都不如朱浩这小子,那爱谁谁,毁灭吧,赶紧的。 朱三这次过来,特地带来个蹴鞠。 几个人一起来到院子里踢。 朱浩重新制定了规则,大概就是后世足球的规则,以进球多少为胜负标准。 一旦蹴鞠有了输赢,孩子起了竞争心,玩起来就更恣意和痛快。 “我和朱浩一组,小四你跟小京子一组”朱三马上决定分组方式。 陆炳傻傻地问道:“我呢?” “你?” 朱三瞥了他一眼,“你个子小,我一下就把你撞倒了,在旁边看着就行。” 陆炳一脸委屈。 你们玩,让我在旁边看? 陆炳目光忍不住往院门口的老爹身上瞄过去,但陆松的任务就是看着不让朱四出事,哪里顾得上儿子受了什么委屈? 朱浩道:“陆炳当替补吧,一会儿谁累了可以撤下去休息,换陆炳上来踢另外还顺带可以当裁判。” 陆炳一听自己能参与,眼巴巴带着期待问道:“什么是裁判?” “就是看着比赛双方,谁有没有犯规的情况,蹴鞠不能用手,更不能踢人,如果谁违反就是犯规,蹴鞠交给对方踢。”朱浩所讲都是再简单不过的规则,几个孩子听来却像是人生至理。 原来蹴鞠能这么玩? 朱浩拿起蹴鞠捏了捏,叹道:“可惜不是皮球,回头我做一个,弹跳滚动更加灵便。” 朱四眼睛冒光:“什么是皮球?” 显然平时最喜欢蹴鞠的那个人是他。 “就是用皮子拼接出来的圆球,但里面需要胆芯,我会想办法用羊膀胱充气做一个。”朱浩解释。 朱四继续问道:“什么是羊膀胱?” 朱浩道:“就是羊的尿脬。” 朱三贼笑了一下,故意捏着鼻子道:“就是羊肚子里盛尿的地方,多脏啊。” 朱四却无所谓:“只要能造出皮球,脏不脏没关系。” 为了玩,他对什么都不在意。 “好了,开始吧。” 蹴鞠比赛开始。 规则简单,双方攻防之间有来有回,虽然对面是两个男孩,这边是一男一女,但朱浩凭借灵活走位以及大局观,几次成功进球,让京泓和朱四疲于应付。 “好,好,好!” 陆炳此时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是裁判,好像啦啦队一般在旁边叫好。 京泓感觉很颓丧。 脑力活比不上朱浩就算了,现在体力活也比不上? 我年岁可是比朱浩大一岁! 不行,我一定要赢。 抱着这种心态,他越踢越急躁,反而露出空门再次让朱浩进球。 “嗷!又进啦!六比一,你们行不行?”朱三既是为了胜利,也是在为自己选队友的眼光卓绝而得意。 就在此时,朱浩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袁宗皋去而复返。 朱三和朱四也马上停下,生怕被罚。 袁宗皋笑道:“你们继续玩,朱浩,你出来一下。” 第六十六章 替师扬名(第二更) 院子里一帮孩子目送朱浩被袁宗皋带走。 朱四脸上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害了朱浩,在他看来是因为自己跟姐姐玩蹴鞠,袁宗皋不好意思教训两个王府的小主人,干脆把朱浩叫出去训斥一顿。 “别看了,继续蹴鞠阿炳你过来,先顶顶,等朱浩回来后再换你下去!” 朱三没肝没肺,只顾着疯玩。 另一边。 袁宗皋带朱浩出了院子,并没有走远,立定回头,上下打量朱浩。 老狐狸眼神锐利,就好像要把人看穿一般,但朱浩的心理素质也不是盖的,这种时候岂会怯场? “袁长史” 陆松以为袁宗皋可能要斥责朱浩,想过来解释一下,几个孩子约好一起玩,并不是朱浩挑头。 袁宗皋抬手打断陆松的话,也没屏退陆松,说话时未有避讳。 袁宗皋道:“朱浩啊,先前老夫在门外听了你的授业内容,那些都是谁教给你的?你不是说自己没有授业恩师吗?” 这已不是袁宗皋第一次问询朱浩的师承情况。 连陆松也不由打量过来,显然他也想知道朱浩身上更多的秘密。 朱浩道:“的确是没有授业恩师,因为我本家二伯等人的阻挠,母亲即便在城内多方找寻开蒙授课的先生, 也未能找寻到,至于认字方面, 母亲两年前就开始传授。” 袁宗皋面露讶异之色:“你是说, 你的学问是你娘教给你的?” 朱浩摇头道:“并不是, 娘只是教我认字,为我买了四书五经, 让我自行背诵,如果遇到不认识的字,除了娘教我之外, 我也会问周边识字之人。” “哦。” 袁宗皋点头,依然觉得朱浩身上的秘密很多。 “一直到后来” 朱浩继续道,“一个多月前吧,娘在我家后巷里遇到个宿醉未醒的老先生, 好心让人给照顾一下,等他酒醒后问询才知道,原来他是外地人,此番往江西, 途径安陆, 因为喝醉酒不认识回客栈的路,便在街边睡了一宿。” 袁宗皋听到这里, 马上提起兴趣问道:“后来呢?” 陆松在一旁不由斜着瞥了袁宗皋一眼。 这么扯淡的故事你也相信? 还要继续听那小子胡扯? “娘因为在城里给我找不到先生, 就请他就是陆先生, 是他自己说姓陆,请他来给我开蒙, 但陆先生说他途径安陆不能久留, 考校过我的学问后,答应当我几天先生, 后来就去江西了。” 朱浩这些话,其实在他见兴王时已大致说过。 只是当时朱祐杬和袁宗皋都不太放在心上,但这次朱浩说出口后, 效果跟之前大不一样。 袁宗皋点了点头, 凝眉沉思。 如果真是唐寅去往江西途径本地,宿醉后不想透露自己真实身份, 免得败坏声名, 也是说得过去的。 发现朱浩读书方面的潜质后, 唐寅起了爱才之心收为弟子, 那更是顺理成章之事。 袁宗皋问道:“那你先前讲的,都是那位陆先生教你的?” 朱浩点头道:“是的,虽然陆先生给我授课时间不长,但我尽可能利用机会,多跟他请教,他所讲不知为何我很快就能听懂,便记下来,这几日隋先生没有过来授课,我自己本来是要温习的,又担心京泓和朱三的课业落下,便将陆先生所教一并讲给他们听。” 听到这儿,一切都印证袁宗皋心中所想,果然是唐寅教的。 朱浩心想,那个自称姓陆的家伙,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来的姓,我也知道你很可能就是唐寅,我还知道你现在穷困潦倒没什么前途不能给我带来什么,但我只是想给不属于我年岁和资历的才华找个垫背的,所以这算是变相替你扬名了。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我呢! “那进王府之事?”袁宗皋继续问。 朱浩道:“陆先生要去江西,我跟他说,如果他走了,我可能会被祖母带回朱家,再没有读书的机会,他便说我可以进王府当伴读只要我能进王府,相信本家再不会阻拦我读书,以后还能跟王子一起成长,或可成就一番功名。” “陆先生临别时对我说,一定要像先父一样,心怀忠义, 在王府好好读书,将来匡扶社稷, 报效大明。” 袁宗皋听到这里, 心中不自觉产生一丝敬佩。 之前朱浩在兴王面前说出那番大义凛然的话, 他和朱祐杬很是感慨, 但也惊讶于为何一个孩子会有这般心境,现在知道了,原来除了父亲英勇殉国对孩子的影响,还有孩子母亲那孜孜不倦教导孩子成材的苦心,以及唐寅这个“启蒙恩师”的言传身教。 在这样的环境下,教出个小小年岁便身怀忠义的朱浩,简直合情合理。 “好了,朱浩。” 袁宗皋知道了自己一心想要的答案,点点头面带赞许之色,道,“你可以先回去跟他们玩了,你莫要辜负陆先生谆谆教诲之心,将来好好在王府读书,用心辅佐王子啊。” 一激动,连好好读书将来辅佐王子的话都说出来了。 但袁宗皋并没打算收回,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朱浩。 朱浩道:“可我回去后,本家人总会问我在王府了解到的情况,我该怎么说?” 袁宗皋笑道:“回头我会告诉你该怎么说也不是让你说谎,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有分寸,你觉得呢?” “嗯。”朱浩重重点头。 “好,就这样吧。”袁宗皋将走之际,招呼陆松一声,“陆典仗,今日辛苦你了,走,跟老夫一起去内院吧。” 袁宗皋走了,还把陆松和外面站岗的两名侍卫都一并带走。 意思很明显,你朱浩已经赢得了我袁某人的信任,不需再像防贼一样盯着你,还想得到更多的信任就看你今后的表现。 朱浩回到院子。 此时京泓刚进了一个球,正在与朱四欢呼雀跃。 朱浩不在场,朱三一个女孩子搭配个“球童”,场面完全被对面碾压,本来六比一,现在六比十,被对面连进九个。 京泓和朱四其实是第一天认识,却因为一场比赛当队友,经历了反败为胜,关系精进不少。 “阿炳,让你在后面守着,你往前跑干嘛?”朱三怒气冲冲地教训陆炳。 陆炳一张脸憋得通红,目光又在往门口瞄,可惜这会儿他爹已不在那儿为他撑腰。 朱浩道:“我回来了。” 朱三见到朱浩,立刻眉开眼笑:“好了,朱浩回来,我们赢定了!” “三哥,比赛结束,我们赢了,不比了!” 朱四也不是傻子,及时喊停比赛。 知道朱浩厉害,他上场就是你们碾压我们,我蹴鞠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爽自己哭,现在我已经爽过了,那就不玩了! 朱三气得差点跳起来:“不行,还没分出胜负呢。” 朱浩板起脸来,道:“刚才袁先生说让我们好好读书,不能贪玩,课间活动结束,我们回屋去继续学习,等中午一起踢。” “好!”朱四率先答应。 朱三瘪着嘴,不太满意朱浩的决定,但想到这可能是袁宗皋的意思,便不再争,几个小孩一起进到学舍,继续由“朱先生”开讲。 王府书房。 袁宗皋把从朱浩那儿听来的东西原原本本跟朱祐杬说了。 最后他评价道:“唐寅早年成名,可称之为诗画双绝,本以为他的才学不过尔尔,世间传言多有言过其实,但现在看来,非但他才学非凡,连眼光也极好,甚至对于时局的把控,也非常人可比。” 朱祐杬道:“袁先生说的是他让朱浩进王府之事?” “嗯。” 袁宗皋点头道,“他去江西前,特地绕道安陆来,还跟王府教习见了一面,目的不言自明。以他的见地,应该能想到,若是当今陛下一直无子”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详细,需防隔墙有耳。 这话真要传出去,朝廷对兴王府的手段可就不是现在只派人盯着,或许就要直接栽赃诬陷谋反了。 但即便袁宗皋不详细说,朱祐杬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话题这几年其实二人不止一次谈过。 朱祐杬道:“可他为何又去了江西?” 袁宗皋面带沉思之色:“之前在下也没想明白,不过仔细想想便能理解,他去南昌,看似投奔宁王,但他岂会不知宁王有谋逆的野心?或许是想亲自探查一番更主要的是,他想进王府也没有机会啊。” 一句话切中现实。 兴王府最近这几年都很低调,除了给朱厚熜从本地招募教习外,与安陆的豪绅、官吏等几乎从不来往。 唐寅本身还是朝廷“犯官”,没有继续参加会试的资格,这样一个有“前科”的人,就算毛遂自荐,兴王府也不会搭理。 但现在有了朱浩这个弟子在兴王府当伴读,还表现出名师高徒的气质,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朱祐杬直接把袁宗皋想说的话说出来:“若是有机会的话,让他到王府教导世子,倒不失为绝佳的选择。” 连袁宗皋也不由颔首同意朱祐杬的想法。 见识到朱浩的才华和学识后,二人都生出招揽唐寅之心。 第六十七章 日常(第三更) 隋公言不在,王府对两个孩子的课业要求没太严苛,下午有更多时间玩。 朱浩真当了朱先生,讲课由他来进行。 本来枯燥的学习,因为讲课的是个同龄的玩伴,本身就让人觉得很有趣,再加上朱浩讲解通俗易懂,几个孩子上课的积极性都很高, 连陆炳都正眼看黑板,用心听讲,至于能听进去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 当晚。 京泓还想让朱浩带他出王府听书,但朱浩拒绝了。 知道外面有玩的地方,心中有一种踏实感,最后是保留一丝期待。另外, 如果天天去的话怕是会让于三以为他是去查账的。 书场生意赚多赚少对他而言没什么, 就是花钱找点乐子。 每日赚的那点小钱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家境的改善主要还是看朱娘的生意是否能维持下去,再就是自己必须留在王府。 王府管吃管喝,不必担心来自家族的明枪暗箭。 如果说要靠赚钱来改变自己的前途和命运,首先是自己要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年岁,少说也得六七年 任重而道远! “你在写什么?” 烛光下,京泓和朱浩各干各的。 本来商量好了,互相不干涉对方做什么,可随着逐渐熟悉,再加上对朱浩的了解,京泓觉得朱浩晚上埋头写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平时半天朱浩都很少动笔,一到晚上就奋笔疾书,其中定蕴藏有大秘密。 朱浩道:“我说我在写说本,你信吗?” “不信。” 京泓说着便起身,想要探头看个明白。 朱浩伸出巴掌竖在前方,板起脸喝问,“京泓, 你要干嘛?大丈夫一诺千金, 我们商量好的, 晚上自修时互不干扰,也不去探究对方做什么,你现在违背的话不仅不是君子,就连市井之徒都不如。” 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对另外一个年长他一岁的孩子讲信誉,本身听起来就很扯淡。 孩子哪有成年人那么守规矩? 但京泓出身官宦人家,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让他知道信守承诺的重要,而且以他心高气傲的性格,自然不想被朱浩看轻。 所以京泓赶紧正襟危坐,不再尝试去瞧朱浩书写的内容,目光落到自己面前的书本上。 朱浩道:“其实我是在为接下来要给你们讲的内容备课。” “什么是备课?”京泓问道。 朱浩当然没有备课,他真的只是想把脑子里繁杂的内容记录下来,让人将其变成经济价值 再世为人后前世丰富的知识储备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技能,从小到大看过的所有书都铭记于脑海,就连小学时的课本以及课外书都不例外,更不要说读大学和研究生时钻研过的八股文章以及各种说本、戏文,这大概就是他今生唯一的金手指。 “备课就是把要教授的东西整理好,毕竟很多知识我学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不先整理出来并重新进行理解,加深印象,到了课堂上我随便给你们讲,中途忽然忘记怎么办?课还上不上了?”朱浩简单进行解释。 京泓会意道:“怪不得你如此厉害,原来你提前做过准备。” 随后京泓更加认真学习起来。 朱浩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东西,居然被京泓以另类方式理解,甚至有受启发融会贯通的意思。 这小子 朱浩不再理会京泓,继续埋头写他的说本。 翌日。 朱三和朱四仍旧出现在学舍院,只是来得稍微晚了些,他们来不久隋公言就到来了。 这算是王府学堂师生到来最整齐的一次。 一个都没有少! 但隋公言明显有敷衍了事的意思,随便安排一下,让几个学生继续温习论语,然后趁着几个孩子摇头晃脑读书,脚步轻轻地走出门,半天没再现身。 朱三向陆炳使了个眼色。 陆炳会意,出了学舍跑到院子门口探头向外看了看,回来后惊喜地叫道:“先生走了!” 于是乎房间内读书声马上停止下来。 朱三笑道:“就说阿炳你有点用场,回头奖励你高粱饴吃。” “嘿。” 陆炳也为自己能为同学做贡献而感觉得意。 京泓皱了皱眉:“若是先生就在外面,发现阿炳偷窥怎么办?” 朱三道:“你傻啊?阿炳才几岁?让他学他也学不会小孩子屎尿多,他非说自己要去茅房,先生还能拦着不成?” 京泓迅速意识到,朱三看起来学问不如自己,但脑袋瓜却很灵活,尤其在如何支配别人做事方面有很高的天赋。 “隋先生去哪儿了?”朱四把书撑起来挡住脸,生怕隋公言去而复返,他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朱浩。 在他潜意识里,只有朱浩能回答这个问题。 朱三抢白:“估计他没心思给我们上课了我偷听张奉正跟人说,父王要另请先生,但在那之前得先把隋先生辞退,大概是对他的本事不太看重。” 朱祐杬之前考校时,就已经跟孩子提过要再招募教习之事。 朱四琢磨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因为对隋公言的教学质量不满意,为什么要再请教习?说是要教授琴棋书画,但其实就是找人来替换隋公言。 朱三突然看向正对着外面天空发呆的朱浩,问道:“我觉得朱浩来换隋先生最好,他的本事不亚于隋先生朱浩,你说呢?” 这算是变相的示好。 朱浩斜睨她一眼,没言语,转过头继续发呆。 “别乱说。” 京泓出言纠正,“隋先生可是举人你们知道举人有多难考吗?每过三年,整个湖广才有几十个举人诞生,是可以当官的。” 或是因为自己父亲也是举人出身,所以京泓把举人说得有多了不起,目光中满是向往。 朱三撇撇嘴:“举人罢了,又不是进士,每三年大明还出好几百个进士呢,照你这么说,不是每个举人都能中进士?” “你” 京泓面红耳赤,想跟朱三争,突然想到对方乃是兴王世子,涨红着脸不再开口。 沉默半晌的朱浩终于说话了:“先生让我们自习,又不是没给你們安排事情做,赶紧的,别磨蹭!” 朱三道:“先生不在,自习给谁看?” 回头一瞧,京泓和朱四都已经埋头读书了,就她还在那儿眼巴巴等着几人跟她一起出去玩耍呢。 朱浩继续看着窗外的天空,嘴里道:“先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上课时间被撞见在外面玩的话,说不一定会扣我们一顶不爱学习的帽子如果实在不想自习,就在位置上坐着,或者发呆或者睡觉,互相别打扰就好。” “呸!知道你学习好,不用自习,哼!” 朱三其实想说,你自己带头在那儿偷懒,却让我们学习? 正闷闷不乐,朱四侧过头提醒:“三哥,别跟朱浩比,他本事大,最好咱能偷偷超过他,这样他就不会看不起我们,到时我们给他讲课!” 小孩子居然也有心机。 朱三想了下,觉得弟弟说得很有道理,干脆也认真读起书来,可是只读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转而也用手撑着脑袋,学朱浩一般看着窗外发呆。 一整天隋公言都没再露面。 到下午时,陆炳被陆松叫走没回来,反倒是朱三和朱四一直留在学舍学习。 课余时候有蹴鞠活动,还可以下棋。 可惜下棋时,朱三和朱四姐弟只能当看客,他们虽然也会一点围棋,可惜水平上不了台面,连京泓的水平都比不上,更别说朱浩了。 朱浩一边发呆一边随便落子,就见京泓在那儿苦思冥想。 “小京子,你也太没用了,我就说下这里,你看看这片全死了。” 朱三嗓门很大。 京泓默不作声,还在继续思考。 朱四则笑嘻嘻露出“你行你上”的神色,好似在等着看姐姐的笑话。 朱浩此时正在琢磨王府最近的人事变动。 隋公言离开兴王府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兴王府为了补偿隋公言,应该会以帮忙安排地方官的方式,让隋公言从王府教习的位子退下去,到湖广某地补个七品左右的官缺。 有兴王府教习的经历,隋公言今后的官途想必会一帆风顺,这一波交换不亏。 但问题是,想在本地再找个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举人可不容易,本地学塾先生基本都是生员出身,考上举人已经步入官宦阶层,有几个会开馆教学? 从外地找 你兴王府不怕被朝廷安插进眼线? 联系到之前问我有关“陆先生”的事,你们肯定是从隋公言那儿知道“陆先生”的真实身份,莫不是想把此人召进兴王府? 可问题是若那人真是唐寅,现在唐寅已到南昌做了宁王的幕僚,就算要招募按照历史走向,也要等来年唐寅看清楚形势后装疯遁走 兴王府在没找到合适接替者的情况下,贸然把隋公言赶走算几个意思? “朱浩,轮到你了!” 朱三在一旁提醒。 朱浩回过头,只是随意看了棋盘一眼,便从棋盒里抓起一枚棋子落下。 “这么草率?” 朱三对朱浩下棋的态度很不满意,她想看精彩的对弈搏杀,可现在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态势,随后她又朝京泓发难,“你又哪根筋不对?赶紧的站长!” 站长是朱浩最先说出来的,这种新鲜名词在孩子中的传播速度飞快,朱三一扭脸就学会了。 京泓不理会朱三,继续在心里盘算。 朱四在一旁提醒:“京泓,听大人说,下棋的时候切忌不要长考,因为长考容易出臭招,不如学朱浩那样,快刀斩乱麻。” 京泓皱眉道:“还有人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呢,你们在旁边说话,我哪能沉下心来思考?朱浩的棋艺那么高,我不长考,落子越快死得也越快” 第六十八章 诚实可靠小郎君(第四更) 朱浩对弈水平明显强京泓太多,就连京泓自己都知道彼此段位相差不是一星半点。 即便京泓负隅顽抗一直没弃子认负,但这种胜负差太大的对弈对朱浩来说没多大意思,结束一局后朱浩就把位置让出来,朱三自告奋勇上去跟京泓对弈。 棋局重开后胜利的天平瞬间倒转。 京泓的水平比朱三和朱四高出一大截,不过他们对弈也真正有了趣味,因为朱三有一套别人都不具备的技能悔棋。 “不行,我不下在这里了, 我要下那儿,你把棋子拿回去!” “这步不算,你不允许放在这里那我们倒回两步前” 京泓很无语。 他心里琢磨开了,王府的孩子都是这么蛮不讲理的吗? 落子无悔懂不懂? 可他并没有太过纠结,因为就算朱三擅用悔棋的招数,仍旧不是他的对手,小孩子终于多了一点自信,可当看到院门口正往外探头打望的朱浩, 京泓心中又多了几分阴霾。 光比朱三和朱四强有什么用? 什么时候才能与朱浩匹敌呢? 王府内西门这一片连续三个院子,学舍旁是个空置的厢院,本来是留给王府访客居住的,但之前一直闲置不用,可能跟兴王在安陆本地行事低调,平日几乎从来不与外人来往有关。 此时那厢院正在装修,一些工匠搬搬抬抬进进出出。 朱浩仔细观察,因为之前陆松说过,他和京泓会在这边院子收拾好后搬过来住,这是否意味着隔壁院改造好就会成为他们的新宿舍? “你在看什么?” 京泓下完一盘棋,轻松赢了朱三,来到院门口顺着朱浩的目光看过去。 朱浩没有回答。 朱三坠在后边气愤地说道:“我不服,朱浩,你跟我下一盘。” 闻此言京泓和跟来的朱四都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看向朱三,好像在说,你想跟朱浩对弈, 先越过第一道高山再说吧。 “小四, 你看什么看?有本事你跟朱浩下?”朱三觉得弟弟看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挑衅,针锋相对回击。 朱四嬉笑一下,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姐姐好歹学过下棋,而自己的棋艺能看懂棋盘就算不错了,去跟京泓和朱浩对弈,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朱三找不到对手,闷闷不乐走过来,看着外面的工人道:“我听说,隔壁院要改造成书房父王斋居的书堂那边快放不下了,得挪一些书籍过来。” 京泓眼前一亮,问道:“那意思是以后我们就可以看到王府珍藏的典籍了?” 小孩子没多少心机,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居然觉得这是好事,可朱浩心思就不同了,现在王府的风向太过古怪,从辞退隋公言再到修这个所谓的书房,别都是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才好。 当天下午没见陆炳回来。 未到散学时朱三就拉着朱四跑了,好像当天王府有什么庆祝活动,随后朱浩和京泓便回到暂住的西外院。 “你学下棋多久了?” 京泓还在为对弈败于朱浩之手而耿耿于怀。 朱浩没回答这个问题,顺口道:“晚上我要出去听书,你去吗?” “去!” 京泓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也许这是朱浩有意试探自己呢? 当即改口:“我看看吧,没事就去。” 朱浩打量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居然口是心非? 非要学成年人那套故作深沉?估计是受你爹言传身教影响,可惜以你的年岁只能学到点皮毛,看看你爹那才叫老狐狸。 想到京钟宽刚到任安陆,连治所都没到,就跑去自己母子的米铺拜访,就知此人心机有多深了。 有这样的父亲能培养出多么光明磊落的儿子? 到晚饭时,厨房加了菜。 平时下午两个小的稍微来晚一点别说好吃好喝,连饭菜基本都剩不了什么,当天却一反常态饭菜管够,且所有的菜都沾荤腥。 朱浩问一旁一同吃饭准备稍后值夜班的侍卫,问道:“这位大哥,现在没到中秋,王府有什么节庆吗?” 侍卫道:“王府这厢贵人有喜嘿,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有你吃的你就吃吧。” 有喜? 什么喜? 怀孕了? 还是什么意外之喜? 当我不知道自打朱厚熜出生,朱厚熜就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乃是正德六年诞生,从此到朱祐杬过世,再无所出? 是说生了但后来孩子没保住,还是说因为我到来后产生蝴蝶效应,让朱祐杬又有了抱儿子的希望? 朱浩心中那股强烈的阴谋感觉,又有弥漫开的迹象。 当晚朱浩和京泓照样点着蜡烛读书。 可京泓心思早就不在书本上,而是想出去听评书,对他而言逃夜是既刺激又好玩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一个没多少自制力的小孩食髓知味,沉迷到难以自拔的地步。 “我们几时走?” 京泓几次催促。 朱浩道:“着什么急?现在刚上更,王府既然有喜事,有很大的可能会有宾客光临,你出去被人察觉的话,指不定被赶出王府,或是告知家里你希望如此?” 京泓心中的期望差点儿跌落谷底。 又过了很久,朱浩才带着京泓上路。 不想出西跨院门口时,遇到正在巡夜的陆松。 “陆典仗?好巧啊。” 朱浩笑嘻嘻对陆松说道。 陆松让手下打起精神继续巡逻,自己走了过来对两个小的道:“你们要去哪儿?” 朱浩回答:“出王府去听书啊要不陆典仗一起?” 话是如此说,但朱浩就是顺嘴邀请一下,并不是出自真心。 不想陆松却点头:“正好要回去,与你们一道吧。” 朱浩意识到,陆松这是对自己不放心,要看看他们出王府后到底要做什么,可问题是你要探查我的行踪,不是应该暗地里跟踪么?光明正大跟我出去那我本来有阴谋,可因为你在旁边,行事也不方便了啊。 陆松安排人手把门,随后带着朱浩和京泓一起出了王府。 京泓惴惴不安,生怕陆松把他逃夜之事告诉王府中人,尤其是告诉袁宗皋,最后消息传入父亲耳中 出了王府,走了不到半条街,就看到人挤人的热闹景象。 临近中秋,很多地方秋粮已入库,此时正是城中百姓最热闹的光景,一年劳碌终于闲暇下来,听说西大街这边有热闹的书场,可以免费听书,那还不赶紧来凑个热闹? 陆松冷冷地看着,对眼前的热闹场景并不觉得多意外,朱浩琢磨一下,这家伙肯定事先做过调查。 陆松身上穿着王府仪卫司的官服,走到哪儿都威慑力十足,人们一看到他走来就自觉让开道路,最后三人来到书场靠近说书人的台子前,有人仰头看到陆松,赶紧让座。 “不必了!” 陆松没有接受那人的好意,他的目的也不是来听书。 说书人看到下面有官员造访,不由咽了口唾沫,停下说书,目光带着一丝紧张望了过来。 陆松一摆手:“继续吧!” 说书人心情一松,继续开讲。 于三正在维持书场秩序,见这边有异况赶紧迎过来,当看到朱浩时,脸上先是一喜,但于三是个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发现朱浩身边有个身着官服的挎刀汉子,顿时明白什么。 “这位官爷,您是来听书?要不小的给您安排个最好的位置茶水钱免了,您看现在讲的是说岳,您请移步?” 于三的意思很明显。 你在前排站着,既碍眼又容易引起在场听众紧张。 我还是给你安排个好地方坐着欣赏。 “小三哥,这位是兴王府的陆典仗,不是外人,你不用特别安排,随便给我们找个地方坐就行。” 陆松还没有表示时,朱浩先一步把话挑明。 与其让陆松费神调查这帮在王府周边开书场的人是什么来历,不如直接告之,这人我认识,关系还很密切,我并没有打算隐瞒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于三一听,稍微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既然是朱浩的朋友,他招待起来更加上心。 以后有王府的武将来镇场子,谁敢闹事? 这可是个大靠山! 安排好座位。 朱浩、陆松和京泓坐在一起,面前的几案上摆满干果、点心和茶水。 此时书场秩序恢复,说书的、听书的又沉浸玄妙的说岳世界中。 陆松四下打量,微微皱眉:“此人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他叫于三,漕帮的,以前跟着仲叔干活,我娘雇请帮手时认识的,算是我家的长工。” 朱浩拿起瓜子磕起来。 “你家的长工?” 不但陆松意外,一旁的京泓也好奇打量过来。 京泓心想,难怪上次这个好似书场掌柜的人对朱浩非常客气,感情是仆人遇到了小主人? 朱浩笑道:“非但如此,这生意还有我一份呢,我觉得在王府里除了读书就是睡觉,太过无聊,就把陆先生不是陆典仗你,前日我跟袁长史的对话你应该听到了,乃是我的启蒙恩师陆先生教我的故事,拿来让人说说,谁知居然这么受欢迎现在好了,以后我可以带京泓出来听听书,不至于一到晚上就度日如年。” 还真实在,有什么说什么。 如此开诚布公,让陆松乱了方寸。 “你” 陆松本想说什么,却发现话哽在喉咙上吐不出来。 朱浩道:“这摊子生意不错,赚大钱不至于,赚点小钱还是可以的要不陆典仗你也参一股?咱们合伙经营,你偶尔过来撑撑场面,想来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来闹事不知陆典仗意下如何?” 第六十九章 接着装 陆松和京泓同时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望向朱浩。 对京泓来说,他怎么都不相信朱浩有那本事,居然说岳的说本也是他写的,还有,他是这摊子的幕后东主? 至于陆松,则完全没想到朱浩居然会拉自己入股。 “陆典仗,也不需要出太多钱,更多是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 每个月从利润中分你一些不要有太大压力,令郎跟我是同学,我们互相间该多照顾一下。”朱浩语气极其自然,看向陆松的眼神满是诚恳。 京泓又侧过脑袋打量陆松。 诚然,他儿子跟你是同学,但你说你要照顾同学他老爹?拜托, 人家可是王府的典仗!你当他是走街串巷卖艺的? 果不其然,陆松气得差点儿拍桌子, 厉声道:“我不需要!” 言罢起身先一步离开。 最开始互相间交谈还算和睦,朱浩提出让陆松入股,陆松立即拂袖而去,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陆松都走没影了京泓还在怔神:“陆典仗怎走了?” 朱浩不由莞尔。 他哪能看不出,陆松今天跟他一起到书场来是有意试探?很可能还是来自于王府高层的授意,比如说袁宗皋。 但陆松又跟锦衣卫暗中有联系,这样的人属于夹缝中艰难求存,又怎会轻易跟朱浩利益捆绑在一起? 朱浩明知陆松不会同意,还故意提出让其入股,其实就是让陆松没法回去交差难道他告诉授意他来的那人,这书场其实是朱浩开的,还让自己入股?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本事开书场?他又为何拉你入股? 一切解释得清吗? 你来试探我,我反向出招,公平合理。 你羞恼之下断然离开那是你的选择,可别认为我没对你示好,当然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的示好。 朱浩看着台上愣神片刻又继续开讲的说书人,微笑道:“可能陆典仗觉得自己手里端着铁饭碗, 不想再接触别的行当, 再就是不相信我一个小孩子的诚意吧。” 京泓凑过来问道:“这说本真是你写的?” “回去再说!” 二人继续听评书。 要说这次来,天气比上次要冷许多,但前来听书的听客则普遍散得比上次晚,到二更天时滞留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 朱浩可以理解为这是安陆州城的百姓逐渐形成一种夜生活的习惯。 这次朱浩和京泓回去得比较晚,一直到二更天过半,朱浩才叫上京泓一起往回走。 此时正是听客离场的高峰期,沿途都有人评论这场评书的情节,而朱浩给于三制定的方略,就是每天把一本评书轮着讲,故事不一定要听完全,每一段都要有抓人的包袱,这样就算不能接上回,也能很快融入到新故事中。 到了王府西院住处门口,一直没见到陆松。 朱浩没问侍卫有关陆松的去处,可能对方从书场离开就直接回家了。 翌日清早,陆炳到来后,朱浩顺嘴问了一句:“你爹昨夜回家了?” 陆炳摇摇头:“不知。” “今早你没见到你爹?”朱浩再问。 陆炳还是摇头。 “那你娘呢?” 朱浩接下来的问题,陆炳依然摇头。 朱浩这才明白,陆家的情况不一样。 陆松夫妻二人都在王府工作,陆炳平时全是家里的老人带娃,所以王府才会不顾陆炳的选拔成绩,直接将其弄进王府来当伴读,更多是因为这小子平时缺少父母关爱,王府方面酌情照顾。 三人一起到了学舍。 路过隔壁那正在修葺的院子时,朱浩特地看了看,工匠一早就忙碌开了,朱浩本想找个熟人问问进度,可惜没看到熟面孔。 进了学舍,等了许久,才见朱四一人到来,却没见朱三的身影。 “怎就你一个?”朱浩问道。 朱四坐下来,打了个哈欠道:“今天隋先生回王府,单独给三哥授课,让我过来跟你们一起读书。” 朱浩顿时明白王府仍旧在世子身份的问题上放迷雾。 或许是之前总让隋公言教朱四,若朱浩和京泓回头把这消息带出去,难免会让人遐想连篇,笃定朱四才是真正的兴王世子。 既然如此,那索性就让朱三也享受一下开小灶的待遇,把朱四扔到这边来。 朱浩本想问问朱家姐弟,有关昨夜王府有什么“喜事”,但一想,或许王府放出风声来就是为了让他打听呢? 你若是向你一直以来宣称的好友探听跟你年龄不相符的事情,不正好说明你那套忠义理论只是糊弄我们,其实你还是在替家族刺探王府的情报? 既如此,我还是不问为宜。 反正我知道你朱四以后不会再有弟弟妹妹,这就足够了,而王府最想通过朱浩放出外间的假消息,大概是王妃怀孕吧? 真当我是个小孩子,会上你们的当? “隋先生今天是不是又不来学舍这边了?”京泓问了一句。 朱四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朱浩看着一旁的陆炳,招呼他过来,顺手拿出一块高粱饴。 陆炳眼睛一亮,接过就塞进嘴里。 朱四问道:“朱浩,你干什么?” “我给陆炳一点吃的东西,你要吃吗?”朱浩这是有意试探朱四。 朱四摇摇头,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联想之前姐弟曾说过,王府有特别交待不能随便吃朱浩给的东西,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看似对他放松了警惕,但其实外松内紧,对他的防备一点都不亚于从前。 装。 接着装。 “好了,读书吧!” 朱浩顺手把自己编订的书册拿出来。 今天他有件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把下一本说本写出来,不然的话自己开的书场没法吸引更多的听众,光明正大赚钱了。 放任自流的一天。 朱浩没有上台讲课,只是伏案写东西。 因为朱三不在,课堂上少了喧嚣,课间休息时京泓邀请朱浩下棋,也被其出言拒绝。 京泓本想看看朱浩在写什么,但朱浩没给他机会。 “我先睡一会儿。” 中午时,京泓没有去吃饭,趴在课桌上准备补觉。 朱四本要带陆炳回内院吃午餐,看着京泓这模样,不解地问道:“京泓,今天你怎么也困了?” 换作以往,都是朱浩在那儿呼呼大睡,今天消极怠学的怎变成了京泓?这可跟平时京泓表现出的一心向学的态度迥然不同。 难道说嗜睡也是会传染的? 京泓自然不能说,其实我昨天逃夜了,出去听评书到很晚,回来后又因为牵挂评书情节,心情激动很久都无法入眠,导致我今天没精神,但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在课堂上睡觉的人,只能趁着中午休息时补觉。 朱浩道:“这两天天凉,他可能生病了你们回去吧,我给他带饭。” 说话间朱浩拿起书包就要走。 京泓打量朱浩一眼,他不太喜欢朱浩帮自己撒谎,但朱浩回看他的那一眼似乎又在跟他说,如果对我的谎话不满意,你可以自己解释! 最后京泓只能趴下睡觉。 中午朱浩吃过午饭,很早就回了书舍,为京泓捎了个粽叶包裹的椒盐饭团。 而后他就跑到隔壁院子看热闹。 那些工匠中午都回去吃饭了,留下一地的工具和木料,朱浩进去看过后确定一件事,这里还真不是要改造成宿舍,定制了很多书架,一看就知道是用来放书的,至于回头会不会搬几张床过来真不好说。 王府要在学舍旁建一个“图书馆”? 听起来不错,但问题是 内院那边不是有书堂吗?书堂前后五间房,其中第一间就是书房,那么大的地盘会放不下书? 朱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小子,在这儿干嘛?”朱浩从装修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出来,就见李顺带着几人迎面而至。 这些人都是尖毛镢放火案中受到牵连之人。 即便现在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这把火是朱浩放的,但他们私底下还是觉得,朱浩难逃干系,毕竟有人想放火烧死朱浩才导致东院出那么大的事,让众工匠被罚。 尖毛镢被移送官府,无关人等也受牵连罚俸。 “我就在隔壁读书,趁中午没事进来看看都不行?这里不都空着吗?”朱浩一副不怕事要跟这群人顶着来的劲头。 李顺本想趁机发难,但一想朱浩正在跟世子一道读书,又跟袁宗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王府突然转向,好像一下子就倒向朱浩,当即冷声道:“以后不许进来,少了东西找你!” 朱浩撇撇嘴:“偷了你们的东西我能带到哪儿去?恐怕连外面那道门我都出不去吧!” 说完不顾一群工匠古怪的眼神,出了院子,回到隔壁的学舍。 京泓还在那儿呼呼大睡。 朱浩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书包里的纸笔,继续埋头写说本,过了半个多时辰,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朱四带着陆炳回来,手里拿着个蹴鞠,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吃过午饭后他们又玩了许久才过来。 “朱浩,我们出去蹴鞠吧。” 朱四一来就要接着玩。 朱浩道:“暂时没时间,我手头有点东西,还没写完呢。” “什么呀?” 朱四走过来凑头看。 可当他见到朱浩面前本子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时,顿时不想看了,这会儿京泓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明显被说话声吵醒。 “正好,我们四个人蹴鞠,二对二怎样?” 朱四见京泓醒转,立即欣喜地说道。 朱浩打量朱四,眼前这位真是朱厚熜? 历史上的朱厚熜喜欢什么? 好像是道家那套东西,斋醮、青词 但此时的朱四应该还没接触到道家的东西,再加上没当皇帝,应该不会对长生不老感兴趣。 以现在观之,朱四爱好上有些执着,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偏激,依稀能看出他性格很拧。 第七十章 说书 转眼到了八月十三,马上就是中秋。 王府内节日氛围日益浓重,王府已开始给侍卫发放节庆礼品,朱浩进王府前,蒋轮曾说过伴读节庆时也能拿到王府的馈赠,可节日马上就要到了礼物却没影,可能真要等回家当天才有分晓。 这几天时间,隋公言露面的次数很少, 甚至进王府的次数都不多,但凡隋公言不在王府,朱三和朱四都会到学舍这边来跟朱浩、京泓、陆炳一起读书,朱浩仍旧充当着“朱先生”的角色。 “明日你们可以早一点回去。” 陆松带来了消息。 此时已是八月十三散学后,朱浩和京泓坐在宿舍院搭起的葡萄架下面,摆了张桌子下棋。 有侍卫过来瞅了瞅,可能知道怎么下,但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自行离开,只有陆松站在一旁盯着看了许久。 朱浩其实很想问,老陆啊,这棋盘你能看出个花来不成? 京泓闻言抬头问道:“明日几时出府?” “要到下午去了具体几时走,我会过去知会你们,到时跟你们一起出王府。” 陆松最近的主要任务,就是时刻盯着学舍,毕竟朱三和朱四都在这边读书,陆松堂堂典仗看似没有当小王子的贴身护卫,但时不时就会在朱浩身边露把脸。 朱浩笑眯眯道:“又可以回家了, 顺带看看我的书场经营得如何嘿,应该能过个好节。” 京泓投来羡慕的目光。 朱浩小小年岁就实现了财务自由,而他还是苦哈哈要受家里的制约,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朱浩有钱做生意, 而且还经营得很不错的样子。 朱浩这番话其实是对陆松说的,想吸引对方入股。 陆松没吱声,离开院子去安排晚上王府的安保工作。 “今晚去听书,去不去由你。” 朱浩的话让京泓瞬间激动起来。 好像财务是否自由也不重要了,能跟着一起出去玩,就是朱浩给予的最大便利。 第二天早上。 轮到朱四不出现了,朱三独自来到学舍院子,朱浩简单问过才知当天隋公言没进王府,但朱四有别的事情做来不了。 朱浩没问朱四干嘛去了,管你干嘛呢,跟我读书以及在王府潜伏,等将来从龙有关系吗? “朱浩,听说外面有个说书的场子,可热闹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去听书,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去看看吧?好像就在王府西边” 连朱三都听说了书场的盛况。 京泓一怔,他本想说, 其实那书场是朱浩开的,但话到嘴边忍住了, 这种事由朱浩去说比较好,如果朱浩不想说自己多嘴多舌,朱浩对他不满意,以后不带他出去听书如何是好? “喂,我现在可不是外面随便疯跑的野孩子,而是在王府里给你当伴读如果我擅自带你出王府的话,罪过可就大了,或许袁先生生气了直接把我撵走都说不一定。” 朱浩当然不会答应朱三的请求。 朱三板着脸:“你怎这般胆小怕事?亏我还觉得你有英雄气概呢。” 胆小怕事? 英雄气概? 不好意思,激将法对我无效。 京泓道:“其实不用去听” 他本来想说的是,外面书场的说本都是朱浩写的,让朱浩讲不就完了?可话说出口后他又后悔了,出卖朱浩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 “什么意思?” 朱三瞄着存在感不强的京泓,“难道你让我把说书的请回来,给我单独讲?我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京泓下意识看了朱浩一眼,好似在说,有个现成的说书先生在这儿坐着呢,你找他不就完了? 但他这次很识相,直接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摇头晃脑地读起来,就像没听到朱三的问题一样。 朱浩没好气地道:“小京子的意思是说其实我对外面书场讲的评书,全都知道,不用出王府,听我讲故事就行。” 京泓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打量朱浩,好似在说,你怎么也叫我“小京子”? “真的?” 朱三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喜滋滋地望着朱浩。 “假的。”朱浩道。 朱三眯起的眼睛,上弦瞬间变成了下弦:“耍我?” “呵呵呵呵” 京泓顾不得朱浩称呼上的改变,掩口偷着乐。 朱浩道:“想听故事也行,但上午必须认真温书,中午时我会进行一次考试,通过的话就给你们讲。” 有故事听,这对朱三来说是学习上的巨大动力,以她的聪明才智,只要用心,潜力是无穷的。 连同京泓都想继续听说岳的故事,尤其是把那些他没听全的部分补上,二人掀起的学习氛围,把陆炳都给带动了,陆炳这小家伙居然也拿本书在那儿背论语,似模似样的,只有朱浩一个人坐在窗口位置继续写写画画。 “朱先生,你教的,我们都学会了,考试吧。” 临近中午时,朱三信心十足地站到朱浩面前,就像学生在老师面前等候考校。 朱浩点头道:“看你们用心的样子,今天不用考了,坐下来吧你们不去吃饭?” 朱三道:“吃什么呀?拿故事当饭吃就行。” “嗯嗯。”陆炳跟着点头。 连京泓似乎都觉得,听故事比吃饭重要得多。 三个“好学生”都把自己的蒲团挪过来,坐下等着听故事,朱浩道:“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话说那北宋年间” 京泓一上来就打断朱浩的话:“不是南宋吗?” 朱浩道:“你们想听南宋的?那好吧,我就给你们讲一个南宋的故事,话说那是南宋末年” “搞错了吧?是南宋初年要不你还是从北宋末年开始讲吧。”京泓又出言纠正。 这下朱三不满了,瞪着京泓道:“到底是你讲还是他讲?小京子,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听故事!” 京泓这才意识到,今天自己只是配角,作为一个听众,没资格指点朱浩这个说书人。 朱浩笑道:“我给你们讲的,并不是岳家军的故事,而是一个全新的故事,话说那南宋宁宗年间,在江南一处叫牛家庄的地方,有两户人家隐居在此,一户姓郭,一户姓杨” 朱浩既然要给孩子讲故事,当然不能讲说岳,那是针对听书老油子开的说本,而吸引孩子的故事,当然还是江湖侠客的故事最佳。 三个孩子都瞪大眼睛听着,这个故事的开场就有激烈的矛盾冲突,能一下子抓住他们的心。 正是射雕。 “丘处机乃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他是全真七子之中武功最高的存在,未来也是全真教的掌教,当他得知两家人被害后,马不停蹄回到牛家庄,可惜为时已晚” 朱三一脸凄哀:“怎么会这样?朱浩,你这个故事不好,为什么上来就要让人家家破人亡呢?” “那个能不能不要打扰朱浩?我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京泓悠然神往,浑然忘记朱三的身份。 朱浩道:“故事的主角,可不是这一代人,而是下一代,我要说的,是两家人的孩子,他们各自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一个跟随母亲,被骗改嫁给了那个害他们家破人亡的金国六王子完颜洪烈,而另一个则在草原上出生,他们按照亡父所约定,一个起名为康,但因为母亲改嫁,他只能叫完颜康,而另一个则叫郭靖” 故事还在继续。 不知觉已经过了正午,朱三和陆炳没回内院吃饭,陆松便过来查看情况。 但见几个孩子坐在那儿,听朱浩讲故事,陆松皱眉问道:“你们不回去吗?” 朱三没有回头,抬手打断陆松的话:“陆典仗,别打扰朱浩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可好听了朱浩,那个华筝是不是很喜欢郭靖?可郭靖那么笨的榆木疙瘩,怎么会讨人喜欢呢?” 陆松听了很无语。 什么跟什么嘛? 朱浩没理会朱三的追问,起身问道:“陆典仗,是通知我們可以出王府了吗?” “暂时还不能。” 陆松好言相劝,“世子、小炳,你们该回内院用饭了,朱少爷和京少爷也得抓紧时间去食堂,迟了可没午饭” 朱三噘嘴道:“饿一顿又不会死朱浩,你快讲啊。” 朱浩没继续讲,而是打量陆松。 陆松看到朱三那热衷的样子,一阵无语,转头看儿子时,发现儿子也直勾勾地盯着朱浩,脸上满是狂热。 最后他干脆坐在一边等候,他想知道,朱浩到底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居然能让几个孩子不去吃午饭? 莫不是那些老掉牙的民间故事,这也能吸引孩子几乎到痴狂的地步? 可当陆松自己也听了一段后,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故事 真的很吸引人。 连他这样的成年人,都不由代入其中,进入那个跌宕起伏的武侠世界。 陆炳是武人,本来就对武人的故事感兴趣,再加上故事的跌宕起伏深谙武侠小说精髓,以至于听了半晌后,陆松也忘了自己来是干嘛的。 “转眼十八年过去,郭靖已经成长为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他与江南七怪” “是六怪,不是死了一个吗?” 朱三脑袋瓜灵活,立即出言纠正。 京泓道:“七怪是一个称呼,他们是一个整体,你知道死一个就行听朱浩讲。” 朱三瘪嘴瞪京泓一眼,顾不上犟嘴,继续听故事。 “郭靖奉师命,先一步南下,这也是郭靖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经验,觉得各处都很新鲜,尤其是中原的繁华令他惊叹,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个小乞丐,这小乞丐虽然衣衫褴褛,但唇红齿白” 第七十一章 过节 陆松和几个孩子一起听朱浩说书,连时间都忘了。 先是陆炳忍不住,捂着肚子道:“爹,我饿了。” 陆松听得那叫一个意犹未尽,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乃是陆松的手下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明明陆松只是进来催促朱三和陆炳回内院吃饭,怎么进去之后就没动静了? “好了, 今天就讲到这里,等中秋回来再讲吧。”朱浩有些口干舌燥,不想再继续讲下去。 朱三抗议道:“不行不行!我还没听够,你们都走吧,我留下来继续听。” 此时的朱三,正沉浸于小乞丐戏弄憨小子的快乐中,仿佛把自己代入到角色里,听得正过瘾,哪里肯善罢甘休? 连京泓都不由看了她一眼,似想起自己之前对朱浩所讲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故事的纠结,估摸着这位跟他一样,都对朱浩讲的故事走火入魔了。 “世子,请立即回内院,不然没法对王爷和袁长史交待。” 陆松义正词严地说道。 先前还跟孩子们一起听故事,现在成年人的思维重新占据上风,迅速便从武侠世界里挣脱出来。 朱三听陆松用父亲和老师的名头压自己,顿时灰心丧气,嘟囔着跟陆松走了。 “你可真厉害,这些故事你是怎么记住的?”京泓在陆松、陆炳和朱三走了后, 带着几分敬佩望向朱浩。 朱浩道:“听多了, 不就记住了?” 京泓眼神中带着热切,问道:“是谁给你讲的故事?” “呵呵。” 朱浩笑而不语了 没有先生在, 朱三和陆炳都走了,再留在学舍也没意思,朱浩收拾好书本,准备回西院吃点东西就出王府。 “现在是上课时间吧?出王府怕是不那么方便。”京泓带着几分担心。 朱浩道:“明天就是中秋节,现在谁还有心思学习?再说谁来管我们学不学?” 京泓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从进王府之后,名义上有先生有同学,但其实平时的课业基本都是靠自觉,没人管。 要说管的话,只有朱浩负起责任成为朱先生时,会督促他们一下,但平时这家伙只顾忙自己手头的事情。 回到西院,侍卫们正在搬抬东西,大箱小箱的。 “几位侍卫大哥,用不用帮忙?这都什么啊?”朱浩笑嘻嘻过去问道。 姓连的侍卫回答:“过节用的王府家大业大,你以为过节发的东西会少?过来搭把手。” 有免费劳力,当然要用。 正巧此时王府仪卫副骆胜带人过来巡查, 厉声喝道:“赶紧干活,不得耽搁!” 骆胜在王府仪卫司的地位比起陆松来还要高,陆松只是王府仪卫司六个典仗之一, 之所以得到器重,主要是他妻子是世子的乳娘,夫凭妻贵,平时负责外院的安保工作,以及出行仪仗等。 骆胜作为仪卫副,乃是仪卫司二把手,平时多在王府于城外的田庄长驻,很少回来。 骆胜羽林卫正千户出身,如今年过花甲,精神还算矍铄,历史上他在正德十六年过世后,儿子骆安继承了他的职务,而骆安正是朱厚熜入继大统后第二代锦衣卫指挥使。 第一代锦衣卫指挥使朱宸,如今为兴王府仪卫正。 这群侍卫本想让朱浩当免费劳动力,但见到骆胜,一个个噤若寒蝉,闷头干活,骆胜打量朱浩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便带人往内院去了。 瞧这阵仗,多半是因为中秋降临,王府高层聚齐。 食堂那边午饭早就撤了。 回房后朱浩拿出点心,交给京泓,京泓摇头谢绝。 “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离开王府,你饿着肚子回家,晚上你是多吃还是少吃?多吃让家里人以为你在王府日子过得不好,少吃的话你不饿吗?我們是朋友,垫垫肚子吧。” 朱浩的话,有理有据。 京泓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中午光顾着听故事,没仔细想不吃饭回家后会怎样,作为一个孝子,他当然不能让家里人担心。 “那谢谢你。” 京泓没以前那么拘束,两个人吃了点心,喝了水,又一起回到学舍。 “后来,郭靖怎样了?” 京泓一看朱三他们没回来,不由想继续听故事。 朱浩道:“说好了中秋回来再讲,不能食言,好好学你的吧。” 下午没再见到朱三。 太阳西斜时,陆炳跟着他老爹陆松来到书舍。 “你们可以走了。”陆松前来传话。 京泓“哦”了一声,把手头的书本放下,起身要走,却见朱浩笑盈盈走向陆松。 “陆典仗,明儿就是中秋,既然今天先生不来,为何不让我们早点回家?”朱浩问道。 陆松瞪了朱浩一眼,没回答。 陆炳则带着几分兴奋问道:“爹,今年我是不是也能往家里带东西了?” 陆松还是不答。 等回到西院,朱浩发现自己和京泓住的屋子外,摆着两个竹篮,竹篮里放了很多东西,应该是王府送给伴读的过节礼物。 陆炳兴奋过去看,被陆松一把抓回去:“你的那份,我已经让你娘带回家了,回去就能看到。” “好耶。”陆炳很高兴。 自己小小年岁,虽然在王府没赚到俸禄,却已开始往家里带东西,小孩子挺有成就感。 陆松道:“你们进去收拾妥当就可以回家了。” 说完陆松也不盯着,跟侍卫交待一下,便先一步带儿子走了。 朱浩和京泓各自收拾东西,他们对竹篮里有什么也很好奇。 看过后,发现其实并不是多金贵的东西,有熬制八宝粥的一些材料,五谷杂粮合起来一袋子,另外是一些咸鱼干,再就是两块墨台,几只毛笔,另外用包袱包着一些咸鸭蛋和熟鸡蛋。 最后,就是月饼了,有八块,什么包心尚不知。 “王府待遇真不错。”朱浩笑着说道。 京泓抬头看了朱浩一眼,他很想说,这还叫不错? 平时你吃的都比这个强。 朱浩道:“我先回家了,你走不走?” “走!” 京泓也不想在王府久留,匆忙收拾完毕就跟朱浩一起出了王府。 路上侍卫看到俩小孩都没理会,此时还有人往王府里搬东西,显然这些东西并不是王府买来准备下发的,而是外人送给兴王府的礼物。 即便兴王府平时跟地方官绅有少来往,但逢年过节官绅礼数上还是要做足的,这也是惯例,毕竟以兴王府超然的地位,如果存心滋事会引发地方动荡。 尤其那些家底殷实的官绅,最怕被强权巧取豪夺。 兴王府在安陆地方上名声不错,一来是朱祐杬为人和善,再就是王府长史袁宗皋待人谦和,即便王府中有一些宵小,可有人压着他们就不敢轻易生事。 相反一些藩邸存在的地方州府,则不一定会如此太平,最显著的就要数南昌的宁王府。 “朱浩,我们要不要去听听书?” 京泓出王府后,并不着急回家,想去书场看看。 朱浩摇摇头,发出警告:“京泓,我得提醒你,散学后早点回家,这样才不会被家里面发现我们逃夜的秘密,如果非要听书的话,不如晚上邀约家里人一起去,就说在王府听到王子说书场那边很热闹” 这算是经验之谈。 小孩子贪玩好耍是天性,可问题是家里人都知你现在要回家,一旦时间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京泓似懂非懂地点头,二人在街口作别。 朱浩没走出多远,就见知县衙门的衙差前来接京泓,显然兴王府提前通知县衙那边说下午孩子会早些回家,或许朱浩的地位不高没人管,但京泓作为县尊的儿子,若是出事,王府方面也不好交待。 若是京泓跑去听书的话,会跟前来迎接的人错过,回去后真不好解释了。 朱浩回到家里。 铺子很热闹,有不少街坊前来选购过节物品。 中秋乃是四大传统节日之一,自古便有祭月、赏月、吃月饼、玩花灯、赏桂花、饮桂花酒等风俗,再加上秋收刚过百姓手头有余钱,自然会来买一些东西欢庆节日,平时冷清的铺子生意明显转好。 “小浩,你娘在后边等你。”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是李姨娘。 朱浩提着篮子往里走,听到外面的大妈在议论:“朱娘的孩子?这么大了?听说现在在王府做事?真厉害。” 朱浩很想说,谢谢夸赞。 进到院子,见朱娘和朱婷正在那儿摘菜,马上要过节,家里在提前做准备。 “你姨娘的手割伤了,这两天不能沾水,就让她在柜台前支应,我过来做点活小浩,这是什么?” 朱娘很和善,没有因为自己是大妇而李姨娘是小妾便以大欺小,丈夫不在了,二人在世俗枷锁中没法再出嫁,以后就是相依为命的姐妹。 朱浩道:“是王府发的过节礼,里边有月饼和咸鸭蛋小婷,你要不要吃?” 朱婷眼前一亮,转头去看朱娘。 朱娘笑道:“跟你哥进去吃吧。” “娘,我帮你。” 朱浩把东西放下,就要坐下来帮忙。 朱娘连忙摆手:“你在王府读书很辛苦,这些活让为娘来做就行小婷,你也进去吧,小浩如果有闲暇就教你妹妹认字,她很聪明,学习很快。” 对朱娘来说,儿子是读书人,将来有大出息,这时代君子远庖厨的理念根深蒂固,朱娘不想因为要让自己减轻些负担,而令儿子做出任何折损读书人体面的事情来。 当天并不是中秋,但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朱娘很高兴:“今年咱终于稳定下来,银子有了,小浩也开始读书了,以后咱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朱浩道:“娘,既然咱有了闲钱,先不忙做别的,请个丫鬟回来吧?” 第七十二章 大少爷 “丫鬟?” 朱娘和李姨娘对朱浩的提议觉得很奇怪。 朱浩点头道:“是啊,咱也不用签什么卖身契,就找城外小门小户的姑娘回来,要手脚勤快的那种,每个月给俸禄,让她帮家里搬抬什么的娘,我们有了银子也该学会减轻自身负担,如果太过辛劳的话你和姨娘身体累垮了, 那咱的日子还怎么好得起来?” 朱娘一时沉默下来。 之前她为了节省银子给儿子读书,还要应付朱家那边的盘剥,就算再苦再累咬牙也要把这个家撑起来,每一文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事事亲力亲为,根本就没想过请人的事情。 可现在被儿子提及,连她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 眼下家里条件好了,生意又很忙,虽然儿子有很多时候不在家,但总靠两个女人把生意和家务一肩挑,的确难为人了一些。 李姨娘道:“浩少爷,不必请什么丫鬟,家里的活计不多,我能应付过来,让夫人好好打理生意就行这几天只是出了点状况。再说,如果真忙的话,不是可以请邻里过来临时帮忙吗?” 似乎李姨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她的手割伤,家里也不会窘迫到要找丫鬟的地步。 “娘, 只有家里安定, 我在王府读书才放心,何况咱日子过好一些, 别人反而更加愿意来照顾咱的生意呢。”朱浩笑道。 朱娘不解道:“这是为何?” 朱浩笑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们请了丫鬟,会让人觉得咱日子过得好,做生意也更实诚,所以前来光顾的客人也更多再说娘和姨娘都只顾着生意,小婷怎么办?她也需要人照顾一下。” “不不用” 朱婷怯生生地道。 朱娘本来没下定决心,但看朱婷年岁小,平时已在帮大人做事,小小年岁就要承担部分家务。 如果家里条件还跟以前一样困难,那也没办法,但现在生活状况明显有改善,还这么刻薄孩子,就显得太过吝啬了。 “好,就听小浩的,明日出城请个丫鬟回来” 朱娘做出决定。 朱浩笑道:“娘,我也跟去看看,最好一次请俩,一个负责打扫院子,浣洗衣物,一个负责帮忙烧火做饭,娘和姨娘专心照顾生意就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 可第二天清早,老太太朱嘉氏便趁城门开启时进了城,直奔小院而来,把朱浩叫过去问话。 这次朱浩没打探到更多消息,朱嘉氏听完有些不满意,但无可奈何,没过多久便黑着脸离开。 “你祖母说什么了?” 朱娘刚才没被允许入内,很怕儿子被婆婆欺负。 朱浩道:“就是问我在王府的经历这次回去我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王府对我的戒心依然很重,我如实说了,然后祖母就走了。” 朱娘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对于儿子进王府当伴读,她始终心存顾虑。 当天上午,于三驾着马车到米铺接上朱娘母子,出城招募丫鬟去了。 于三昨晚就得到通知,今天一早就派人到村里知会,此刻早有几个老婆子等候在村口的大树下。 朱娘让儿子留在马车上,自己跟着几个婆子进村找村老说事。 介绍村里的少女到城里有钱人家做丫鬟,村里一直都有人做,不过都是直接签卖身契,现在却是雇请一个回去做长工,除非是没出嫁的,不然只能找寡妇,所以找村老是最稳妥的选择。 “浩哥儿,这两天书场生意太好了,不过麻烦事也跟着来,有人跑到咱的摊子收税,衙门那边也有皂隶过来收保护费,烦不胜烦” 于三神色间多有无奈。 以他的关系网,可以防止地痞流氓跑来捣乱,但遇到有官方背景的地保甚至就是衙门的人,他就没办法了。 别人看到你赚钱,肯定会想办法从你身上盘剥一层。 朱浩道:“就算我们盘个铺子开书场,结果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该敲诈还是会敲诈,只有按规矩给钱回头我再想想办法!” 虽然朱浩是已故锦衣卫百户的儿子,家族还有个当锦衣卫千户的祖父,但别人根本就不知他是书场的幕后老板,而且就算知道了也很清楚他母子跟家族关系不善,难以借到势。 朱浩本想拉陆松入伙,以兴王府的威风压制地方,可惜陆松拒绝了,现在看来必须想办法托关系给这个书场撑撑门面。 “对了,还有别的说书人专门跑来咱的书场听故事,拿纸笔记录下来准备回去讲,巡场时我要是发现了会立即赶人,不过有些人脑子特别好使,多听几回就记熟了,防不住啊” 生意好,哪儿都被人惦记。 有人上门摊派苛捐杂税,还有人想抢生意。 朱浩想了想道:“这样,你在书场旁边多搭建几个棚子,然后去拜访一下城里那些说书的,邀请他们到我们书场来说书,我会给他们不同的说本,每日在不同的棚子里说书。 “以我们说本的质量以及更新速度,想来会吸引不少人,相信要不了多久安陆地界便只有咱一家说书以后城里人要听书只能到我们西大街的书场来,如此也可避免恶性竞争!” 朱浩只能拿出个临时解决方案。 于三看起来机灵,但毕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所以遇到麻烦才会手足无措。现在朱浩出主意,于三只需要负责具体实施,脸上愁容尽去。 至于效果如何,只能实践过才知道。 就在这时,朱娘出来了。 “娘,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进村子?”朱浩没有继续跟于三说话,到了朱娘面前,“丫鬟找到了吗?” 朱娘道:“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儿多,你终归是男孩子,不方便我們回城吧,晚些时候村里就会把应选的丫头送进城” 朱浩面带讶异之色:“没现场敲定?” 于三提醒道:“村里的丫头,但凡没出嫁的,多半都在帮家里干农活,现在正是秋收时节,粮食虽然抢收下来了,但还得忙着晾晒,翻地和种菜,家里活实在太多,恐怕要等手头的农活做完才会让人进城应选。” 朱浩打量他:“小三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我就是这村子长大的,这些事情不需要打听就知道。” 于三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趁着朱娘去跟几个送客的婆子说话,朱浩小声问道:“小三哥,这村里有没有你的相好?” 于三大吃一惊,连忙道:“浩哥儿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这种事哪敢乱说若是话传出去,我非得被村里的长辈打断腿不可!” “呵呵。” 朱浩笑嘻嘻不再言语。 随后朱娘回来,一行又去附近查看了建在山坳隐秘处的盐田,随后才入城。 下午日落前,果然有应选的丫鬟来到铺子,一个脸熟的婆子在前引路,车夫留在原地守着牛车。 一共四人进屋,婆子带着三个十三四岁没出嫁的女孩,站在朱娘和李姨娘面前,等着应选。 “是这样的,听朱三夫人您说不签卖身契,各家都很心动,要来参选的丫头不少,隔壁村子也有,老婆子跟村老商议后,便选了腿脚灵便眼里能找到活的,人也长得水灵的给您送来,您看看选哪个” 朱娘道:“辛苦了。” 随后招呼李姨娘给那婆子打赏。 这种事,相当于牙子帮忙介绍佣人,只不过这次情况有些特殊些罢了,赏钱肯定少不了。 农业社会女人力气孱弱,很难独自在社会立足,朱娘这次请丫鬟,给的工钱相当于力夫在城里做工,每月三钱银子还管吃住,城外村子那些人家自然趋之若鹜,抢着让自家闺女来应聘。 “娘,我来选行不行?我觉得靠边这个模样很好看。” 朱浩就像是在窑子里选花魁,只注重模样。 没办法,请个丫鬟回来,如果不好看的话,带出去怎么撑脸面?我又怎么当个悠哉悠哉的浪荡少爷? “胡闹,旁边站着去!” 朱娘看过去,发现最边上那丫头已经脸红了,这一来更显娇俏。 朱娘把婆子叫到身边,详细问了那丫头的家庭背景,嘴上训斥儿子,但这种事她还是倾向于听儿子的意见。 “她姓白,父亲不是本庄人,二十多年前白家从大江南边逃难过来,陆陆续续生下她们几个,她上面有个姐姐,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有身契估摸着要二十才能放出来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她爹身体不好” 四个女儿两个儿子。 能全养活也不容易,父亲身体不好,姐姐早早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连她也要出来做工。 朱娘点头:“那就她了,家里有难处,知道好歹,做活也麻利勤快些。” 随后朱娘和婆子商量具体事宜。 剩下没选上的两个丫头出去到马车前等候婆子一起出城,当然就算没选上,也会给足车马费和茶水钱,但最后是否会被婆子贪墨不好说,就算选上,估计也要给婆子不少好处费。 “你姓白?叫什么名字?” 朱浩挤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要说这丫头,比朱浩年长个六七岁,在这时代已算是大姑娘,但面对朱浩这个小屁孩,一张俏脸染得通红。 又或是她姐姐偶尔归家会给她灌输一些思想,大户人家的少爷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色胚子之类的 “我我叫二蛋” 这名字,怎么听都像是随便起的,朱浩扁了扁嘴,这白家也太不把女儿当回事了。 “二蛋?这名字不好我叫朱浩,平时我不在家,在王府读书,只有逢五或是过节时才回来,我娘和姨娘在家里很忙,全靠你多帮忙照顾!” 朱浩说话很客气,一点都没有端少主人的架子。 一席话说完,小丫头的脸色马上没之前那么紧张了,仔细瞅了瞅朱浩,似乎要把这张脸记住。 第七十三章 有大事发生 事情谈妥,小丫鬟当天就上岗,朱浩家里晚上的中秋宴多了个帮手。 朱娘有意考察一下新丫鬟的能力,让她下厨试一试。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下厨这种事小丫头早就会了,只是烹调技术尚待改进,这跟之前她家开伙只是做一些青菜豆腐的菜式有关,想要烹饪出美味佳肴, 尚需李姨娘指导。 “二蛋,你去给你李姨打下手,顺带观察下你李姨是怎么做菜的” “是。” 小丫头唯命是从。 朱浩在一旁道:“娘,我总觉得二蛋这名字怪怪的不如我给她换个称呼,她姓白,就叫她小白吧。” 丫头赶紧道:“不不用,二蛋挺好。” 朱娘上下打量丫头:“模样中看,只要手脚勤快为人实诚,在城里住几年,回头可以放个好婆家难得小浩看你顺眼,你就听他的吧。” 雇佣丫鬟这件事,本来就是朱浩提议,现在儿子要给丫鬟起个名字没什么不可,本来二蛋这名字就很土气,不适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嗯。” 夫人既然开口,那基本就算是正式决定,二蛋由此变成了小白。 晚上一家人吃团圆饭。 小白没有上桌, 把东西送上餐桌后,她就识相地退回厨房,等着吃点残羹剩饭或是等朱娘安排她吃什么。 “小白,别见外了, 我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就是找个人回来帮忙,以后我们吃什么你跟着一起吃就好,赶紧坐下来一起吃饭!” 朱娘可不会把小白当下人看,直接去厨房把人拉回餐桌前。 自己受人白眼的时候太多,现在与其说请个丫鬟,不如说找个小妹回来帮忙,这丫鬟既要负责后院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可能还要帮忙照看铺子,朱娘觉得以后小白会很辛苦,不对其好一点,怎么收拢人心? 小白诚惶诚恐。 朱浩把手里的筷子递过去:“小白姐姐,我的筷子还没用过,你先用吧,我自己去厨房拿今天是中秋节,你不能回家跟家里人团聚,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 李姨娘望着小白羞红的俏脸,掩口笑道:“浩少爷, 你这年纪轻轻, 口这么花,怕是长大了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风流才子。” 朱娘白了李姨娘一眼, 觉得这么评价儿子不合适,但她也不反对让儿子从小学会怎么跟女性相处,为家里开枝散叶打基础。 小白本来已经很害羞了,听了李姨娘的话,脑袋都抬不起来。 “人齐了就吃饭吧!” 朱娘招呼一声,“不过小浩,先去堂屋祭拜过你父亲,回来再开饭我们一家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分开!” 朱娘注重礼法,任何细节都不容有失。 朱浩只能起身跟着母亲去堂屋给父亲上香,回来后一家人才一起吃团圆饭。 翌日一早,天色蒙蒙亮,朱浩就起床准备回王府。 此时小白已经睡醒,正在院子里帮忙打水用水桶自古井中把水提上来,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属于基本操作。 朱浩围着井转了两圈,考虑要不要搞个压水器械,这样能省力不少,就在他想事情时,朱娘从铺子柜台那边过来。 “小白,昨夜睡得可还习惯?”朱娘问道。 前铺后院占地面积很大,这也是家族觊觎的主要原因,本就住几个孤儿寡母,空房间多的是,李姨娘一直想让女儿学会独立,早就给朱婷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但朱婷晚上害怕都会找母亲睡,昨晚安排住宿时,朱娘就让小白跟朱婷睡一个屋。 小白连连点头:“挺好的。” 朱娘笑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怕生,话很少不过女孩子腼腆一些好,口舌招尤。” 说着不忘看儿子一眼,好像她形容话多招来事端的那个人就是儿子。 朱浩道:“娘,你是在说我吗?我在王府里话很少,从来都不给自己找麻烦。” 正说话间,后院传来敲门声。 平时街坊邻里的大婶大妈过来,基本都是走后门,朱娘没觉得多意外,让洗衣服的李姨娘过去开门。 很快李姨娘紧张兮兮过来禀报:“却是家里那位刘管家。” 朱娘慎重起来。 她亲自过去,朱浩自然跟着一起去。 到了后门,发现只有刘管家一人,并不见他平时总服侍在旁的老太太。 “刘管家,有事吗?”朱娘有些紧张,还探头往外面的街巷看了看。 刘管家笑道:“老朽有事来跟令郎说,请三夫人回避一下乃是老夫人让我过来捎话。” 朱娘面色沉重。 以往朱家人都针对自己,现在事事都直接找儿子,这种趋势让她心生不安。 等朱娘回避后,刘管家把要传的话告之朱浩。 “老夫人跟锦衣卫林百户打过招呼,说过几日会让你去见一个人,乃是王府内应,到时候你将多个帮手。” 朱浩皱眉。 一听就知道是去见陆松。 可问题是,二人早就接过线,陆松没告诉林百户,朱浩也没跟朱家人说,所以背后两方都蒙在鼓里。 或许是因为这两次回家他给朱家带来的情报都不是很重要,又或是陆松那边没达到林百户的预期,双方一合计,得,让他们见面取得联系,互相监督,互相利用 朱浩自己倒是无所谓,可陆松那边,一旦身份败露,在王府再也无法立足。 “什么人呀?” 朱浩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一脸好奇地问刘管家。 刘管家嘴角发出讪笑,似觉得眼前这孩子太过天真,自然没多重视,脸上带着一丝显摆之色,得瑟地道:“听说是王府中一个典仗,具体是谁不好说,等你见了人就知道了。” “哦。” 朱浩点头。 而后刘管家不停留,转身去了。 卯时刚过,朱娘便让于三赶马车送朱浩回王府。 路上于三一再询问书场的经营问题,朱浩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有关朱家和林百户商议让他去见陆松之事。 “林百户连内应是王府典仗都告诉了朱家,看来是真心实意想跟朱家合作,我这边给朱家提供的情报很少,陆松更不会出卖王府求荣或是京城那边又在给安陆收集情报的人施压” 进了兴王府,朱浩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松。 找了半天,却没见到陆松人。 一直等到京泓回来,陆炳父子都没进王府。 待上课时,朱浩和京泓一起去学舍院,等了半晌,却见朱三、朱四和陆炳一起过来,三人有说有笑。 “朱浩,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朱三一来就显得很慎重,似乎要跟朱浩交待大事。 朱浩没理会她,先问陆炳:“陆炳,你爹呢?” 陆炳道:“我昨晚留在王府跟我娘一起住,我也不知道我爹在哪儿。” 朱三瘪瘪嘴道:“朱浩你真有心思,问阿炳他爹干嘛?我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说,是有关我们出去玩的” 得知陆松不在城内,朱浩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边朱家刚通知他说要跟锦衣卫安插在王府的内应见面,内应还是王府典仗,陆松就不在王府,事情会不会太过凑巧? 难道说王府及时截获了情报,开始有意寻找奸细?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其余几个典仗是不是也奉调出城,再就是尽快跟陆松取得联系。 “我和小四,跟父王提出要出去玩,父王本来不同意,但经不住我们再三央求,最后袁先生帮我们说话,只要我们能在几天后考孟子前几篇集注和经义时能过关,就同意让护卫护送我们出去玩,到时还能带上你们朱浩,全靠你了。” 朱三眼巴巴地望着朱浩。 朱浩打量她一眼,问道:“平时你們不是能偷偷跑出去玩吗?” “这次不一样。” 朱四在旁做补充,“父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出城去玩,到时去山林或是野地狩猎抓兔子也行啊。” 京泓不解地问道:“要过考核,不是让先生来教吗?为什么是朱浩教?” 朱三道:“小京子你知道个屁,袁长史说,隋先生家里有事,最近都不来王府,以后连教习都要更换,应付考试不找朱浩能找谁?再说朱浩之前教得多好啊,让隋先生教还不如朱浩教呢。” 京泓本想反驳,但对比了一下朱浩和他之前从别的先生那儿所学 辩无可辩。 “你们要考孟子,那就用心学,我保证用心教,至于你们是否能掌握,就要看你们的悟性了。”朱浩道。 朱三笑嘻嘻道:“你可真经不住夸,说你比隋先生强,你以为自己真比隋先生强啊?人家可是举人” “姐,咱还要跟朱浩学孟子呢,你挤兑他没任何好处。”还是朱四聪明,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你笑朱浩对自己有何益处? 现在求着人家办事,还是巴结点比较好。 随后开讲,朱浩当天再次充当“朱先生”,给几个孩子上课。 中午,朱浩趁机去学舍隔壁,问刚好在此上工的老宋怎么今日几个王府典仗都没见到人。 老宋心眼实在,没多想便告知几个典仗都因故不在,似出城去采办什么东西,过几天才回来。 朱浩心中有数。 下午散学时,朱浩单独跟陆炳说话。 “陆炳,今晚你还是留在王府吗?”朱浩问道。 “嗯。”陆炳此时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是朱浩给他的,让陆炳背论语或许可以,让其背孟子就太过难为他了,为了让陆炳也能一起学习进步,最好还是从基础的东西学起。 朱浩道:“那你就是能见到你娘咯?这样,你跟你娘说,朱浩有一件关于锦衣卫的事要找你爹如果你娘方便的话可以让你带话,亦或者亲自来见。这件事你不能跟别人说,是咱俩之间的秘密,行不行?” “嗯。” 陆松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第七十四章 夫唱妇随 朱浩暂时找不到陆松。 估摸最近也不可能见到他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陆松妻子范氏身上着手。 陆松如果没跟范氏提及过往,那范氏听了儿子的话也不会当回事。 但若是陆松曾告之妻子自己给锦衣卫当内应,那只要说有关于锦衣卫的事情,范氏就会明白将会有影响夫妻命运的大事发生,只要她不傻便会主动来寻。 当晚,朱浩简单收拾后,便坐在桌前写东西。 京泓问道:“今日不出去听书吗?” 朱浩笔未停,随口道:“白天连两位王子都在用心读书,难道你不应该比他们更加努力吗?” 白天朱三和朱四也想听射雕的故事,但被朱浩拒绝,朱四本身没听过也就没多在意,姐弟二人现在一门心思想出城去玩,把精力全用在学习上。 “对了朱浩,听我爹说,兴王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现在会有两个?他们真的是兄弟吗?” 京泓回家几次后,终于开窍了。 兴王就一个儿子,对外并不是秘密,陆松之前已有意称呼朱三为“世子”,而称朱四为“王子”,可京钟宽大概能猜想到,王府这是用的障眼法,两个王子中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朱浩道:“你进王府,是来探究谁是世子的吗?我们的目的是读书,他们是谁很重要?” “我我只不过好奇罢了。”京泓显得底气不足。 朱浩继续问道:“你爹还跟你说了什么?” 京泓沉默不言,似不想把家里的事告诉朱浩,但一想在王府里自己求朱浩的时候居多,如果连这都要隐瞒的话,那以后不是要遭至朱浩的冷遇? “我爹还说,你是朱家人,朱家乃锦衣卫之家,你爹是锦衣卫百户说你进王府的动机不纯。” 京泓的话,让朱浩失声笑了起来。 京泓好奇地问道:“你笑什么?” 朱浩道:“你爹说得没错啊,现在全王府的人都知道,我朱家对王府有不轨的企图,你不觉得他们像防贼一样盯着我吗?” “啊!?” 京泓没想到朱浩会坦然承认。 “别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你以为你爹让你进王府目的就很单纯?地方官员原则上不能跟藩王来往,你爹或许知道自己长寿知县这一任任期干不到头,便趁着坐在县尊的位置上巴结兴王,这比当官更重要,意味着以后他还有机会当官,谁也不能说自己比谁更高尚!” 朱浩言辞间丝毫不让。 京泓气得够呛,大声嚷嚷:“才不是呢,我爹不会为了当官做那等绳营狗苟之事!” 本来二人关系很好,但因朱浩对京钟宽安排儿子进兴王府当伴读动机的揣测,京泓生气了。 而后二人一句话都不说,大概是准备长时间冷战。 其实这正是朱浩的目的这下终于清静了,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用担心再被人打扰。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朱浩就起床,穿戴整齐来到院子里洗漱。 京泓起来得也很早,但因昨夜两人发生争执,对朱浩做什么不加理会,独自坐在窗户前发呆。 朱浩乐得如此,因为待会儿就有不方便京泓参与之事发生。 值夜侍卫相继散班,外面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有人直接回家睡觉,有人则会等吃过早饭再走,因人而异。 就在此时,巷道里有人打招呼。 “嫂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侍卫的声音很清晰。 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传来:“带孩子回家换身衣服,顺便捎些东西回去。” 朱浩来到院门口,就见陆炳跟一个长相秀气的年轻妇人往王府西门走去,路过朱浩住的院子时有意放缓脚步。 本来年轻妇人要陆炳进门叫朱浩一声,却见朱浩主动迎了出来。 这年轻妇人不用猜,就知道是陆炳的母亲范氏。 “陆炳,这是你娘吗?伯母好,我是陆炳的同学,叫朱浩我来帮你拿吧。” 朱浩热心地说道。 就在范氏愣神时,朱浩已走过去,顺手接过她手上提着的包袱,范氏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若是一般男子这么上手的话,多有不妥,但换作朱浩这样一个小孩,就没人在意了。 “伯母,我们有话出去的路上说,尽量别让人察觉端倪。”朱浩压低声音道。 范氏没想到朱浩会如此机警,带着些许不安,又跟那些路过打招呼的侍卫颔首示意,把包袱交给朱浩,一行三人往门口去了。 走了一段趁着周围没人,范氏低声问道:“朱浩,你让小炳给我说的那些话,是何意?” 朱浩道:“伯母,跟你说之前,我想确证一下,你对此知道多少?你应该清楚我是朱家人,家里是锦衣卫,而王府中人都觉得我是朱家安插在王府的眼线,所以对我防备有加其实我跟陆典仗关系不错。” 朱浩的谨慎让范氏稍微松了口气。 这说明朱浩是聪明人。 跟聪明人谈事情,会让人安心许多。 范氏看了儿子一眼。 此时陆炳手里也拿了一点东西,应该是中秋节兴王府下发的礼物,但因为陆炳值班后就被紧急派出去公干,东西没有带回家。 觉得儿子年幼听不懂自己的话,范氏小声对朱浩道:“其实小炳父亲,把该说的都跟我说了,他也说了你跟他的事。” 朱浩这才知道陆松跟妻子的关系有多好。 “小炳的祖父供职于锦衣卫,子承父职,小炳父亲也算得上是锦衣卫中人,如今锦衣卫那边以此为要挟,小炳父亲很为难,既不想陆家有负兴王府,又不想暴露身份,一时难以抉择。”范氏继续补充。 朱浩终于知道陆松为何会帮林百户做事。 林百户是拿陆松父亲陆墀曾当卧底的事进行要挟,若是陆松不答应继续为他们做事,就会把陆墀的身份揭穿,那陆松作为卧底的儿子基本不用在王府混了。 当然,范氏嘴里所谓的不想有负兴王府只是托词,更多的还是为陆家今后的前途考量。 这也是为何陆松会把事情原委告诉妻子的重要原因,对于陆松来说,身份败露最多被调到别的地方当军户,甚至可以继续为朝廷做事。 但对于范氏来说,她本为朱厚熜乳母,深得兴王妃信任,若是陆家有负王府,对范氏来说极不公平,仔细掂量后夫妻只能商量着来,先稳住林百户那边,在不伤害兴王府利益的情况下,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去应付公事。 朱浩道:“伯母,其实我也怕泄露秘密才以这种方式跟你说,时间仓促不便细谈,总之你要想办法及时通知陆典仗,让他最近别去跟林百户会面,因为王府此番把他们调走,就是知道王府典仗中有人为锦衣卫做事,只是现在他们不能确定那人是谁。” “什么?” 范氏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丈夫的身份这么快就暴露了,更没想到前来示警的居然是朱浩。 本来从西院出来到西门就不远,大门近在眼前,朱浩眼见范氏脸色大变,急忙提醒:“言尽于此,伯母不要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我也不会冒险让陆炳跟你说,总之兴王府在锦衣卫那边也安插有内应大概如此吧。” 说到这里,朱浩突然恢复孩子天真的一面,笑呵呵大声道:“陆炳,我就送你跟你娘到这里了,包袱好沉啊你快跟你娘回去吧,等下上课的时候再见。” 当范氏带着些许惊惶不安离开王府时,朱浩明白这对夫妻心中有多焦灼。 夫妻本来能在王府中过安稳日子,却被锦衣卫要挟,如果事情传出去,他们只能再寻地方生活,王府会不会对付他们两说,但你给朝廷当眼线刺探兴王府的情报,本身就是兴王府的敌人。 之前创造的让陆家兴旺发达的便利条件,都将付诸东流。 上午到了学舍。 京泓还是不打算原谅朱浩,埋头看书。 朱三和朱四到来,一进屋就四处看。 “阿炳那臭小子不知跑哪儿去了,明明昨晚还在王府。” 朱三对陆炳不在很生气。 她掌控欲很强,什么人什么事都要顺着她的意思来,似乎陆炳只是她的小跟班,不能有自己的事情一般。 朱浩道:“我早晨看到他,跟他娘一起出王府去了。” “是范娘吗?” 朱四眼前一亮。 明显他跟范氏的关系极好,那是他的乳娘,相当于他半个娘。 朱浩点点头。 就在此时,袁宗皋带人进入屋子。 “袁先生。” 几个孩子都起身向袁宗皋行礼,毕恭毕敬。 袁宗皋笑着点头:“不必拘礼,这几日隋教习不在王府,你们的课业由老夫暂时兼领,如果你们有不会的地方,只管问便可。” 袁宗皋作为王府长史,王府上下那么多事,居然会跑来给孩子上课? 朱三笑道:“袁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不会的问朱浩就行,这次考试我们一定会通过,到时就可以出城玩袁先生看好了,届时保管让您大吃一惊。” “哦,呵呵,看来你们对朱浩的学问很认可啊。” 袁宗皋这只老狐狸,笑起来别有深意,“但你们的课业始终需要人督促,这样吧,你们若实在没有问的,老夫便去了,回头有新先生履职,他是生员出身,学问不错,迟些时候就会来,你们称呼他公孙先生便可” 几个小的这才知道,隋公言等于是彻底被王府放弃了。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王府方面就找了个临时先生,一个姓公孙的秀才回来顶班。 第七十五章 新教习 上午本来是朱浩讲孟子,但袁宗皋说有新先生来,就变成自习。 袁宗皋早早就走了,之后陆炳姗姗来迟。 临近中午时,终于有个身着蓝衫的读书人出现在学舍,不是由袁宗皋带来,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卫前来送人。 本来朱浩以为出来当先生的起码是个四五十岁科举无望的老学究,等亲眼看到人,才发现居然是连二十岁都未必有的年轻人。 此人身材痩削,长得丰神俊朗,眉目清秀,皮肤是不健康的惨白色,家里的条件恐怕不是很好,营养跟不上。再看身上的蓝衫,袖口和肩膀处都有补丁,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秀才会放着备考乡试而不顾,跑来当先生。 “尔等” 男子进来后,看着在场几个孩子,整个人都不自然了。 朱三带头起身行礼:“见过公孙先生。” 来人一听更加局促,好像从没有给人上课的经验,步调不顺,别扭地走到讲台前,先是看了眼黑板,心中揣测这是什么东西,而后才立定看着下面站着的几个孩子。 “我鄙人公孙衣,乃安陆本地人士,今日来给诸位上课不知哪位是兴王世子殿下?” 此人很直接,上来就问谁是世子。 朱三出列道:“我是,你有事吗?” “没没有,鄙人仰慕兴王和世子已久,今日能来” 这开场白,一点没有先生的气势,就像一个刚毕业走上讲台的老师。 朱浩看了眼觉得很熟悉,因为当初他带过不少这样的学生,初上讲台大多是这模样那些学生后来基本在全国各大学或者中小学任教,逐步成为各自学校的教育骨干,正可谓桃李满天下。 朱浩之所以在教学方面表现出卓越的天赋,概因前世他不是普通的老师,而是老师的老师。 看到这样一个青涩的年轻人,朱浩生出一股亲切感。 就在公孙衣讲述自己进兴王府激动的心情时,朱三又一次拿出她狡狯刁钻的一面:“公孙先生,你公孙衣那个名,是衣服的衣吗?你为什么叫这名?好奇怪啊。” “啊?” 公孙衣果然不太适应这种对话方式。 一个学生,居然敢评价先生的名很奇怪? 谁给你的胆量? 不怕受罚么? 可眼前这位是兴王世子,人家就是不怕罚,你只是被拉来临时充数的教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公孙衣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鄙人的名,乃母亲所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乃是取尽孝之意现在开始讲课,以袁师所言,今日讲孟子公孙丑章句”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公孙衣总算看出来了,耍嘴皮子他可不是世子的对手,还是讲课比较实在,王府叫他来当临时先生,他就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 当先生最符合那种“无惊无险又是一天”的生活模式,教学的地点在哪儿好像无关紧要。 课堂氛围顿时起来了。 新先生到来,都想知道他有几把刷子,而朱三还想着捉弄老师,以至于公孙衣讲课时,朱三不时打断他的话。 “先生,我觉得你这里说得不对,先前朱浩可不是这么教我们的。” 朱三不但捉弄公孙衣,还想把朱浩带进战火来,引发公孙衣跟朱浩间的一些嫌隙,她好隔岸观火看热闹。 公孙衣问道:“朱浩是谁?是你们以前的先生吗?” “嘿嘿” 下面的几个孩子都在笑。 公孙衣觉得很好奇,我问是不是你们以前的先生,你们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笑什么笑? 朱浩举起手道:“公孙先生,她说的朱浩,就是我。” “啊?” 公孙衣脸上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他不敢相信,兴王世子说朱浩教他东西,王府居然是个不起眼的伴读授课? 搞什么搞? 朱浩解释道:“最近这段时间,每当隋教习不在,就由我来给他们讲课,因为我之前学过四书五经。” “原来如此。” 公孙衣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讲他的课。 朱三笑嘻嘻回头看了朱浩一眼,正要准备继续拱火的时候,先前送公孙衣过来的侍卫前来打招呼:“公孙先生,中午用饭时间到了您跟侍卫们一样都是到西院食堂吃饭,那边会安排伙食。” 公孙衣听到吃饭时间已至,不知为何,竟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眼冒精光,好像进王府就是为了蹭饭一般。 看到这一幕,朱浩眨了眨眼睛,好奇公孙衣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哦,吃饭了吃饭了,小四、小炳我们走!” 朱三一听下课,拉着朱四和陆炳便往内院去了。 公孙衣看了看朱浩和京泓,似好奇为何这两个没跟着一起去时,朱浩起身道:“公孙先生不认识路的话,跟我们一起去西院食堂就行。” 公孙衣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小课堂上的人,待遇也大不相同。 朱浩、京泓和公孙衣一起到了王府西院食堂。 要说当天有新教习进王府,王府西院这边还是做了一些伙食上的改善,单独给公孙衣留了饭菜,这至少说明王府上层打过招呼。 可不能让公孙衣到了这边,因过了饭点连饭都吃不上,那就有失王府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 “公孙先生,不知您贵庚?” 朱浩看着公孙衣吃饭时尽量装斯文细嚼慢咽,却又忍不住拼命往嘴里扒拉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句。 公孙衣道:“年已二十。” “尊堂健在?”朱浩问询。 “家严早逝。” 公孙衣有些不耐烦。 意为家里只有个老母亲。 “可有成婚?”朱浩继续问。 公孙衣有些诧异地瞅了朱浩一眼,或在想,你小子怎么这么多问题?为师成婚与否,跟你这个弟子何干? 但以他的印象,这王府伴读非富则贵,以后自己从王府离开,或许还要靠这些富贵人家子弟帮衬,想了想便直言:“头年已成婚。” 这时代男子成婚普遍比女子晚一些,但十九岁才成婚,绝对算不上早,应该是“大龄男青年”。 这足以说明他的家境不好。 想想也是,父亲早早就撒手人寰,老母亲独自养儿子,还把儿子培养成秀才,已到极限了,要不是儿子考中秀才的话,估计连成婚的资格都没有吧! “那公孙先生还没有孩子吧?”朱浩继续问。 公孙衣脸色稍有不悦,但还是“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京泓好奇地打量朱浩,很奇怪小伙伴没事问先生这么多问题干嘛? 这时代天地君亲师的概念深入人心,老师和学生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就算坐在一起吃饭,也不可能以平等的态度交流,况且谈的还是先生的家事。 朱浩道:“今年乃岁考年,八月安陆本地岁考已结束不知先生考得如何?” 公孙衣抬头盯着朱浩,很奇怪一个小孩子居然知道那么多? 大明没有提学学政这个官职,地方考试都是由本省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的一名副职来完成,称之为“学使”。 “学使”会在任期第一年,也就是会试年进行岁考,遍行各地考核各地生员,以州府为单位,评出生员的等级以及做出赏罚。 年底前“学使”还得把童生院考完,也就是院试,取新秀才,有时院试不能当年完成,会拖到来年三四月以后。 第二年行科考,相当于乡试选拔。 只有在科考中成绩优秀者,称之为“录科”,方有资格参加乡试。 第三年也就是乡试年,七月有录遗考,便是在科考中没有通过,或是因事、因守制没有参加的,可以进行一次补考,获得当年乡试参加资格。 八月乡试。 之后“学使”的任期就算结束,循环往复。 对于普通生员来说,只要没考中举人,这循环就要持续下去。 因此出来当教习的秀才,基本都是乡试无望的读书人。 比如说范进中举,范进考中生员后,他老丈人听说他要考举人,骂他“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 公孙衣年纪轻轻出来当教习,家中必有难处。 公孙衣本不愿作答,但一琢磨好似不是什么丢人事,抬头稍显得意:“岁考一等,补了增生。” 一个新进生员,第一次参加岁考,就算成绩优异,也没法直接补廪生,不是廪生就没有资格享受朝廷的禄米,而现在距离下一次的乡试还有两年时间,就算你想继续进学考乡试中举人,也得先为五斗米折腰。 朱浩本想问问公孙衣你每月束脩多少,但琢磨一下,公孙衣多半不会在王府久留,跟读书人谈钱,或许会直接吹胡子瞪眼。 那我还是不问了。 到下午,公孙衣上了一节课,到课间休息时,朱三跳出来把这个问题给揭开:“公孙先生,我父王每月给你多少钱啊?听说之前的隋教习,每月三两银子,还有不少大米白面呢。” 换作别人提这个问题,公孙衣肯定避而不答,或许还会生气。 但现在是“兴王世子”问,这等于是自己的半个雇主,他也是年轻气盛,性子耿直了些,直接回答:“鄙人不过是个相公,比不得举人老爷,每月有八钱。” 一下就为朱浩释疑。 八钱银子,一年下来差不多近十两,如果能在王府久留,那还真是能改善生活,“钱”途无限。 第七十六章 连吃带拿 公孙衣年纪轻轻又没教学经验,这样的先生跟学生打成一片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威严却严重不足。 教学水平 更是马马虎虎,甚至不如隋公言。 不过好在袁宗皋一早就给他定了教学方针,不能单纯只讲经义,要连同集注一起讲,照本宣科他还是会的,将朱熹的理章句集注原封不动搬出来,孩子是否学会另说,死记硬背总会吧? 此时朱三和朱四手上的课本,多了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公孙衣不过是讲了个大概。 到下午散学前,一堂课讲完,朱四拉着众人出去蹴鞠,公孙衣没拦着,显然他对教学什么的没有计划,甚至连一堂课要上多久都没定下规则,课堂本是老师带孩子,现在是他绕着孩子转。 “朱浩,你不是说会制造一个皮质的蹴鞠吗?为何没见到?”朱四对这件事很记挂。 朱浩道:“你当材料那么好找?暂时寻不到皮革,这件事得往后放放,当前应付你父王考校不是最重要吗?” 这次连朱三都点头。 相比于出城玩耍,蹴鞠有个现成的能踢就行,蹴鞠还要吹毛求疵不成? 就在几个孩子蹴鞠时,公孙衣坐在学舍门口的台阶上,丝毫没有先生的架子,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他在那儿发呆,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状极得意。 朱浩心说:“他还不知,正因为他没有教学经验,王府才不担心他是锦衣卫派来的卧底,这次王府选拔教习,料想锦衣卫那边也在做事,让我跟陆松见面便有可能跟此有关。话说陆松现在何处?” 下午散学后。 朱浩、京泓和公孙衣一起到了西院,朱浩见公孙衣要走,不由出言提醒:“可以吃完晚饭再走。” “这怕是有所不妥吧?”公孙衣其实也想留在王府吃饭,能给家里省一顿有什么不好的? 朱浩见公孙衣脸上又是中午那副对食物无比向往的神色,劝慰道:“王府饭食并没有定时定量,你是先生,也算是王府中人,吃过晚饭再走有何不妥?先生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这下成了朱浩盛情邀请公孙衣。 公孙衣推辞不过,其实他早就心向往之,顺水推舟地跟着朱浩、京泓一起来到食堂,此时晚饭尚没有正式开始,不过等着连吃带拿的侍卫已聚集不少。 对于公孙衣的到来,没人有大的反应,毕竟这是王府新教习,哪怕只是个临时的,在这儿吃饭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以他们的身份,哪里有资格出言反对? 反而是公孙衣很惭愧,对于读书人吃不属于自己的那餐饭觉得很丢脸。 但等朱浩送来三盘菜肴及一大碗米饭,所有的愧疚都消弭于无形。 三道菜分别是梅菜扣肉、炒酸豇豆和蒜蓉菘菜,都很下饭,公孙衣再也不顾形象,端起足足盛有半斤米饭的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米饭就干完了,他不好意思地看向朱浩,朱浩又起身去给他添了一碗。 朱浩只盛了二两米饭的碗里还剩下一小半时,公孙衣居然又干完一大碗饭,到这时他终于确定,公孙衣原来是个饭桶! “公孙先生,慢点儿吃,没人抢你的你不知道,王府晚饭一向紧张,如果早晨来早些,早饭倒是经常有剩余。” 朱浩不但鼓励公孙衣留在王府吃晚饭,言下之意你一天三顿饭都别客气。 京泓则稍微有些意见。 以往晚上食堂这边就经常饭菜不够吃,现在凭空多出一张嘴,还是一个饭量很大的家伙,那以后他跟朱浩的定量肯定会被公孙衣分走很多,想吃饱就更加不容易了。 公孙衣听了此话,颇为心动。 自家事自家知,进王府教书看起来美好,却不是一份稳定的工作,王府一旦请来高水平的教习就会把他撵走,每月八钱银子看起来多,但能挣多久是个问题,说不定一个月都不到就到头 这白食,不吃白不吃。 吃过晚饭,眼瞅着还有人络绎不绝进来,食堂里饭菜尚有剩余,朱浩又去打了一碗饭,跑回西院宿舍拿来食盒,装上后让公孙衣带回去,虽然饭菜不多,但让他家里的老母亲和妻子对付一餐不难。 “这怕是不合适。” 公孙衣口是心非,嘴上说不要,手已把食盒提到手上。 朱浩笑道:“能给家里省点口粮不好吗?我到王府来读书,其实也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呢。” 京泓顿时用“你骗谁”的眼神看了过来? 就你朱浩家还缺口粮? 蜡烛都是一篓子一篓子往王府带,馅饼更是大肉馅的,感情你自己不饿,慷他人之慨,知道我带的干粮少,打算让我晚上吃不饱,一整夜都挨饿是吧? 公孙衣很高兴,点了点头,望向朱浩的目光满是感激。 认识不到一天,公孙衣就觉得朱浩是个好学生,看来中午跟朱浩掏心窝子说话还是有回报的,这不朱浩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带他来吃白食?别人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而他这是王府有人好连吃带拿。 将公孙衣送走,天色已暗淡下来。 京泓气愤不已,却又因为跟朱浩的矛盾不想主动开口,回到宿舍后,朱浩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今晚出王府去听书,去不去?” 听到要去听书,京泓满盈的怒火瞬间下降。 但他还是不想理会朱浩。 “有新说本,不去算了。”朱浩道。 京泓终于忍不住道:“去!” 如果只是去听说岳,或许他还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原谅朱浩,但听说有新学本,那他跟朱浩的芥蒂就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二人这次出王府大门比较早,出来后朱浩明显感觉背后有人跟着。 这些跟踪的人明显都是生手,不懂得借助地形地貌隐匿身形,走路躲躲闪闪,自以为不会被发现,但其实朱浩每次出来都会小心留意,至少他要知道当下王府对他的态度如何,若是跟踪 恐怕主要是看他会不会去跟王府的内应见面,看看接头人是哪个。 朱浩在去书场的路上就在想:“那几个典仗明明都不在城里,王府现在会担心我去跟王府内应见面?还是说仅仅因为王府刺探到我要代表朱家去跟林百户的线人见面,对我的戒备等级也随之提升了?” 当天书场讲的是西游记。 这是朱浩写的第二个说本,因为是第一天说,群众基础不知如何,朱浩想来看看“首映”情况。 京泓哪儿知道西游记的精彩,顿时有些后悔,他以为出来听的是射雕,不由恨恨地瞪了朱浩一眼。 但朱浩好像早就知道他有意见一般,在他瞪过来时,侧头看去,两人视线正好在空中撞上。 “如果真讲郭靖的故事,你前面都听过了,总不会想来听第二遍吧?”朱浩好似京泓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连他想说什么都知道。 京泓仔细一想,也是,听个新故事不是挺好? 可问题是最近他听的故事,没一个有结尾,全都是半拉子,只听了个开头就没下文让人觉得心里痒酥酥的,忍不住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时台上已经开讲。 朱浩坐在那儿,吃着瓜子喝着茶水,完全就是个大少爷做派,这可辛苦了背后两个盯梢的王府侍卫,吹着西北风立在人群中,还得时刻盯着,防止错过朱浩跟人接头的重要时刻。 在场听众对于西游记第一场书的热情很高,这是有了之前的群众基础,大家抱着很大的期待来的。 之前的说岳讲得太好,招揽了不少忠实听众,再加上西游记作为华夏四大名著,当然有其独到之处,神怪故事在民间更有市场,第一回还没讲完,说书人已经被叫好和掌声打断了好几回。 “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没到二更天,朱浩就招呼京泓走。 京泓皱眉:“还没讲完呢,着什么急?” 朱浩道:“回去我给你讲,这几天王府戒备加强了,如果回不去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大冷天的晚上我们到哪儿睡?别给那些侍卫找麻烦,指不定他们就会给我们使绊子。” 京泓似懂非懂,但朱浩说了回去单独给他讲,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回王府时,他真切感受到了朱浩的“先见之明”。 敲门半天,都没人开。 里面明明有影子晃动,却没人应声,故意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让京泓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如果进不去王府,被家里人知道,那真要倒大霉了。 好在朱浩拿出贿赂手段,许诺会给酒钱,终于有人忍不住来开门。 “几位侍卫大哥,想喝酒以后跟我说,何必这样呢?如果不想我们出去的话,可以提前打招呼,就是耐不住寂寞想出去听听书” 朱浩塞了十几文钱给连侍卫,随后一脸委屈地说道。 连侍卫道:“你小子不是说你娘病了?” 朱浩道:“那也不能天天病啊我出去听书,找个借口而已,当真了?” “哈哈哈” 一群侍卫哄然大笑。 这些人就是一群粗鄙汉子,没什么文化,贪财好色,喜欢看热闹起哄。 “臭小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滚吧!” 连侍卫嘴上骂着,手里却掂量刚到手的铜钱。 朱浩和京泓回到屋子,京泓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侍卫会找麻烦?” 朱浩道:“我出来前算了一卦,卦象说会如此你信吗?” 换作以往,京泓肯定会说我信你个大头鬼,但这次他却惊愕地问道:“你你真懂堪舆之术?” “我说京泓,你怎么也神神叨叨起来了?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最近王府中那些管事的典仗都不在,这群小鬼比阎王还难打发,有机会盘剥我们,他们会不下手?今天那么顺利就让我们出去,摆明准备回来时给我们找麻烦唉,你还是疏于观察呀!” 朱浩的话,令京泓陷入沉思。 他想了下,跟随朱浩出王府时,的确太过顺利,那些人当时窃窃私语,似在商量什么阴谋。 针对他二人最大的算计,不就是让他们出得去回不来么? “朱浩,没想到你能观人于微,事情看得这般准,看来以后我要跟你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京泓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第七十七章 祝你倒霉 公孙衣的到来,让学舍多了些勃勃生机。 因为公孙衣没有教学经验,年轻,不懂得板着脸装深沉,亦或是他怯弱的性格所致,不敢跟王府中的贵人争论,作为教习,混得就像个伴读书童一般,课堂上讲课都不敢太大声那种。 不过有一点跟之前不同,那就是学舍就此有了常驻教习,暂且不需要朱浩授课,学习生活似就此步入正轨。 过了几日,到了八月二十三傍晚,这天散学回西院的路上,朱浩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陆松。 陆松迎面而来,见到朱浩后不动声色地继续迈步向前,擦肩而过时抛下一句话:“事已解决,不必担心。” 朱浩心里一动。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他收到妻子范氏的通知,通过一些鲜为人知的方式,圆满地解决了麻烦? 如此一来,自己八月二十五回家后,不用担心再被家族安排去见王府密探了吧? 真的这样顺利吗? 朱浩心中仍旧带着不解。 此时陆炳跑了过来,兴奋地扑进陆松的怀里。 父子二人感情很好,从小到大陆炳都将父亲当作榜样。 虽只是小别,却是陆炳记事以来分开最长的时间,别提有多亲热了! “陆典仗,今日是你轮值吗?” 朱浩回过身,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即便朱浩不细说,陆松也明白,朱浩这是对他发出暗示,晚上找个时间叙叙话。 陆松道:“今日调休,小炳,晚些时候你跟娘亲一起回家你跟她说,之前外出公干爹爹耽误了不少事,今日暂且回不去。” “哦。” 陆炳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入夜后,朱浩跟京泓一起在烛光下读书。 朱浩拿出一个说本,晃了晃道:“这是孙猴子后面的内容,你看不看?” 京泓眼里爆发出精光,却又不好意思直接伸手去拿,朱浩随手将说本扔到他面前,道:“看完记得还我,如果有不认识的字,也可以问我。” “不需要。” 京泓小小年岁,居然混到看大书的地步。 朱浩趁机来到外面,此时陆松已有意把侍卫调开,从容地回到院子说是要喝水,其实是单独跟朱浩会面。 “陆典仗,你这样来见我,非常危险万一王府派人盯着呢?”朱浩的话,更多是在试探。 陆松道:“我暗地里通知林百户出事了林百户便设局跟韩典仗相见,果不其然被王府的人察觉” 朱浩皱眉:“你害人?” 陆松义正词严:“我没害他,他之前一直收林百户的银子,却不给锦衣卫做事,而且即便他出事了,不过是被王府调走你知道一旦我出事,影响有多大吗?” 言语间他很生气,更多是气自己被人操控命运无法挣脱。 朱浩终于明白为何陆松可以安然无恙归来,原来是跟林百户商量好,来了个将计就计,找个人背黑锅,就此把怀疑推出去。眼下兴王府已查获典仗中的叛徒是那个姓韩的,自然不会再怀疑到陆松身上。 “朱浩,我想问问你,你怎么知道王府怀疑我的?林百户对此也不太明白。” 陆松顺带抛出心中的疑问。 朱浩道:“我猜林百户和朱家这边,埋伏有兴王府的眼线,只是不知道是谁,那边朱家刚通知我说回头跟林百户安插在王府的探子见个面,还说对方是个典仗,几个典仗就同时被调走,事情是不是太过凑巧?” 陆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你怀疑谁?” 陆松想把锦衣卫那边的奸细给抓出来。 朱浩摇摇头表示不知。 其实他是有怀疑对象的,正是刘管家,最先怀疑是因为刘管家刻意探听过他跟朱嘉氏的对话,而这次刘管家在八月十六清晨知会他,以脚程来算,刘管家不是一大早开城门时进城,而是在城里过了一夜是什么原因让刘管家奉命进城却不先找他,而非要等第二天早晨再通知? 可朱浩也有担心。 兴王府这边抓到叛徒,为名声着想一般不会痛下杀手,只是将人调走了事。 若是锦衣卫查获叛徒,估计性命难保,这也是他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说出对刘管家怀疑的重要原因。 现在只是通过陆松之口告知林百户,有叛徒这么回事,让其早作提防,不要再给自己安排什么特别的任务,这就达到他的目的。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陆松脸上带着一丝庆幸。 朱浩道:“陆典仗,我知道你并没有将世子的真实身份告知林百户,是为防止林百户对世子不利可若是锦衣卫真要下毒手的话,或会令小郡主陷入危境,我看你还是不适合脚踩两只船。” 陆松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朱浩,好似在说,如果我有选择用得着如此纠结? “其实陆典仗可以等风头过去后,主动跟兴王提出,调到地方卫所历练一番,只要你离开兴王府,对林百户来说就失去利用价值他们又不知你妻子在王府做事,或可换得你日后安稳。” 朱浩提出自己的建议:“你不告诉林百户是你主动请调,林百户拿你没辙他恐怕会赌你重回兴王府,故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陆松没想到自己的前途要靠朱浩一个孩子来指点,一时间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纠结。 他觉得以朱浩的智慧,不可能如此迅速厘清思路,或许背后有什么阴谋算计。 陆松没有跟朱浩多言,点头后先行离开,二人没有再深入交谈。 二十四这天下午散学时。 朱四叫几人留下陪他一起蹴鞠,朱浩没有拒绝,反正他不饿,再加上这次带来的干粮和点心没吃完,晚上是否去食堂吃饭影响不大。 正玩着,就见陆松带着两名侍卫前来。 “朱少爷、京少爷,上面传话,你们今日就可以离开王府,后天早晨回来便可。” 陆松带来消息。 朱浩对此有些意外,但看陆松那似有所指的眼神,想来是提醒自己,王府方面可能不放心,觉得或许他回去后,还会奉命来见王府中潜伏的内线。 即便抓出一个韩典仗,难道林百户就没有安插别的内应? 所以索性让朱浩早点回去,这是给锦衣卫方便,同时也是为兴王府抓奸细创造条件。 朱浩道:“那我跟京泓回去收拾一下就走。” 朱四依依不舍:“一起蹴鞠完再走吧?距离天黑还早着呢。” 陆松上前行礼:“四王子,这是袁长史亲口吩咐,其实时候已不早,他们回家还要走一段路,天黑了不安全。” 朱四撅起了嘴。 刚玩没一会儿,就被人破坏兴致,朱四不时拿怨怼的目光瞟陆松。 “朱四,等我们回来再玩吧这次我回去就寻找材料,做一个皮质的蹴鞠,顺带给你找好东西玩。” 朱浩笑着安慰。 朱四重重点头,道:“一言为定。” 朱浩和京泓离开王府,各自回家。 县衙提前得到通知,派马车来接,而朱浩则是步行回家。 回去的路上,朱浩没发现有人盯梢,但回到自家米铺前时,终于发现周边街巷隐匿有形迹可疑之人。 朱浩马上明白,兴王府这是改变策略了。 反正他要出去见谁,必定是从家里出发,那不如就安排人手在铺子附近看着,估计夜晚也会派人盯梢。 朱娘和李姨娘都没想到朱浩会提前回来,带着几分惊喜,赶紧让小白去菜市买肉买菜,准备精美的菜肴给朱浩改善伙食。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盯梢,对于外面的变化丝毫未察觉。 “娘,我帮你。” 朱浩装作没事人一般。 他知道,既然陆松已派人来通知林百户,林百户不会傻到让他再去见什么人吧?除非是蓄意设局陷害! 但这样一来,自己还用在王府混吗?朱家那边知道,估计也不会再让朱浩去见谁吧! 当晚平安无事。 毕竟朱嘉氏不知孙子会提前回家,不像上次那般早早便进城住到儿媳家里。 翌日早晨,朱嘉氏未现身,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乃是二伯朱万简。 “让你家小浩子过来说话。” 朱万简直接进了铺子,一脸倨傲地朝朱娘呼喝。 朱娘本想问问怎么不是老太太来,朱浩适时出现,笑着打招呼:“哎哟,这不是二伯吗?娘,让我跟二伯说上两句估计二伯很忙,不想听我废话吧。” 经过儿子提醒,朱娘大概理解为今日老太太不方便前来问话,于是指派二儿子前来。至于为何是朱万简而非刘管家,她有些难以理解。 朱浩却明白,朱家既知自己这边有奸细,自会有所防备,用朱万简总好过刘管家,老太太难免会想,儿子再不靠谱也姓朱,总不会暗中投靠兴王府陷害朱家吧? 朱浩琢磨,以朱万简那守不住秘密的嘴,确定派他来就是万全之策? “二伯,是祖母让你带话给我的吗?” 朱浩送朱娘进后院,折返回来笑问朱万简。 朱万简一副宿醉后昏昏沉沉的模样,看样子昨天也是趁着天黑前进城,流连花街柳巷,他瞪着浮肿的眼睛,不耐烦地道:“不是让你小子说吗?怎是让我告诉你?” 朱浩道:“原来是听我说啊行,那我就把这几天王府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一下,王府来了一个新教习,叫公孙衣,应该是城里人” 朱浩要说的事情并不算秘密,难道我把自己的先生是谁说出来,也算出卖王府? 锦衣卫会连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情报都调查不到? 至于你们要怎么对付公孙衣,那就不归我管了。 应付朱万简比应付老太太简单多了,朱万简很不耐烦,更没心思详细问问题,囫囵吞枣般听了朱浩的汇报,便步履蹒跚出了铺子。 却不知他刚出铺子,就有人暗中缀上了。 朱浩有意无意往外瞟了一眼,心想:“祝你倒霉!” 第七十八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当日又是毫无波澜。 因为锦衣卫已知己方安插在王府的密探讯息已泄露,所以不再贸然下达任务,朱浩的目的就此达到,以后不用再面对王府上下审视的目光,日子将慢慢恢复平静。 下午他一如既往,提前返回王府,只是跟以往不同的是,京泓当天也回来了。 “你不在家里多住一晚,为何这么早回来?”朱浩打量京泓。 京泓言辞闪烁,没有正面回答。 朱浩大概感觉到,这小子看大书上瘾,或是想提前一天回来,试着出去听书,恐怕在家里还没有在王府这边有意思。 就在二人准备去吃晚饭时,陆松先一步到来,身后跟着的赫然是袁宗皋。 “过来看看你们住的情况近来在王府可还习惯?” 袁宗皋面带老狐狸般的笑容。 朱浩很清楚,袁宗皋突然到西院,就是找自己的,但他还是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跟京泓一起出门恭迎。 袁宗皋没有进屋子,只是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了看,随后向朱浩招了招手:“朱浩,你出来一下,老夫想问问你的课业情况。” 京泓不由带着几分羡慕看向朱浩。 人家学识渊博,王府长史来只是找朱浩叙话而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人比人气死人啊! 随后袁宗皋带着朱浩出了院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问道:“家中母亲可还好?” 朱浩心想,你还是直接问我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比较实在,别把我当七岁小孩糊弄行不行? “娘还好,家里姨娘和妹妹也安好,只是生意有些冷清,但最近比以往好多了”朱浩就是在应付,你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不就是相互糊弄吗? 好像谁不会似得。 袁宗皋点头道:“那朱浩,你平时回去,朱家人会找你吗?” 朱浩道:“会的,通常祖母一早就会来家里,询问我在王府的情况,涉及日常学习和生活起居,不过今天早上是二伯来见我。” “那这次你跟他说什么了?” 袁宗皋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正题上。 朱浩没有丝毫犹豫:“我跟他说,隋先生走了,换了位新先生,就是公孙先生,平时我跟京泓住在一起” “哦。” 袁宗皋再次点头,“那你有跟他说你平时晚上出王府的事吗?” 朱浩终于明白袁宗皋如此慎重,亲自来问询的原因,大概是听说朱浩平时会出王府,虽然知道是去听书,但谁知是不是去跟什么人暗中联络? 尤其这次朱浩回家,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去跟王府内线联络,袁宗皋觉得,是不是朱浩之前趁着出去听书时已经见过,所以王府方面才扑了个空? 朱浩面色一红,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袁长史,实不相瞒,其实外面说书的摊子,是我跟一个叫于三的人支起来的,他是我母亲雇请的工人,我拿陆先生给我的本子,让他在外面开个说书摊,想赚点钱分担家里的经济压力。” 要做到取信于人,就要拿出诚实的态度,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全都说实话。 朱浩之前已经试图拉陆松入伙,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想瞒住家里容易,瞒住王府却很难,人家多少人手和眼线?想在小小的安陆地区打探个情报,你以为自己有本事隐瞒? 袁宗皋好奇地问道:“之前你跟世子讲的故事,就是出自那位陆先生之手?” “是啊,不然以我的见识,哪里去听来这样的故事?陆先生可真是个大好人,虽然跟我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不但传授我学问,教我做人的道理,还说故事给我听。” 假话跟真话结合,你们总不会认为这故事是我自己前世听来的,相信我是穿越者这种鬼话吧? 我只是找了一种你们能接受的方式,把假话给圆成真话罢了。 袁宗皋打量立在门口的陆松一眼,略显揶揄的眼神分明是告诉朱浩,陆松之前为了取信于王府,把朱浩拉拢他入股书摊的事一并说了出来。 朱浩心想:“老陆啊老陆,你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挺拼的,就不怕袁宗皋怀疑为何我会拉你入伙?” 袁宗皋道:“小小年纪就有做生意的头脑,实在难得不过就怕如此会耽误你的学业,所以你尽可能不要管那书摊生意不如这样吧,老夫让陆典仗平时帮你照看一下,毕竟离王府近,如果你再要出去的话,跟陆典仗提前说一声,让他跟你一起。” 要不怎么说袁宗皋是老狐狸呢? 朱浩心想,袁宗皋这一手,乃是一举两得,既安抚了他,又让陆松每次盯着,以后若是他再想去书场跟什么人见面,王府就能查知,断绝你小子跟外界的沟通渠道。 可问题是 我每十天就会回家一次,你想彻底断绝我跟锦衣卫的联系不可能吧? “多谢袁长史体谅,学生以后会认真学习。” 朱浩就像个一心向学的乖孩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袁宗皋笑道:“朱浩你才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当下一定要珍惜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再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跟老夫说时候不早,你们先去用晚饭吧,老夫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问朱浩是不是曾去见过什么王府内线之事,就这么走了。 这充分说明,袁宗皋对他的信任仍旧带有极大的保留,这老狐狸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若是问了自己这件事,被自己告之朱家,不等于是让锦衣卫和朱家都知道了王府方面已有防备? 但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 现在是陆松把你们卖了,可不是我。 陆松奉袁宗皋命令“监视”朱浩。 当朱浩和京泓吃晚饭时,陆松坐在同桌,佩刀放于桌上,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 朱浩皱了皱眉,问道:“陆典仗,今晚我要出王府听书,没问题吧?” 本来京泓准备端着自己的饭碗到隔壁桌子坐,听到朱浩的话把碗重新放下,脸上全都是兴奋之色提前一天回王府,不就是为了能出去听书?这还没跟朱浩提出请求呢,朱浩就发出邀请? 哎呀不对,朱浩这是在邀约陆松! 这位可是个危险人物,小浩子,你就算再热情,咱也不能犯傻呀! 陆松皱眉道:“今日本来你可以不回来,你住在家里要去听书,难道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朱浩笑道:“家里住着,母亲管得严,出去更不方便,所以才会回王府。但袁长史说,以后再出王府的话,你要随行。” 陆松一时不言。 这下京泓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道说连袁长史都知道自己跟朱浩一起逃夜的事?我以为的秘密早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么?万一这事传到父亲耳中,那我以后还敢不敢回家? “既然袁长史不反对陆典仗陪我一起去书场,那陆典仗入股书场之事,就请陆典仗别拒绝了你不用花钱,只要借用你的名头,没人敢在书场闹事就好我每月分你两成的收入,你看如何?” 于三给三成,陆松给两成,朱浩自己占五成还是大股东。 陆松显然不把入股书场当回事,像他这样没做过生意的军户,对于经营个书摊能赚多少钱没什么概念,他下意识地认为只有王府的铁饭碗最重要,其余都是浮云。 “此事回头再谈,晚上出门必须带上我,若擅自出王府的话,你有很大可能会被赶走,让你彻底失去读书的机会!” 陆松最后近乎带着威胁说道。 陆松起身离开时,朱浩心里一阵无奈 这几天恐怕王府对他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 王府知道他没有退路,觉得能死死拿捏住,袁宗皋才会有恃无恐让他这个锦衣卫的眼线留在王府,可以轻松接触到朱三和朱四,不怕遭遇反噬! 朱浩心想:“老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谁才跟你是一条心王府?锦衣卫?只有我啊!还要跟我搞对立?这次要不是我提醒你,怕是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晚上朱浩带着京泓,在陆松的陪同下一起出王府听书。 到了书场,于三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小声道:“浩哥儿,您可要小心些,这两日三夫人听说这边有个书场,一到晚上就很热闹,指不定哪天就会来听书,到时你们遇上的话不好解释!” 陆松皱眉。 这是某种联络暗号? 三夫人是谁? 朱浩点点头,让于三去打理书场,这才转身向陆松解释:“他的意思是说,我娘也知道这边有个书场,可能会来听书,怕我娘把我抓现行。” 陆松听了没太当回事,而一旁的京泓则紧张起来。 于三提醒朱浩的,不正是他应该担心的么? 县衙那么多人,认识他这个知县公子的不在少数,县衙怎可能没来听书的?若被他们遇上 “小京子,放宽心。” 朱浩好像能读懂京泓的心事,出言安慰道,“我准备让于三开几个雅间,这样就能避免我们的身份泄露。” 陆松板着脸问道:“这么简陋的场地怎么开雅间?” 朱浩道:“我在说书台两边搭两排阁楼行不行?雅间就设在两人高的阁楼上,斜着面对说书台,这样既不影响下面卖票,人还可以坐在雅间里,居高临下听书,别有一番风味。 “有权有势又有钱的人来听书,图的就是一个清净雅致,能够避免跟市井小民接触,想来会趋之若鹜。我如此安排既能赚钱,又能给自己提供方便,何乐而不为?我的生意我做主,要是陆典仗对此有兴趣,只管入伙便可。” 第七十九章 遇到贵人 陆松暂时没有入股的打算,主要在于其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想。 有铁饭碗端着,根本就不会考虑经商,这也跟朱浩是锦衣卫之家出身有关,陆松本就想摆脱锦衣卫控制,更不会主动把自己跟朱浩的利益进行捆绑。 翌日。 朱三和朱四早早就来到学舍,比朱浩还要早。 朱浩、京泓、陆炳仨则是一起过来的。 “朱浩,你说要带皮蹴鞠给我,带来了吗?”朱四见到朱浩,迫不及待过来问道。 朱浩笑着指了指陆炳,陆炳急忙把皮球丢出。 这蹴鞠确实是用皮子制成,内层有羊膀胱,如此一来便拥有很好的弹跳力,再加上朱浩找专门的制靴师傅定制,使得从材料到做工都非常精良,若朱浩把师傅召集起来,已可以产业化生产。 但显然蹴鞠这东西,在这时代还是太过小众,相比于卖盐所得,真是微不足道,所以朱浩没有开设皮球工坊的打算。 但拿来给朱四玩,再合适不过。 “这就是皮蹴鞠吗?” 朱四拿过皮球,兴奋不已,往地上一扔,弹跳强劲,滚动毫无阻碍,踢在脚上没之前那么疼了。 就在朱四准备踢一脚前,朱浩急忙提醒:“这蹴鞠可要小心点踢,你太过用力的话,只怕一脚就踢得没影了。” 按照以前踢蹴鞠的力度,这一脚下去,非把皮球踢到院墙外不可,到时少不了折腾得跑出去找寻。 “没事没事” 朱四可不管那些,对他来说有新皮球玩,比什么都重要。 朱三稍显不悦:“小四,袁先生说了,今天父王将考校我们学问,你还有心思玩?不能等考完再说?” 朱四一听有考试,气势顿时蔫了。 “好了,赶紧去温习功课,估计一会儿公孙先生就来了,你们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等你们通过考试,我们就出城去荒野蹴鞠,那里天宽地阔,不是更好?” 朱浩给几个孩子重新规划一番。 到城外的草地上蹴鞠 想想都觉得画面很美。 几个孩子的自我约束力都不错,随后几人都来到屋子里读书,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中午。 王府书房。 朱祐杬亲自考校朱三和朱四,而在他面前立着三人,一个是王府奉正张佐,另两位是袁宗皋和公孙衣。 考校的内容是孟子的经义和集注等,背诵对两个孩子来说完全是小儿科,朱祐杬甚至问及一对子女对孟子章句的感悟,一度提到大学的内容。 “很好!” 朱祐杬大致考校一番,满意点头。 两个孩子的学习进度,符合他的预期,尤其是朱厚熜,这次稳稳地压了他姐姐一头,隐约有后来者居上的态势。 朱祐杬随后望着公孙衣,颔首后对一双儿女道:“看来新教习对你们的教导,很是到位。” 袁宗皋笑道:“凤元,兴王这是在夸赞你呢,还不去给兴王行礼?” 凤元是公孙衣的表字,他进王府有段时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兴王,神情激动,以至于不知该如何表现自己的敬意。 正要上去行礼,朱祐杬摆摆手:“你是王府的教习,是世子的先生,不必多礼。” 这意思是你既然是我儿子的老师,跟我同辈,便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地位的差距,免得被两个小的以为王府不尊重先生,令他们乱来。 为给孩子树立榜样,朱祐杬必须要体现出对公孙衣的尊重,哪怕这个先生只是个临时的教习。 “世子,今日你对答的流利程度,不如你弟弟,跟上次大不相同,你要努力啊。”朱祐杬对今日朱三的表现有些不太满意,面带阴沉之色提醒。 朱三心里不高兴。 上次基本是全程碾压弟弟,这次却被弟弟反超,明摆着是因为弟弟跟自己一起听了朱浩的授课。 朱祐杬又望向公孙衣:“劳烦教习对世子多加提点。” “是。” 公孙衣面带难色。 不是他不想教导,刚才朱祐杬的考校内容他也听了,先前他觉得“心惊动魄”,这种级别的考核,哪里是在考校稚子?差不多已经是童子试的水平,除了不是八股文答题外,其余没什么区别。 就在他以为两个学生无法作答时,他们却基本对答如流,好像这题目根本就难不倒他们。 可问题是 我都没教到这么深入的地步,他们是怎么答出来的?有人知道题目提前泄露,让他们做过准备? 现在兴王让我提点世子,可怎么个提点法? 公孙衣一头雾水。 朱祐杬好似有什么事要跟张佐商议,匆忙结束这次考试,一摆手道:“袁长史,你送他们出去吧。” “父王!” 朱三急忙提醒,“这次考试,我跟弟弟算是通过了吧?之前可是答应过,如果我们能顺利过关,就可以出城去玩,父王可还记得此事?” 朱祐杬没好气地打量女儿一眼:“既然你们想出去看看,为父不拦着你们,让袁长史帮你们安排吧。” “好耶!” 朱三非常兴奋。 出城抓兔子,找块空地蹴鞠,再看看外面的田野风景,如果再能打猎的话那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袁宗皋走在前面,带着公孙衣和两个孩子出来。 “两位王子,你们先回去上课,老夫有话跟你们先生说。”袁宗皋先把两个小的打发走。 “是!” 朱三和朱四一溜烟跑了。 公孙衣心中稍带忐忑,生怕袁宗皋详细问询他教学进度,如果被问及学生的学业情况,他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自己要告诉袁宗皋,其实我没教到那么深入的地步,两位王子是无师自通? “凤元啊,你对朱浩怎么看?” 袁宗皋上来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公孙衣摸不着头脑。 公孙衣迟疑之后,才回道:“很聪慧。” 袁宗皋笑道:“你也察觉到了?你或许不知,他是名满天下的唐寅的弟子,能得唐寅欣赏,你应该能猜到他有几分才华吧?” “啊?” 公孙衣着实吃了一惊。 对于一个读书人,尤其是考中秀才的人来说,当然知道唐寅的大名。 虽然唐寅没有做过官,但其自身经历以及在诗画方面的造诣,足以堪称江南文人代表,这样的人注定会名留史册。 相比唐寅那样辉煌耀眼的文坛明星,自己就是读书人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朱浩是唐寅的弟子? 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袁宗皋道:“唐寅的才学,的确天下无双,可惜他仕途无望或正因如此,他在教书育人方面也卓有建树。” 公孙衣又是一头雾水。 旁人提到唐寅,都说唐寅诗画造诣举世无双,或者说他的书法、撰文水平有多高,你袁长史却称赞唐寅教书育人方面很有建树? 这说法真是新鲜,是你见识过他高超的授徒技艺不成? “老夫也听过朱浩给两位王子上课,他所讲乃是唐寅教给他的,不一般哪,如果有闲暇,你也可以听听” 袁宗皋说到这里,算是为公孙衣释疑。 原来不是我教得好,也不是两个王子无师自通,更不是有人提前泄露考题,而是因为他们背后有朱浩这位“名师”指导,难怪两个王子答题能超纲。 技不如人,真就是技不如人呐。 “对了凤元,最近可有什么人找过你?”袁宗皋又有意无意提了一句。 “嗯?” 公孙衣一头雾水。 他发现以自己的智商,在王府里要混下去,的确不太容易。 袁宗皋笑道:“老夫要问的,是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跟你提到有关你在王府中做事,试图收买拉拢你?” 之前那些话,只是袁宗皋的预热罢了,这才是袁宗皋找公孙衣的真正目的。 但以公孙衣的脑袋瓜,不会思忖到这一层。 “未曾。” 公孙衣仔细思索后,笃定地回答。 最近有陌生人找自己? 为什么找自己? 涉及到兴王府? 想找我打探王府的消息? 袁宗皋道:“没有最好,你也知道如今兴王府在大明地位如何,就怕有心人会针对王府若有什么人找你,哪怕是官府中人,你也要如实相告,可莫要辜负老夫在兴王面前对你一番保举。” “是,是。” 既然袁宗皋提到保举之事,公孙衣赶紧向袁宗皋行礼,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其实王府选拔临时教习时,有不少备选人,公孙衣也知自己资历尚浅,根本没资格教导兴王世子,但就是袁宗皋觉得他年轻有潜力,甚至觉得他以后能考中举人乃至进士,前途似锦,才会选定他。 这是公开的说法,暗地里情况如何公孙衣想不出来也不会去想。 “好好教。” 袁宗皋笑眯眯的,好似对公孙衣非常欣赏,“等下次学使来到长寿,老夫或会安排让他见你一面,亲自考考你的学问。” 公孙衣一听,近乎是感激涕零。 这种保举,可非一般的保了,那关乎他公孙衣以后在县儒学署的地位,以及将来是否能考中举人。 他心里在想,相师说我二十岁以后会走狗屎运,诚不欺吾,真是遇到贵人了。 第八十章 别在我身上花心思 下午,朱三和朱四便把自己通过考试的好消息告诉朱浩。 姐弟二人当然知道是靠谁通过的考核,以公孙衣讲课的深度和广度,以及教学水平,很难达到朱祐杬对儿女的期待。 而朱浩教的就不一样了,通俗易懂,引经据典,触类旁通,好理解不说还能轻松完成考试,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教学模板。 “父王同意让我们出王府玩,到时候会出城,就在这几天,我们得把出去后玩什么规划好。” 朱三好像个人精,早早便在那儿筹划开来,“朱浩,最好你调查清楚,哪里有兔子,如果没兔子,能抓个袍子、梅花鹿也行啊” 朱浩没好气地道:“你当安陆州城附近是人烟罕至的原始丛林?你怎么不让我去给你抓只老虎回来?” 朱三笑嘻嘻地道:“能抓到老虎自然好行啦,别生气了,就算抓不到那些,抓只野鸡总有机会吧?” 朱浩没有再跟朱三解释。 或许是之前抓兔子的事,让两个小家伙以为他是个野外求生的生存专家,却不知那只是一场骗局罢了。 而此时的朱四,正一门心思研究朱浩给他做的皮球。 朱四脸上带着喜悦,手上的皮球怎么看都觉得可爱,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踢不踢了?” 朱三走过去问道。 朱四有些迟疑:“要不我们还是踢以前的蹴鞠吧,皮子做的蹴鞠很容易踢坏。” 朱三道:“笨啊你?踢坏了让朱浩再给你做一个不就完了?” 自以为很聪明,朱四却觉得自己这个姐姐有点无耻,人家千辛万苦找来材料做了个好东西,居然说坏了让人家重新做? 就算咱是王府的孩子,也不能不要脸吧? 朱浩神色淡然,挥了挥手道:“蹴鞠做出来就是让人踢的,如果不能踢,只能供着,有何意义?如她所言,坏了咱再做个新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金钱” 做新的可以,但不是白做,得给钱,以及要等待一段时间。 这也是朱浩对朱四潜移默化地一种教导,物尽其用才是好物,人也是如此,要做到人尽其才,至于要人家给你做东西,也要拿出相应的报酬,不能因为你是王府的孩子,或者将来当了皇帝,就觉得别人为你做事可以不求回报。 “好了,蹴鞠!” 几个孩子在朱浩的号召下,开始了蹴鞠的对局。 公孙衣见过兴王回来,下午上课时明显更有动力。 朱浩即便不问,也大概知道公孙先生可能是得到了什么鼓励,又或者是袁宗皋这只老狐狸在其身上使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甘心为王府卖命。 到晚饭时,公孙衣吃饭格外香。 朱浩问道:“先生,是不是袁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公孙衣放下筷子,一脸认真问道:“朱浩,听说你是唐伯虎的弟子?” 好家伙,你可真是口无遮拦啊,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当初袁宗皋找我谈了那么久有关“陆先生”的事,愣是没跟我透露那就是唐伯虎的一丁点讯息,你倒好,上来第一句就把底给掀了? 朱浩摇头道:“我不认识什么唐伯虎,在进王府前,只有一位陆先生曾教导过我学问。” “啊!?” 公孙衣显得很纳闷,口中呢喃,“为何袁师说你是唐寅的弟子?” 好。 要的就是你这句。 朱浩道:“陆先生当时往江西,途径安陆,或许唐寅才是他本来的名字,不过这都不重要,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公孙先生你对我的意义也一样,以后我会把你当老师对待的。” 公孙衣怔了怔。 刚开始他没明白朱浩在说什么,仔细思索一下,才意识到朱浩可能是以为他说唐寅是其先生,担心他自尊心受到伤害,所以特意出言安慰。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朱浩,你能接受唐伯虎的教导,那是你天大的机缘,不过也间接说明你的才华得到了当世大家的认可,将来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公孙衣如此评价时,明显发自内心。 朱浩装作不解地问道:“不管陆先生是不是唐寅,他成就很高吗?难道说陆先生以前当过大官?” 公孙衣急得要抓狂,一旁的京泓则用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看向朱浩。 京泓道:“朱浩,你是真没见识还是装的?唐伯虎欸,那么有名的人,你真的没听说过?” 连京泓这小子都知道唐寅? “我只知道书本上的内容,书上的知识全都是陆先生教的,从来没人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朱浩义正词严道。 公孙衣笑了笑,“那你能跟唐寅认识,也算是一段造化,袁师还说你曾跟唐寅学习,儒家经典上的造诣不浅,教导人方面尤其有一套,回头咱们切磋切磋。” 这次轮到朱浩和京泓一起用古怪的眼神瞅向公孙衣。 你当是切磋武功呢? 从未听说过当先生的居然不耻下问,要跟学生切磋学问上的事,关键这个学生还是个小孩,你就不能有点矜持,或者摆个架子什么的? “好了,我吃完了,为师先去一步!” 公孙衣一脸兴冲冲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没长开的大孩子,拎起吃饭前就已装好的食盒就走。 京泓问道:“朱浩,你身上还有多少秘密?” 朱浩笑道:“我身上的秘密可多了,如果我们一直是朋友的话,以后我会慢慢让你知道的。” “切,原来你只不过是死读书,读死书等着吧,将来我的成就一定在你之上。” 京泓突然间找到自信,原来朱浩的学问仅局限在某个范围内,不像我这样“博闻强识”,那我就有超过你的信心。 朱浩看着旁边正在使劲往嘴里扒拉米饭的京泓,笑道:“小伙子有志气,我看好你。” 自然又招来京泓的白眼。 王府说同意让朱三和朱四出王府,还真给安排了。 时间定在九月初二。 朱祐杬和袁宗皋也是考虑到中秋已过,天气逐渐转凉,趁着秋高气爽,让侍卫陪同几个小家伙出去走走,增长见闻。 朱厚熜作为未来的兴王,以大明宣德后的规矩,藩王不得随意出城,这意味着将来朱厚熜嗣兴王位后,再想出城游玩就不现实了。 朱祐杬趁着现在儿子小,不会被朝廷逼得太紧,有机会走出“牢笼”,自然不会设置障碍。 世子出游,王府在布置安保方面格外用心。 九月初一下午,陆松就跟朱浩说了有关兴王府的准备情况。他透露此消息给朱浩,是想暗中观察朱浩用什么方式传递情报,是说王府中有别的内线可以联络,还是逃夜出去跟什么人相见,他好抓现行。 但朱浩对此并不感冒。 “陆典仗,你不用担心,相信锦衣卫的人只是要刺探王府的情报,他们还没胆量对世子行不轨之事这可不是他们所处的阶层能决定的。”朱浩漫不经心道。 此时朱三和朱四正在蹴鞠,本想让朱浩上场,但问题是朱浩加入哪边,哪边就会轻易取胜,朱三和朱四都想跟朱浩一队,最后讨论的结果就是让朱浩在场边当裁判,或者朱浩上场时就要三对二,把小陆炳拉到“弱势”那一方。 陆松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准备传递给朱家知晓?” 朱浩摊摊手:“不到初五我怎么回家再说了,我的目的是留在王府读书,能随便什么消息都跟他们说吗?” 这个回答让陆松很无力。 本想给朱浩设个圈套,诱惑对方上钩,结果却发现这小子比谁都精明。 但嘴上说得好听,不代表你没有实际动作,我暗中查看你的一举一动便可,今晚你肯定会想办法出去听书,到时我便托词说家里有事不跟你一起去,让你放松警惕,到时你肯定会跟人接头 “朱浩,你还是跟我们一起玩吧,他们太弱了,踢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朱四看朱浩坐在院子一侧,跟陆松说着什么,便发出邀请。 朱浩起身:“陆典仗,明天是你出城护卫吗?” 陆松先是皱眉,想了想之后才点头:“是。” “那就帮忙提前抓个兔子、野鸡什么的,郡主和世子最喜欢这些,还有便是你回去后早点休息,免得明日精力不足我今晚不会出王府,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朱浩语重心长,更带着一点“恨其不争”的怒气,正好戳中陆松的软肋。 陆松没想到朱浩的嘴巴会这么毒,居然把他之前思忖的阴谋算计都说出来了,正要出言反驳,发现朱浩已往孩子堆里跑了过去。 陆松嘀咕:“他要是不在一群稚子中间,都没人记得他才七岁,这般深沉的心机,真不该是孩子拥有难怪他能在王府立足,若让这小子继续留下来,只怕会严重危害王府的利益,只是该以怎样的方式把他赶走呢?” 其实王府中最想赶朱浩走的人,不是袁宗皋,也不是西院那些工匠。 正是陆松。 陆松皱眉看着球场上威风八面的朱浩,心中暗自定计,既然寻常手段不可以,那就来点绝的。 第八十一章 师娘 九月初二清早,王府西门外备好了马车。 侍卫还没来,只有几个套马的车夫正在忙碌,朱浩和京泓出来就立在那儿等候这次出游的正主出来,而后陆松带着几名跟班出现。 “陆典仗,今天是你负责出城的安保事宜吗?”朱浩笑着问道。 陆松没给朱浩好脸色看,四下张望,仿佛没听到任何问话。 京泓小声提醒:“朱浩,你平时话太多了,看看都把陆典仗给得罪了他可是陆炳的父亲,我们是不是应该对他尊重一些?” 朱浩打量他一眼。 你小子几时学会人情世故那一套了? 这位是同学的父亲,可以称之为“世叔”,但问题是他也是我在王府当卧底的同僚,我们算是平级关系。 再说,我只不过是跟他说几句话而已,这样算不尊重吗? 过不多时,更多的侍卫到来,而后朱三一身盛装出现,黄色蟒袍加身,气派十足,在她身后则是穿着身盘领窄袖袍常服的朱四,还有个着一身缩小版甲胄的陆炳。 朱四穿的是王府世子常服,低调内敛,陆炳这一身则完全是 朱浩很想说,这是要去角色扮演吗? “朱浩,你可不知道,昨晚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就期待今天好好玩耍呢,你知道哪儿抓兔子吧?我们先去抓兔子” 朱三是今天秋游的主角,特意跑到朱浩面前表达她心中的喜悦之情。 此时陆松过来提醒:“世子殿下,请您上马车。” 朱三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啦,阿炳,你跟我来!” 王府有计划,让朱三坐在最高大的马车里,陆炳陪同,而朱浩、朱四和京泓三人则挤第二辆,后面还有两辆马车,一辆载货,涉及此行必要的用具,比如野炊炊具、柴火什么的,最后一辆则不知用途。 王府侍卫出城,都是骑马,特别准备了一辆载人的马车,显得很古怪,就在朱浩猜想第四辆车有什么用时,就见公孙衣姗姗来迟。 令朱浩惊讶的是,公孙衣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跟着个妙龄妇人,以其跟公孙衣的亲昵表现来看,二人明显是夫妻。 “公孙先生,公孙夫人,一切已准备就绪,请您二位赶紧上车。” 最后那辆马车的车夫催促道。 公孙衣一看就很疼惜娘子,亲自搬了马凳过来,让妻子踩着上车,朱浩一直都在打量,全然不顾京泓和朱四已上了马车。 陆松见状骑马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马鞭,皱眉喝问:“看什么看?还不赶紧上车?” 朱浩这才收回目光,跟着上了马车。 王府仪卫司明面上派了五十名侍卫护送世子出城游玩,暗地里是否有人保卫,朱浩没看到也不好说。 “喂,你们瞧见没?夫子带了夫人前来。” 朱浩往车窗外看了看,虽然看不到坠在最后那辆马车,但还是能察觉到,自己这辆马车虽不是很豪华,却是戒备最严的。 侍卫有意无意都会策马经过,陆松干脆就骑马走在马车前,看似拱卫第一辆马车的后翼,实则是阻止任何人靠近第二辆马车。 一行浩浩荡荡出城,不需下马牵马慢行,但也不能在城内恣意疾驰,马车匀速行进,非常稳当。 朱四脸上一副“你大惊小怪”的神色,道:“这你都不知道?父王本想找个懂书画的人,陪同一起出城,顺带教我和三哥学书画,公孙先生就自荐了他夫人” 听朱四这一说,朱浩和京泓瞬间明白了,公孙衣这是假公济私。 朱浩道:“没想到师娘还是才女呢。” “师娘?” 朱四和京泓同时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浩。 朱浩撇撇嘴:“公孙先生是我们的老师,那他夫人不是我们的师娘是什么?等出城下车后,我们都要过去打招呼,以维护公孙先生的体面。我们表现得越尊重,越让公孙先生颜面有光。” 京泓眉头皱起,朱四神色中也带着一丝迷茫,似懂非懂。 马车行进中,朱浩仔细回想了一下,初见公孙衣时,他身上衣衫带着些许补丁。 但见刚才那位公孙夫人,衣着光鲜,要么是这位公孙夫人娘家背景强,要么就是公孙衣很疼夫人,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妻子,当然也有可能是公孙夫人就这么一身能见人的衣服,平时不舍得穿。 马车出城。 来到郊外,视野豁然开朗,还没到可以游玩的地方,就听到前面马车里朱三大喊大叫。 朱四靠在车厢后壁上,昏昏欲睡,嘴上嘟哝:“跟个疯子一样。” 朱浩笑道:“你在说谁?” “还有谁?” 朱四心情不悦,朝前方扬了扬下巴,似乎是责怪姐姐大喊大叫影响自己休息。 朱三说自己昨晚激动得睡不着觉,估计朱四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姐弟二人性格迥异,朱三外向而朱四内敛,朱三活泼,无时无刻不向外界宣泄自己的情绪,而朱四则是那种闷骚型,喜怒不形于色,喜欢把心事憋在心底。 京泓道:“如此评价世子,怕是不妥吧?” 这次轮到朱浩和朱四一起打量京泓。 “人家是兄弟,怎么说不行?我们不随便说就好。”朱浩笑了笑道。 京泓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低下头不再言语 刚沉默不久,前面传来“我出来啦!”的大喊声,朱三对着车窗大呼,似在抒发心中积蓄已久的闷气,又像是在告诉暗地里对兴王府心怀不轨之人,我这个世子已经出城了,你们可以对我下手了。 朱四闭着眼问道:“朱浩,今天我们能抓到兔子吗?” “很难。” 朱浩摇摇头,回答得干净利落,“最近我都在王府读书,哪儿有时间出城来研究兔子道?再说了,深秋时节并不是兔子生崽的旺季,马上寒冬就要来临,兔子知道冬天冷,生下小兔子养不活,这个时候想找一窝小兔子难比登天啊!估计要等到来年开春后才行。” 朱浩一席话说出来,朱四脸上满是失望,京泓则听傻了。 你在说什么? 抓兔子? 什么大兔子小兔子,你朱浩连狩猎都会?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过呢,我最近找到了新材料,又可以制作冰激凌了,到时候请你吃。”朱浩马上用另外一件事转移朱四的注意力。 朱四不由咽了口唾沫:“朱浩,对不起,上次要不是我在看走马灯的时候睡着了,你的材料也不会全都给烧没了,你需要的东西很贵吧?回头我补偿你。” 京泓又在琢磨,冰激凌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小王子馋到流口水? 朱浩笑道:“没什么,咱们是朋友嘛那次不是因为有人纵火吗?怎会跟你有关系呢?” “是有人纵火吗?我怎么不知道?”朱四一脸不解。 之前火灾发生后,王府就避免在朱浩面前提及那场火,说尖毛镢已被扭送至官府,也不知最后如何判的,倒是最近的确没再见过那人。 对朱四这个世子,王府也是选择隐瞒真相,更不住提醒不要到陌生地方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所以朱四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引发的大火。 朱浩心想,王府在教育方面挺有一套的,避免小孩子过早接触太过黑暗的东西,导致心理出现问题。 “不提那件事了,都已经过去,其实我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起的,总之下次我回家就能拿来材料继续做冰激凌,就是不知道王府是否让你吃。” 朱浩有意试探。 朱四想了想,舌头舔舔嘴唇:“袁长史是不让我吃你给的东西,不过冰激凌那么好吃,我为什么不吃呢?” 京泓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冰激凌?” 朱浩笑道:“没事,到时让京泓给你试毒就行了,只要确定没毒,是不是你就可以吃了?” “试毒?” 京泓更是不解,吃个东西还要试毒?他随即问道,“是跟河豚肉一样的鲜物吗?” 朱浩和朱四同时笑起来。 笑过之后,朱四一脸信任之色:“我知道袁长史担心我吃不干净的东西,损害身体,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哼,冰激凌我都还没吃够呢,不用京泓帮我尝试。” 言下之意,非但对朱浩信任有加,而且很小气,有了好东西不给别人吃,要自己一个人享受。 要说朱四自小被培养得知书达理,但也有自私的一面,只是很少在人前表现出来,眼下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把朱浩和京泓当外人。 “四王子!到地方了,收拾一下准备下马车。” 陆松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马车上只有三个孩子,没什么可收拾的,京泓不解地问道:“不是出来游玩吗?还要定什么地方?” 朱浩道:“你们俩一个是王子,很少出城,一个是外来的知县家的公子,对长寿本地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这边毗邻汉江,再往前走几里路就能看到渡口,过往行人很多,附近有大块的平坦草地,站在旷野远眺,远处的大江和山峦一览无遗,停下来搞个野炊什么的很不错。” 朱四问道:“这边人多的话,是不是说野兽很少?” 朱浩笑道:“这倒是没说错,要找野物,最好往东边和南边两个方向走,不过这次外面有陆典仗他们,其中不少人带了弓箭来,让他们帮我们打猎不是更好?” “别人打猎啊?那多没意思”朱四明显想亲手抓野兽。 可问题是 朱浩心说,你这不是自不量力吗? 第八十二章 套路 离城五里。 车队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草地旁,几个孩子全都从马车下来,秋游正式开始。 就在朱三和朱四准备痛痛快快玩耍时,发现侍卫把带来的绢布铺开,然后利用草地附近的树木,或者把木条削尖插到地上,开始在四周围布幔。 朱三皱起眉头,问正在指挥做事的陆松:“陆典仗,这是干嘛呀?为什么要把这里圈起来?” 陆松道:“回世子的话,这是防止有人窥探” 朱三眼睛瞪得圆圆的,没听明白陆松话里的意思。 另一边朱四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唉声叹气:“就是让我们在一块圈起来的场地玩,不让出去乱跑。” “啊!?” 朱三看了看四周,远方的大江和山峦,逐渐被布幔遮挡住,心中非常不满,几乎是咆哮着发出质问:“就这么块狭窄的地方那我们出城来干嘛?王府随便找个院子都比这大!” 朱浩总算看出王府的套路了。 说是同意孩子们出城来玩,却不让自由活动,不仅派来大批侍卫贴身保护,还划出场地,只允许孩子在这块规定的区域玩耍,不得越雷池一步。 这大概就是身在皇家的悲哀。 陆松道:“袁长史特别吩咐过,若是两位王子不能遵照规矩做事,要强行跑出帷幔,置身险地,那今日出城之事就当作罢,要卑职立刻带两位王子回王府请世子不要令卑职为难。” 赤裸裸的威胁,朱三听到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出来之前和出来的路上,她都在幻想,准备痛痛快快玩一场,抓兔子、抓野鸡什么的都规划了一遍,可现实却是画地为牢般只允许他们在一个小圈子内活动,绢布甚至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连外边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此时,公孙衣和他的妻子走了过来。 公孙夫人恭敬地向朱三行礼。 朱三对眼前一切视而不见,嘟着嘴,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父王言而无信,居然这般糊弄人哼,等回去一定要找他好好理论。” 朱浩道:“我倒觉得,这里蹴鞠很不错,你看看这草地多平坦?这次我们加上几名侍卫,一起组队蹴鞠是不是很有趣?” “好,好!” 朱四最先赞成这个提议。 本来只是几个孩子玩,嫌不够过瘾,但如果让侍卫跟他们一起组队的话,来一场多人间的蹴鞠对抗,朱四一下子就觉得非常热闹,趣味性大增。 朱三皱皱鼻子,没太当回事。 公孙衣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在此蹴鞠?难道不该吟诗作画吗?” 朱浩走了过去,笑嘻嘻地向公孙夫人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师娘。” 一句话就让公孙夫人表情尴尬,红着脸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公孙先生,今天只是出城来游玩,具体怎么个玩法不过是走个形式,不如一起蹴鞠公孙先生是否要与我们一起呢?” 朱浩居然邀请公孙衣加入到这场蹴鞠对抗中。 公孙衣看了看妻子,公孙夫人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先生跟学生一起玩,在这尊师重道的时代是件很丢面子的事。 但他本身就是个大孩子,朱四适时近前,眼巴巴地道:“公孙先生跟我们一起蹴鞠吧,多好玩啊?” 公孙衣迟疑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一场别开生面的野外蹴鞠正式开始。 六对六。 两边各有两个孩子,等于是每一队有四个成年人。 规则由朱浩制定,既然是孩子跟大人同场竞技,就要对大人做一定限制,首先是大人只能以右脚接触球,左脚接触蹴鞠就犯规。 随后就是射门的只能是孩子,大人进球不算。 最后一条,若孩子带球的话,大人必须要相隔一米以上,只允许阻挡传球线路而不能上去争抢以及不能有身体接触,否则也是犯规。 由陆松来当裁判。 比赛开始后,孩子们玩得很尽兴,甚至连公孙衣也很快融入到无忧无虑的对抗氛围中。 如此一来谁都忘了外边正有人围场地,就连朱三也全情投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朱浩跟她一队,但可惜现在不是二对二,成年人的限制是多,但场面的优劣还是要以成年人的球技来决定,孩子只是作为参与者。 到中午时,所有孩子都累得气喘吁吁,到后来几个孩子只是守在前场等着传球过来射门,等于是把防守的重担全都交给队伍中的大人。 玩了一个多时辰,到中午准备午饭时,朱三已累得全身瘫软,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朱四却活力十足,就像个没事人一般坐在朱浩身边,一般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说刚才那场比赛,那个球应该怎样,我应该怎样,你们不应该怎样 “净吹牛,还不是朱浩进球最多?说得好像你们赢了一样。” 朱三实在听不过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二人身边,扶着腰,语气中满是不屑。 朱四笑道:“三哥,要不下午让朱浩跟我一组,京泓跟你搭配一下?” “啊?下午还要蹴鞠?累不累啊!我还想抓兔子呢。”朱三顿时出言反对。 上午她玩得是很开心,可这始终不是出城游玩的目的,要蹴鞠的话在王府也行,为何非要到野外来? 陆松此时正在安排侍卫烤肉,火堆已经架起,朱三走过去问道:“陆典仗,下午带我们去抓兔子行不行?打猎也可以啊,为什么只能守在这儿?” 陆松面带遗憾:“世子请勿见怪,您的安危不能有丝毫懈怠,此乃袁长史吩咐,卑职不能违背。” 朱三急道:“只让我们在这小圈子活动要闷死个人啊!” 不管她怎么抗议,陆松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朱三只能回来,面带哀切地望着朱浩:“朱浩,你帮我去跟陆典仗说说呗?你主意多,只要能说动他” 朱浩耸耸肩:“这恐怕是王爷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朱四瞥了眼朱三,扁扁嘴:“我们在这里蹴鞠多好,在草地上踢比王府的青石板上踢有意思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抓兔子呢?这是父王交待下来的,陆典仗怎么可能违背父王的命令?” “喂,小四,这次的机会是我们一起争取来的,你不帮我就算了,居然还教训我?”朱三更加不满。 就在朱四准备跟姐姐争吵时,朱浩道:“算了,算了,我去跟陆典仗说说,或许陆典仗会松口呢?” 一边公孙衣正好带妻子过来,听到几个孩子的对话,顿时觉得朱浩有点“托大”。 陆松是按王府的命令行事,你朱浩以为自己是谁?去说说就能改变陆松的态度?陆松会为了你让自己置身受罚的境地? “朱浩,全靠你了!”朱三眼里满是哀怨,却也带有几分期冀,似真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到了朱浩身上。 朱浩单独去见陆松。 陆松似乎知道朱浩是来说什么的,板着脸道:“松王命在身,汝毋须多言。” 朱浩笑道:“你好像知道我来干嘛?” 陆松想了想,突然意识到,朱浩可是锦衣卫安排在王府的卧底,会为了帮朱三和朱四请求能自由玩耍,不知进退求他通融? 这小子怕是以此为借口,来找自己说别的事情吧? “你要做何?” 陆松没来由一阵紧张。 如果朱浩真有什么阴谋诡计的话,朱厚熜可就要面临巨大的危险。 朱浩摊摊手:“我就是想让陆典仗行个方便,让我们到各处走走。” “不可能!”陆松厉声回绝。 朱浩道:“我知道陆典仗王命在身,还是袁长史亲自吩咐的,但我觉得,陆典仗你可能误解了袁长史的意思。” “嗯?” 陆松眯眼打量朱浩。 “我想袁长史也不希望我们停留在城外某个地方,一整天都不动弹一下,这样目标也太过明显了如果有人来袭的话,恐怕这里的人都要遭殃。”朱浩分析道。 陆松不屑地冷笑:“此处戒备森严,就算有人想偷袭也断然不会得手。” 朱浩道:“以我所知,林百户可是个狠人,光天化日之下他以锦衣卫百户之身带人发起偷袭,自然不可能,他不可能令朝廷陷入不义之境地。但他背后站着什么人?钱宁此人为迎合上意,可说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林百户带人化妆成河盗、山匪什么的,以二三百人都是锦衣卫精锐,突然掩杀过来的话敢问陆典仗有几成胜算? “陆典仗先莫忙回答,我分析一下,这周围是空地,没有阻碍物作为凭靠,等贼寇围拢过来,你们这些侍卫或可以突出重围,可我们这些孩子怕是要把性命交待在此。你说我们为何要让这么大一个目标长久驻留某地,让敌人有机可趁?” 朱浩话说完,陆松脸色漆黑。 他本来不相信朱浩的说辞,但仔细一想小家伙的分析有理有据,敌人在空地上发起突然袭击,肯定是四面围困,蜂拥而至。敌人数量远远多于自己的话,如何保证年方七岁毫无自保能力的朱厚熜安全? 而且朱浩还有一件事没说,陆松却很明白。 一旦林百户真的带人杀来的话,那陆松作为内应,难逃干系,别人可以说自己忠心为主,但你陆松怎么说? 当二五仔还想博得忠义美名,做梦去吧! 世子出事,你陆松就是千古罪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松感觉朱浩有下文。 朱浩道:“我觉得,世子长久留在此地并非好事,不如我们稍微变通一下,下午就不在这里驻扎了,可以提前一段时间回城,只是在归途中,路线稍微偏移,就当走错路去到别处,允许世子和郡主下车走走看看,最后不偏不倚按时回城 “这样敌人找不到目标,世子也能达到游玩的目的,你还能交差一举多得,你觉得如何?” 等朱浩把自己的提议说完,陆松一口气不顺,差点剧烈咳嗽起来。 还能这样? 提前走,到处停停看看,这样就算事后被王府追究责任,也有理由回应。 袁宗皋是有规定驻扎后必须留在一个小圈子里,防止孩子乱跑或是被锦衣卫刺探到情报,可没规定说回城要走哪条路,走多久吧? 第八十三章 赏罚分明 因为朱浩的提议,陆松临时改变想法,下午早早就结束扎营,出发“回城”,但其实走的却不是回去的路,而是继续往汉水去了。 一路上见识诸多风土人情,各色人等。 到了渡口,人流开始密集。 朱三和朱四雀跃地从马车上下来,在侍卫的陪同下,穿行于来往客商自发形成的闹市间,不时进两旁的铺子闲逛,摸摸这个,问问那个,又在卖艺的摊子前驻足欣赏,最后更是来到轮渡码头,想上船试试。 陆松本就怕失去控制,眼见朱三和朱四若脱缰野马一般难以收心,最后把心一横,强行上去将人抱起来,让侍卫送上马车,就此回城。 “朱浩,如果出了事,你可担待不起,袁长史问责你休想逃脱!” 陆松咬牙切齿的样子,终于暴露本心。 为何这次他会答应朱三和朱四四处游逛,甚至深入闹市呢? 就说是朱浩挑唆的! 就算我被怪责,最多只是罚俸和受杖刑,可这小子一定会被赶出兴王府,甚至让兴王觉得,这小子别有用心,不然为何会要出这样的馊主意? 可回去的路上,陆松后悔了。 本来是想设计坑朱浩一把,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真的值得?而且仔细想想,朱浩之前的提议,其实还是为世子的安危做过考虑,所提提议不无道理,只是回去后该如何跟上面交待? 一行回到兴王府,就见王府仪卫司的仪卫副骆胜守在门口,一见到陆松的面,便黑着脸呼喝:“走,现在就跟我去见王爷!” 陆松不由侧目打量三个孩子乘坐的马车一眼,此时朱浩等人还没从马车上下来,他觉得这回肯定要被问责了。 跟着骆胜一路到了内院书堂门前,但见里边朱祐杬正在跟袁宗皋叙话,骆胜进去通报后,陆松才在其引领下进去。 “陆典仗,今日世子出行,可遇到什么危险?” 一如既往,还是由袁宗皋问话。 陆松很熟悉袁宗皋脾性,说什么事之前,总要“拐弯抹角”一下,先问一些有联系但不是正题的问题,最后再切入主题,给人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其实就是以老狐狸的心态逐渐打破被问话者的心理防线。 陆松恭敬回道:“并未遇到危险,全都平安回城。” “嗯。” 袁宗皋点了点头,“听闻你们在城外野地,只是停留不长时间,就继续动身,还曾去过江边墟市?” 陆松本想解释,但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在被问责,还要强行辩解的话,那就是强词夺理,作为军人听命是天职,怎能为自己的违命找借口? “是。” 陆松面色拘谨地回答。 袁宗皋语气转而变得冷厉:“你不知这样会置世子于险地吗?” 陆松犹豫一下,还是抱拳道:“卑职认为,若是让世子一直停留原地,即便周边有大批护卫,但若有心人乔装打扮成贼寇,以数倍于护卫人马掩杀过来,只怕进退失顾不能长久滞留某处给宵小可趁之机。” 本来朱祐杬、袁宗皋和骆胜都杀气腾腾准备降罪。 听了这番话,袁宗皋一时语塞,转头跟朱祐杬对视一眼,又继续问道:“这就是你带世子到江边的原因?” 陆松道:“卑职本想直接带世子回城,奈何世子想在城外多玩耍一会儿,卑职便琢磨,渡口各色建筑林立,就算有贼人来袭,也可据险而守,坚持到援军到来,安保方面有保障。 “再则,渡口墟市来往客商众多,也有渔民、猎人、农民在此交易,市井百态呈现,世子深入其间可领略百姓疾苦,心怀天下,同时人多的话,宵小动手时就要顾忌影响卑职有负袁长史交托,请兴王和袁长史责罚!” 既说明理由,又自行请罪,陆松这番话可算不卑不亢。 袁宗皋在这种事上不好做决定,转而请示朱祐杬:“兴王,您如何看?” 朱祐杬本来正在气头上,可听了陆松这番言辞,不但怒气全消,反而对陆松多了几分欣赏,点头以赞许的口吻道:“陆典仗思虑周详,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根据临场情况做出有利于世子安危的决定,不拘泥于成法,不该责罚。” 这话说出来,袁宗皋没觉得如何,骆胜和陆松这样本身对政治敏感性不够的则满是惊讶。 一个侍卫没有遵守上峰的命令,还能得到褒奖? 袁宗皋也笑道:“其实老朽一直都觉得,陆典仗有勇有谋,对维护世子周详始终挂怀于心,甚至不惜为世子安危,让自身背负违抗命令的罪责兴王,这样忠义的属下,不但不该罚,反而应有所奖赏才是。” 这下别说陆松,骆胜都感觉自己的价值观被颠覆了。 朱祐杬微笑着望向陆松,颔首道:“好,那就由袁长史做主,酌情赏赐吧。” 袁宗皋这才仔细打量陆松:“陆典仗,即便今日之事乃是你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改变,但始终有违兴王令,以后还是要尽量避免日后兴王安危,你也要多加考虑,好了,你先下去吧!” 这等于是告诉陆松,今日你不但没有过错,反而有功劳,既然你都肯为了保护世子安全不惜被兴王降罪,如此忠心耿耿,那以后保护兴王的重任当然也要落在你头上。 陆松从书房出来,心中感慨万千。 当时就是用了一点小心机,想以自己背负罪责的代价,把朱浩赶出兴王府,结果还混了个功劳? 怎么想这功劳都是朱浩帮自己争取的,甚至先前的辩解词,不都是朱浩当时分析情况时教给他的吗? “难道说,这小子真的一心为了世子安危,不然为何连兴王都欣赏他这份决断力?想想也是,火场里他可是舍命救人,现在看来,当时那小子就已经知道世子身份,却故意装糊涂。” 回到西院。 朱三和朱四已进王府内院休息去了,而朱浩、京泓以及陆炳还在洗脸,三个孩子虽然年岁不一样,却丝毫也没隔阂,儿子一个小矮个儿混在两个大孩子中间,一点都不显突兀,此时儿子拨弄盆子里的水,洒向京泓和朱浩,笑得很开心。 这说明朱浩和京泓从未把儿子当成拖油瓶般对待。 “嗯嗯!” 陆松清了清嗓子,提醒三个小的,我来了! 京泓这才停止跟陆炳的疯闹,转而看向陆松。 陆松板着脸教训儿子:“天已凉,弄一身水,不怕生病?” 陆炳道:“爹,没多少水,我们有分寸,水都有定量,看看谁身上泼得多我可没输!” 对于这年岁的陆炳来说,输赢最重要,尤其是跟几个比自己年岁大的孩子一起学习时,不掉队是陆松和范氏一再强调的,他就以此为目标,学业暂时比不上,就转到了日常生活和玩耍的方方面面。 朱浩笑道:“好了,好了,别玩闹了,你们进屋去擦擦陆典仗累了吧?来,洗把脸。” 京泓摸了摸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哈哈一笑,跟陆炳一起进了屋子。 陆松从儿子身上把目光收回来,打量朱浩:“你小子,今日为何不让两位王子长久留在那处草地?是你提前打探到什么消息?” 思来想去,陆松认定若是兴王和袁宗皋没责罚反而奖赏自己,就可能是探查到锦衣卫那边有动作,而自己误打误撞把危险给避过他不相信朱浩可以提前猜出,所以觉得是朱浩得知情报后,暗示他,让他及时做出改变。 朱浩摇了摇头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始终认为,锦衣卫公开袭击兴王世子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兴王世子出事,难道就没别人威胁皇位了?” 陆松一时语塞。 锦衣卫调查和刺探兴王府情报可以理解,但杀死兴王世子,就显得不那么合符情理了。 兴王是只有朱厚熜一个儿子,但就算兴王世子死了,天下宗室千千万,终归还有别的继承人出现,你能把整个皇室姓朱的都给杀绝了? 宗室子弟死一个,别的继承人顺位就会自动提前,就算你全杀了,正德皇帝没儿子,皇位终归还是要找人来继承啊。 “陆典仗,你应该去见过袁长史了吧?袁长史是不是听了我跟你分析的话,未加责怪,所以你才会觉得是我提前知道什么?” 朱浩的言辞让陆松觉得很危险。 怎么又把他心中的真实想法给言中了? 陆松黑着脸道:“朱浩,你可明白言多必失?” 朱浩道:“我想,袁长史之所以赞同你的做法,在于你我的选择本就没错,出城前可能连袁长史自己在思忖世子安全上都会出现偏差,只要你做的决定一心为世子好,若兴王府还要对你加罪以后谁会为保护世子而搏命呢?” 听了朱浩的话,陆松瞬间恍悟。 不是因为兴王府真的探知到锦衣卫有袭击世子的动作,而是兴王府要奖励保护世子的行为,为别的侍卫做出表率,不然的话,为什么要把骆胜也叫过去,让骆胜在旁惊讶了好半天? 降罪要当着别人的面,奖赏也是如此,形成一种示范效应。 当然最初的确是叫陆松去降罪,只是后来觉得,奖赏起到的示范作用更大,就改为奖赏了。 这样骆胜回去传达一下兴王的指示,下面的人就知道,原来为了保护兴王世子,哪怕违背命令也是可以的,只要是发自内心,一切都为了世子好。 同时也是为宣示,兴王府赏罚分明。 第八十四章 先生还是学生? 翌日清早。 朱三和朱四早早到了学舍,第一件事就是向朱浩打听昨日“秘密”。 “听说陆典仗不但没受罚,还拿到了奖励,说,事情是不是跟你有关?” 朱三率先把疑问抛出,“昨儿你找他神神秘秘说话,我就猜到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才改变初衷快告诉我们好不好?” 陆炳在旁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关于我爹吗?” 朱三板着脸道:“小孩子家家的,没事别到处乱打听你过去跟小京子坐一块儿!” 陆炳耷拉着脑袋走开,只留下朱三和朱四继续逼问朱浩有关昨日让陆松转变态度之事。 朱浩道:“你对陆炳说的话,我同样这么回答你。” “喂,朱浩,这么不给面子吗?我可是世子,未来的兴王!”朱三挺直腰板,瞪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直接出言威胁。 朱浩面带不屑:“你是世子就可以不讲道理吗?昨天我去请求陆典仗,如此你才可以到城外许多地方走走看看,那是在帮你你不感恩图报也就算了,还要逼问?唉,真是人心不古啊!” 朱三气得差点儿蹦起来,怒不可遏:“你等着,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气呼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朱四则像个没事人一样,看到姐姐暴跳如雷,反而心情愉悦,凑过来低声道:“朱浩,你就当她发疯,回头我们一起蹴鞠,昨天那种踢法很好玩。” 上午公孙衣来上课,瞬间成为全场焦点,连朱三都忘了逼问朱浩之事,改而为难这个年轻好说话的先生。 “公孙先生,师娘昨天跟着我们一起回来的,最后她去哪儿了?不是说出城去画画吗?为什么师娘到最后也没露一手呢?” 要说刁难人,朱三很有一套,连续抛出好几个问题。 公孙衣则显得很平和,回答道:“你们师娘昨天返回王府后我就陪她回家了上午蹴鞠,下午到各处游玩,出游时间填得满满的,你们师娘哪里有空闲作画?等下次吧。” 朱三追问:“请问下次是哪次?” 公孙衣笑了笑没回答。 朱浩道:“公孙先生,师娘温婉贤淑,好似大户人家出身,你们男才女貌,很般配啊。” 这时代师生关系比较僵,学生跟先生谈及师娘之事,先生肯定会避而不谈。 但眼前几个学生都是小孩子,其中又有世子这样比先生地位高出一大截的人在,公孙衣本身就没多少跟学生相处的经验,不知不觉就上套了。 “你们师娘的确是大家闺秀,能娶她回来,可真不容易啊。”公孙衣说话时,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显然很得意。 以他的家境,能以大龄青年之身娶一个名门闺秀又才貌双全的女子简直捡到宝了。 朱浩道:“那应该是师娘家里人,看重先生的前途吧?” “对对,公孙先生这么年轻就是秀才,未来中举人乃至进士想来不在话下。” 朱三忘了刚才跟朱浩吵架,还扬言不理朱浩,一副要断绝朋友之义的架势,转眼就合伙起来唱双簧一般为难公孙衣。 公孙衣讪讪不知该怎么回答。 京泓道:“先生,我们还是上课吧。” 公孙衣这才意识到,被朱三和朱浩两个把话题带偏了,连忙道:“是该上课了,接下来继续讲孟子,有事以后再说。” 一堂课上完,朱三跑去茅房。 公孙衣坐在那儿,本想拿起本书看看,装一下深沉,却突然想到什么,把朱浩叫了过去。 “先生有事?” 朱浩身子笔挺地站在公孙衣面前问道。 公孙衣指着书本道:“下面这部分,你来讲,为师想听听你背后那位先生是如何授课的。” 朱四好奇地问道:“朱浩背后哪位先生?” 公孙衣没有回答。 京泓道:“先生说的人,乃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谁是唐伯虎?” 朱四可没有京泓那般见闻广博,唐寅名气虽大,但跟朱四平时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 京泓脸上满是憧憬:“朱浩的启蒙先生乃天下闻名的唐伯虎,他可是当前大明最有名的诗人,诗词书画都很难得,听说要有很大的面子才能请他写一篇悼文” 朱四惊讶地问道:“朱浩以前的先生这么厉害吗?那他是不是当过大官?” 京泓摇摇头,唐寅的经历,对他来说可就不那么容易探知了。 公孙衣介绍道:“唐寅在弘治己未年参加会试,但因涉及鬻题案,被罚名落孙山,朝廷勒令不许他再参加科举,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是举人,仕途前程也就无从谈起。正因去除一切杂念,他诗画上的造诣才举世无双。” 经过公孙衣讲解,朱四听得入迷,如此传奇的故事居然在身边发生,他觉得非常有趣。 “朱浩,既然你先生那么厉害,以后有机会的话,让我见见可好?” 朱四心向往之,在公孙衣称颂下,他认为唐寅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让朱四对此人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朱浩摇头:“先生已往江西去了,怕是短时间内回不来,他本身不是湖广人,以后能不能见到,全看缘分。” 正说着,朱三返回学舍,好奇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朱四带着向往的表情:“三哥,公孙先生刚才说,朱浩的先生是天下无双的唐伯虎,这个人可厉害呢!” 朱三皱眉:“朱浩,你原来的先生不是姓陆吗?” 就像一个神话被人强行戳破,一屋子人都用不解目光望着朱浩。 朱浩道:“陆先生从来没有向我透露真实身份,我上哪儿知道去?说那是唐伯虎,还是公孙先生跟我说的,连袁先生和之前的隋先生都没跟我这么说过。” “哦。” 在场的人全都释然了。 公孙衣笑道:“不管是谁告诉你的,既然你曾师从唐伯虎,就上讲台好好表现一下,正好我想听听唐伯虎是如何教授你孟子章句的!” 又到朱浩讲课的时间。 之前一段日子,有个现成的公孙衣当老师,朱浩本以为自己就此退出讲坛,从今以后扮演好学生的角色便可。 谁知袁宗皋在公孙衣面前提到朱浩授课之事,公孙衣对此心心念,想从朱浩身上找到唐寅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 朱浩讲的内容,的确让公孙衣大受启发。 尤其是朱浩由浅入深,以白话文的方式,把圣人之言讲出来,别说是学生,就连公孙衣都感觉到,若是如朱浩这么讲的话,的确比自己教授的更容易接受。 朱浩只是讲了几段就下来。 “朱浩,你讲得不错,继续啊。”公孙衣道。 朱浩道:“我能讲的就这么多,公孙先生不要为难我了,你才是先生。” 朱三笑嘻嘻道:“是啊,先生是先生,学生是学生,若是让学生当了先生,那先生又是什么?” 公孙衣突然被朱三给绕进去,但既然“世子”都发话,不让朱浩继续讲,那他也不好再勉强。 随后朱浩下来回到座位上坐下。 公孙衣悻悻然,有些不好意思接着朱浩授课,自己教了半天,水平连唐寅的弟子都不如,这张脸不知往哪儿搁,他正犹豫接下来应当如何改进自己教学时,外面传来陆松的声音:“公孙先生,可以先打断一下吗?” “陆典仗?” 公孙衣如释重负般迎了出去。 但见陆松带着两个侍卫进来,居然抬着两袋米。 “这是” 公孙衣尽管已猜到米是给他的,但还是循例问问。 陆松道:“乃是王府给公孙先生束脩的一部分,这些米不如由在下送到你府上如何?” 公孙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两袋米,少说也有个六七斗,这要是拿回家,贫苦的生活简直可以直观地得到改善。 “这怎么好意思?” 公孙衣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提不动,可找人来抬找谁呢?还是让侍卫直接送到家里最合适。 陆松会意点头:“既如此,那在下就给先生送去府上,不叨扰了。” 说完带人离开。 等公孙衣转头回来,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起来,隐隐有些担忧。 朱浩笑道:“先生,估计是王府知道你平日下午会在王府用饭后再走,知道你家里困难,所以才” 公孙衣当然想到了这一层。 自己为了给家中省口粮,每天下午离开王府时都是连吃带拿,王府知道他的家境堪忧便给了他两袋米,这算是可怜他?还是说警告他以后别在王府蹭吃蹭喝? 朱三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因为朱三和朱四从来不到西院食堂吃饭,当然也不知道公孙衣有这一出。 朱浩道:“不过想来这是王府对公孙先生教学水平的肯定大概公孙先生能在王府长留了。” 公孙衣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读书人都好面子,既然王府给了他俸米,他便不好意思晚饭时再留在王府吃。 带着一丝不安,眼看就要到中午。 就在几个孩子准备各自回去吃午饭时,陆松又来了。 “公孙先生,先前有件事忘了通知,袁长史在府中设席,请先生过去用宴,请先生随在下来。” 听说有酒席吃,公孙衣脸上先是露出喜色,随即又皱起眉头。 朱浩一看就知道,公孙衣这是怕王府准备将他扫地出门。 公孙衣刚进王府时,就知道自己只是个临时教习,一个没什么教学经验的年轻生员,凭什么接替举人出身且在安陆儒名远播的隋公言当世子的教习? 关键是连一个七岁孩童的教学水平都不如,就算王府不赶他走,他怎好意思留在王府混这份差事? 还嫌不够丢人吗? 第八十五章 脸皮厚的境界 公孙衣前去赴宴,没有随朱浩和京泓到西院吃饭。 下午公孙衣一直没出现在学舍院,朱三在那儿讥笑:“估摸着公孙先生要被礼送出王府,我们又要换新先生了吧?” 朱四问道:“三哥,父王对你说什么了吗?” 朱三摇摇头:“这不是靠别人说,而是要用脑子,当然你没脑子,跟你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还是学学朱浩,他就算脑袋不怎么灵光,可不说话,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脑子不好使了。” 一屋子小孩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朱三。 朱四撇撇嘴:“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 “怎么,这里我最有脑子,你不服?” 朱三还在那儿抬杠,与朱四互怼起来。 反正课堂上没先生,朱浩也没有刻意扮演朱先生的角色,现在属于自习课时间,几个孩子属于散养状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装起了好学生,不想进屋来的只是一名普通侍卫。 大概侍卫是怕朱四长久留在学舍,出了什么事都没人知道,不时进来看看。 当朱三发现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甲在外面探头后,立即恶狠狠地瞪过去,用威胁的口吻道:“看什么看?影响本世子读书,你担待得起吗?滚开!” 侍卫灰溜溜离去了。 而后几个孩子又闷头各自做自己手头的事情。 “朱浩,你说公孙先生会不会真的被王府开除了?我们又要有新先生吗?” 傍晚吃饭时,京泓没看到公孙衣的身影,不由问道。 朱浩不想回答。 公孙衣走不走本来就是王府的决定,他猜这个没太大意义,可能孩子会对谁当自己的老师感兴趣,他却不同。 相对而言,公孙衣已经属于能令朱浩满意的老师。 年轻老师不迂腐,能接纳新鲜事物,也不会对孩子有过分苛刻的要求,比较好相处。 “可能吧,世子不都说了?她的消息应该很灵通吧。” 朱浩嘴上如此说,心里却知道,公孙衣暂时不可能被替换。 如果王府真要换掉公孙衣,就不可能请他吃宴什么的,直接送点东西让他回家待业不是更好? 王府选教习,制约太多,主要是现在朱厚熜属于众矢之的,一个相当于太子的皇室宗亲,却没有太子应有的地位和戍卫级别,王府教习这样亲近之人,王府能随便替换?肯定要经过长时间的考察。 公孙衣可以在众多备选者中脱颖而出,就在于他背景简单,王府选个家世清白的教习先来王府撑着,然后慢慢选拔正式的教习。 以朱浩估计,年前换人的可能性不大。 翌日上午,公孙衣果然又出现在课堂,笑呵呵的样子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朱三好奇问道:“先生,你昨天下午怎么没来?” 公孙衣面带惭愧之色:“昨日应王府袁长史之邀饮酒,对在下而言,那是无比的荣幸,袁师多有赏识,在下便贪杯多喝了几盅,散席时有些醉意,袁师便遣人送回家中,让今日再来给几位上课。” 朱三听了很不高兴。 昨天还夸夸其谈说自己有脑子,分析出公孙衣一定会被裁换,结果今天就被现实打脸,当我姑娘家家的脸皮就很厚? 当然有意见! 朱三愤愤然:“那先生为何不在家中多休息一天?这样我们也可以趁机休息几日!” 公孙衣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朱四看姐姐生气的样子,知道姐姐吃瘪生闷气,故意呛先生,他看了很解气,偷笑道:“她的意思是说,我们王府上课乃逢五休息,先生今日不至,明天也不用来了,可以直接等后天再来上课。” 公孙衣恍然大悟,原来世子是这个意思啊!思虑周详,果然体贴先生,可我人都来了,总不能现在请假回家吧? 朱浩问道:“公孙先生昨日在宴席上,就没遇到一些特别的事情?” “呃?” 公孙衣愕然看向朱浩。 当他发现朱浩脸上那讳莫如深的表情时,突然想到什么,面色便有几分羞惭。 公孙衣不是个能藏住秘密的人,当即叹道:“昨日宴席上,为师曾多次跟袁师提出,自己不能胜任王府教习的差事,希望袁师另请高明,可袁师对我寄予厚望,真是无颜面对。” 朱三小声嘀咕:“总算有自知之明,但既然都无颜了,为何不早点走?” “不过既然为师留下来,暂且就还是你们的先生,继续为你们授课,你们也要加倍努力好了,把孟子拿出来,接下来朱浩,你上来讲!” 在场小伙伴:“” 公孙衣一脸狡狯:“朱浩,你多讲讲,让我知唐师是如何传道授业的,我多加学习,以便更好为你们授课。” 朱浩心想,公孙凤元你的脸皮真是堪比城墙,到处认师的吗?先有袁师,又来个唐师,现在我讲课,难道也是你的老师?到底我是先生还是你是先生? 朱三起哄:“某人,你赶紧上去讲课啊,给先生讲课的学生,真是稀罕。” 换作一般人,听了这话一定会羞愧难当,但公孙衣本来就不是一般人,他自个儿提出的主张,还觉得自己脑袋瓜灵活想到了很好的办法,一边学习,一边教别人学习所以他对朱三的嘲讽完全免疫。 朱浩耐不住公孙衣邀请,只能再一次走上讲台,给几个孩子授课。 这次公孙衣也成了他的学生。 初四傍晚回家。 王府改了规矩后,不用再到休沐日当天一早回,可以提前一晚,下午散学比平时早一些。 朱浩出来后先去了书场。 不去不知道 到了才发现,书场已经发展成为连片的书场,一些人把周围空地给租了下来,书场连成一片,形成竞争。 人一多,现场就变得杂乱起来。 这一片空地本就权属不明,加上有人恶意在别人的书场边大声说话,使得听书人的体验直线下降。 “浩哥儿,总算见到您了,这两天您都没来,不知最近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说书的,声音嘈杂,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本来一天能赚个一二两银子,现在连三钱都赚不到。” 于三跑到朱浩面前诉苦。 朱浩安慰道:“一天三钱,一个月还有九两银子呢,分到你手上也有二两多,就这还不知足?” 于三惊讶地望向朱浩。 在他看来,这次生意恶性竞争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书场的幕后大东家朱浩,为何朱浩看上去那么轻松,对赚钱亏钱一点都不上心呢? “浩哥儿,您没事吧?” 于三不解地问道。 朱浩没有回答,他开书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赚钱,相比于晒盐的收入,这点钱不够他塞牙缝的,他主要是为自己无聊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晚上逃夜能有个去处,但听别人讲自己写的书真的有意思? 或者说赚了钱他还能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吗? 现在把全城百姓的文化娱乐生活给丰富,将这片空地变成安陆州城的娱乐一条街,朱浩反而觉得自己成就感十足。 半晌后,朱浩才道:“计划不如变化快,既然之前我们要把全城说书人聘请来为我们说书的计划落空,就只能改弦易辙。小三哥,你觉得说书这门生意,想赚钱,长久发展,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 于三没有灵活的营商头脑,只喜欢按部就班做事,缺乏主观能动性。 朱浩道:“当然是你的书要更抓人,光靠跟风捣乱,始终非长久之计等你这边出了新说本,忠实的听众还是会来听的,到时赚得照样多,甚至因为聚集效应,不仅安陆本地,甚至外面的人也会专门来听书,生意会更好。 “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苦练内功,先拓宽和平整场地,对戏台进行升级,两侧分别设置四个大水缸,达到扩音的效果。修建栅栏与其他书场形成阻隔,然后再在两边搭建阁楼设置雅间先这样吧,真热闹啊。” 朱浩一点都不在意,笑眯眯准备回家。 “对了小三哥,把我赚的钱整理一下,留一半用作书场扩建修整之用,另一半给我,接下来我会拿这笔钱再进行一次投资,你放心,股份还是有你一份,这次我们走高端路线” 朱浩回家后,直接见到祖母朱嘉氏。 不过朱嘉氏瞻前顾后,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好似这回是只身前来,身边一个人都没带,问过朱娘才知道,朱嘉氏其实前一日就住进来了。 “娘,祖母没过问丫鬟的事吧?”朱浩问道。 朱娘面色有些担心:“你祖母没问,但她已见过小白唉,知道我们请得起丫鬟,不知会不会让增加份子钱。” 朱浩摇头:“应该不会。” 随后朱浩跟朱嘉氏进到堂屋,门窗都关好后,朱浩开始例行汇报。 “初二那天,你们一起到过江边?世子与你们同行吧?”朱嘉氏面色冷峻。 朱浩点头:“是。” 朱嘉氏皱眉:“你在王府,平时没办法把消息传出来吗?” 这算是问到关键点了。 如今朱浩逃夜已能顺利溜出王府,看起来获得一些自由,但若被朱家人知晓,他们会充分利用这一点,晚上跟朱浩接洽,关键时候就会起作用。 但王府方面早就顾忌到这一点,每次他出来都让陆松陪同。 “不知祖母是何意?” 朱浩不能直接回答,他要先试探老太太眼下知道多少。 朱嘉氏明显不知孙子在王府的情况,摇头叹道:“先前让你去见锦衣卫安插在王府中的内线,听说已被王府中人查知,人调到了外地恐怕以后只有你一人在王府,有事发生你得随机应变。” 朱浩一听,就知林百户对朱家做了隐瞒,当即故作恭敬:“孙儿谨记。” 第八十六章 得不偿失 老太太没有在城里过夜,问过朱浩情况便要出城。 还是朱娘找来马车送她回城外的庄子,显然连同刘管家在内,都已得不到老太太信任,在没找出奸细前,朱家要戒备被人再刺探到情报,弄得明明是锦衣卫调查兴王府,却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朱浩想了想,或许在陆松的问题上,林百户对朱嘉氏没做隐瞒,但朱嘉氏却对内外严守秘密。 一群老奸巨猾的家伙! 送走老太太后,朱浩意外发现,当天下午来买盐的人竟然不少,往常几天都未必有人光顾,结果朱浩只是黄昏时在铺子守了一会儿,就见到有不下十个顾客前来买盐。 这几乎恢复到铺子生意巅峰那会儿的境况。 朱浩在一名顾客离开后,趁机问道:“娘,咱铺子最近生意好了许多吗?” 朱娘面带感慨之色:“听说最近各处行盐很不方便,朝廷又对盐加了税,只有咱们铺子的盐还按平价卖,街坊邻里来买的自然多了。” 李姨娘在一旁道:“也不知怎的,官府好端端为何要加税呢?” 朱浩却明白其中情由。 大明正德九年,正月十六,皇宫大火,连同乾清宫在内诸多宫殿被烧毁,皇帝限期一年内将宫殿修缮完毕,朝廷不但在各税关加税,还向各地州府摊派苛捐杂税,使得民间怨声载道。 对于湖广这样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政策产生影响需要几个月的发酵时间,眼下到了秋收,正是各地秋粮收获时节,各级官府张开血盆大口,对民间财富进行收割,而官盐作为百姓生活必需品,盘剥起来自然毫不手软。 “娘,不但盐加税,我听说,朝廷在湖广、四川等地大肆采买石料和木料,出价钱比往常低了很多,几乎都是让地方自费运至京城,应该是要修宫殿、关塞吧,近来兴王府里的人都在谈论呢。” 朱浩给出“小道消息”并道明来源。 朱娘点头,面色沉重起来。 一旁的李姨娘问道:“夫人,各处卖盐的铺子都在加价,咱要不要跟着加?” 朱娘道:“难得街坊给我们孤儿寡母重新做生意的机会,如果这时候加价让百姓吃贵盐,岂不是对不起街坊的信任?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朱浩笑道:“娘,心善是对的,但不能滥用。苏东主背景强,我们从他那儿拿货,所以没受加税影响,其他人可不一样。 “至于街坊信任还不是因为过去几个月,咱的盐没让人吃出问题?我们卖的盐便宜,他们才会到我们这里买,如果便宜太多不好,同行是冤家,外面那些卖盐的会想方设法给我们使绊子,防不胜防。” 朱浩只是简单分析一下生意好起来的原因,以及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能一味平价,该加还是要加,只是不能加到太过分的地步。 李姨娘心有余悸:“之前咱铺子卖的盐就比别家便宜,使得咱生意兴隆,每月进项不少,家族才会觊觎现在回想,这又何尝不是我们招惹来官非的又一重要原因?” 朱娘道:“之前是因为族里对我们有偏见,并非同行打压,我们按以往的方式卖就好,少赚一点在别处找补回来不行吗?” 虽然朱浩没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担心,决定回王府前,无论如何都要跟固执的母亲好好谈谈。 翌日,朱浩留在家里帮忙。 朱娘一直让他去后院读书,但朱浩以休息日要放松脑子,可以适当帮家里做点事为由,在后院搬搬抬抬。 随后于三被叫了过来,却是朱浩一早让小白去通知的,直接把于三叫到后巷。 “浩哥儿,您有事?” 于三不解,朱浩为何如此神神秘秘? 朱浩道:“我想你帮我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个戏班子,光听书那多没意思?我想找人来演戏,最好直接把戏班买下。” “啊?” 于三一惊不老小。 你这娃娃野心很大啊! 开书场是赚了几个钱,但这才开了几天?现在赚不到那么多了,你居然要想买戏班? 谁给你的勇气! 你知道买戏班要花多少钱? 朱浩道:“这次呢,我准备让我娘投资,总之你帮我去找便可。” 于三问询道:“那浩哥儿,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要说也是我去说,你不想让我娘知道,你在帮铺子做事的同时还经营书场生意吧?那时恐怕我娘再不会用你” 之前于三警告朱浩少去听书,说朱娘知道书场生意火爆,打算去看看。 但于三明显怕被朱娘知道书场是他在经营,你这属于打两份工,朱娘可是按长工的标准给于三开工钱的,而且每次运盐都会给于三大笔奖金,除非于三打算以后就靠书场维持生计。 如果半个月前书场刚开那会儿,赚钱多的时候,于三或许就放下朱家的工作,专心经营书场了。 但现在他看出来了,书场这生意没前途,因为跟风的人太多,而且那些人蔫坏,专门给人找麻烦。 “去吧,这两天我晚上会去书场看看,有了消息记及时通知我,等我编几出好戏就开锣,看那些书场怎么跟我竞争!” 朱浩要打造文化一条龙。 说是找朱娘投资,不过是让于三安心的一种方法,一切等找到戏班后再说,就算找投资人,朱浩更倾向于在王府中找,最好是当然是找朱四了。 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朱四接触市井中事,跟自己利益进行捆绑,顺带让朱四知道自己赚钱方面是把好手,未来登基后还可以一起合伙赚钱。 下午临走前,朱浩把朱娘拉到自己的房间,单独说明情况:“娘,我们现在能赚钱,主要是我们的盐是自己晒的,好像大风刮来的,看似白得,其实暗藏杀机我们最怕的,不就是被人研究透彻我们的盐来路不正吗?” 朱娘一时沉默。 “如果我们特立独行,逆市卖低价盐,损害大盐商的利益,他们定会暗中查我们,把我们的底细查个底朝天,最后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得不偿失啊娘。” 本来朱娘一门心思要照顾街坊,但听了朱浩的话,忽然想明白了,街坊生意可以做,但不能把自己和孩子的命搭进去。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批发雪花盐赚钱赚到手软,为什么要为了可有可无的零售生意,让一家人陷入险地? 朱浩道:“所以平时卖盐比市价稍微低一点,过秤时别总挑高就行咱要做的是长久买卖,明白有得有失的道理!大不了以后街坊有难,我们伸手相助,逢灾年多布舍便是。” 朱娘终于被儿子说动,点头道:“那娘明早就把告示牌贴出去,跟着涨价,家中事你勿担心。” 不担心? 说得容易! 朱浩很清楚,朱娘只适合做实诚的街坊生意,做大事缺少决断,眼下这贩盐摊子还是要自己拿主意,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支棱起来。 回到王府,当晚京泓没回来。 倒是陆松来找朱浩,带来个消息。 “听说御马监太监张忠,会在几日后抵达安陆他是从江赣那边过来,以他跟东厂提督太监的关系,恐怕会过问兴王府之事。” 正德皇帝手下奸佞众多,御马监太监张忠算一个。 这个张忠跟东厂提督太监张锐、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雄,号称“三张”,正德年间可是太监中的扛把子,即便地位不能跟钱宁、江彬这些人比,但也足以震动官场。 东厂提督太监手下有千户、百户,按明史刑法志记载,“东厂之属无专官,掌刑千户一,理刑百户一,亦谓之贴刑,皆卫官。其隶役悉取给于卫”意思是,督主掌管的人都来自于锦衣卫,通常来说,东厂提督太监是跟锦衣卫指挥使平行甚至更高一级的存在,对一般的锦衣卫拥有领导权。 朱浩问道:“这是林百户告诉你的?” 陆松摇头道:“消息来自王府,据说张忠是为督运木石而来。” 皇宫修殿宇,朝廷拨付大批款项购买土石,油水充足,上下其手的机会不少,太监们都在竞争这个肥缺,张忠能得到这个出京城的机会,足见皇帝对他的器重,这厮先到江西去宁王那儿敲诈一笔,年中宁王恢复护卫这件事上,皇帝身边一帮近臣出力不少,来到地方能少得了朱宸濠给的那份? “陆典仗把此等重大消息告诉我,是想让我把消息通知外面?难道陆典仗没对林百户提及此事吗?” 朱浩一脸不在意地问道。 陆松道:“相信锦衣卫那边也会很快得到消息,无须我们传递出去,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朱家是否会接待张忠?” 朱浩摊摊手:“我上哪儿打听去?再者说了,这位张公公跟我们朱家很熟吗?” 陆松用一种“不好言说”的表情看了过来。 朱浩只能理解为:我知道你们朱家现在的情况,为了京师中扣为人质的嫡长子,各处打点关系,既然张忠过道安陆,朱家得知消息后还不趁机巴结? “退一步说,即便朱家真有什么想法,要巴结这位张公公,可问题是对陆典仗有何影响?莫非陆典仗想把此消息泄露出去,让人知道我朱家跟朝中奸佞过从甚密,引来朝中清流对我朱家口诛笔伐,进而顺利把朱家赶出安陆?” 朱浩言辞犀利。 并不是他非要跟陆松直来直去,是对方频频展露刀锋,如果自己还一副畏首畏尾懵懂无知的样子,不知陆松会对他如何下手呢。 陆松道:“消息告知你了,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但张忠到安陆,兴王府不能置之不理,你要送情报出去,我或可帮你。” 朱浩笑着摇头:“不必了,我的任务就是进王府老老实实读书,别的事与我毫无干系。” 第八十七章 朱少爷请自重 转眼已到十月。 这几日朱浩已跟于三请来的戏班谈好条件,公演朱浩写的戏本,第一出戏目就是牡丹亭。 牡丹亭乃戏曲史上的杰出作品,讲述了官家千金杜丽娘对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伤情而死,化为魂魄寻找现实中的爱人,人鬼相恋,最后起死回生,终于与柳梦梅永结同心的故事。 牡丹亭原戏本创作于明末的万历四十五年,乃明代传奇发展的最高峰,是中国戏剧发展史的一个里程碑,前世朱浩曾经潜心研究过一段时间,还专门写过几篇论文,记忆深刻,此番“创作”基本是信手拈来。 戏班并不是包下来的,只能算是合作,每演一场给固定的钱,虽然这可能导致戏班跳槽,但本身戏本比说本容易抄,想完全杜绝别家来学不太现实,但不是所有说书的都有能力搞个戏班回来唱戏。 于是乎 朱浩和于三经营的书场,平时说书,但每天会演两场牡丹亭,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开戏时那热闹的场面,简直让说书的同行没活路。 开戏头几天,只要这边戏台开锣,周边不管是哪个书场的人,都没心思听书了,即便有新矗立的篱笆墙阻隔,看不到戏台上在干嘛,但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三弦、鼓声以及悠扬的竹笛声,魂儿全被勾了去,看客纷至沓来。 这天晚上朱浩带着京泓前来听戏,小小年纪的京泓瞬间也沉溺于这种新颖的舞台表现形式。 于三兴冲冲过来,眉飞色舞道:“浩哥儿,唱戏才四天光景,别的书场都没什么人了咱们这边场场爆满,预定来日座位的人更是络绎不绝,现在靠前听书、听戏的位置,坐一天收三十文,都无法满足市场需求。” 朱浩微微点头,侧耳仔细一听,周围果然很安静,一打听,才知道每当这边开戏,周边书场说书的瞬间偃旗息鼓,全都暂时歇业,因为就算说了也没人听,还费那口舌干嘛? “很好,下一步就是要包个戏班子,自己养起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朱浩往戏台上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尤其女戏子,一定要盘儿亮条儿顺,这样前来看戏的人才更多,要懂得把握看客的心理。” 于三不解地问道:“啥叫盘儿亮条儿顺?” 朱浩道:“是脸盘儿身条儿都要拔尖,观众一看就挪不开眼,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就琢磨着来看咱们的戏。不牢牢把握观众的心理,怎么赚大钱?” 于三为难地道:“您是不知道,咱安陆只是个小地方,要想找戏班怕是要到省城,亦或是江南那边至于您说的盘儿亮条儿顺的女戏子,更是得从小培养,不然的话这样的摇钱树谁肯卖给您?那价钱咱可受不起。” 要说对世道了解,于三比朱浩深刻得多。 混市井的,三教九流的事都门清,于三说的也是现实,想找好的戏子,还要包下来单独为一家演,那就要签订卖身契,一个已能赚钱的戏班,谁会轻易转手? “先看看吧,如果有什么戏班子路过本地,你给引介一下,到时候再商量价钱。” 朱浩没有说要一蹴而就。 听戏嘛,又不是要搞大型娱乐产业,真要养个大戏班,回头入不敷出,要赔多少钱可就说不准了。 当晚朱浩带京泓回去,京泓有些愣神,显然又沉迷于戏曲那婉转动人的曲折情节里去了。 朱浩一边打水洗脸,一边提醒:“那些男男女女的事,都是大人的,你一个小屁孩想那么多干嘛?” 京泓回过神来,望着朱浩问道:“戏本也是你写的?” “你觉得我会懂那些男女之事?都是我抄来的反正我能拿来赚钱就行,你管是不是我写的作何?” 朱浩把脸擦干净后,随手将毛巾往架子上一丢,“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 京泓早早躺下,但怎么也睡不着。 每次出去听书,京泓回来后都要兴奋和思索很久,这次看戏对他的冲击更大,怕是要一夜失眠。 等第二天到了课堂上,京泓果然哈欠连连,瞪着双熊猫眼,一脸的精神萎顿。 朱三不解问道:“小京子,你咋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是不是朱浩又欺负你了?” 最近朱浩跟朱三的关系没有彻底缓和下来,朱三有郡主包袱,不想主动跟朱浩谈和,朱浩那边则巴不得这刁蛮任性的丫头别来找自己麻烦,所以二人就一直僵着,关系不好也不坏。 京泓没有回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朱四则意兴阑珊:“袁先生最近不让我们蹴鞠,都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没意思。” 朱三道:“不蹴鞠就没意思?玩点别的不行?那边不是有个鬼灵精,什么鬼点子都能给你想出来,你问问他有什么好玩意儿不行吗?亦或者你让他去跟袁先生说说,或许袁先生就回心转意让你蹴鞠了呢?” 朱四眼前一亮,转头道:“朱浩,你快想办法啊,我们怎样才能蹴鞠?” 玩别的,朱四提不起兴趣,他只想蹴鞠,想吃哪一口就认定只吃一种,而且还总吃不够。 都不是固执了,简直是一头小犟驴。 朱浩自然知道袁宗皋为何不让朱四蹴鞠,明摆着蹴鞠可能会有身体接触,万一朱浩趁机下黑脚伤了朱四,那就有违让其进王府读书的初衷,所以王府尽可能避免让朱四参与到有危险的运动中。 “我可没办法,我平时又见不到袁长史。”朱浩这会儿心思不在几个孩子身上。 朱四道:“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不能蹴鞠,他才考虑一下有没有可以替代的游戏。 朱浩继续摇头:“如果能出王府,或许还能帮你们找点乐子,可是在这里局限太大,你们总不会觉得下棋、玩石子、踢毽子这些有多大乐趣吧?” 朱三道:“其实之前那个跳皮筋就挺有意思的。” 朱四打量朱三一眼:“也就你喜欢那么低级的玩意儿,我们才不爱玩呢” 他差点要说,那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们男孩子的爱好跟你不同,但又知这个姐姐假扮自己,也就没道破。 朱三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朱四若有所思道:“出王府肯定有许多好玩的,那我就去跟父王说说,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出去!” “大白天,做梦呢?”朱三不以为然。 就算我出王府也不会让你出去啊,你是世子,怕的就是你出事,你这熊孩子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呢?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 朱四第二天来学舍时,兴奋地对朱浩道:“父王同意让我跟你一起出王府了。” “真的?” 京泓十分诧异。 朱三则跟在后面,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朱浩笑道:“那你三哥不能跟着我们一道出去咯?” 朱四嬉笑着点点头:“是的,她不能出去。” 朱浩一听就知道,这是王府使出的第二重障眼法,在御马监太监张忠即将抵达安陆的多事之秋,让朱四出去转一转,不就等于是告诉外人,这个朱四并不是世子? 王府里,朱三和朱四以兄弟相称,可朝廷和锦衣卫又不蠢,你兴王并没有俩儿子,其中一个必定是你找来顶替的假货。 既然朱四能跟着朱浩出王府,而朱三则被严密保护起来,那之前泄露出去的情报就是真的 朱三是世子! 想找个假货出来招摇过市,骗我们对其动手? 没门! “什么时候出去?”京泓问询。 朱四道:“只能是白天,不管什么时候都行,但不能走太远,出去时要有陆典仗带人贴身保护。” 陆炳在一旁拍手:“真好,又能出去玩喽。” 朱三一把将陆炳拉回来:“你个臭小子,还想跑出去玩?你不许去,留下来陪我!” “啊?” 陆炳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朱浩,像是求朱浩帮他说话。 “陆炳,你就听世子的话吧,留下来陪她,等以后我们自己出去玩就行。” 朱浩说到这儿看向朱四,“今天中午就出王府,带你去看一出戏,顺带在王府周边人多的地方走走,不过要先通知陆典仗,让他把保护工作做好。” 陆松也是上午才得知王府准许朱四出王府的事情。 他很担心。 王府这边觉得障眼法很不错,以为朱浩和京泓没有识破朱四世子的身份,可陆松对此却知根知底。 朱浩千方百计带朱四出王府,哪儿能没有阴谋?还说要去人多的地方,要是出事的话,他可就是兴王府的罪人。 中午临行前,朱浩对陆松道:“放心吧,我只是带他去听戏,再看看周围热闹的市井场面,多接触一下外间平常人的生活不好吗?人多的地方,贼人难以下手。” 陆松想想也是,若只是在王府周边转转,锦衣卫应该没那么嚣张,胆敢在王府眼皮子底下动手吧? 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点了超过六十人,其中二十人贴身保护朱四,另外四十人则潜藏暗处,随时盯着,以防不测。 朱四很兴奋,能跟朱浩和京泓出王府,就好像放飞的鸽子一般,心情愉悦。 出了王府,他觉得外面什么都新鲜,想乱跑,却一再被陆松阻止。 “四王子,您一定要小心,出了王府就不再安全,随时可能有歹人行凶。”陆松提醒。 朱浩笑道:“陆典仗,你旁边这位可是知县家的公子,你这么说,好像是在质疑本地父母官的能力吧?大白天的,又是在城里,怎会有歹人?你身边跟的这帮侍卫大哥难道是吃干饭的?” 陆松阴沉着脸:“朱少爷请自重,你只不过是跟四王子出来游玩,并不负责指点我等做事。” 朱四则替朱浩说话:“陆典仗你也太过小心了,我们才出王府大门没到二十步呢,弄得好像王府周围都是歹人这样吧,我不乱跑,让朱浩带我们走,这样总行了吧?” 世子再次出言维护,陆松感觉朱浩越来越难缠了,如今不但有世子撑腰,连袁宗皋和兴王都被这小子迷惑,这次世子出王府游玩一事就让他十分费解。 但他没法影响王府上层决策,只能收摄心神,继续仔细观察周边路过的可能会威胁到世子安全的“歹人”。 第八十八章 以退为进 朱浩带着朱四,径直来到书场。 因为马上大戏就要开锣,书场周边早就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但在场的人都不知当天要演什么。 于三见到朱浩到来,急忙迎上前:“浩哥儿,刚得到消息,说是咱请的戏班子,有不少人花大钱请他们去驻场,还有戏班想仿咱的戏好在戏班的龙班主讲道义,没有答应。” 朱浩笑道:“我看那龙班主不是讲道义,是他有眼力劲儿,知道跟咱们混才有饭吃平常那些老掉牙的戏目谁去看?从我这里学几出戏回去,怕是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旁边陆松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朱浩,心中奇怪。 不是书场吗? 怎么变成戏园子了? 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还写了戏本? 你可真有本事啊!原本开书场就弄得满城风雨,现在又请来戏班子唱大戏,让安陆之地不得安宁? 朱四则兴奋地问道:“这是要听戏吗?什么戏?” 这年头,听戏还是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当然兴王府不在此列,逢年过节王府不时就会请戏班子到府上唱堂会,所以朱四自小就看过一些戏目。 朱浩道:“回头我给你安排一出霸王别姬,你觉得怎样?” 朱四不解地问道:“什么是霸王别姬?” 京泓解释:“应该是讲楚霸王项羽被韩信统领的汉军围困于垓下,闻听四面楚歌,疑楚地尽已降汉,在营中与虞姬饮酒作别的故事喂朱浩,你真的写了这出戏吗?” 小孩子对于英雄主义的戏最是中意,朱浩既说及霸王别姬,自然做好了写这出戏并正式推出的准备。 “这是当然,今天先看看我编排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不比听书更有意思?” 英雄主义的戏码固然很吸引人,但西游记的故事同样令人沉迷。 尤其最近朱浩的书场一直都在讲西游记,评书发烧友听了故事再看戏,简直是量身定制。 “好,我们快去看” 朱四已经忍不住往前冲了。 陆松急忙提醒:“公子,这里龙蛇混杂,还是不要往人堆里扎,在一边听听便是。” 于三笑道:“这位爷,您是王府的贵人,我们早就按小当家吩咐,特意在雅间里安排了座位诸位请移步?” 说话间,于三还在打量朱四。 他之前见陆松跟朱浩一起出现,知道这位是王府中的侍卫头领,什么品阶不知,但人家是官自己是民,惹不起,但这次明显眼前这个一身富贵气的小少年才是主角。 朱浩叮嘱道:“朱公子乃贵人,不能跟一般人坐一块儿看戏,要是雅间里还有其他客人,请他们挪个座吧,可适当减免费用。” 于三不解。 有钱不赚,硬要往外赶客? 这是什么路数? 他不知道的是,朱浩这是给他机会。 眼前的朱厚熜十有八九是未来的大明皇帝,你能得到他的赏识,以后随便赐你个锦衣卫百户千户的官身,你祖坟都要冒青烟,懂不懂? 尽管于三不理解,但总归朱浩才是大掌柜,他只能按朱浩的吩咐去安排。 很快靠近戏台的一个雅间便腾了出来。 不一会儿,朱四、朱浩、京泓和陆松便坐在高出地面一丈有余,用结实的原木搭建而成,可以容纳十来人的雅间里听戏。 木架下面和周边簇拥了不少侍卫,其中大多站在楼梯口及阁楼周边,还有部分乔装成看客,前面的一人一椅,可以享受瓜果点心,中间的坐长板凳,后面的只能站着,不过所有人的心思不在听戏上,一个个四处张望,防止有人作乱。 可等开锣后 戏台上演出的南戏实在太吸引人了,白骨精为了吃到唐僧肉,先后变幻为上山送斋的村姑、朝山进香的老妪和老翁,全被火眼金睛的孙悟空识破,三次棒打妖魔,却被唐僧误会驱离 刚开始侍卫们还能兼顾阁楼那边,脑袋不时转动,但到后来视线全落到戏台上,再也舍不得挪动视线。 陆松是少数保持警惕的,见朱四看着戏台眼睛都不眨一下,心中一动,急忙起身下楼,朝守在四周的手下喝斥:“看什么看?好好盯着,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千万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其中一个较为亲近的手下陪笑:“陆典仗,您是不是太过小心了?这里离王府不过一条街,只要大喊一声,弟兄们都来了,用得着这般草木皆兵?” 陆松黑着脸喝斥:“出了事,你脑袋要不要了?” 这种威胁几乎没有任何威慑力,但有陆松压阵,这些个侍卫还是只能放弃欣赏大戏,再次把注意力放到观察可疑人等身上,可环视一圈才发现,没一个人在好戏上演时有心思注意阁楼这边。 众侍卫心里暗骂一声,虽然装作警戒的样子,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目光不时扫过的戏台上。 一个时辰过去,随着台上孙悟空在唐僧逼迫下,翻着筋斗离开,大戏终于在观众潮水般的欢呼中结束。 戏班的龙班主走上戏台:“诸位,下午的戏到此结束,晚上再来吧。” 在场观众自然不想走,纷纷嚷嚷着再演一场,说书人上去,朗声道:“接下来说书,主要讲的是西游记三打白骨精后面的情节,诸位可留下来继续听书。” 相对于戏剧,说书表现力方面会有所不足,但对于老听众来说,说本的内容要比舞台丰富许多,能引起人更多的想象,照样可以让人沉迷其中。 “走了走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花个两三文钱听一出戏,瘾过足了该干嘛干嘛去,自觉地把场地留给那些评书迷。 朱四急忙道:“朱浩,我还没看够呢。” 朱浩道:“下次吧,我现在带你去花鸟市瞧瞧,顺带找找有没有卖兔子的。” “啊?那多无趣?让我再看一遍不行吗?” 朱四一如既往地执拗。 这时陆松上了阁楼,劝道:“公子,您不能在这边久留,外面又涌进来一大批人,谁知其中是否隐藏有歹人?” 朱四不满了:“你老说歹人歹人,天下有那么多歹人吗?我就看一场戏而已,就有歹人对我不利?” 朱浩摊摊手:“你不愿意也没办法,我可没准备下一出戏大不了以后戏班子排出新戏,让你先来看,要是你还是这般执着,那我只能先走了。” 朱四虽然性子倔,但也知今日跟着朱浩出来玩,客随主便,再说朱浩承诺下次为他单独上演好戏,他只能忍了。 一行人下了楼,龙班主跑过来道:“诸位贵客,先前看得可还满意?是否有” 这是前来讨赏啊! 于三急忙近前,喝斥道:“要死啊,龙班主?这几位可是王府中的贵人,你别惹事。” 听到这里,龙班主吓了一大跳,赶紧往后退。 朱四则像是受到启发,眼前一亮,看看朱浩又看看龙班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朱浩一看就猜到了,这小子多半是想回去央求他老爹或是袁宗皋,请戏班子到王府唱戏,这样他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以兴王对朱四的溺爱,多半会答应。 走出书场,朱浩有意无意提醒一句:“他们唱的戏,是我写的,没有我的戏本,他们只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根本上不了台面,平时王府请回来的戏班子中应该有名角陆典仗,是这样吧?” 陆松皱眉。 你小子居然对我说话? 陆松打量朱四一眼,忽然明白朱浩为何如此说,当即帮腔:“这戏班子的水平的确不行,还是戏本好,若是以后朱少爷能把这么好的戏本交给大戏班来演,效果绝对比现在好很多。” 朱四兴冲冲道:“那让我父王找个戏班子回来朱浩,你就负责给他们写戏本,行吗?” 朱浩道:“我还要靠戏本赚钱呢,为不相干的戏班写戏他们学会了,到别处去唱,我有什么好处?” “我这个” 以朱四的头脑,实在想不出折中之法。 不过这对陆松来说是个启发。 陆松觉得自己回去后可以对袁宗皋说,世子喜欢听戏,而朱浩那小子会写戏,不如让朱浩写,然后找人来唱,那世子就不用天天想着往外边跑了。 但让世子听戏,会不会有违兴王对世子的栽培 陆松想不明白,再加上朱浩有言在先给别人写戏没好处陆松就要考虑一下这话要不要说,就算说又该如何去说。 花鸟市有不少好玩意儿,朱四勉强打起精神,在一个个摊子前驻足,但毕竟以前他跟姐姐偷跑出王府时,经常来这边玩,大部分东西对他来说都不觉得新鲜了。 一路上蹦蹦跳跳,看起来兴致颇高,但其实朱四的心思都在之前那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戏上。 朱浩还在作总结:“唱腔不是很好,南戏就是这样,软绵绵的,没有秦腔那么高亢雄浑,如果单独训练个戏班子,专门唱我创作的新戏种,效果绝对大不相同。” 陆松瞪了朱浩一眼,好似勒令其闭嘴。 你明明不想让朱四多看戏,也不想写戏本让王府找戏班来唱,为什么一再吸引世子的注意力? 你这不是没事找事? 可陆松没想明白的是,若朱浩真没打算让朱四接触戏剧的话,就不会带他去听戏。 对朱浩来说,这是以退为进。 自己养个戏班不容易,但若是由王府来养的话很难吗?到时这戏班能为自己所用,偶尔还可以帮自己赚钱简直不要太好。 但不能白白便宜兴王府,这就需要一些门道,把王府的戏班变成自己的。 朱厚熜早晚会成为兴王府主人,甚至还能当天下之主,让王府或是朝廷为自己牟利的最重要条件,不就是让朱厚熜这小子爱好上这些东西? “朱浩,你什么时候写新戏本?”朱四有些痴迷地问道。 朱浩道:“我已经写了一部分,回去后就可以拿给你看,但你可不能跟京泓一样,看入迷连书都不想读,那我作为王府伴读,在王府的日子可就不长了。” 朱四兴奋摇头:“不会不会,我当然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陆典仗,我乏了,打道回府吧!” ********* ********* ps:本书凌晨上架,明天将爆发四章,请大家支持正版,来起点中文网订阅捧场! 为刺激创作激情,天子在这里立下规矩:每多一位盟主爆一章,每多一百张月票爆一章,均订每增加500,爆一章,大家快来起点卷死我吧! 第八十九章 诚实的好孩子(第一更) 陆松回到王府后,马上找袁宗皋汇报情况。 袁宗皋正在跟张佐商议事情,听闻后面带笑容:“这个朱浩带王子出去走一趟,只是为听书、看戏?有趣!有趣!” 陆松道:“以其言道,书场和戏台都是他找人搭伙建起来的,连说本和戏文都是他所写,此事是否有蹊跷?” 袁宗皋若有所思, 笑而不语。 张佐面带疑惑:“他说什么都是唐寅教的,可唐寅在安陆一共也没多少时日,怎可能教授他太多?会否是他背后的朱家在暗中安排一切?” 朱浩的表现太过反常,虽然可以把事情都推给唐寅,可问题是唐寅若真有那么大能耐,说本和戏本都能写, 为何一直穷困潦倒, 郁郁不得志呢?还要借助一个孩子的手把这些东西展现出来? 斧凿的痕迹太过明显! 袁宗皋笑了笑道:“朱家乃军户之家,即便有进学的后辈,也绝不会牵扯到文墨之外的事情上,像写说本和戏文都属于旁门小道再说了,这么做对朱家有何意义?” 其实不用张佐和陆松提醒,袁宗皋早就暗中调查过此事。 以袁宗皋的智慧,想不明白有什么人如此“才华”横溢,能写出正统儒家文章外的精彩说本和戏文来,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这个儒生已无进学可能,满腹才华无从施展,才会醉心于此等小道,而被皇帝勒令不许当官的南直隶解元唐寅最有可能。 至于朱家 你朱家能培养出秀才都不易,还能培养出小说家和戏剧家? 这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太大了。 陆松道:“那袁长史, 若朱浩继续带王子不务正业,是否有必要将其赶出王府?毕竟王子要以学业为重。” 此时陆松不遗余力想要把朱浩赶出王府。 张佐也赞同点头:“这孩子太过邪性,留在王府恐非善举。” 袁宗皋则道:“目前尚未看出其有带坏王子的迹象, 暂时没必要赶人他可是救过王子性命,朱家人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层关系吧?” 张佐和陆松对视一眼。 若是被朱家知道,朱浩非但没害兴王世子,还救了世子,该作何感想? “好了,陆典仗,你先回去吧,老夫还要跟张奉正谈事。” 涉及王府决策层面的事,就不是陆松能干涉的了,他不过是跑腿的武夫,陆松虽然也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很可能涉及接待大太监张忠之事,但他不敢多问,行礼后退下。 自从朱浩带朱四到过书场,看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剧目,朱四对朱浩的态度跟以往又有所不同时不时就缠着朱浩,问东问西,当作偶像一般看待。 之前朱浩讲课时,朱四即便对朱浩的学问大为佩服,也没有这般推崇。 连同朱三,也一改之前对朱浩的冷漠,好像不记得二人间还有矛盾般,也缠着朱浩问有关说本和戏文之事。 “后来怎样了?快说啊” 朱三显得比弟弟还要热切,有好故事当然要听个结尾。 这足以说明,两个孩子心目中,那个家国天下武林纷争的射雕,远没有西游记来得吸引人,朱浩也终于明白为何师徒四人的故事能成为暑假和寒假钉子户了。 朱浩板着脸道:“后来怎样当然要等空闲下来再讲,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们学业退步,王府追究责任,以为是我带坏你们,那我留在王府读书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你们也不希望看到我被赶出王府吧?” 朱四拍着胸脯:“你放心,朱浩,要是有人赶你走,我会帮你说情。” 京泓虽然也想知道西游记前后的剧情,但他更理性一些:“王府请伴读是为了你们的学业着想,到时真要赶朱浩走的话,凭你们去说恐怕没什么用。” “哼,小气鬼,为了自己能读书,讲故事只讲一半,吊人胃口,太自私了。”朱三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开始猛烈抨击朱浩。 朱浩道:“你们能学好我自然不会有此担心,可万一呢好了,我就不多讲了,你们学还是不学啊?” 朱四最为识相,快速地拿起书本来,道:“我学还不行吗?是不是我全都背上来,你就继续讲?” “要能一起背诵,光你一个人可不行,世子你不会掉链子吧?”朱浩又看向朱三。 朱三不解地问道:“什么叫掉链子?” “就是拖后腿的意思。”朱浩解释。 “切,净说些稀奇古怪的名词,算了,本世子就大发慈悲,今天用心读一下书,要是本世子能背上来,你却不讲的话,别怪本世子对你不客气!” 话说得狠,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朱三就是个嘴强王者,拿不出一点办法来治朱浩。 反而是朱浩有诸多点子能让她心服口服。 因为朱浩用讲故事来作为要挟和奖励,使得朱三和朱四在课堂上的积极性大幅度提高。 一连多日,他们学到的东西,差不多是平时进度的三四倍,这也得益于朱浩会不时给他们讲课,开小灶,也有公孙衣放任的原因。 公孙衣知道自己本事不行,很多时候都让朱浩上讲台授课,真把自己身为先生的面子都丢尽了,但他本来就不是好面子之人,只要能让自己在王府多留一段时间,多赚点束脩,不要脸也在所不惜。 等两个小的再次被朱祐杬和袁宗皋叫去考核时,连朱祐杬都大感意外,两个孩子的学业进步会有这么多? “父王,这多亏公孙先生教得好啊。” 朱三得意洋洋,斜眼去看公孙衣,带着些许耀武扬威。 袁宗皋笑道:“看来公孙教习真是年轻有为,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两位王子学习方面的特点,因材施教,不拘泥于成法,实为人师之楷模。” 公孙衣听到后很惭愧,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话分明是在夸赞朱浩,更深一层则是在夸赞朱浩背后的唐寅。 我这边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兴王和兴王府长史的赏识,难怪之前那位举人教习会被我替换感情真不是你能力不行,实在是对手唐寅太过强大。 朱祐杬道:“你们以后要更加用功才是,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要多请教先生。” “不敢当。” 公孙衣赶紧俯身行礼,他说的不敢当,那是真不敢当,他本想说,他们有不懂的直接问朱浩就行,问我有什么用?我在朱浩面前,只能当个助教,讲点基础知识,给那位朱先生省点力气。 这边朱祐杬看不出问题,可袁宗皋面带笑容,显然心里有数。 王府找公孙衣来替代隋公言,并不是因为其能力有多强,而是背景简单,公孙衣有几斤几两袁宗皋岂会不知? 以其真实水平,能把郡主和世子教得那么好? 怕是你有什么顾虑,不好意思说出来,丢了饭碗吧? 等公孙衣带着几个小的走后,朱祐杬满意地点头:“袁长史慧眼如炬,能在年轻人中发现此等俊杰,着实难得难怪当初你会极力推荐他。” 袁宗皋笑了笑,摆摆手道:“兴王莫要急着夸赞,不如听听旁人怎么说。” “哦?” 朱祐杬不知袁宗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后袁宗皋安排让陆松把同为王府伴读的京泓叫来。 京泓见到兴王,大感意外,莫非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恼了两位王子,兴王要见我加以训斥? “京泓,你来王府时间不短了,最近跟两位王子一起读书,可有吃力之处?”袁宗皋的行事风格始终如一,面对一个孩子还是喜欢绕弯。 京泓恭敬回道:“学生尽力而为。” 袁宗皋继续:“最近王子学业进步很快,想来是平时公孙教习教学上有独到之处,你们听得也很认真?” “这” 京泓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祐杬一听,不由好奇地看了袁宗皋一眼,这问题,问得很没水平,是因为两个孩子认真才学业有进步的?你怎么知道? “那朱浩平时学得如何?”袁宗皋继续问。 京泓心中为难,朱浩平时学得怎么样?应该问朱浩平时教得怎么样吧?那个厚脸皮的公孙先生,上课没多久,就找借口让朱浩出来讲两句,久而久之连京泓都快忘了谁是先生谁是学生。 “朱浩他学得也很认真。”京泓言不由衷。 袁宗皋道:“可为何却听闻,朱浩平时在课堂上讲得比学的时候更多?” 此话一出,朱祐杬终于知道为何袁宗皋要把京泓叫来了,他不由认真打量京泓,心想,感情之前朱浩给两个孩子讲过课,现在他们有了新先生,还是朱浩在讲?那请公孙衣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京泓到底是个诚实的好孩子,纠正道:“上课时,公孙先生会开个题目,然后让朱浩出来讲,的确是朱浩讲的时候居多,最近朱浩说,只有两位王子能把课堂上的内容全都记住,才给他们讲故事然后两位王子学习有了动力,非常刻苦所以就全学会了。” “什么故事?” 这次轮到朱祐杬问话。 京泓低下头道:“乃是西游记的故事,朱浩只是在课余讲,并没有占用上课时间,更没有带坏两位王子,请王爷明察,不要赶朱浩走。” 第九十章 生财之道(第二更) 京泓本来把朱浩当成竞争对手,但在见识过朱浩的才华后,大为折服,此番自以为讲义气地替朱浩说话,但在朱祐杬和袁宗皋听来,太过天真稚气。 “好了,你先回去吧。” 袁宗皋挥手让京泓退下。 等京泓出门后, 袁宗皋看向朱祐杬,问道:“兴王作何看法?” 朱祐杬从座位上起来,一脸困惑:“却说那唐寅,真有这般能耐,栽培朱浩不过旬月,就能让其才华陡增至超过秀才、举人的地步?” 袁宗皋道:“宁王反相毕露, 若唐寅真如传说中那般惊才绝艳,必定不会在南昌久留,王府或可趁机将其招揽过来即便只是让他当世子的教习,对王府而言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之前二人就曾谈论过唐寅的才华,想过收为己用,但毕竟唐寅没有主动跟兴王府联系,兴王府也从未抛出橄榄枝。 “袁长史,你酌情办理吧,王府教习之位,始终要找有能力之人担当。”言下之意,朱祐杬把招揽唐寅的差事全权委托给袁宗皋。 之前只是有那么个想法,现在却要付诸行动,试着跟唐寅取得联系,再看看其是否有加入兴王府的打算。 袁宗皋恭敬行礼:“在下这便去安排。” 京泓见过兴王和袁宗皋后,心事重重回去。 下午见到朱浩, 他都不敢正面面对,生怕朱浩被赶出兴王府,自己沦为可耻的帮凶。 “朱浩, 我跟小四今天可在父王面前好好露了把脸,还是你教得好当然公孙先生也有功劳,他把教课的事交给你, 这是他最聪明的地方。” 朱三来到学舍时,笑容异常灿烂。 在父亲面前,她夸赞说公孙衣教学质量过硬,其实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为之。 朱四则道:“可惜没跟父王提出要奖励,否则出王府去看一场戏也是好的。” 自从跟朱浩看了三打白骨精后,朱四最近总是时不时想戏台上的光景,学习看起来进步很快,但那主要得益于朱浩教学方式得当,其实他并没有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朱厚熜资质很高,但他没法完全沉下心来学习,跟他姐姐一样,玩心太重。 朱浩目光落在京泓身上,问道:“好像袁长史也把你叫去,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京泓内心的担忧,全都写在脸上。 但他还想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敢直接跟朱浩挑明。 朱浩暗自揣测,王府不可能不知道公孙衣有几斤几两,一旦发现朱三和朱四学习进度加快,肯定会怀疑有别的什么原因。 把京泓叫过去问话,多半就是问课堂上的情形。 朱浩不是很担心自己会被王府针对,我帮你们教导世子,你们不感谢我,还要把我赶走?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真要觉得我别有用心,刻意针对,那我留在王府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我跟朱厚熜已经认识了,出去后我重新找个地方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比窝在兴王府天天来上课更好? 此时的朱浩,对于自己是否留在王府已不那么在意,伴读这身份他有点倦了。 全都熟稔于胸的东西,非要守在课堂上过一遍,枯燥乏味至极,他现在更想出去闯闯,到大明各处走走看看,可惜年岁始终是个大问题,再者现在的他没有功名在身,去外地太不方便了。 正想着心事,公孙衣容光焕发出现在学舍门口,手上没有带教案,只拿了本孟子就来上课了。到了讲台上他笑盈盈看向朱浩,知道自己占了朱浩很大的便宜。 “要讲课了,这样,我先给你们读一遍,章句集注你们要背熟,等差不多了让朱浩给你们讲讲他的想法,开始吧!” 朱三听了直吐舌头。 这先生真没把朱浩当外人,这课堂完全成为朱浩的舞台,那要公孙衣你来干嘛?就只是当个花瓶摆在那儿好看? 王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进入腊月。 随着气温降至冰点,城外的晒盐摊子基本上停了,要等来年才能大规模出盐,但苏熙贵那边对于精盐的需求却没有停。 腊月初,苏熙贵亲赴安陆,想找朱娘谈谈为何最近“筛盐”会停顿下来,难道你们筛选盐还要受天气和季节变化影响不成?又或者根本不是筛盐,而是用别的方法搞出来的精盐? 朱娘在得知苏熙贵来意后,不敢面对,一直称病不出。 等到腊月初四下午,朱浩回家后,朱娘才带着朱浩,到苏熙贵下榻客栈旁的一处茶寮相见。 “朱夫人,你可真是让鄙人好等,都到本地三天了,才见到您大驾,这精盐的生意持续半年了,现在供货突然少了一大截,你这是找到更好的买家,打算跟我苏某人分道扬镳?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们遇到困难,是谁出手相助!” 苏熙贵上来就发难。 苏熙贵其实也想知道,朱娘是怎么搞到那么多精盐的。 以他的消息渠道,打探到朱娘暗地里还在卖盐,本以为朱娘是卖精盐,等仔细查过才知,朱娘是把他给的盐转手卖掉了。 双方合作愉快时,苏熙贵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朱娘供盐少了,他当然要来找麻烦。 朱娘本想道歉,不料一旁的朱浩笑嘻嘻抢白:“苏东主你这半年,应该赚了不少吧?” 苏熙贵眯眼打量朱浩。 眼神中有别样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朱少爷,半年不见,你这伶牙俐齿一如既往啊,你也不想想,你们才供了多少盐?这点盐最多就是维持一下那些豪门大户日常消费,打响个名头罢了,至于赚钱呵呵,杯水车薪啊。” 朱浩道:“听苏东主的意思,你是想拿我们的方子回去赚大钱?以你拥有的人力物力,想要赚钱是不是更容易呢?” 苏熙贵笑了笑,不再隐瞒,点头道:“若是真有此等方子,价钱好说。” 简单粗暴! 方子在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手里,能给我筛出多少盐来?不如把方子卖给我,我找更多的人手去搞,那不比你们有效率多了? 朱娘急忙道:“我们不会卖方子的。” 苏熙贵一听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朱浩却道:“方子不是不能给你,毕竟在我们手里赚不到大钱,可这却能让苏东主大赚特赚但就怕到那时我们再想讨要好处,苏东主就翻脸不认人了!” 苏熙贵皱眉:“鄙人是那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辈吗?” “我们自然相信苏东主的为人,可问题是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实在太大,更甚一步,黄藩台将这方子呈报朝廷,或许会给大明盐业带来革命性的变革,对黄藩台的仕途帮助极大,这一来一回” 朱浩的意思是这方子不是不能卖,但要看价值几何。 苏熙贵目光热切地望向朱浩:“你开个价吧。” 朱浩正要说什么,朱娘赶紧去拉儿子的手明明是独家赚钱买卖,为什么要把秘方交给别人? 朱浩却安慰地向朱娘笑了笑,转向苏熙贵,目光坚定:“一万两,外加以后苏东主在精盐买卖上的利润,我们要分走一成。” “什么!?” 苏熙贵当即起身,冷冷打量朱浩,“真是狮子大开口,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啊?” 连朱娘都无比震惊,儿子今天怎么了? 说好只是来解释不能供盐的理由,商议来年晒盐后续上,怎么儿子上来就谈起卖秘方了? 朱浩道:“苏东主,你是精明人,这生意背后牵扯到的利益有多大,难道你不知?你应该调查到,我们家的盐根本就不是用你提供的盐筛出来的,而是自己造的,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能搞出这么多上好的雪花盐?” 朱娘急忙起身,拉扯儿子:“苏东主请见谅,买卖上的事,今日暂且不谈。” “别,别!” 苏熙贵是什么人? 一万两 在朱娘听来那是天文数字,自己做生意半年来是赚了不少,但刨除给朱家的那部分,所得不过三四百两罢了,主要还是因为晒盐这生意看天,入秋后安陆再想晒盐很困难,加上周边地区自然渗出地表的苦卤越采越少,资源不充足,产量也大为受限。 但对苏熙贵来说价格很公道。 只是他不想把利润的一成分给朱娘母子罢了,这要是把生意谈成,一年进项有个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到时分给朱娘一成,岂不是要吃大亏? 朱浩道:“娘,咱毕竟不是豪门大户,实在没能力拿这方子做长久买卖,卖给别人不如卖给苏东主这不是咱刚跟苏东主合作时,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吗?” 朱娘本来绝对不会卖晒盐方子,但听了朱浩的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这半年是赚了不少钱,可从头到尾都在担惊受怕中渡过,儿子现在进王府读书,未来前途可期,再继续做晒盐贩私盐的买卖,一旦出事后果难以想象。 稳稳赚一万两银子,它不香吗? 苏熙贵笑道:“还是朱少爷有头脑,这生意攥在自己手里是好,但再保密的方子,还是有被外人知晓的一天,那时将一文不值,不如趁着谁都不知,大大地赚上一笔,这才是生财之道!” ******* ******* ps:第二更送上,天子求订阅、月票、打赏支持!加更承诺不变哦,拜谢! 第九十一章 旱涝保收(第三更) 随着苏熙贵话音落下,朱娘陷入两难境地。 如苏熙贵所言,这秘方,毕竟不是独门手艺,只要别人学会了就没有任何价值,反而让人知道他们用非灶户的人晒盐,违反朝廷法度可是要被问罪下狱的。 “再者说了, 最近这天下行盐的买卖,可不好做啊。” 苏熙贵开始摆起架子来。 他明白无误地告诉朱娘,现在朝廷为了修宫殿,同时皇帝为了在豹房胡作非为,向天下摊派诸多苛捐杂税,普通经营官盐的商贩都快活不下去了, 这时候你还想守着个秘方发大财?做梦呢! 朱浩笑呵呵道:“苏东主看来体会颇深,却不知我开出的条件是否答应呢?” 苏熙贵道:“一万两不是不可以, 毕竟我们都是熟人,认识非一两天,完全可以谈。但这一成的收入不如这样,你将秘方拿出来后,可以继续用,只要不告诉旁人便可这额外的条件就免了吧。” 朱浩心想,你苏熙贵可真是精明,我现在是要卖专利权给你,你以为拿到专利就能左右我? “如果苏东主不答应的话,那我们完全可以找别家谈,比如兴王府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朱浩道,“反正现在家族对我们的打压没那么严重,实在没必要拼死拼活赚那点辛苦钱筛盐多累啊。” 又是买卖不成就一刀两断的论调。 苏熙贵心想:“这小子哪儿来的自信?认定我无法从旁处打探到他的秘方?” 朱娘见儿子也不想谈,对她而言求之不得,连忙起身行礼:“苏东主,告辞了。” “先别急着走。” 苏熙贵连忙阻止, “我这个人呢,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如果你们的秘方真的能白地里出盐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但真如此的话也不是不可接受。” 朱娘蹙眉:“那你到底是谈还是不谈?” 说是可以接受,却开出先决条件,这不是扯淡吗?你当我们是道士呢?做个法就能凭白生出盐来?想不到你苏东主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苏熙贵发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稍作纠正:“这样吧,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万两银子,而你们则把秘方准备好,至于分润一成收入的契约,看过你们出盐的效果,让我满意的话,原则上我同意!” 朱浩和朱娘先回家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不过是朱浩把具体晒盐方法拿出来。 朱浩不会一次就给全,先给大致的方法,至于那些推卤、赶卤、制晶等诀窍,朱浩先不会告诉苏熙贵,要看过对方的诚意再作决定。 “小浩,你怎么突然说把方子卖了?咱自己晒盐,不好吗?” 朱娘始终不太理解。 朱浩笑道:“娘,你怎么糊涂了?我们那雪花盐说白了就是私盐,贩卖私盐可是犯法的,苏东主有权有势,一旦被他盯上,我们还能安生做生意?再者说了,我们有了一万两银子就可以回归安稳的生活,为什么还要继续担惊受怕呢?” “这” 朱娘发现自己跟儿子争论毫无道理。 她一直追求平静安稳的生活,之前也曾提过要及早收手,只是这次朱浩说要把秘方卖给苏熙贵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苏东主太过精明,而且他是官商,我们会不会被他摆一道?”朱娘不无担心地问道。 朱浩笑道:“是有这种可能,但几率很小。他姐夫黄藩台,年岁不小了,估计仕途上再想有精进,比如说调到两京六部任差,机会已不大,除非对大明有突出贡献我们说是卖给他一个晒盐方子,不如说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帮他姐夫仕途高升的机会。” 朱娘不解:“此话怎讲?” 朱浩很难跟朱娘这样的政治小白解释清楚。 大明地方官做到头,基本就是布政使,黄瓒年岁不小,马上面临致仕,要想入中枢当六部侍郎,甚至更进一步做尚书,那就必须要在诸多布政使中有着卓然的政绩,可作为家族背景没那么强大,更没有后台的黄瓒来说,很难。 换作旁人,朱浩想把一个方子卖出一万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唯独到了苏熙贵这里,买卖谈成的可能性很大。 正德皇帝贪财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要是黄瓒献上一个能为朱厚照提供源源不断财富的机会,皇帝会不会对其另眼相看? “娘,总之他肯买,我们肯卖,不是很好吗?一万两银子,能做多少事情啊。”朱浩面带笑容,开始憧憬有了一万两银子要怎么花。 朱娘吸了口气道:“娘从来不敢奢望有一万两银子,以往就算是一辈子也赚不到。” 朱浩点点头:“是啊,有了一万两银子多好,如果苏东主讲信用,以后每月还给我们分成,那可是一大笔钱呢,咱以后想做什么生意不成?自己晒盐风险太大,被官府查到一切都完了,还是来个旱涝保收吧。” 本来朱娘就对晒盐信心不足,听了朱浩分析,觉得可以就此丢锅出去,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回到铺子。 朱娘把要卖方子的事一说,李姨娘先也是不解,随后点头:“老爷不在了,浩少爷便是一家之主,由他来决断,不是挺好吗?” 朱娘看了看朱浩,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李姨娘的说法。 一个妇道人家,又是节妇,她出来抛头露脸做生意本就容易招惹是非,若朱浩撑起家业,哪怕年岁小也有资格做主。 “夫人,一万两银子能买多少田地啊,到时咱不得有上千顷良田?想都不敢想。” 李姨娘突然憧憬起大地主的生活来。 半年前生活陷入绝境,铺子马上要被家族收回,十足的破落户,现在转眼就要当大地主了。 这反差 朱娘白了她一眼,“妹妹想多了,苏东主又不是傻子,怎会用一万两银子来买个方子?只是小浩一厢情愿罢了。” 朱浩在旁边笑嘻嘻道:“娘,你看着吧,在买方子这件事上,我估计苏熙贵比我们都着急,现在他一定正在四处筹措银子,过两天就会有消息。” 不出朱浩所料。 不仅没过上两天,当晚苏熙贵便带人登门。 “苏东主,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谈?此时多有不便。” 朱娘不敢随便开门。 寡妇之家,大晚上跟人谈生意,传出去名声还不得毁了? 苏熙贵在门外显得很着急:“无妨无妨,苏某请了见证人来,都是本地士绅,怎会坏掉夫人的清名?” 听到有士绅在,朱娘更不会开门了。 让人知道我们用秘法晒盐,岂不是连贩卖私盐之事都会被人知晓?那不就成了不打自招么? 我才不会傻到开门呢! 朱浩道:“娘,你就别出去了,不如我去跟他谈如何?” “啊!?” 朱娘和李姨娘都用诧异的目光望向朱浩。 门外的苏熙贵听了,不由笑道:“还是朱家少爷明事理,就请朱家少爷到我住那家客栈谈,你们那边叫几个人事情谈妥后,银子自会奉上。” 朱娘很担心,不敢让儿子单独赴会,只好赶紧使唤小白去通知仲叔和于三,让他们陪同朱浩去客栈谈生意。 客栈客房。 朱浩要求单独跟苏熙贵商谈,所谓的公证人,对朱浩来说毫无意义。 “朱少爷,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用日头晒的盐出来?莫不是开玩笑吧?滩地上晒盐的法子自古都有,几时出产过雪花盐?你可别想拿这种事蒙我。” 苏熙贵大为不满,“我可是诚心诚意拿一万两银子来跟你做买卖,我苏某何等人,你们见过,可不会为了个方子就赖账必须给我个说法。” 朱浩当即拿出一张图纸,道:“这就是我设计的盐田,现在是晚上,不能即刻证明,明儿一早我带你到城外盐田走一圈,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这” 苏熙贵大致看了一下图纸。 不得要领。 长期贩运官盐,他怎会不知道晒盐之法? 用苦卤就能晒出雪花盐,无论如何他是不会相信的。 “苏东主,如果我们不是用此等方法,这半年来怎能产出如此多雪花盐?”朱浩道,“如果黄藩台将此法上报朝廷,让朝廷选择一地先行试验,取得成效后再在大明各盐场推广,届时大明食盐产量翻番不说,品质更是有极大的提升,黄藩台功绩卓著,到京师当个户部侍郎绰绰有余” 苏熙贵还是不言语。 朱浩道:“旁人都会的,自然称不上秘方,如果真可行,苏东主怎么说?” 苏熙贵一拍桌子:“真如你所言,别说一万两银子,以后一成的分成也照给不误。” 以苏熙贵做生意的精明头脑,自然能觉察这晒盐之法的优势所在,也明白此等晒盐法会给大明盐业带来如何的改变,为他姐夫仕途带来多大的帮助。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验证朱浩之言真伪。 翌日清早。 苏熙贵早早便到朱家米铺拜访,而后朱娘带着朱浩乘坐马车,与苏熙贵的马车一起出了城,兜了很多圈子才来到藏匿在山沟里的一处盐田。 看起来平平无奇,好似种水稻的梯田。 这时代内陆地区没人晒盐,就算被人发现,也想不通这是做什么的。 等苏熙贵到了盐田边,看到盐田中成片的晶体,连靴子都没脱,便直接穿过三合土修建的田坎,跳进盐池,俯身拿起一块盐晶放到嘴里 “苏东主,银子几时送到我府上?如果你担心这是我故布疑阵,完全可以找人从头到尾示范一遍,不过你可能要在安陆本地住上一个月甚至更久。”朱浩道。 苏熙贵手都在颤抖,面带惊喜:“冬季出盐只需要一个月左右吗?那夏天岂不是住自然是要住的,不过银子今日就会奉上,旁边那是何物?” 朱浩道:“那是水车,由它把苦卤自山下送至高处,省时省力,这些全都是技巧你以为学个皮毛就能晒出雪花盐来?所以说,就算你知道怎么晒的,没有掌握窍门,还是难以成功恐怕咱得长期合作下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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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朱娘一口咬定是他苏熙贵提供人力物力支持,苏熙贵就算有个当布政使的姐夫撑腰,怕也不太好洗清,毕竟苏熙贵才是真正运盐和卖盐之人,而朱娘不过是找人晒盐。 朱娘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闻听苏熙贵的话后稍稍放下心来。 她本来担心苏熙贵出尔反尔,会拿此事作为要挟,不给银子不说,以后还要被苏熙贵摆布,继续给其晒盐。 “好啊,这冬天毕竟没什么事情,盐场各处其实出的盐不多,正是销盐淡季,我便在安陆多停留些时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给安排一下朱少爷,你既然出了这方子,以后可要多指点,一成的收入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生意谈成。 虽然暂时只拿到一半的银子,但对朱娘和李姨娘来说,其实已心满意足。 朱娘犹自有些后怕:“小浩,你说苏东主回去后会不会反悔呢?” 朱浩道:“人心难测,但就算他反悔又如何?大不了以后不跟他做生意了,不过我觉得就算他反悔,也要等一个月后,看过晒盐的成效再说现在他连门道都没搞清楚就翻脸以他的精明做不出这等蠢事。” 朱娘和李姨娘都用惊愕的目光看着朱浩。 感情朱浩也不是完全相信苏熙贵,早就有所提防? “不过娘,有一点我想说,其实对这位苏当家而言,赚钱与否并不那么看重,或者说他想赚更多钱,光靠从我们这儿坑一笔,完全没那必要,他现在更想让他姐夫在朝中更进一步,所以就算花费大笔银子也在所不惜。” 朱浩分析道。 朱娘问道:“你总说黄藩台需要在朝中有所作为,那该怎么做?” 朱浩摊摊手道:“黄藩台想入朝当部堂,必须有非凡的政绩,或者深厚的背景,让他走门路贿赂朝中要员机会不大,但若是能向陛下进献晒盐法,让陛下荷包充盈,说不得进入中枢有望。” 朱娘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道:“原来如此。” “所以我们不必太过担心苏东主会反悔,他现在更担心我们不能把晒盐的秘诀倾囊相授,这么好的晒盐法子才卖一万两他就偷着乐吧。” 朱浩心中其实一点都不担心。 苏熙贵乃是官商,凭借他姐夫的背景大肆捞钱,他姐夫地位越高,他越容易赚到钱,否则一旦黄瓒致仕归乡,保护伞一倒,要不了多久他的生意就会受到影响,随着黄瓒的政治影响力终结,最终整个商业帝国也会土崩瓦解。 如果苏熙贵连这点投资都不想出,双方根本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以朱浩这半年来观察到苏熙贵的品性,此人无比精明,并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宵小。 这也是朱浩肯把晒盐法卖给他的根本原因所在。 当天朱浩就要回王府。 朱娘本想问朱浩,来年不晒盐了该干嘛? 朱浩临走时有意无意点拨:“以后有了田地,再守着铺子,做点安稳的营生不是很好?或许我还会开发点新业务赚大钱呢。” 朱娘白了他一眼:“小浩,别总想好事。” “娘,你可千万要记在心里,如今家里有五千两现银,危险系数直线上升,是不是该请几个护院看家?万一被人惦记上” “呸!” 朱娘啐了一口,“净说不吉利的话,家里有银子,外人谁知晓?不过确实该找人盯着点,万一有事也能防备一下。” 这时代没有钱庄,有银子只能自行窖藏。 或者变成田宅当本钱守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对朱浩来说,以后想做什么生意,需要现金支持,有五千两银子足够了。 想着心事,朱浩乘坐于三赶的马车,前往王府,途中于三好奇地问道:“浩哥儿,今日跟苏当家交易,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见其好像运了几箱银子来。” 朱浩警告道:“都是官家的生意,你别瞎打听!另外,我娘做她的买卖,我们做我们的买卖,让你找戏班子,可有着落?” 于三一听自家生意,音调顿时变得铿锵有力:“找是找了,但真不好找,我托关系想去省城寻觅,估摸着最近会有消息传来,最好能找个大的戏班子可价钱方面,着实不低啊。” 朱浩笑道:“这不是我娘刚跟苏东主做了笔大买卖吗?实在缺钱的话,让我娘投资就行,这点你不用担心。” “好,好!” 于三一脸兴冲冲的样子。 跟朱浩合作不过两个多月时间,他已经赚了二十多两银子,这相当于他以前好几年攒下的家当。 “小三哥,有钱了,是不是该娶个媳妇?” “我娘在张罗,小门小户的我看不上,大户人家又看不上我,先挑着呗。” “哈哈。”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很快马车停到了王府西大门前。 朱浩下了马车,于三帮忙搬抬东西,正好陆松带人从里面出来。 “陆典仗,这是要出去办理公务吗?”朱浩笑着问道。 “嗯。” 陆松先是点头,随后近前问道,“这两日跟你们见面之人是谁?” 朱浩一听就知道王府方面对他的情况很关心,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朱浩解释道:“那人名叫苏熙贵,乃本省黄藩台的内弟,这个你可以去调查,他是大盐商,我家的盐都是从他手里进购的这次他来安陆做生意,我们负责接待而已。” “你家接待?” 陆松一脸的疑问,好似在说,你娘是节妇,他一个藩台的小舅子,到地方上来会让一个节妇接待? 你娘懂不懂什么叫避嫌? 朱浩道:“又不是我娘亲自接待,找人照应一下罢了陆典仗的公务不会是来质问我这些的吧?” 陆松见朱浩一脸警惕的样子,叹道:“以后有事,最好能如实相告,走了!” 随后陆松带着人远去。 朱浩看其行色匆忙的模样,可能府中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朱浩琢磨一下,最近王府最着紧的就是御马监太监张忠造访安陆。 难道是去接人? “浩哥儿,小的去支应书场生意,就不送您进去了。”于三笑着说道。 朱浩道:“你想进去也没办法啊,于三我告诉你,以后要尊重这王府里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让你转运赚钱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出人头地,明白吗?” “啊?” 于三一脸不解。 他心想,我一个升斗小民,能在世上活着就算不容易了,说什么出人头地? “浩哥儿,小的能跟在您身后,您吃肉让小的喝口汤就行,不求大富大贵您忙。”说着帮朱浩把东西送到门口,目送朱浩拿着大小包裹进门,便急匆匆离开。 朱浩刚回宿舍,就见朱三、朱四、陆炳和京泓正在院子里蹴鞠,好像在等他归来。 朱三见到朱浩惊喜地道:“你可算回来了!让我们好等啊。” 朱浩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京泓,你不在家多住一晚?” 京泓累得气喘吁吁:“今日家父进王府,有事跟王爷商谈,我跟着一起回来了,王府准许两位王子蹴鞠,我们就在这边玩正等你一起呢。” 第九十三章 替身(均订5000加更一) 王府之前禁止几个孩子蹴鞠,名义上是不能耽误学业,但朱浩清楚,王府就是在保护朱四的安全。 突然解除禁制,还允许朱三和朱四到西院来,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简单。 不出朱浩所料。 当天傍晚刚吃过晚饭,袁宗皋就带着陆松来见朱浩, 此时屋里只剩下朱浩和京泓。 袁宗皋把朱浩单独叫到院子里,“朱浩,明日王府会在城中设宴款待一人,到时你与张奉正同去。” 朱浩一听便明白了什么。 这个要去见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御马监太监张忠。 王府要他去见个宫中的大太监 非常值得玩味,莫不是让他以兴王世子的身份前去? “袁先生,不知我要去见什么人?”朱浩一反常态,主动发问, 本来作为朱家在王府中的内应,他不该提出这么敏感的问题。 袁宗皋没藏着掖着,直接回答:“去见一名自京城来的贵客,乃宫中执事,你明日并非以自己的身份前往,而是顶替世子见到那人后,但凡有所问,你都以世子的身份应答,以你的聪慧,应该能轻松应付此等场面吧?” 朱浩心想,多半是鸿门宴。 只是不清楚,是张忠提出要见兴王世子,还是王府这边主动促成世子去见世面,其中差别很大。 不让朱三去,也不以京泓假扮,偏偏让他难道不怕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朱家,再被朱家上报? 兴王府明显有全盘算计, 朱浩感觉自己被人利用了。 “陆典仗,稍后,你便将朱浩要穿的衣服送过来,礼数方面也要加以教导。”袁宗皋先对陆松吩咐两句,而后看向朱浩,“明日你若力有不逮,无法应付场面事,沉默不作答便可,明白吗?” 朱浩道:“明白。” 袁宗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陆典仗随老夫走一趟,我交待一些细节,回头再由他指导你。” 袁宗皋和陆松离开。 朱浩开始琢磨这件事的得失。 京泓走出房间,看了看没其他人,这才问道:“袁先生找你何事?” 朱浩还在怔神,未作答。 过了很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陆松才带着朱浩明日要穿的衣服到来。他将朱浩叫到院子,名义上是替王府来指导礼数,其实是跟朱浩说明情况。 “乃是张公公提出见世子一面,王府方面无法拒绝届时可能还要单独邀你饮宴。”陆松道。 朱浩皱眉:“意思是说,王府担心张公公有不轨企图,才叫我顶替世子前往?让郡主去不行吗?” 陆松摇头:“郡主始终是金枝玉叶,皇室宗册中在籍的,张公公观人于微,肯定瞒不住。” 瞒不住? 朱浩心说,分明是兴王觉得朱三也是自家孩子,不能拿亲生骨肉冒险罢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问京泓吧?他才思没有你敏捷,反应不过来就会露馅儿明显你更适合应对如此场面。” 到最后,陆松补充了一句。 朱浩又在琢磨。 其实京泓不去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人家是官宦子弟,出了事怎么跟知县交待? 反而他朱浩本来就是朱家派来的卧底,烂命一条,死不死的没人在意。 朱浩道:“陆典仗,袁长史知道我的身份背景,让我去见张公公,先不说朱家和你背后的林百户是否同席饮宴,就是我这边难道王府不怕我告知家里,说王府找我假扮世子?” 陆松面带怜悯,望向朱浩:“你实在多虑了,本就不是什么正式的会面,没有朝廷公文,更没有陛下密旨,之所以见上一面,全在于其特殊的身份,即便事后有人告知又如何?他到安陆,非全为兴王府,到时王府会送上一份厚礼,他返回京师后自然知道如何跟朝廷奏禀。” 这说法自相矛盾。 兴王府既然觉得能收买张忠,为什么还要担心其对世子不利? 不是正式会面,却要硬着头皮去见,明摆着王府想让世子多在朝廷的大人物面前露脸,让天下人知道原来兴王世子不是呆子、傻子,即便距离储君之位还有十万八千里,也要让朝中那些对储君位置有所顾虑的文臣,比如说杨廷和、梁储这些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备选方案。 既要露脸,又不想冒险 拿我当炮灰? “陆典仗,明日你是否同去?”朱浩问了一句。 陆松道:“暂且不知。” 朱浩再问:“若是林百户问及,你会如实跟林百户说,其实张忠见的并不是真的兴王世子?” 这个问题,陆松没有作答,自顾自道:“衣服都在此,你跟世子的身形差别不大,明日一早便需整理好衣冠,不用担忧上课之事,只管听从王府吩咐便可。” 说完陆松也不停留,径直走了。 等朱浩拿着衣服回到屋子。 京泓惊讶道:“这是好华贵的衣服,王府赏你的?” 朱浩道:“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还是少问根由,明天我不去上课,若是公孙先生问及你就说我家里有事吧。” 第二天清早。 京泓跟陆炳都去上课了,朱浩还坐在榻边,一袭世子常服加身,看起来锦衣华服,就像待嫁新娘,却没有新娘子的忐忑不安,反而带着一些促狭,等着去见那位京师来的大人物。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王府奉正张佐前来,身后跟着陆松和两名侍卫。 “哎呀,要么怎么说世子一表人才呢?看看这衣服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制,走出去谁敢说不是世子?” 张佐没有袁宗皋那么深的城府,但说话的口气更让人觉得欠揍。 或许是太监与生俱来的刁钻刻薄,今日又是太监与太监相会,张佐兴奋过头,居然拿他来开涮。 朱浩道:“张奉正,今天我们到底要去见什么人?” 张佐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回世子的话,今日要去见的乃御马监张忠张公公,他可是豹房的红人,世子或许不知豹房为何地,那是天下精英汇聚之所。” 朱浩真想一口唾沫啐在对方脸上。 就豹房那污秽之地还天下精英汇聚之所,之前怎么没觉得张佐如此虚伪?还是怪自己太过“年轻”,之前他观察张佐跟京钟宽交流时表现出的谦恭有礼,还以为是个本份人,谁知是这么个货色。 权力场上,忠厚老实的人是不存在的! “世子,该启程了,若是您有何不明白之处,尽早问,到了地方后不要多说话,即便被人咄咄逼问,也只等咱家替您回话便可。” 张佐此番带的人不多,除了朱浩和陆松外,只有少量随从。 也不是乘坐马车,而是步行。 到了一处酒肆,连个门匾都没有,上到二楼正好对着王府方向,另一侧还能看到书场的位置,周围一片开阔地,风景不错。 张佐安排好座位,让朱浩坐下来等候,而他和陆松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楼下有动静。 朱浩正要起身,却被张佐一把按回座位上:“不必惊动世子,陆典仗,照看好世子。” 而后张佐下楼迎接。 过了一会儿,张佐的笑声传来,在他引领下,一名身材高大,面色白净,却一脸凶相的中年男子顺着楼梯上来。 此人穿着身宽松的道袍,身后跟着个一身劲装的护卫 赫然是林百户。 见到林百户,脸色最先变化的是陆松。 陆松眼神闪烁,带着一丝回避,不敢跟林百户对视,而林百户看过来的目光中明显带着震怒。 一个是自己在王府的卧底,另外一个则是朱家安排在王府的内应却没人提前通知说今天王府会找人假扮世子。 “这就是兴王世子?” 张忠一来,说话的声音很大,可惜是公鸭嗓,沙哑刺耳。 张佐虽是王府奉正,地位也算尊崇,但在张忠面前只是个小人物,毕恭毕敬道:“正是。” 朱浩仍旧端坐在那儿。 他现在要进入角色,冒充的是兴王唯一的儿子,不需要跟一个太监行见面礼,此时只需端坐在那儿便可。 张忠见朱浩不为所动,甚至连目光都不往自己身上瞄,脸色更显凶戾,却在等候半晌后,主动上前,拱手弯腰:“咱家张某,见过兴王世子殿下。” 朱浩仍旧没拿正眼看人,扬着下巴,朗声道:“免礼吧。” 张忠这才直起身子,目光中有些气恼,觉得兴王世子没把自己当回事,自尊心受损。 作为一个太监,还是皇帝跟前得势的太监,最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 陆松赶紧抱拳行礼,没有说什么。 张忠瞥了眼陆松,问一旁的林百户:“这位是” “区区扈从而已,不值一提!”张佐恭敬回道。 “行吧,咱家在他处另设一宴,不想有外人在场,世子请。” 本来是张佐代表兴王府,以东道主的身份请张忠吃饭,张忠上来就说明,他要单独请兴王世子赴宴,不许兴王府的人随行。 “这” 张佐显得很为难。 张忠瞪了他一眼,问道:“有问题?” 张佐看了看朱浩,若眼前这位真是兴王世子,他肯定不会答应,兴王就世子一个宝贝疙瘩,出了事没人能承担责任。 但若是个假的 那就怎么样都可以,悉听尊便! 可为了打消张佐的怀疑,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护卫必须得随同,王爷出来前一再吩咐,不能让世子有丝毫损伤,请张公公体谅。” 张忠冷冷地瞥了朱浩一眼,转身往楼梯口方向去了,轻飘飘留下两个字:“随便。” 第九十四章 误打误撞(月票加更一) 朱浩被带到另一处食肆。 这里只有一层,被人整体包下。 朱浩进门后,张佐和陆松要跟随入内,却被张忠伸手阻拦:“没有尔等的事情,到外等着吧。” 意思是张佐和陆松还不够格上桌,随后林百户招呼几名锦衣卫阻挡王府众人去路,勒令其留在门口。 张佐皱皱眉头, 瞥了朱浩一眼,毕竟这是个冒牌货,性命丢不丢的他不是很在意,便依言退出。 而后朱浩被带到隔间。 里面只设了一张八仙桌,桌面摆放着鸡鸭鱼肉十几个菜,宴席配置很高, 没有摆酒水,但配了茶壶和茶碗。 张忠道:“咱家奉御旨,特地见各封国藩主子嗣, 宴请时例行问询学业、修养、辅国安邦策略等,无意开罪,请世子见谅。” “张公公客气了,你远道而来,王府未曾设宴接风洗尘,却让你破费,实在过意不去。”说完,朱浩大咧咧坐到主位上,一点都没有跟张忠客气。 毕竟从身份上来说,朱浩是主而张忠是仆,虽然这个仆本身并不为兴王一家服务。 张忠脸上露出些微冷笑。 他本以为,兴王世子年岁始终太小,遇到没有熟悉的人在场,必定会表现出惊慌失措的一面。 却未料对方竟镇定自若。 这种场面,对朱浩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 不就是奉皇帝命令来考察一下, 看看近亲藩王中,哪个子弟更为优秀?又不是考察我的,我只是装兴王世子罢了 如果我的表现很重要,兴王府也不会放心让我来,既然你们都不在意,那不是我可以即兴发挥? 张忠跟着坐下,随后招招手,不远处林百户跟着进来,目光一直往朱浩身上瞄,却有意无意往旁边隔间看。 朱浩虽然不知隔壁有什么,但隐约察觉有人影晃动。 这说明要见他的不止张忠一个。 “世子,请用膳。” 张忠抬手示意,而后看了林百户一眼,“还不为世子奉茶?” 林百户拿起茶壶给朱浩斟茶。 就算林百户喜怒不形于色,但朱浩判断,估计对方这会儿心中正在骂娘,堂堂锦衣卫百户居然给朱家一个孩子斟茶,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不甘心的话 你可以举报我啊!如果你有此胆量的话,那就热闹了,王府故意找个冒牌货来见朝廷使节,被你揭穿 表面上立下大功,但其实这叫不识时务,知道不? 林百户果然没有拆穿朱浩的意思,安心把茶水斟完,然后恭敬地退到张忠身后。 朱浩当然不会吃眼前的饭菜。 说下毒估计不至于,毒他一个兴王世子,对张忠有何好处?除掉兴王世子,皇帝没有子嗣,问题根源并没得到根本解决,难道你要把宗藩子弟轮着杀一遍? 但朱浩还是要小心防备,因为他很清楚,张忠跟宁王朱宸濠过从甚密,而且其来湖广前曾去过江西南昌,必然跟宁王见过面,朝廷或许不想诛除兴王世子,但野心勃勃的朱宸濠就没那么仁慈了。 把潜在的竞争对手给弄死,嫁祸给昏聩的皇帝引发皇室内乱,届时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朱浩没有动筷,只是拿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上一口,而后放下。 要是吃东西,不咽进肚子,吐出来时很容易被人发现,可喝茶水暗中吐掉就没那么容易让人察觉了。 张忠也没逼着朱浩吃喝,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世子学问修习到何处了?” “四书章句。” 朱浩面色平静作答。 “那世子对辅国安邦之事,有何见地?”张忠继续问。 朱浩语调平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张忠闻言脸色立变,出言喝斥:“世子如此言论,怕是大不敬。” 朱浩道:“圣人之言,何来不敬?” 张忠脸色更加冷厉。 本来他想考察朱浩的学问深浅,顺带威胁一番,谁知朱浩完全不吃他那套,针锋相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想之前路过各藩地,被人众星捧月,却在兴王世子面前吃瘪,张忠心里很不爽。 但不爽也没办法,本来他跟兴王府就没多少交集,他在朝地位再高,可兴王是单独的藩国,而且兴王世子将来是有机会当皇帝的,他张忠终归是臣子,是家奴,没有资格叫板。 朱浩冷静作答,一旁林百户听了暗自恼火,你小子装兴王世子可以理解,但你对御马监张公公不敬,分明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张公公,父王嘱我前来,乃例行相见,具体接待事宜当由地方官府及王府长吏安排,若没旁的事,我先行告辞了。” 朱浩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主动请辞。 张忠道:“不急,不急,用过斋饭再说。” 朱浩摇头:“不垢不净,何以为斋饭?若张公公有心与宴,王府自当款待之,张公公,别过!” 张忠脸色凝滞,心有疑惑,兴王世子小小年岁,不但举止和礼数雍容有度,居然对僧道之事也有涉猎? 兴王府对世子的学问教导很杂啊。 朱浩不在意张忠错愕的表情,起身便往外走。 林百户本要阻拦,却被张忠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二人目送朱浩离开,张佐进来做离别宣言:“王府已备好居舍,另有美酒美食,地方士绅也想一睹尊容,务请张公公赏脸。” 张忠道:“咱家奉旨办差,公务繁忙早就安排妥当,就不劳兴王府费心了送客吧!” 张忠好似已完成使命,直接赶人了。 张佐对此求之不得,简单寒暄后便出门而去,带人护送朱浩回王府去了。 “张公公” 张佐和朱浩等人出门后,林百户不由想出言提醒。 但此时,一名番僧从隔壁隔间内走出,此人一身僧袍,脸上泛着油光,却一副不问尘俗的得道高僧模样。 朱厚照对于僧道两家多有涉猎,豹房豢养大批僧侣,尤其来自于西南高原上的僧侣更是得到皇帝信任,时常修习一些禅法。 “法王,先前世子您看到了,不知他身上可有帝王气?” 张忠见到高僧后,一脸热切地上前问询。 林百户虽知有僧侣跟随张忠一起前来,却没想到是什么“法王”,突然明白了为何之前张忠会没来由突然冒出“斋饭”之词,想来是平时跟这位“法王”一起用饭,说秃噜嘴了。 眼下张忠所问居然是兴王世子有没有帝王气? 那意思岂不是说,皇帝想知道各地藩主家的世子,是否威胁到皇室存续?准备提前诛除? 高僧一脸慎重:“此子身上带有紫微龙气,远远便可观之。” 林百户听了,差点一口气不顺,当场喷血出来。 紫薇龙气? 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就是锦衣卫朱家一个小子!是不是认定他是兴王世子,从皇室继承的角度觉得他可能是储君,便故弄玄虚? 张忠闻言咬牙切齿:“那先前就不该放他走。” 林百户急忙道:“张公公,其实” “你有话说?” 张忠早就看林百户不顺眼了,以他这样权势熏天的太监,最厌恶那些地位不及自己的人,不分场合,做出言行不符身份之事。 对自己的定位心中没个逼数吗? 这是你一个锦衣卫百户说话的地方? 林百户本想把朱浩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尽管他知道揭破秘密后对自己影响很大,但又怕事后被张忠察觉没法遮掩,所以想提前揭破可听了高僧那番话,以及张忠这种冷漠讥讽的态度,林百户及时住口。 揭破朱浩身份,立即便会让眼前的“法王”颜面尽失,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张忠道:“先前听这小子言语,感觉大言不惭,不过仔细琢磨,小小年纪说什么民贵君轻,野心不小啊真把自己当大明太子了?咱家回去就将此事上报,朝廷当对其有所防备。” 林百户本来忧心忡忡,可听了此话后,心中暗喜。 这算是 误打误撞? 朱浩表现出目中无人的态度,正好切中张忠软肋,让张忠对“兴王世子”产生怨怼,以张忠锱铢必较的性格,必定会上报朝廷,借助朝廷的力量打压兴王府,而林百户作为监视兴王府的负责人,也将会受到朝廷器重。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此看来,朱浩对张忠不敬,非常符合自己和朱家的利益,那朱浩就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见机行事。 林百户心想:“朱家小子冒充兴王世子,绝不会是他一个孩子能决定的,必定是兴王府的意思,而朱家小子看清楚风向,故意得罪张公公,摆了兴王府一道嘿,这小子挺会来事啊。” 本来他就不敢挑明朱浩身份,想到这里,能说也不说了。 张忠的气愤和高僧的挑拨,符合各方利益。 朱浩是不是兴王世子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梁子已结下,朝廷会继续对兴王府下狠手林百户和朱家可以坐享其成。 第九十五章 苦肉计 朱浩乘坐马车回到兴王府。 回来后,他马上钻进茅房,而后上吐下泻,事情变化之快,让陪同朱浩一起返回的张佐和陆松始料不及。 张佐急忙派人通知袁宗皋。 袁宗皋到来时,随身带着大夫,详细为朱浩诊脉。 “袁长史, 这孩子应该是中毒了。”大夫没有当着朱浩的面说及,跟袁宗皋出院子后,才低声跟袁宗皋汇报。 其实他的意思是想问,是不是王府给这孩子下的毒? 袁宗皋转头询问一旁的张佐:“张奉正,为何会如此?” 张佐叹道:“当时张忠将朱浩叫进食肆,不许王府中人入内一步, 说是要单独考校世子学问和见识以朱浩出来转述,说只在里面喝了一口茶,由于张忠盯着不敢吐掉,回来就这样了估摸着是茶水被人动了手脚。” 袁宗皋眉头紧皱。 御马监太监张忠到安陆,居然不顾这是兴王府的地盘,直接向世子下毒? “会不会诊断有误?”袁宗皋又看了眼大夫。 大夫摇头:“袁长史,您也懂医术,那孩子的模样你见到了,这是吃坏东西无疑除非他还吃了旁的。” 袁宗皋又打量张佐和陆松。 张佐很确定:“绝无可能,离开那酒肆后,朱浩滴水未沾,更不要说吃东西了!其实回来的路上,他就说身体不舒服唉!这次朱浩怕是又为世子挡了一劫。” 陆松凝眉思索,以他对朱浩的了解,首先会考虑这是不是朱浩的阴谋诡计,但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朱浩虚弱的样子是不可能装出来的,那就只能解释这小子自己把自己身体整坏了 问题是朱浩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全力诊治吧,此事要赶紧知会兴王。” 袁宗皋在确定朱浩中毒乃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后, 不再多停留,急忙去跟朱祐杬汇报此事。 张佐急追几步:“那朱浩他” 袁宗皋头都没回, 轻飘飘留下一句:“救治之事,不用老夫插手吧?”话里未尽之意,解毒的事交给你们,我又不是大夫,问我干嘛? 目送袁宗皋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张佐回过头看向大夫,但大夫现在也非常为难。 “不知中了何毒,若是剧毒的话会很危险或要等些时候才好下诊断” 当下朱浩中毒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问题是症状单一,只是上吐下泻的话,很多毒都会表现出如此症状。 陆松问道:“那该如何?不管了吗?” 大夫摇头道:“倒也不是,先用马钱子煮水服用,这几个时辰多留心一点此处人流往来复杂,治病怕是不合适,最好转移他处” 张佐看看陆松:“陆典仗,你赶紧安排一下,不如这样,就不挪病号了,先把里面知县家的公子转移他处,让住在院里的侍卫重新找个地方歇脚,要治病就在这里治。” 陆松点了点头:“卑职这就去办。” 一行忙忙碌碌。 朱浩的身体时好时坏,陆松安排人手照顾,他也不时来看看。 张佐去了很久才回,大夫却没有跟着一起来。 “怎么样?好些了吗?”张佐问道。 陆松摇头:“情况不妙,气息断断续续,不时就陷入昏迷张奉正,要不要把人送回他家?他就是本地人,由家人照顾的话是不是更方便些?” 张佐瞪了陆松一眼:“此等事岂能外传?” 陆松问道:“那要不要再去问问别的大夫,多抓一些解毒药回来,挨个给他服用?” 张佐皱皱眉,仔细思索后才道:“如你所言,去吧。” 而后陆松从王府出门而去。 一直到晚上,朱浩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但仍旧面无血色,嘴唇干涸开裂,躺在那儿虚弱无比。 榻旁点着一盏桐油灯,根本没人留下来陪护,通常过个一两刻钟,才有一名王府的奴仆进来查看情况,见没问题便出去。 三更鼓敲响,四下万籁俱寂,陆松无声无息进到屋里。 “院里没人。” 陆松说了一句。 斜靠在床头的朱浩瞥了他一眼,好似在问,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觉得我是装的? 陆松道:“我去见过林百户,他说你的茶水中并没有下毒难道你不该说明一下情况?” 朱浩懒得搭理。 “如果我将此事告知袁长史” 陆松进一步威胁。 朱浩虚弱地道:“你觉得我给自己下毒,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目的何在?毒何在?” 陆松一时无语。 他的确去见过林百户,林百户也跟他说明茶水没问题,但他其实也不能确定林百户是否在骗自己,或者干脆是张忠下毒而林百户全不知情。 也有一种可能,朱浩是装的,他自己给自己下毒。 但 不像。 给自己下毒,便如朱浩发自灵魂的拷问,毒从何来? 朱浩一脸凄哀:“假扮兴王世子见宫中执事,被人下毒在此等死,连把我送回家都不能,还觉得是我自戕?可笑啊可笑。” 陆松被说得无地自容。 他想了想自己的怀疑的确不那么合理,朱浩跟着张佐和自己去见张忠,本是王府方面设宴,说朱浩提前准备好毒药这是要诬赖王府? 张忠告知让朱浩去旁处吃宴,事前王府都不知情,朱浩从何得知?而且朱浩回到府上便上吐下泻他是亲眼见到的,除非朱浩身上事先带着毒药,可朱浩被通知去见张忠后便没离开王府一步,上哪儿弄毒药去? 一个孩子被安排假扮世子赴宴,居然自带毒药等着给自己下毒 陆松不想再琢磨下去了,这种情况还要怀疑的话,他觉得肯定是自己脑子有问题。 “林百户让我想办法,以王府中人的身份警告你,不得将你假扮世子之事告知朱家,此事就当你不知情。” 陆松打消对朱浩的怀疑后,才把重要的事说出来。 朱浩闭上眼:“我能问为什么吗?” 陆松道:“可能是此事关系重大,加上你中毒若真是御马监太监张忠所为,又被他知晓你真实身份,定会责怪林百户未提前知会。” 朱浩冷声道:“我告知的是朱家,又不是张忠,林百户怕什么?” 陆松不耐烦了:“此事越多人知晓,越容易外泄,我觉得你还是听从吩咐比较好你将此事告知家里,也会给你带来灾祸。” 朱浩未置可否。 陆松继续道:“到现在,林百户都不知其实你我已互知身份,不过你放宽心,之后他会往京师,暂且不会归安陆。” 朱浩道:“林百户不在,应该放心的是你,而不是我。” 陆松想了想,不由点头。 “好好养身子,此番你替世子挡灾,可算是为王府立下大功,以后王府也会更加信任说起来,我都没料到堂堂御马监太监,居然敢对世子下毒。” 陆松起身将走,临别所言,透露出其心中还有疑窦。 朱浩稍稍撇嘴:“宫中执事提出要见兴王世子时,恐怕全兴王府都料到有人会对世子图谋不轨,否则作何叫我冒充?考校学问和见识?荒天下之大谬见一面,问上两句话,让喝口茶就走呵呵,你陆典仗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陆松无言以对。 朱浩的分析合情合理,张忠到安陆来,不见兴王直接见世子,说不是别有用心鬼才信呢,所以袁宗皋才会找朱浩冒名顶替,为世子挡灾,而他还执迷不悟相信林百户,怕是林百户也是张忠的帮凶。 锦衣卫一直都在利用他,几时将他当过自己人? “陆典仗,我想离开王府,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哪怕是坑我害我都行我只是个孩子,王府这潭水太深,我没能力自保,就当你大发慈悲,可好?” 朱浩态度诚恳,向陆松发出请求。 陆松什么话都没说,轻叹一声后离开房间。 陆松出去的一刹那,朱浩眼神突然有了光彩 苦肉计,关键时候还是管用的! 中毒? 自然是中毒的,不过是朱浩自己给自己下了点药,很多东西都常备在身,纳在鞋底,不虞被人发现,只是一点泻药装出中毒的样子,很难吗? 本来朱浩准备把这些泻药给那些觊觎自己的工匠尝尝,只是一直没动手罢了,现在关键时候终于派上用场。 “张忠、林百户、朱家、陆松、兴王府,几方人各怀鬼胎,真真假假,连消息都不共通,我说自己中毒,你们如何证伪?你们互相间有信任可言?” 朱浩气定神闲,反正这次算是给朱四“挡灾”,又让朱四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这都是自己未来晋升的政治资本。 能捞一件是一件。 第二天。 朱浩身体看起来要好了一些,一早大夫就来诊断。 “张奉正,看来朱浩中毒不深,经过药水调理,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几日,以观后效。” 大夫对一旁等着消息回去通报的张佐道。 张佐身后站着二人,一个是陆松,另外一个则是引朱浩进王府的蒋轮。 蒋轮问道:“那到底是解毒了,还是没解?” “这个” 大夫不敢轻易下定论。 张佐道:“既然身体有好转,咱家这就去通知王爷和袁长史,尔等不要在这里打扰朱公子休息。” 随后几人一起出了屋子。 过了许久,京泓回来,扶着朱浩上茅房。 解手回来没进屋,就见朱三、朱四和陆炳跑进院子,三个孩子都是一脸关切之色。 “朱浩,听说昨日你替我去见京城来的人,被下毒了?朱浩,真是对不起啊。”朱三一来就向朱浩道歉。 朱四近前,跟京泓一起扶朱浩到了榻上。 朱浩勉强挤出个笑容:“没大碍。” 朱三道:“还说无碍呢,看你这脸上都没有血色了,京城来的人也太狠心了,居然要害我我一定让父王找他们算账。哼!” 要说感激,朱三发自由衷。 倒不是说她是在替弟弟感谢朱浩挡灾,而是她想到,如果昨天去的是自己,以自己的见识肯定不会防备人下毒,看到好吃的说不一定会大快朵颐,那现在躺在榻上的人就是她,或许情况会更糟糕,甚至有可能一命呜呼。 第九十六章 觉悟 “我可能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等我休息两天,再回去跟你们一起上课。” 朱浩这次说的是实话,我就是吃坏了肚子。 朱三道:“以往你那么聪明,这次怎么这般愚蠢呢?还吃坏肚子呢,分明是被人下毒, 不过贼人的目标不是你罢了看来你还真是个大笨蛋。” 看到朱浩也有愚钝时,朱三很高兴,终于觉得自己并非处处不如朱浩。 旁边的京泓则明白朱浩为何如此说,分明是不想让世子觉得对其有所亏欠。 这胸襟 啧啧! 比不了,真的比不了。 “朱浩。” 一直默不做声的朱四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就跟人说,我着人为你准备, 王府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朱三白了弟弟一眼:“说得好像他快死了一样,当是上刑场前吃点好的?” 朱四皱眉:“三哥,你说话好像更难听。” “分明是你先说了不妥的话,我在纠正你,你还指责我?真是榆木疙瘩。”朱三不想在弟弟面前服输,姐弟二人居然当着朱浩的面争吵起来。 “好了好了!” 朱浩略显不耐烦,“这里还有个病号呢,你们是不是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争论也要分场合。” 朱四道:“对,听朱浩的,回去再跟你计较。” 朱三不屑道:“丝毫觉悟都没有,简直不知所谓也罢,小京子、阿炳,我们走,别打扰朱浩休息,我还要去找父王,让父王狠狠教训那个对我们王府不敬之人。” 在外人面前,她始终是“世子”,说的话很好使, 几个孩子鱼贯出门而去, 连京泓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课堂那边。 王府书房。 朱祐杬听取了袁宗皋的详细报告,重点是张忠在湖广本地动向。 “张忠今日一早,便匆匆带人离开安陆,看来是心中有鬼,此事多半是其所为。”袁宗皋最后做出判断。 其实袁宗皋也没太想明白,张忠敢在兴王府的地头对兴王世子下毒,就不怕走不出安陆? 朱祐杬问道:“朱浩那边情况如何了?” 袁宗皋道:“一早派人去看过,并无大碍,还要静观。” 朱祐杬似有所思:“那就非致命之毒咯?” “这” 袁宗皋迟疑一下,这才道,“以张奉正和陆典仗所言,朱浩见张忠时,在饭食和茶水方面很谨慎,只是在张忠一再要求下喝了一口茶,回来后便有了异状,昨夜派人到食肆详细勘察过,没见到毒物存在,想来是张忠下毒后及时销毁,以湮没罪证” 朱祐杬不解问道:“那到底是致命,还是不致命?” 袁宗皋摇摇头:“不好下定论。” 朱祐杬道:“不管如何,还是袁长史你有先见之明,没让世子亲自前去,也未让三丫头赴会,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唉!” 袁宗皋并没有居功之意,谨慎地说道:“兴王,此事透着些许不寻常意味,应当详查,照理说张忠不敢在安陆乱来,但听说他跟江西的宁王过从甚密,即便是下毒,或许也非宫里人指使” 作为大明臣子,袁宗皋很清楚规矩,不能让朱祐杬对皇帝产生愤恨之心。 “宁王?” 朱祐杬并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袁宗皋道:“宁王野心愈发显露,京师有传闻,说他在恢复护卫后,以江西各藩国多有不法行为为由,请求陛下给他惩戒各藩主的权限,在宵小帮衬下,陛下居然同意了他的上奏,若不出所料,江西各藩主怕是要被其针对。” 朱祐杬急忙问道:“那他会不会对我兴王府下手?” 袁宗皋继续摇头,并非是表示不会,而是他也不确定。 “那朱浩?” 朱祐杬又有嘱托袁宗皋办事之意。 袁宗皋道:“兴王放宽心,在下会安排好一切,不让朱家知道此事,若他们知晓世子并无大碍,或许会有进一步动作可惜朱浩始终是朱家人,不知是否能对其招揽不管怎样,对他始终得有所防备。” 朱祐杬用不解的目光打量袁宗皋。 朱浩已多次搭救我儿子于危难,即便如此还是不能予以充分信任吗?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否不太公平? 袁宗皋补充道:“或许他真的跟世子有缘,才能多番相助世子,留他在王府也是错有错着,希望他以后能一心为世子,不枉王府对他一番提携。”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朱浩知道,袁宗皋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 连陆松那边也在暗中戒备。 都是貌合神离,为了自家利益,只能用自己“真心”一点点打动他们,但恐怕无论做什么,兴王府还是会把自己当作敌人一般防备,但这不重要,朱浩唯一需要的便是得到朱四的信任。 朱祐杬和袁宗皋怎么想的都不需要担心,只要朱四记得他的好就行。 朱浩休养几天,终于可以回到课堂,但身体仍旧很虚弱。 公孙衣看到朱浩后,如同救星降临,上前嘘寒问暖一番,因为王府并未对公孙衣说明有关朱浩中毒的情况,只以为朱浩是生病缺课。 “朱浩,你病的时间不短,既然身体好了些,今日课还是你来讲吧。”公孙衣充分发挥了自己厚脸皮的特质。 言外之意,这课堂教习的位置是你的,我就是个名义上的先生,你这个正主回来,自然是你来讲,我当助教即可。 朱三面带讥讽之色:“公孙先生,课都让朱浩讲了,你讲什么?你可是拿王府束脩的。” 公孙衣一点都没脸红,笑呵呵道:“话可不能如此说,这学问之事,讲究取长补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朱浩可称得上是为师在某些方面的老师,只要有助于你们课业进步,谁来讲不一样呢?” 朱浩道:“先生,我大病初愈,可能还没法讲课,所以劳烦” 公孙衣点头:“既然这样,那你就坐着讲吧。” 此话一出,不但朱三,连京泓和朱四都用奚落的目光望向公孙衣,觉得这个先生有点丢人。 朱浩没有再跟公孙衣争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道:“既然公孙先生让我讲,那我就讲一些,若身体不支的话就要休息,望先生和诸位同学理解。” 朱三喜滋滋道:“很好,朱先生又回来了,我们欢迎朱先生讲课!” 下午的课上完,公孙衣早早便离开,朱浩则病恹恹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几个孩子把朱浩围起来,关切溢于言表,恰在此时袁宗皋带着陆松进到学舍。 “袁先生。” 几个孩子一起起身向袁宗皋行礼。 袁宗皋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先生呢?” 朱三心直口快:“下课就走了,每次散学他溜得可快了,讲课时也偷懒,能让朱浩讲的他就绝不动嘴” 以前朱三对公孙衣还没那么多不满,但这次朱浩挺身而出帮她姐弟二人挡了灾,心中感激,见今日公孙衣继续让病体还未痊愈的朱浩讲课,心有不忿,顾不上师生尊卑有别,直接便在袁宗皋面前告状。 袁宗皋笑了笑。 即便朱三不告状,他会一无所知?课堂上的情况,他早就派人调查清楚了,连公孙衣自己都没隐瞒朱浩平时帮他讲课的事。 正因为这样,袁宗皋反而觉得公孙衣很坦诚,值得一用。 反正当下也没合适的替换人,换作别人还要让几个孩子适应一番,好不好得长期考察,实在太麻烦 既然现在朱三和朱四学业都在稳步提升,也就没必要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瞎折腾。 “朱浩,京泓,老夫有事跟你们说。”袁宗皋道明来意。 朱三问道:“袁先生,是让我和小四带阿炳离开吗?” 袁宗皋道:“不用,你们在旁听听也好,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告诉之前朱浩生病的事,你俩出王府后,不要跟家里人提及。” 京泓和朱浩都明白袁宗皋为何会有此嘱咐。 朱三却不理解:“为什么呀?有人对我不利,还不能对外人说?让天下人知道,又不是我们王府理亏。” 旁边朱四提醒:“三哥,我想父王和袁长史的意思是说,找朱浩假扮我你的事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知晓,咱始终是皇室中人,皇家内部事务为什么要让民间知晓呢?” “你说什么胡话?” 朱三撅着嘴,明显对弟弟教训自己不满。 袁宗皋则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看向朱四。 小小年岁,却有不同一般孩子的见地,居然能看懂这件事背后的利害得失。 如果说课堂上的内容是朱浩教的,那这些为人处世的经验,应该有公孙衣教导的一份功劳吧? “袁长史,其实你不用说的。” 朱四面色诚恳地望向袁宗皋,“之前朱浩就跟我解释过,且已提醒京泓不要对家里人说,我们都想让这件事早些平息” 袁宗皋本在想公孙衣还是有几分本事,但听了朱四这番话,他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太过高看那个年轻教习,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是朱浩教授的,想到这里,袁宗皋面上的笑容稍显苦闷。 第九十七章 尔虞我诈(加更一) 又到休沐时。 朱浩正常回家,跟以往并无差别,如果说前后不一,那就是在王府里他更多是在装病,表现得很虚弱,现在为了不让家人怀疑,他蹦蹦跳跳, 看起来元气满满,实际上这才是他真实状况。 到家第一件事,先问过有关苏熙贵晒盐之事。 朱娘好似有什么预感,望着儿子问道:“小浩,你在王府里没事吗?” 朱浩挠挠头:“娘怎么这么问?是有人在娘这儿说了什么吗?” “没有。” 朱娘微微蹙眉,“只是最近稍稍心有不安, 家里没出什么事, 以为你在王府遇到什么难事, 你平安无恙娘就放心了。” 而后朱娘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朱浩道:“才过去十天,照理说第一批盐晒不出来,明日我去见他一面,除了问晒盐的情况,也要把买地的事赶紧办了,到底他手里有咱五千两银子呢。” 李姨娘提醒道:“浩少爷,这件事我跟你娘商量过了,就算苏东主不给咱那五千两,也当事情没发生过,不必为五千两撕破脸皮。” 朱浩不依不饶:“白纸黑字谈好的买卖,岂容他耍赖?况且五千两真不是笔小数目,咱不能吃这个亏,吃亏这东西一旦吃过一次,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以后专门盯着你占便宜,别以为咱孤儿寡妇就不敢争。” 朱浩的话,给了朱娘信心。 朱娘颔首:“小浩说的有道理,之前要不是咱据理力争, 连田宅、屋舍都保不住,不能让人觉得咱好欺负。” 第二天一早。 老太太朱嘉氏派了马车来接朱浩出城。 这次不亲自到城里来问话,而是把朱浩接到朱府,朱浩大致猜到应该跟之前他冒充兴王世子之事有关。 来接他的只是一名普通车夫。 朱浩乘坐马车到了朱家庄园,来到后堂,就见朱嘉氏跟林百户站在一起。 一切都在朱浩预料中。 林百户特地吩咐陆松,警告他不能把冒充兴王世子的事告诉朱家,确保一切都在其控制内,当然要亲自来朱家。 “朱浩,这是锦衣卫林百户,你之前见过。”朱嘉氏引介。 朱浩恭敬行礼:“见过林百户。” 望过去的目光则带着几分疑惑不是说这位已经回京城了么?难道他之前跟陆松说回京城之事,是在骗人,让陆松放松警惕? 朱嘉氏道:“林百户将要护送御马监张公公离开安陆,前往宣府公干,临行前特来问问你,有关王府的情况。有什么,你直说便可。” 老太太言语中有意加重“直说”二字语气,其实是警告朱浩,你要分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朱浩道:“我在王府中一切都很寻常,只是普通上课散学,晚上跟京知县家的公子京泓住在一起,这几日并无异常。” 这算是顺了林百户的意思,不提及他冒充兴王世子的经历。 林百户看了过来,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大概是满意陆松的办事效率和能力他并不觉得陆松会泄露身份,更想不到两人早就接头了。 而朱浩 也如他想象,很识相。 朱嘉氏对朱浩的话稍有不满,但这种不满多为装出来的,她脸色冷峻,道:“让你进王府,到现在都没刺探到有用的消息,你让林百户回去后如何跟朝廷交差?说说你跟兴王世子的关系。” 朱浩道:“世子如今正在学孟子,公孙先生教得很好,学业进步很快,不过最近王府中可能是有什么庆典,世子并不是每天都去上课,再者或许林百户知道些什么吧。” 朱嘉氏自然把目光落到林百户身上。 林百户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朱浩道:“我记得之前家里跟我说,要我跟林百户在王府中的眼线见面,可后来不知为何就没了下文是不是眼线出了问题?” 林百户冷笑道:“与你何干?” 朱嘉氏却像抓到把柄一般,顺着朱浩的意思问道:“林百户,既然你要回京师,你在安陆本地的布局,是不是也该告知朱家,出了事也好让其有人接应,不至于出乱子?” 林百户没想到会被朱浩摆一道,他自然不会告之陆松的真实身份,但又不知该如何应付朱嘉氏的追问。 “人被调走了,王府查到了他的身份之前老夫人不已知晓了么?此番我回京师,可能会见到朱副千户,老夫人有什么话及早说,也便我通知到朱副千户” 林百户只能尽量转移话题。 朱嘉氏想到自己在京师受苦的大儿子,摆摆手示意让朱浩出去,这才对林百户道:“那我们好好商议一番。” 朱浩再被叫到后堂时,林百户已不在,只留下朱嘉氏站在那儿。 “孙儿,这几日,王府中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朱嘉氏语气冷漠。 朱浩道:“祖母,并非如此,以我所知,那位御马监张公公见过兴王世子,好像还在宴席中对世子下毒世子几日都未曾去上课,也不知中毒情况如何。” 朱嘉氏厉声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之前不说?” 朱浩谨慎道:“之前林百户在,好像下毒之事跟林百户有关,我不能当着他的面随便乱说。” 朱嘉氏脸上满是气愤。 好像在为林百户欺瞒朱家而气愤。 朱浩在这件事上不得不说。 鬼才知道林百户会不会一边让人通知他不能把自己假扮兴王世子的事说出,一边却又暗地里跟朱家说及一旦朱浩回来后什么都不汇报,朱家肯定觉得他跟家族离心离德,说不得又要在背后捅刀子。 锦衣卫的人阴险毒辣,这种事不得不防。 但他观察朱嘉氏的反应,大致判断,林百户并没有对朱嘉氏提及张忠见兴王世子之事。 那朱浩也就不需要说是自己冒充朱厚熜去见张忠,还中了毒,反正真真假假,几方势力互相间都不信任,我只保证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回头就算朱家得到一些风声质问,他也可以说自己把所知的都说了。 有人说我冒充兴王世子,朱家人就相信? 证据呢? 朱浩现在就是要破坏林百户跟朱家互相间的信任,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他也不怕王府方面追究责任。 张忠下毒,林百户就在场,林百户进朱家跟朱嘉氏会谈,能瞒得住兴王府?凭什么认为不是林百户将此事通知朱家? 兴王府不让朱浩把消息外泄,更多是要规范朱浩的行为和立场,而不是真的指望靠朱浩把此事瞒住。 “孙儿,你之前在林百户面前没说此事,你是对的,最近我发现他对我朱家多有隐瞒,你现在要尽可能找到他在王府中的眼线,林百户走后,能将眼线为我朱家所用。” 朱嘉氏因为朱浩的“告密”,对朱浩多了几分期待。 朱浩为难道:“可是祖母,我在王府中根本得不到信任,王府有什么事会避着我,我没办法探知更深层次的消息。” 朱嘉氏之前还一副好脸色,闻言立时转冷:“若是毫无难度,何须让你去?没旁的事,你先回去吧!” 果然是利用完了便弃如敝履,还指望给朱家立功获得利益? 朱浩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归附兴王府,若是真心给朱家办事,出力不讨好不说,最后可能还会被朱家人出卖,朱家根本没把他当成血脉至亲,简直是当成敌人一般,着实令人费解。 朱浩离开后,刘管家进入后堂。 “老夫人,林百户刚走,听说他要回京城,是不是将之前准备的箱子送到他住处?”刘管家请示。 朱嘉氏黑着脸道:“不必了。” 刘管家面带讶异之色:“都已准备好这是为何?大老爷那边,不是也需要林百户照应?” 朱嘉氏语气多有不屑:“他区区一个百户,能照应到什么?之前送去京师用以打点关系的银两,指不定有多少被其克扣,眼下他不过是陪同御马监太监张忠到宣府上任,干的是辛苦差事真把他当成朝中能人了?他在我朱家面前,不值一提。” 朱家跟林百户产生嫌隙? 刘管家作为王府在朱家的内应,有点没跟上朱嘉氏的节奏。 之前林百户登门拜访,双方密谈很久,怎么突然之间就发生矛盾,还弄得苦大仇深? “老夫人,是否林百户那边做了对不起朱家之事?”刘管家急忙询问。 跟朱浩在王府刺探情报一样,刘管家也是靠情报来换取利益,若是能探知锦衣卫秘辛,兴王府自然不会亏待他。 朱嘉氏瞥了他一眼:“事不关己,闲事莫问。” “是,是。” 刘管家发现老太太对自己有了戒备,转而请示,“不知三夫人家的小少爷” 朱嘉氏一摆手:“让人送他回城便可,你要是愿意,亲自送也行。这孩子很机警,相信他能在王府中起到重要作用,不可小瞧!” 在朱家跟林百户关系上,朱嘉氏对刘管家做了隐瞒,但又故意透露出对朱浩的欣赏。 这话自然被刘管家听进去了。 本来对朱浩被朱家所用之事,刘管家便留了个心眼儿,现在还不趁机去王府那边告上一状,就说这小子吃里扒外,这次回家绝对是向朱家透露了王府的秘密 第九十八章 立契(加更二) 朱浩回到铺子,与朱娘一起去见苏熙贵。 苏熙贵生意都不顾了,特地留在安陆等候晒盐的结果,随着时间推移,第一批盐逐渐有了眉目,他的心随之安定下来。 看来朱浩没有骗他。 想想也是,若不是真有“秘方”, 凭朱娘这一家子孤儿寡母,怎可能弄来雪花盐卖给他? “东家,最近南京那边催得紧,咱家的雪花盐供不应求,若是再不弄一批出来只怕老主顾会光顾别家。” 苏熙贵下楼去见朱娘母子前,手下正在跟他汇报生意上的事。 苏熙贵说话带着几分不耐烦:“我这不在想办法,快些弄出盐来?以为盐是大风刮来的?既然会光顾别家,就不算老主顾,就不信还有人能吃到比这更好的盐不成?真当个个都是皇帝, 天天吃贡盐?” 楼下隔间。 苏熙贵进来,让手下把一方木匣放下,打开来里面全都是田契。 “暂且只收到四百亩地,具体地址会让人带你们去看过,全是十年以上的熟田,有佃户连着近一个庄子,还准备把旁边庄子一并买下,距离县城不过三十多里” 苏熙贵帮忙买的田地,按之前朱浩的要求,不能距离县城太近,但也不能太远。 离县城近的土地普遍较贵,这年头又没人开发房地产,城外买地主要以耕作为主,只要田好就行,距离县城近无非是盗乱发生时可以及时进城躲避 但只要是在城墙外,盗匪存心要抢你, 根本就拦不住, 而且往往官府的摊派比盗匪更狠。 距离县城远一点, 也是为避免被朱家人查知。 朱娘看着田契,心情有些激动,却没有伸手去拿木匣。 朱浩笑嘻嘻的也没伸手。 苏熙贵打量朱浩,眯眼道:“我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不过安陆本地的土地价格你该清楚,要换到江南,一亩熟田奔十两银子去了,五千两差不多只能买到五百亩田地眼下只是半数吧。” 朱浩笑道:“我怎么会不相信苏东主呢?只是这田地是以苏东主的名义买的,还是要过到我们家名下才行。” “这好办。”苏熙贵道,“今日就找人来做个见证,契约什么的定好,误不了明年开春播种便是。” 朱浩嘀咕道:“今年冬天还想抢种点菘菜呢。” 苏熙贵嘴里发出不屑的嗤笑:“一看你小子就没下过地,菘菜都是出伏前种的,冬天种菘菜连芽都发不出来。” 朱浩跟着笑了笑:“我想种点反季节蔬菜,不行吗?苏东主你管得可真宽。” 朱娘急忙喝斥:“小浩,不得对苏东主不敬。” “无妨,朱三夫人,令郎说话这口气鄙人很欣赏,若他真能种出什么反季的蔬菜,我还要找他进购一批尝尝呢。” 苏熙贵本身也不是拘泥礼法之人,跟朱浩相谈甚欢。 反而朱娘在一边显得很多余,似乎让儿子独自前来,效果比现在更好。 苏熙贵目光落在朱娘身上:“三夫人,这买来的田宅,不知记在谁名下?” 朱娘道:“我儿子身上就好。” 苏熙贵点点头:“三夫人一心为孩子着想,不过若真记在他名下,将来朱家人打主意就怕你独木难支,对抗不得。” 朱娘似早就想过此问题,语气坚定:“本就是给孩子将来准备的,朱家人再不讲理,也不能不顾及家族情面吧?” “呵呵。” 苏熙贵笑而不语。 朱浩提醒道:“苏东主,其实只要你不说,朱家人怎知我们买了田地?要来抢的话,也得师出有名吧?” 苏熙贵摆摆手:“东西是你们的,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只是好心提醒,若有冒犯处呵,过几日就要收盐,可惜朱少爷你不能随鄙人同去。” “不用了。” 朱浩一把将木匣拿过来,一张一张仔细看过田契后,道,“赶紧把契约立了,我还要回王府读书呢,若朱家人真来抢大不了我直接把田地捐给兴王府,就算是送给佃户也不能便宜朱家!” 苏熙贵翘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你朱少爷有魄力!真有那天,我有办法把你的地留住!” 没找公证人。 直接是朱浩、苏熙贵和朱娘三人坐下就把契约给立下。 又到官府挂个籍,田地的归属基本就没有大的问题了,除非一方非要惹官司,但因为有白纸黑字的契约,这种官司两边都不讨好。 从客栈出来。 朱娘不解地问道:“小浩,先前苏东主说,有办法把咱的地给留住,是何意?” 朱浩道:“苏东主的弦外之音,是说祖母或是二伯带人抢咱的地,他可以走官府的途径,帮咱把地保住,毕竟是他把地卖给咱的,到时他可能会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听起来不错,但最好不要走到这一步,这个苏东主也有私心,不可不防。” 朱娘点点头:“也对,若是他让我们签什么欠债的契约,咱可就血本无归了。” 朱娘笑道:“娘,人家可是花了一万两银子买咱一个方子,还不计辛苦帮咱在本地收地,就算要防也不用跟防贼一样吧?” 朱娘想了想也是。 若苏熙贵真有歹心,直接不给五千两银子就行,干嘛还要先买了地送来,再筹谋夺走呢? 朱浩道:“娘,今天我要早点回王府之前已商量好跟世子一道学习,不能多陪你和姨娘了。” 朱娘点点头:“没事,用功读书比什么都重要。” “嘿,其实娘啊,读书是否用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跟兴王府打好关系算了,现在跟你解释不清楚,等以后你就知道了,我现在已经找到窍门,只等跟着儿子一起飞黄腾达吧。”朱浩拿出孩子特有的带着童真的野心。 不过惹来朱娘一笑。 朱浩并不是急着回王府。 而是要去照顾自己的生意。 于三很早就通知他,已找了个外地戏班,愿意直接盘出来,让朱浩过去谈一谈。 既是谈生意,朱浩当然要拿出一定诚意,过了中午就与于三一起去见了住在城郊客栈的戏班东家,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看上去身上带着些许落寞的富贵气。 “浩哥儿等会儿小的就称呼您东家话说这李当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戏班子本是家养,谁知家道中落就把戏班子放到外面赚钱,可左演右演也赚不到什么钱,就想盘出来” 于三又补充了一点情况,很快二人便跟李班主会面。 李班主没想到对方找个孩子来跟自己谈,见到朱浩后非常意外。 “这” 李班主面色不善,差点拂袖离去。 于三道:“这是我们东家,别看年岁小,有官家背景,腰缠万贯呢。” 李班主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拿我开涮呢? 一个熊孩子,腰缠万贯? 那是他自己的钱吗? 朱浩笑道:“别听小三哥胡说八道,不过是做点小本生意李当家是吧?谈谈交易细节吧虽然我没太多钱,但书场是我抽空开的,让于掌柜帮我看着,现在要买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戏班子,唱自家写的戏。” 李班主面带傲色:“唱自家戏?无知,还是狂妄?” 朱浩并不愠恼,笑嘻嘻道:“小地方的人,就当是狂妄无知兼而有之吧,价钱最重要不是吗?于掌柜,先给他看看订金。” 随着朱浩话音落下,于三马上把带来的木匣打开。 里面是朱浩这几个月赚的家当的一部分,上来就有五十两。 李班主眼睛都看直了。 年岁小,但架不住出手阔绰这可比别的跟他谈生意的人要实在得多。 “这怎么好意思” 李班主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木匣。 于三喝道:“李当家你这是何意?” 李班主不解:“不说是订金吗?” 于三道:“那只是客气的说法就算是订金,你是不是也先把契约什么的先拿出来?卖身契总该有吧?戏子的乐籍没问题吧?当我们没跟戏班子接触过还是怎么着?” 李班主这才收起倨傲之色,从一旁拿起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油纸包,再里面便是厚厚一叠契约。 “都是乐户,咱戏班子有几人签订了卖身契,其余则不是,相当于长工契,戏班里女眷多成家,别惦记人家身子但若只是让陪酒,唱个清曲,也不是不可,‘男记四十大曲,女记小令三千’,各有所长。 “连同乐师在内一共十六个人,契约最长者十六年,最短者一年,到时可自由脱离戏班,不得约束但若其没有出路,也可续约” 李班主说这些话时,就像是要把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让给他人,脸上多有不舍。 总结起来。 戏班子十六个人,都是乐籍,有男有女,分俊丑。 在大明,乐籍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属贱籍的一种,世袭,良贱不得通婚,意味着乐籍男只能娶乐籍女,无科举权,只能世代以声色娱人。 俊俏女戏子的契约最值钱,这种契约约定未来几年只给戏班打工,相当于长约,本身并不是卖身契,没法拿着契约直接把人卖到秦楼楚馆。 等于是卖艺不卖身! 但真有那有权有势之人听弹唱,非要在声艺外强占美色,她们多半不敢去官府申告,只能吃哑巴亏。 第九十九章 买个戏班 于三催促:“挑有用的说,价钱几许?” 李班主面上露出些许狡黠之色:“一百五十两,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换作别人我绝对不会把这么好的契给兑出去” 于三瞬间怒了。 但他始终不是主事的,一切要听朱浩的吩咐。 朱浩笑道:“阁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拿出订金,诚意十足, 便虚高报价笃定我们不跟你做这买卖不行?” 李班主面带羞愤之色,如同被人侮辱了一般,急忙申辩:“这位小当家,既然你们也说了,曾跟旁的戏班子有过接触,该清楚行情 “一个七八岁大的丫头, 买回来什么都不会,管吃管住不说还要找人教,等长大能上台, 怎么也要个十来两银子。再看看我这边,都是现成能上台的乐伶,每个都能挑大梁,一下十六人这价钱还叫贵?” 朱浩好整以暇:“我看不懂行情的是李当家你吧?你手上契约,短的只剩一年,一年时间能干什么?端茶递水不会做,还要管吃管喝, 找人伺候,住处人工什么的不要钱? “眼下出去唱个堂会,一场下来能收个一二两银子就算不错了,还要那么多人分行头不要钱?还是说不用置办车马?” 李班主听到这里,面色带着几分懊恼。 本以为对方是凯子, 谁知对方对市场调查得一清二楚。 “这些人留在你这儿,就是累赘, 要我是你, 早点把人送走, 不然白送估计都没人要, 因为没人养得起,再说养得起有何用?能带来什么利益?我也不给你来虚的,眼下我带了五十两银子,契直接就给过了,你若不满意去别家寻,别耽误我们的工夫。” 朱浩直接杀价杀掉三分之二。 即便李班主早就料到对方会砍价,但没想到会砍得这么狠。 于三在旁帮腔:“现银啊,其他人谁跟我们东家一样出手这般阔绰?” 李班主皱眉:“小当家,您别唬人,区区五十两莫说是把当初签契的钱拿回,就算这几年供他们吃穿的钱,都不止这个数。要不这样一百二十两” 朱浩笑呵呵起身。 当即就要带于三离开。 李班主急忙道:“一百两也可以商量要不就八十两,不能再低了最低七十两,再低就没得谈。” 朱浩停下脚步,转身笑着望了过去。 李班主以为朱浩回心转意,心中暂且安定下来。 “我说阁下,你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买方市场,就算五十两,我还要把人看过后,确定都是能上得了台面的,才会买,还要过官府户籍那一关,免得你找什么市井之徒冒充乐籍,回头把钱给了,你和你的人便玩人间蒸发 “这次我开价五十两,下次你还想跟我谈,连四十两都不给我不喜欢跟用心不诚的人谈买卖。” 朱浩语气坚定,远远超出一个七岁孩子应有的风貌,也是给了李班主当头棒喝,不能把眼前的小子当成普通孩子看待。 于三道:“一次机会,如果同意就领我们去看人,不同意可以带你的人离开安陆本地肯定没有人比我们出价更高,或者你可以在安陆及周边寻摸一下是否有人请你们唱戏东家,咱走吧。” 李班主心下为难。 五十两银子 虽然不符预期,但也没低太多。 正如朱浩所言,这些人留在他手上,要供吃喝,还不能为他带来利益,此前一直在亏钱,还不如早些把人转卖出去,自己也好早点解脱,五十两银子不能解决所有困难,但或许能投资做点小本买卖,将来有条出路。 “两位,就五十两银子,小的也不求更多,只求你们能善待那些人,都是跟了我很长时间的” 李班主也是个体面人。 发现没法争,那就索性不争了,拉着几车人到安陆来,走的时候只要自己一人便可。 朱浩道:“走吧,去看看你的人。” 步行前往戏班暂住的院子。 戏班到一处唱戏,因为人太多,住客栈成本大,都是租个院子住下,吃喝拉撒都在院里,平时的训练也在里面。 朱浩特地让于三带了几个弟兄,一起去接收戏班。 路上。 李班主说了更多有关戏班的事,当初他家世显赫,养个戏班没有任何问题,可惜后来家中靠山倒了,连续几笔生意都赔钱,家道就此中落,他只能带着戏班子到处跑,想赚点辛苦钱,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根本赚不到 朱浩笑了笑,对方说得很生动,不过就是营造个人设,表示出手戏班并非其本意。 到了地方,李班主身边的长随先一步进内跟戏班的人说明情况。 此时戏班的训练停了下来。 眼见安身立命的戏班就要转手,每个人都很彷徨,这下等于是换了主人,新主人怎样不清楚,万一买他们这个戏班是要拉他们去西北或关外苦寒之地唱戏,或是对他们有不轨的企图,他们没法逃跑。 院门大开,里面出来二人。 一老一小。 长者是个年约五旬的老汉,相貌平平无奇。小的则是个二九年华的女子,长了一张俏丽的瓜子脸,杏眼细眉,鼻梁高挺,肌肤白腻似雪,即便没带妆,身上只着一袭灰色的粗布麻衣,头戴荆钗,也能觉察是个美人胚子,看年岁已是妇人,但戏班子的情况不同于普通人家,无法判断是否嫁人。 “东家,听说您要把咱所有人转手,为何不跟我等商议?”老汉乃戏班的乐师,相当于管事的身份,神色悲切。 本以为能在戏班子养老,好不好先不说,至少生活稳定,不至于流落街头。 一旦新东家接手,未必会用他,他可能要自谋出路。 这也是朱浩压价的原因之一。 那十六份契约,并不是所有契约都能带来利益,有的人就算赶他走也不会走,属于无效契约,真正有用的是能为戏班带来收益的契约。 李班主苦着脸道:“我的情况,你们早就知道了,养不起也没心思继续养下去了,兑出去换点钱做个小本买卖,或者买几亩地养老,你们实在对不住了。” 女子目光落在于三身上,在她看来,这个年轻男子便是戏班的新东家。 一看这人 就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 以自己的样貌和身材,遇上这种人,多半名节难保。 而且她还有另外的原因不想李班主妥协:“东家,我的契明年年底就到期,把契转给别人,是不是先征询一下我的意见?至少让我先买个自由身?” 有的人想在戏班子养老,有的人却想获得自由。 年少时被人买回去,签个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卖身契,长大后想获得自由,从此不再被人约束,不用担心在表演时被人糟蹋玷污,非但是女子,就连戏班中的年轻男子基本都是这思路 伶人一行,能不干都不想干,即便非干不可,最好也是单干或组成夫妻档,至少不用被人盘剥和约束。 李班主似也觉得对不起那女子,头都不敢抬,轻叹:“情况所迫,要买自由身,去跟新东家说去,就别给我添麻烦了。” 于三笑呵呵道:“小模样挺俊俏啊!” 女子闻言不由皱眉。 这个看起来像是新东家的年轻男子,没说话前光看相貌就给人不是善茬的感觉,这一说话 简直本性暴露,奸邪无耻形容的就是这种人! 但她不知道,其实于三不过就是油嘴滑舌,本质并不坏。 朱浩道:“先进去,把别的人也一并看过吧,每个人都能对上,还要去官府过籍呢。” 老乐师和女子这才留意到还有个小孩站在那儿,说话口气很大,像是安排一切,着实令人费解,更让他们不解的是李班主和那看似东家的于三,居然也听其调遣,果然引着那孩子到了里面。 院子里。 戏班有没有签过卖身契的人都站在那儿,合起来足足有二十多位。 这个李班主之前说明了情况,戏班子中有的人算是打杂的,负责全戏班吃喝拉撒,这些人本身是良籍,生活所迫进戏班来当长工,不签卖身契,每月领俸禄,如果新东家不想要的话可以就地遣散,如果留下,按之前的约定发工钱便可。 戏班一共六个这样的人,五男一女,女的是个老寡妇,五十来多,专门负责洗衣服,照顾女眷。 戏子六人有卖身契,十人长约。 这些签卖身契的普遍年岁较小,五人十三到十五岁,余下一个小女孩八岁,三男三女,姿色都颇为不俗,但台姿和应付场面能力不行,戏台上属于跑龙套的角色,其中小女孩是戏班中一对夫妻的孩子,年幼时便签了卖身契在戏班学艺打工。 这些孩子都要等他们二十来岁时才能解约,乐籍的卖身契跟普通卖身契不同,并不干涉婚丧嫁娶,甚至在他们成年后,戏班还会促成其成家,主要在于乐籍婚嫁面窄,二十岁不成婚,官府的罚金还要戏班东家来掏,所以东家巴不得他们早点成婚,甚至多生点“乐二代”来完成内循环。 至于十个长约,三个乐师皆为男子,其余七人则都是戏子,三男四女三个男戏子也会吹拉弹唱,能临时充当乐师,四女中有二女已成婚,年约二十来岁,都是老夫少妻的组合,丈夫就是戏班中的正式乐师。 剩下二女则没有成婚,其中一人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个还有一年契的美貌女子,年已十九;另一个容貌稍差一些,年十七,契约还有五年,都是二十岁以后才有资格离开戏班,获得自由身。 由于戏班里女子都是乐籍,要成婚也没得选择,只能嫁给同为乐籍的男子,优先考虑嫁给乐师,因为乐师在戏班中地位相对高一些,即便单干,两人一个奏乐一个表演,夫妻店立即就能成型,不用依附别人,乐师也可作为妻子的“经纪人”。 更重要的是男戏子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妻子?很多男戏子都在拼命学习乐师的技艺,争取能成为戏班的乐师,但本身一个戏班需要乐师的数量有限,水平不行可是当不了乐师的。 第一百章 搞一下 “小当家,人您也看过了,没问题吧?”李班主见朱浩目光还在这些人身上游走,不由紧张地问道。 朱浩点头:“人没问题,只是那些行头” 李班主毫不迟疑:“都归您了。” 朱浩再度点头:“你们戏班这些打杂的,我也留下了,工钱跟之前不变, 包括唱戏的、弹曲的、敲锣打鼓的,之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只是以后要落籍安陆,留在这边表演了。” 朱浩的口气很大,戏班的人听了一阵诧异。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孩子居然像个大人般在这里指指点点,那口气好像他才是新东家, 可问题是这不是儿戏吗? 女子上前问道:“东家,不知我们的新东家是” “就是眼前这位小少爷朱少爷,以后他就是你们的新主人,由他来管你们的吃喝用度,若真混不下去了,他会还你们一个自由身,我们的缘分尽了。” 李班主的话,让戏班子的人彻底炸锅。 小孩子买戏班子!? 难道是李班主不想干了,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请了个人来假扮新东家,回头就让他们各奔东西? 对很多人来说,能获得自由身是极好的,可对于那些还没有能力上台演出的学徒以及老乐师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让不让人活了? “走了走了,官府过籍去,顺带把契约签好,回头再过来给你们安排新住处。”朱浩招呼道。 女子不依不饶问道:“安陆城池不大,又非商贾云集之所,光是在一地唱戏, 恐怕难以长久维持吧?” 于三笑道:“这就不用你们管了, 总之你们知道现在跟着谁吃饭就行,让你们演什么就演什么,还带挑活的?” 戏班的人都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着于三。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于新东家的作派有疑虑,现在更多人则是为自己将来的生计发愁。 那些有能力、可以随时找下家的戏子则暗自庆幸,只要戏班经营不下去,还不是要遣散人手?到时可能连银子都不用花,我就能获得自由身,或者还有遣散费可以拿呢。 从院子出来。 李班主招呼人去套马车,于三很兴奋:“浩哥儿,还是您有本事,一下就给他压到五十两之前我问过龙班主,他那个破戏班子都跟我开价八十两呢,他的人没这边多,戏子唱功和身手都颇有不如,简直是 “就算以后这戏班维持不下去,把契约转手,咱也是稳赚不赔。” 朱浩道:“你当那个李班主傻的?戏班若真完全经营不下去,这些人吃喝拉撒谁照应?还要雇人伺候,最多是保本或者小亏罢了不过回头可以把车夫遣散了,戏班暂时不会再挪窝哦对了,我这里再给你十两银子,你找人过来,我要打造全新的服化道。” “服化道?” 于三一脸懵逼。 朱浩没好气道:“就是服装、化妆和道具的简称,用点脑子,要开新戏,没点新行头怎么行? “新戏班第一场演出,我一定要让它轰动全城,从此以后不但安陆本地,就算是整个湖广地面的戏班,只要提到唱戏,都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我们要做的是行业领头羊明白吗?” 于三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似听懂了,但仔细回想脑袋里全是浆糊。 不过有一点他听明白了,这位小当家野心不小。 之前要做安陆本地最大的书场,现在居然还要做湖广地面最大的戏班哦不对,是最出名的戏班? 朱浩抬头四十五度看着天空,感慨道:“我看出来了,不管什么行当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赚不到钱,像李班主这样惨淡经营的,最后只能以失败收场好了,赶紧去安排过籍的事吧。” 于三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辞跟朱浩对话,双方不但不在一个频道,连一个国度都算不上。 唯一能做的,就是屁颠屁颠紧随朱浩的脚步,希望朱浩吃肉的同时自己能喝口汤。 当天朱浩本要回兴王府,但因为买了戏班,还要排新戏,以及要给戏班的人安排住处等等,便决定当晚不回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落实。 契约转到朱浩这边,签字画押,另有官府安排落籍。 随后戏班上下老小,在于三安排下,转移到了城里的新驻地,院子是于三出面承租的,前后两进院,地方不大,既有八个人住的房间,睡大通铺,也有两三人住的,戏班名角和乐师则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等行头安置好后,已快到日落。 此时朱浩才带着于三重新出现。 人召集起来。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你们的新东家,我姓朱,你们怎么称呼都行,以后你们不需要再演那些老掉牙的戏码,全都给我上新戏。” 朱浩道,“好了,你们每个人都出来介绍一下自己,告诉我叫什么名字,特长是什么,我好吩咐你们做事。” 戏班的人很不情愿,但还是依言出来通报名字和所长,以及一些简单的背景。 朱浩这才知道,戏班中有两对夫妻,他们都有儿子,只是儿子全都不在本地,其中一对夫妻有个女儿在膝下,就是那个签了卖身契的八岁小姑娘,跟着父亲姓宋,没大名,小名瓶儿。 乐籍也重男轻女,生个女儿没啥指望,便跟着父母混戏班,学技艺,签了卖身契后跟着东家有口饭吃,不用家里出钱养。 儿子则不同,虽然还是要学戏,但只要有点能力,就往乐师上靠,家乡有专门的人教,好像读书一般,学的是手艺,不用签卖身契。 还有一年契约就到期的公冶菱出列:“新戏需要好本子,请问上哪儿找好本子?” 朱浩面带笑容打量。 朱浩之前就发现,乐籍中人,稀奇古怪的姓氏非常多,在于明朝建立后,元朝在中原各处族裔,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回到大漠,他们中很多人被大明官府划为乐籍,作为对他们当初奴役汉人的惩罚。 元姓必须要改汉姓,在没有族谱的情况下,不是你想姓什么就姓什么,官府的人不会轻易给你落籍,非要给自己安一个大姓,本地拥有该姓氏的宗族还不跟你急?你凭什么跟我一个姓? 最后他们只能改姓一些较偏的姓氏,以避免宗族欺压,最后代代相传也就习以为常了。 于三道:“新戏本由我们小东家亲自编写,你们不用管那么多,安心排戏即可。” 戏班老乐师常在印出来问道:“这位是我们的小东家,那大东家是” 朱浩笑道:“你们没有大东家,如果非要说有可能就是我娘吧,但我不过是拿自己赚的一点零花钱买个戏班子经营,不用惊动我娘。你们好好排戏,演出时上心点,我不会让你们出去待客 “等下你们跟我进去过一下新本子,只有一晚上时间,你们要抓住这个机会,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平时不在的时候,就由于三就是这位于掌柜负责你们日常起居,你们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跟他说,他解决不了的再找我。” 于三顿时挺直腰杆。 之前只是负责一个书场,现在他可是名义上这个大戏班的班主,男男女女二十多号人跟着他混,想起来都觉得成就感十足。 可怎么总觉得戏班的人对他充满戒备呢? 直到第二天清早,朱浩才返回王府。 进入王府时,侍卫们都用好奇目光打量他,因为以往朱浩是最勤奋的那个,从来都是提前一天回来,连王府逢五放假提前一晚让朱浩和京泓回家,都是考虑到朱浩表现太过积极,多给他们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谁知这次朱浩转性了?! 朱浩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见陆松带着京泓从食堂回来京泓居然又是提前一晚回了王府。 让京泓进屋收拾东西,陆松把朱浩叫到院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问道:“昨日为何没回来?” 朱浩道:“平时我都是提前,这次没有,难道是过错?我不过是按照正常时间回王府罢了。” 陆松皱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朱浩摇头轻叹:“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以为我多留一晚不归,是跟锦衣卫或是家族的人商议事情吗?其实不是,我刚买了个戏班子,准备开新戏 “别拿这种审犯人一般的眼神看我我早就说过,我已没有信心留在王府,这里是龙潭虎穴,一不小心就有来无回,既然我心已不在王府,为何还要表现得那么积极呢?” 陆松目光如炬盯着朱浩,厉声喝问:“那就是说,以后你会为外面的人刺探情报,出卖王府的利益?” “嘿,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陆典仗,就算你不把咱当成同一条船上的人,也不要互相伤害好不好?我跟郡主、世子关系那么好,而且我也知道兴王府有潜龙,我为什么要出卖王府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乃是陆松的儿子陆炳。 陆松看到儿子前来,不再质问朱浩,阴沉着脸离开。 陆炳跑过来,一把抓住朱浩的手,欣喜地道:“朱浩,昨天我跟两位王子一起来找你,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你人,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朱浩这才知道,原来王府已解除朱三、朱四跟自己接触的限制,平时二人都会跑到西院来找他玩,这进一步说明,他正逐渐融入兴王府。 第一百零一章 近水楼台(加更一) 朱浩、京泓和陆炳来到学堂。 很快朱三和朱四便现身教室门口,朱三进门后见到朱浩眼前一亮,笑嘻嘻跑过来:“刚要找你呢袁先生说年底前会有一次考核,不是针对我们,而是你和小京子,你们两个要分出优劣来好像说成绩不好的那个要离开王府。” 京泓一听眼睛立即瞪大。 或许是他意识到,自己跟朱浩巨大的差距不可能靠短时间的努力来弥补, 所以这次考试说是包括朱浩和他,其实就是针对他一个人。 这不明摆着看他不行,要赶他走? 朱四摇头:“不一定要离开。” 京泓把头扭向一边,仿佛跟没听到噩耗一般,那幽怨的小眼神好似在说,爱谁谁, 老子不挣扎了,要毁灭就赶紧 朱浩没有任何表态, 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 朱三急忙道:“朱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别打歪主意。” 朱浩皱眉:“你把话说清楚,我打了什么歪主意?” 朱三轻哼一声,瑶鼻皱了皱,旁边朱四解释:“三哥在来的路上说,上次你假扮世子,被人下毒心灰意冷之下,有很大可能会借此机会离开王府,故意在考核中输给京泓,所以她才这么说。” “我不需要别人怜悯,一切都要凭真本事说话。”京泓在旁满脸的不甘,生怕自己被别人轻视。 朱三不屑道:“小京子,你没听懂吗?小四的意思是说,朱浩因为怕死才想输,你真当是为了让你留在王府而选择牺牲他自己啊?” 京泓闷头读书,当作没听到朱三的话。 “喂,朱浩,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三见朱浩还是没表态,好奇问询。 朱浩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现在到年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到时或许京泓的学问和造诣已在我之上你不会觉得只要我成绩比不过他,就一定是故意输的吧?” 朱三撇撇嘴:“你的水平,就连公孙先生都要靠边站,就他我不是看不起小京子,他还不够格。”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京泓故意把读书声弄得很大,要压过朱三的声音。 “嘻嘻” 朱三好似耀武扬威一般,脸上笑得很开心。 朱四问道:“朱浩,你昨天没回王府,做什么去了?本来我还想趁着晚饭前那段时间,一起蹴鞠呢。” 朱浩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跟这小子说,自己昨天在外面既要帮家里赚钱,又去买了个戏班为自己赚钱吧? 这些事距离一个小孩子的世界似乎有些遥远,即便要给朱四带来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也不需要让他知道整个过程。 “过两天如果有时间,你们可以跟袁先生提出,到王府外面逛逛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朱浩发出邀约。 朱三不解地问道:“什么好东西?” 朱浩摇头:“到时就知道了。” 朱四兴冲冲问道:“是不是去看孙猴子?我还想看别的哦对了,我三哥也想看,有机会的话是不是一起啊?” 朱浩看向朱三。 这小妮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之前出王府去看戏,正牌的兴王世子有机会跟朱浩一起,而她这个冒牌货却要留在家里面壁思过 “她想出去,怕是不太容易。”朱浩随口道一句。 新戏班已在朱浩名下,朱浩拿出半个下午加上一晚时间排戏。 接下来就等着新戏上演。 可朱浩没法出王府看首演,他很想知道这出戏的演出效果怎样。 新戏会在排练三天后正式开演,朱浩在王府中继续读书,晚上没有随便离开,眼下正值非常时期,最好能跟朱四他们共同进退,若是晚上单独一个人出王府,只怕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几天,除了京泓读书更用功些外,一切如常。 京泓很怕自己被赶出王府。 其实在哪儿读书不是读书? 或许他更希望回家,由父亲为自己请先生教导,或是去私塾总比在王府中要自在一些。 但若真是因为成绩不佳而离开,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挫败,所以他发奋图强,为的就是能在年底的考核中胜过朱浩。 这天下午散学,二人回到住的院子,京泓急忙进屋读书。 而朱浩则准备去吃晚饭。 这几天下午散学后公孙衣没有选择到王府食堂连吃带拿,或许是问心有愧,即便王府没勒令他不得如此,他还是乖乖回家吃。 朱浩刚在井边打水,陆松从院门外进来。 朱浩早就从王府几个典仗的轮值时间推算出,当天是陆松轮换夜班的首日,然后要连续值五个夜班。 “王府马上有考核,你为何没去读书?” 陆松先往屋子方向看了一眼,里面传来琅琅的读书声,便知眼下京泓是实打实在学习,而不是装样子。 朱浩道:“年底考试的事,连陆典仗都知晓了?” 陆松黑着脸道:“这不是秘密。” 朱浩摊摊手,没有跟陆松解释。 反正陆松对他知根知底,他才不管陆松用什么眼光看他,亦敌亦友,之前他说过要离开兴王府,让陆松觉得自己“自暴自弃”,没什么不好。 正好有一队值夜侍卫从外面路过,此时尚未到他们上岗时,正热切地讨论什么,嘻嘻哈哈,声音嘈杂刺耳。 “作何?” 陆松出门叫住这些人。 几个侍卫莫名其妙望向陆松。 我们不过是讨论的时候大声了一点,又没影响到王府的秩序,你陆松不过只是个典仗罢了,比我们品阶高不了多少,怎么还摆起架子来了?虽然你得势,但谁不知道你是因为夫人是世子的乳娘才被王府另眼相看的? 一名侍卫道:“王府西边有个戏园子,正在演新戏,今天我们好不容易买票去看过,真精彩啊” 说到这里,一群侍卫眼神都在放光,好像这出戏真的有多精彩,看过良久依然让他们回味无穷。 陆松闻言皱眉。 他很清楚,侍卫口中的戏园子就是朱浩开的书场,只不过舞台特意拓宽了,还增加了扩音设施,方便戏班子在台上演出,之前他已陪世子看过三打白骨精。 现在听说又排了新戏,陆松心里嘀咕开了朱浩真有那本事,写一出新戏就让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驰向往? 另一名侍卫道:“陆典仗,我们并非当值时去看的,没影响到差事,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陆松面子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最近王府事多,你们白天不好好休息,跑去听戏不怕晚上打瞌睡?下不为例!” 既然陆松没有说要惩罚他们,几个侍卫即便心有不服,但还是打了个哈哈就此把事情揭过。 等侍卫走了,陆松转过头看着正望着他笑的朱浩,“都是你在搞鬼?” 朱浩一听不乐意了:“怎就叫搞鬼?我这几天都没出王府,你是知道的,外面的戏是不是我家戏园子唱的另说,就算是那也是上台表演的戏子功底强,又不是我唱要不回头陆典仗跟我一起去听听?” 陆松感觉很无奈。 明明朱浩只是个孩子,自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制住这小子,可每次与其说话,自己为何都有一种极大的无力感呢? 第二天,连朱三和朱四都听说了外面戏园子在唱新戏。 朱浩好奇地问道:“你们听谁说的?” 此时未到上课时间,只有京泓抱着书本在那儿默默背诵,朱三和朱四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他们知道公孙衣还要过很久才会来上课,提前来学舍更多是为了找小伙伴一起玩耍。 朱三笑道:“是听张奉正和舅舅说起来的,说那戏真好看舅舅还邀请张奉正一起去看呢朱浩,那戏是怎样的?你给我们讲讲呗?” 朱浩摇摇头没回答。 朱四问道:“你之前说要带我们去看好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 “对!” 朱浩这次没回避。 朱三眯起眼,双目好似月牙,喜滋滋问道:“就说你一表人才,除了书读得好,连戏都会写?哦对了,戏是你写的,还是你之前那个先生写的?” “无可奉告!”朱浩耸了耸肩。 朱三吐吐舌头:“就知道你会故作神秘,今天我和小四就找机会跟父王说,让父王允许我们出王府听戏。”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朱浩知道,兴王不会同意两个孩子的非分请求。 一次出去是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第二次去,锦衣卫和朱家那边若有准备,再对孩子下手怎么办? 有了朱浩被下毒的先例,兴王府会觉得有人要置世子于死地,这时就不会再纵容孩子出王府。 正如朱浩所料。 朱三和朱四下午就回来说,朱祐杬没有同意他们的提请,说要继续缠着王妃说情云云 散学后,朱浩和京泓正在食堂吃晚饭。 陆松进来,不过这次他不是来找朱浩说事,而是叫朱浩跟他走。 “什么事?” 朱浩不想放下筷子,“如果不是很急的话,是不是容我把饭吃完再说?如果现在不吃,晚上可就没得吃了。” 陆松横了朱浩一眼:“袁长史来了。” 既然是袁宗皋亲至,朱浩不得不放下碗筷,跟陆松一起走出食堂,刚出院门就见袁宗皋立在那儿,身旁是蒋轮和另外几名朱浩不认识的王府典吏。 “正说呢,他就来了。” 袁宗皋笑盈盈道,“朱浩啊,听说你在王府西边开了个书场,最近搭台唱戏,可有此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朱浩点头:“正是。” 袁宗皋道:“听说这出戏,观众很多,反响强烈,这不到了年底冬闲时节,王府各处活计都松下来了,老夫便来跟你说说,把戏班子请到王府来唱上几场,府里会支付你不菲的报酬你看如何?” 第一百零二章 圆回来(加更二) 王府要开戏,让朱浩名下的戏班前来表演,听起来像是商议,但朱浩总觉得,这似是来给自己下最后通牒,并无丝毫商量之余地。 但这并未超出朱浩的预想,本来他就觉得王府不可能会让朱厚熜再出去闲逛, 把戏班子请进来,虽说这戏班中可能会混入刺客、细作等,但只要小心防备,出乱子的可能性很小。 到底是在王府自己的地盘演出嘛! 朱浩道:“可以,但要在档期也就是唱戏时间上做好规划,再便是我得提前出去安排。” “嗯。” 袁宗皋脸上笑容不减,神色中对朱浩多了几分赞许, “你随时可以出王府,跟你的人商议妥当, 只需陆典仗陪同便可。” 朱浩目光落到陆松身上。 陆松早就知道此事,但大佬当前没有他插嘴的资格,这会儿沉着脸,侧着头,仿佛对朱浩不屑一顾。 蒋轮笑呵呵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眼光,那戏班子这两日在城里引起轰动,还弄出个戏票的东西,非要有票才能进场看,一张戏票的价格甚至被人推高到一百文还不一定是靠前的位置,花样百出啊。” 这话听起来是在恭维朱浩,但其实是提醒袁宗皋,这场戏可不能开低价,不然王府就真的是在占朱浩的便宜了。 袁宗皋本来想走,听到蒋轮的话,不由追问一句:“戏班子唱的戏,是他们原本就会的, 还是你” 朱浩道:“是陆先生之前写的,我不过是教会他们。” “原来如此。” 袁宗皋听到是唐寅的杰作, 便没有再问。 蒋轮好奇问道:“这个陆先生好大的本事,不知是哪尊神仙?” 旁边一名典吏似听袁宗皋说过其中关节,低声对蒋轮道:“小舅爷,那位陆先生可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 蒋轮哈哈大笑:“居然是唐寅?怪不得” 那满脸会心的笑容岂是不知? 故意问出来,让人回答,乃是为了在袁宗皋面前强调一下,让袁宗皋知道朱浩是唐寅的弟子 朱浩看到蒋轮如此旁敲侧击,全都是在帮自己,便觉得此人很讲义气,虽不知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心思,但以朱浩之前几次跟蒋轮见面以及对其的观察了解,感觉此人性格豪爽,值得一交。 袁宗皋带人离开。 陆松跟在他身后,等那些典吏分道而行,陆松才紧张兮兮问道:“袁长史,贸然找外边的戏班子进王府来唱戏,会不会有所不妥?” 袁宗皋笑道:“不是朱浩的戏班吗?有何问题?” 陆松道:“正因为是他的戏班才有风险他不过是个孩子,怎有能力支起一个戏班来?定是朱家隐身背后,亦或者有旁人相助若那戏班中藏匿歹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袁宗皋抬手阻止继续说下去。 “你对外面的人小心戒备,心思是对的,但这次你多虑了其实老夫已提前让人调查清楚了,这戏班子来路并无问题,而朱浩买戏班的用度,先不论是否其母亲所给,但定不是朱家所赠,朱家没从他母亲手上拿银子就是好的” 袁宗皋做事谨慎,其实压根儿就不用陆松提醒。 陆松猛然意识到,有关朱浩身上的秘密,袁宗皋不可能只用他一人去调查,他陆松在王府是什么地位? 不过是众多打下手的人之一罢了! 只是因为他平时跟朱浩走得近,就以为袁宗皋会把所有关于朱浩的事都告知他? 陆松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悲哀,想到这两年同僚对自己的疏远,全都是因为自己沾了妻子的光,总是被上司另眼看待,安排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自己的心态也有些失衡,以为王府缺了自己就不能正常运转? 但似乎自己才是那个背叛王府之人现在居然主动帮王府纠正一些错误?这心思用得对吗? 袁宗皋见陆松神色阴晴不定,以为自己语气重了,改而以轻缓口吻道:“明日你陪朱浩出去走一趟,把事情敲定,顺带观察一下戏班的情况。王府开堂会那日,你让人盯紧了,老夫会把护卫重任交托给你,你要仔细做事,毕竟王府内眷会集体前去观戏。” 这算是对陆松的一种信任。 陆松急忙抱拳:“卑职定当不辱使命。” 袁宗皋笑着拍拍他肩膀:“不用太过严肃,请戏班子进王府唱戏罢了,哪年没有?倒是朱浩那边呵呵,虽是少年郎,却有很多不属于他年岁的心思和习性,你多留心一些。” 陆松听出袁宗皋对朱浩的戒备。 朱浩表现得越像个大人,王府越会留意和防备,这不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翌日清早。 朱三和朱四刚见到朱浩,就兴奋问及王府即将开戏之事。 “朱浩,把你的戏班子请到王府来演堂会,袁先生告诉你了吧?这是母妃特地找父王请求的,母妃说今年王府还没演一场戏,父王犹豫再三才答应下来嘿嘿,让你赚钱,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们?” 朱三上来就邀功。 京泓好奇地打量过来,他不明白王府开堂会跟朱浩赚钱有什么关系,之前只意识到书场是朱浩开的,顺带着有人在台子上唱戏。 现在听到朱浩可以因此而赚钱那朱浩岂不是个小富翁? 朱四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奇问道:“朱浩,你娘不是生病了,连看病的钱都没有,还出来卖兔子,怎会有钱雇戏班?” 朱浩没好气地道:“就你问题多,我家的情况你了解吗?” 朱四诚实地摇了摇头。 朱浩道:“我爹死后,我娘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但我祖母和二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本来我家生意很好,但他们找官府的人把我家铺子给封了,收入断了来源,那时我娘生病,家里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我才出去卖兔子 “你以为我愿意小小年纪就出来赚钱养家?要不是被人欺负惨了,我何至于要等见到陆先生后才有人给我开蒙?还是陆先生指点迷津,我才自己出来做买卖,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别说朱三和朱四了,连京泓和陆炳都用听故事般的眼神望着朱浩,全然忘记手上正在做的事。 “后来呢?” 朱三忍不住问道。 “后来我找了一个叫于三的,他曾在我家做长工,我跟他一起合伙开书场,他平时负责照看营生,而我则负责写说本,后来更是把说本改成了戏本,找戏班来唱戏这不就赚钱了吗? “陆先生说,只要我赚的钱不被族里人知道,他们就不会继续盘剥我们孤儿寡母,这样以后我就有钱读书,母亲生病也有钱医治了。” 故事始终是故事。 虽然跟实际情况有一些出入,但朱浩好歹把谎给圆了回来,让几个孩子挑不出毛病。 就算朱三和朱四刨根究底,找外人去问,王府的人估计知道的线索也就这么多,只有朱娘之前生病的事不好编造,但问题是谁能去求证朱娘是否真的生病了?那时被朱家打压欺压,生意做不下去,茶饭不思继而卧榻不起合情合理啊。 朱三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朱浩,道:“朱浩,之前没看出来,你小小年岁就要出来赚钱养家,不过我觉得你拜陆先生为师不对,是拜那个唐先生为师,真是你的造化,他教给你的事可真多。” 朱浩点头道:“是啊,我也觉得他是我的恩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唐寅啊唐寅,我给你戴了多大的高帽? 再看旁边的朱四,一脸悠然神往,在其幼小的心灵中,又种下了一个“唐先生无所不能”的印象。 当天中午。 朱浩便在陆松陪同下离开王府,到书场找于三和戏班商议进王府唱戏之事。 于三见到朱浩后激动万分,几乎是喜极而泣,道:“小东家,您是不知,这几天咱的戏真是让全城人都疯了!那么多人来看书场说白蛇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想到排成戏效果这般好。” 朱浩道:“之前让书场说白蛇传算是预热,让人知道故事梗概,为今日票房大卖做准备。” 于三虽然听不懂,但激动起来只把朱浩的话当作金科玉律。 旁边陆松则以打量傻子般的眼神看着眼前两位。 “小三哥,跟你说一声,王府那边要开一场堂会,邀请我们戏班去,给了十两银子时间定在腊月初二,从下午唱到晚上,到时多排几出戏唱唱,你先把时间安排好。” 朱浩随即做出安排。 于三问道:“十两银子” 陆松黑着脸喝问:“嫌少?” “没没有。” 于三暗自咋舌,就算最近生意好,说是一张戏票能卖一百文,但那是人为炒起来的,真正戏票的价格也就三四十文钱的样子,而且雅间和靠前的位置没多少,一场戏下来能赚个二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若是一天真能赚十两一个月岂不是三百两? 想想就让人激动。 “行,事情我已经通知到,你安排妥当,我先回王府去了,下午还要继续上课。”朱浩道。 于三急忙挽留:“小东家,您别急着走,戏班那边还有事等着您处置,再便是之前在我们台上演出的龙班主让我给您稍句话,他说若您愿意的话可以把他的戏班转手给您您看” 第一百零三章 全盘利用 朱浩在于三引路下,去见之前给他们唱戏的戏班龙班主。 陆松跟随其后,不解地问道:“那是何人?” 朱浩道:“是之前戏台上唱戏的,不过在我买了新戏班后,他们只能唱唱垫场戏什么的,盈利大不如从前,因此才会想跟我谈生意。” “跟朱家锦衣卫有关?” 陆松看似在问询, 但更多是试探,用心留意朱浩的反应。 朱浩神色如常:“陆典仗担忧过甚了,这群人的底细兴王府不可能没调查过吧?一群走南闯北的戏子,能跟锦衣卫扯上关系?就算锦衣卫需要线人,收买他们作何?你以为锦衣卫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能算到王府会请他们去唱戏?” 这话好似点醒陆松一般,这厮竟驻足抚着下巴思索,好像真在考虑有没有这种可能。 朱浩抬头看天,没好气地道:“就算戏班子进了王府能做什么?当刺客?还是有机会刺探到什么了不得的情报?陆典仗,保护王府的重担落到你身上了!” 刚开始还在讲道理,后来就放弃了,最后一句看似鼓励,但其实是讽刺。 你陆松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自身就是锦衣卫的奸细,却处处防备锦衣卫,作为阴谋算计王府的二五仔,却在为保护王府不遗余力? 疯子说的就是你这种吃里扒外连心态都没摆正的家伙! 朱浩跟于三穿过一排跑来恶性竞争,如今门可罗雀濒临倒闭的书摊,到了正式铺面的地方。 本来王府西边这片空地没太多人,这里距离花鸟市和城中早晚市都比较远,即便周边有做买卖的,也全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种营生。 可在空地被朱浩带头开发成为安陆本地的文化娱乐市场后,周围街区人气暴增,随之餐饮业兴起,大大小小的店开了十来家,甚至有人过来售卖成衣、书籍、笔墨纸砚 你既然有闲暇来听书看戏, 说明家庭条件不错,衣服要不要了解一下?新出的说本看不看?要不要买点文房四宝附庸风雅? 以至于到现在, 花鸟市那边出现分流,一部分人来到空地周边聚集,俨然把这里当成了安陆新兴集贸中心。 “于三哥好!” “这不是于大官人吗?” “三爷,小店新推出了几个菜式,您要不来尝尝?” 于三现在走到哪儿,都是风云人物。 那些小门店掌柜,都知道因为于三开设的书场带动一整片区域经济繁荣,再加上于三本身就有江湖草莽背景,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使得他就好像是这片街区的土皇帝,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认出来,殷勤巴结。 朱浩作为幕后东家,别人并不认识,跟在后面笑眯眯看着。 陆松则对于三受到的高规格对待很不可思议 这小子什么来头?人脉这么广的么?好像路人见到他都要先放下手上的活跟他打招呼? 莫非是锦衣卫? 朱浩好似看出陆松的心思一般,解释道:“你也知道,以前这片地方很荒凉,白天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你瞧瞧现在多热闹?全靠他一人给撑起来的。” 陆松这才知道于三为何有这样的社会地位,感情别人是把于三当作衣食父母看待。 陆松心中暗骂一声“三教九流市井之徒”,就再也没理会。 到了一处茶寮。 龙班主闷闷不乐坐在那儿,见到于三到来还没什么,可当看到朱浩跟在身后,急忙迎出来向朱浩行礼。 朱浩摆手:“龙班主,你也太客气了今儿要求会面,算怎么个说法?” 龙班主哭丧着脸:“鄙人还要问东家您呢,本来咱戏唱得好好的,怎么就让人顶替了?之前那么多人找鄙人去唱戏,鄙人都没答应全在于江湖义气,东家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于三皱眉:“你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有事说事,怎就过河拆桥了?眼下没给你生意做还是怎么着?你想给别人唱戏,也没人拦着你啊!” 龙班主当然知道于三非常强势,不跟于三争,或者说跟于三争也争不来什么,真正说了算的还得是这个平时笑脸迎人,看起来一脸和气的少年。 朱浩笑着坐下,正要拿茶壶自行斟茶,龙班主赶紧提起茶壶,殷勤为朱浩倒茶,还双手奉到朱浩面前。 朱浩笑着接过茶杯,道:“龙班主,咱都是生意人,讲究实在,你的品德是很受人尊敬,但我要做长久买卖,必然要买个戏班自己做营生这无可厚非吧?” “呵呵。” 龙班主苦笑一下,没法接茬。 “之前我让小三哥去跟你商量一下买你戏班的事,你当时不没答应吗?这不正好碰上合适的,一些新戏就让他们演了,可赚钱的事我没落了龙班主你小三哥,最近给龙班主的份子钱没少吧?少的话,从我那份给龙班主补上!” 朱浩随即看向于三。 于三趾高气扬道:“没少,还多了呢,现在生意这么好,谁都没亏待!” 朱浩道:“没少的话,也给龙班主补上一点茶水钱,都是出来跑江湖的,谁家容易?龙班主,这戏虽然暂时不是由你们来演,可该学的,你们也不少学,这唱戏最重要的不就是把技术学到手,这样就算换个地方搭台子,也能立足不是?” 龙班主为难道:“道理是这道理,可是” 旁边陆松实在听不下去了,黑着脸道:“当初人家买你戏班,你不卖,想捂着赚钱的时候,就该想到会被人替代现在人家找自己的戏班来唱戏,还让你不少赚钱,你怎么不知足?” 龙班主好奇打量朱浩身后这个高大英俊的汉子,嘴上嘟囔着,刚有钱就学人家请保镖? 朱浩笑道:“给龙班主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府仪卫司的陆典仗,陆典仗乃正六品官员,仅就官阶而言,比咱本地知县还要高呢。” 龙班主一听大吃一惊,急忙撤回一步,跪下来磕头:“小的见过陆老爷!” 陆松闻言不由皱眉,他马上意识到又被朱浩利用了。 自己没同意跟朱浩合伙做生意,朱浩就不遗余力把他拉出来,当作书场的靠山,而他本身典仗六品的官阶,看起来是比知县的正七品高,但其实论地位,连给本地文官之首的知县提鞋都不配。 王府仪卫司在明朝官职编制上,只相当于一个千户,仪卫正也不过才正五品,相当于千户所正千户,仪卫副正六品相当于副千户,而典仗就相当于百户,品阶相同,但手下人员数量还不如一个百户多。 但平头百姓从哪儿知道“王府仪卫司”内情,只需明白这是个官那就够了,足以令其顶礼膜拜。 如果再经龙班主的口往外一传,说是朝廷正六品大员,在朱浩面前只是个跟班那以后三教九流、地保、皂隶等,谁还敢来惹是生非? “起来吧,我只是陪同他前来邀堂会,并不涉及其它!”陆松作为当事人,最能看清朱浩的心思,所以他要强调自己跟朱浩不是一伙的。 可无论他说什么,朱浩的目的已达到。 龙班主从地上爬起来,再不敢跟朱浩同坐,面色为难:“东家,要不这样,鄙人的戏班也卖给您,您看给个百八十两银子就行,鄙人也可回去颐养天年。” 朱浩笑而不语。 于三气急道:“龙班主,你怎执迷不悟呢?本以为你让我请小东家来,是真心实意要卖戏班,百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刚买回来那班子你看过了吧?人多,要什么有什么,一台戏能撑起来,一共才总之比你便宜得多。” 本来于三还想说出具体的价格,但他是个精明人,立即意识到不能把底牌给人看。 龙班主当然不相信于三的话,道:“那班子鄙人看过,人员的确齐备,但料想怎么也要个二三百两银子才能买下来” 朱浩起身:“龙班主,现在给你三个选择,要么二十两把你的戏班卖给我我估计你不会答应;要么你就留在戏班继续唱戏,以后你们登台的机会很多,赚得不比现在少;最后另谋高就,不拦着。” “东家,你这” 龙班主当然不想朱浩走,还想跟朱浩商议戏班运作之事。 他跟之前的李班主不同,并不着急卖戏班,因为他手下人少,很难有大户人家邀请堂会,赚个吃喝就行,本身也没实力去做别的营生。 朱浩道:“陆典仗,今天的事谈完了,麻烦你来走一趟我们这就回去吧!” 最后又利用陆松一把。 陆松本想反驳,但这次他不知该从哪个点着手,朱浩说得没错啊。 本来就该回王府了,朱浩不走他也会催,朱浩的事谈完了,没结果也算完,麻烦当然是相当麻烦,你小子鬼心眼儿那么多,什么机会都能让你利用上,回到王府,你不给点好处跟你没完! 谁叫你小子比我有钱呢? 第一百零四章 生瓜蛋子 陆松刚带着朱浩回到王府西门,便开口问询:“戏班子真是你自己掏钱买的?花了多少银子?” 朱浩笑道:“几十两银子,都是我之前经营书场赚的,没用家里的钱。” 陆松明显不相信。 但他的猜忌心比之前少了很多,在于他见识到朱浩跟人谈生意时表现出的精明,若是把朱浩换做是个市侩的成年人,并不违和。 “时间谈定, 就劳烦陆典仗去跟王府的人告知,顺带把当日演出的事安排好。”朱浩笑着说道,“如果陆典仗担心戏班中有被锦衣卫收买的探子,那就得把戏台布置好,避免戏班的人跟王府的贵人有直接接触的机会,再就是安保方面” 陆松抬手打断朱浩的话:“够了,王府中事, 毋须你多言。” 朱浩笑道:“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嘛,咱的心思都一样, 为了王府好,再说我也不能确定这戏班里是否真有锦衣卫收买的人出了事,我也怕担责啊。” 陆松不再理会,丢下朱浩,独自往王府内院去了。 下午朱浩就把戏班要来王府演出的好消息透露出来。 朱三和朱四最为兴奋。 朱三不理会正在闷头读书的京泓,缠着朱浩问询有关新戏的事。 朱浩道:“再过几天自己去看不就行了?我现在给你们讲了,看的时候不就少了很多乐趣?再者说了讲的哪儿有唱得好?留点神秘感吧。” “小气鬼,就不能多跟我们说说?” 朱三好似生气了,坐在那儿闷闷不乐,本以为朱浩会哄她或是改变心意给她讲新戏的事,等半晌后回头,发现朱浩已趴在座位上睡着了,顿时火冒三丈,“让你出王府一趟,这么累吗?先生要来了,赶紧起来上课!” 朱浩无动于衷。 朱四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提醒道:“三哥, 我看出朱浩是真的累了,最近都是他在讲课,我们还让他操持戏班来王府演出的事,能不累吗?让他睡会儿吧。” 这一睡 就是一下午。 全在于公孙衣一直没出现在学堂,只是中间有人过来知会了一声,说让几个孩子自行复习功课。 快到散学时,朱三还在琢磨公孙衣的事,嘴里小声嘀咕:“是不是要把他给换了?先前我好像听到父王跟人说,要在外面找个新教习回来。” 没人回答。 “喂,朱浩,你怎么还不起来?天马上就要黑了,白天睡这么多,晚上你怎么办?”朱三转头看着朱浩。 京泓放下书本:“晚上他可能还要出王府去听戏吧。” “什么?” 这次不但是朱三,连朱四都瞪起眼来。 还有这种骚操作? 京泓皱眉道:“你们不知道吗?戏班都是他的,平时上课,他自然没法打点,只有等晚上才会去之前还叫我一起去听戏呢,不过最近我忙着补习,年底的考核时间快到了” 朱三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凑到了一块儿,气恼道:“原来他平时这么喜欢跑到外面去玩啊,那难怪白天会睡觉了,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出去?” 朱四脸上带着几分生无可恋,耷拉着脑袋道:“你光羡慕也没用啊,就算朱浩想带你和我出去,咱俩有机会吗?” “哼,我看他就是不想带我们玩,今天下午这么多时间,就算不给我们讲戏,讲讲之前射雕那个郭木头的故事也好啊这家伙还在睡,起来啦!再不起来我要用拳头伺候了!” 朱三好像个疯女人一样,张牙舞爪对着朱浩吼道。 朱浩其实早就醒了,之前一直闭目琢磨事情。 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在场几个孩子,除了呆滞的陆炳外,其余三个小的一脸精明相,都有主见了 但跟生瓜蛋子没什么区别! 朱浩道:“王府又不是我家,我进王府来是为了读书,读书外就不需要养家糊口吗?今晚我又不出王府,熬夜写戏本行不行?” “写戏本?我能不能看看?”朱三马上瞪起眼问道。 朱四不解地问道:“三哥,你脸色变好快啊,你刚才不是还要用拳头招呼他吗?” 朱三被戳破,白了弟弟一眼:“你知道个屁啊,他会写戏本,我把他打坏了,谁给我们讲故事?要不这样,我去跟母妃提一嘴,今晚咱俩一起到朱浩那儿睡怎么样?” 朱四道:“想都别想。” 朱三突然眯起眼笑道:“把他带到咱睡觉的地方不就行了?让他在榻前写戏本,我随时都可以看” 朱四这次没吱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姐姐,好似在说,你是发痴还是发疯? 就算父王和母妃不在意朱浩王府伴读的身份,准许他跟我们一起玩,但你终归是个女孩子,怎可能让朱浩进你的闺房?平时我想进你房间都难呢。 朱浩道:“我写戏本的时候,不希望别人打扰,这点你可以问问京泓。这次我是为王府堂会准备的,如果写得不好,你们看得就不过瘾,为了你们能欣赏到好戏是不是该给我一定的自由空间,别老是打搅我呢?” 朱三又不高兴了。 但她又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不过随即到了散学时间,外面有侍卫过来迎朱三和朱四回内院,这次的讨论到此结束。 朱浩和京泓回到西院。 京泓神色有些落寞:“朱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可能以后我们再不会相见。” 朱浩道:“又不是生离死别,说那么伤感干嘛?再说也没谁来通知王府考核真要淘汰一人,谁知道世子是不是瞎说的再者,你怎么确定考得一定比我差?我最近心思都没放在读书上。” 京泓一脸懊恼之色:“我想过,以你我现在的差距,就算我想超过你,至少也要两三年后,而且在此期间你还得荒驰学业但凡你稍微努力,我可能还要再有个四五年才能超过你。” 朱浩本想说,小伙子有志气,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说几年要超过我是不现实的,要不你等下辈子? 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识上怎么才算超过了呢? “那我祝你成功。” 朱浩最后只能说出一句祝福的话,尽管在京泓听来,略显刺耳。 京泓道:“我其实想说,如果我离开王府,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让我再见到你,我想知道你课业进度到哪儿了再便是,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到我家,我可以请你吃饭,而且我有个妹妹” 嗯? 妹妹? 朱浩不解地问道:“京泓,你什么想法?让我去你家吃饭,跟你妹妹认识一下?你不会是想给我当媒人吧?” 京泓道:“媒人?好像不是。” 虽然京泓自诩为小大人,但有关人成年后会发生的事,依然似懂非懂,正如朱浩所想,他就是个生瓜蛋子,怎会明白熟瓜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是想告诉你我家里的情况,另外我母亲又有身孕,可能明年中我还会有弟弟妹妹出生再便是我父亲还要在安陆留一年左右如果我父亲任期结束离开,那时就算我不被王府淘汰,也要跟着父亲走长寿县并非我祖籍” 京泓认真跟朱浩说他未来的规划。 朱浩点头:“京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是朋友嘛,一天是朋友一辈子都是朋友,就算以后真的见不到,等长大后还是会见面的,或许以后考学的时候就能碰上呢? “不过我有句话想提醒你,既然选择了来王府读书就要努力一直留下来,不要想出去后怎么办,在兴王府读书也可以有很大的成就不走科举就有的成就,你这年岁或许不明白” 京泓摇头:“我明白,我父亲说了,未来兴王府可能会出皇帝。” “吼吼。” 朱浩笑声有些奇怪。 京泓道:“父亲不让我对外人说,但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其实这也是父亲让我进兴王府当伴读的根本原因。” 朱浩轻轻叹息:“你父亲真是敢想敢说敢为啊,换了别人,就算有此等想法,也不敢付诸实施,他教导你的方式值得商榷,真不该跟你说那么明白的” 京泓听到朱浩非议自己父亲,瞪着朱浩道:“不管家父怎么想的,他都是为了我好,但当今陛下春秋鼎盛,这种事不要外传朱浩,我是把你当至交才如此说的,我希望你也能坦诚告诉我,你的学问真的是那位陆先生教的吗?” 朱浩稍稍惊讶了一下。 这小子拐弯抹角示好半天,就是为了打探虚实? 朱浩道:“是或不是,对你而言有意义吗?” 京泓想了想,不由点头赞同朱浩的说法,语气坚定:“我就当是了,我想过,如果我离开兴王府,我会用功读书,等过两年我会跟家父提出,出去游学,我一定要找到那个陆先生我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寅,我会诚心拜他当先生,承继他的学问我定有机会超过你!” 朱浩差点就要为京泓鼓掌。 有志不在年高。 但又替这小子悲哀。 这是造了多大的孽,让这小子以为唐寅无所不能? 是不是该告诉你小子,别做那些无用功,用心读书才是正道,别总把自己落后的原因总结为别人条件更加得天独厚? 第一百零五章 新颖的戏曲(加更一) 腊月初二。 王府唱堂会,当日等于是给孩子们放了一天假,朱三早早就换上自己的新衣服,精心打扮。 跟平时要以男装、中性服装示人不同,当天她可以穿漂亮的女孩衣服,并且可以做一些小修饰,把平时不能穿戴的东西都套在头上, 身上,然后在丫鬟的引领下来到单独为女眷看戏而准备的阁楼。 “孩儿参见母妃” 朱三喜盈盈去给兴王正妃蒋氏行礼。 蒋氏此时三十岁上下,慈眉善目,雍容华贵,坐在那儿跟个活菩萨似的,她身侧坐着的乃是朱三和朱四的乳母——陆松的妻子范氏,两人身后侍立着两名俊俏丫鬟, 前面地毯上趴着一个刚满三岁连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到朱三,眼前一亮,摇摇晃晃站起,上前拉住姐姐,小脸上带着羡慕,一双小手在姐姐的漂亮衣服上乱摸。 “小丫,别把我的衣服摸脏了,我可就这一身好衣服呢。”朱三嘟着嘴,眼睛冒火,差点儿就要把妹妹推开。 王府虽然节俭,但还不至于刻薄内院女眷用度。 只是因为平时朱三基本是穿男装,王府没给她准备那么多女孩衣服,所以她才对身上这一套女装极为珍重,她已经厌倦每天都要扮演别人的生活,想回归正常。 蒋氏道:“没个姐姐样,以为你学问精进了就能知书达理,跟妹妹置什么气?小丫,过来。” 小女孩赶紧跑到母亲身边寻求庇护。 此时外面传来敲锣声, 朱三赶紧凑到阁楼窗口位置,透过帘子往外看。 范氏抿嘴一笑:“世子,不用着急,开戏还要好一会儿呢。” 朱三回过头,面色稍有不满:“今天没外人,我不当世子行不行?别人都当我是男孩子,可我不想当男孩子。” 范氏笑了笑没吱声。 此时隔壁房间传来些许声响,朱三转过头,从窗口看过去,看不到隔壁的情况,但她知道自己父亲的侧妃王氏在里面,作为王府的小郡主,她明白王府内院格局,在母亲面前有关父亲侧妃的事能不说尽量不要触及。 楼梯口又有脚步声传来,却是朱四在陆松护卫下到来,朱四上楼,而陆松则带人把阁楼团团围住,以免有人来打扰。 “怎么这么晚才来?” 朱三走过去,用喝斥的口吻道。 朱四打了个哈欠,捂嘴道:“知道今天要看戏,我一晚上都没睡好来得很晚吗?我路过戏台时,没看到上面有人唱戏啊。” 跟姐姐打了招呼后,他才过去向蒋氏行礼。 蒋氏用期许的目光望着儿子,这个儿子不但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兴王府未来的希望,毕竟自己丈夫子嗣不是很兴盛,到现在尚在成长的孩子,也不过就朱三、朱四和小妹而已。 “三姐,今天唱什么戏?” 朱四开始跟姐姐探讨堂会的事。 朱三神秘兮兮道:“先前我留意过戏牌,说今天唱白蛇传,就是一条青蛇和一条白蛇的故事早知道的话让朱浩提前给我们讲讲,不然都不知道戏台上唱的是什么。” 朱四回头看着母亲和范氏,问道:“母妃,您知道白蛇传吗?” 蒋氏微笑着摇头。 范氏提醒:“听说最近长寿本地,都在谈论这出戏,先前西边的戏台上就唱过,好似根据一个南戏本子改的,现在城里达官显贵都抢着听。” 朱三好奇问道:“我们不才是最显贵那个吗?” 范氏不知该怎么跟朱三解释。 突然朱四指着楼下的位置道:“看,朱浩和京泓来了,要不要叫他们上来一起姐,你别掐我啊,我开玩笑的。” 王府开戏,戏班子是朱浩找来的,两个孩子被特许进到王府内院看戏,不过他们时刻被王府仪卫司的护卫盯着,连去茅房都不行,二人此时正在戏台前的天井四处转悠。 蒋氏好奇地走过去,凑到窗口往下面看,待认清人后,笑着问道:“京泓是本地知县家的公子?” 朱三瘪瘪嘴,略带不屑:“什么知县家公子,小京子根本就是个二货,傻乎乎的,看他跟在朱浩身边也是一脸呆样。” 蒋氏又打量朱浩一番,侧头看向儿子:“就是朱浩舍命从火场里救你出来的?” 朱四笑着点点头:“是啊,母妃,我跟朱浩关系可好了,他带我玩,这次的戏听说就是他编写的,你不知道,他可厉害了。” 蒋氏对于孩子的交友情况并不是很关心,在她看来,朱浩和京泓不过是进兴王府来当伴读,跟自己孩子的地位没法比,只要不是来害儿子的便可。 可对朱三和朱四来说,没那么多门第偏见,更多的是在意平时相处关系如何。 朱浩身上新奇的东西太多,从吃的到玩的,都让他们向往,哪怕平时跟朱浩偶尔闹一点不愉快,但还是保持了纯洁的友谊,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感情越来越深。 “快看,戏班的人要上台了。” 朱三一直站在窗口观察,半晌后指着戏台方向道。 阁楼侧面便是临时搭建的戏台后台,虽然有帘子挡着换衣服的地方,可还是能在戏子上台前就看到他们的准备工作。 好戏马上就要上演。 因为是唱堂会,台下的场地比较宽阔,王府中人逐渐聚集,不过大多数只能在楼下,连王府典吏、侍卫、工匠、下人,只要并非当值的,都可以来听戏。 只是朱祐杬迟迟没有现身,连袁宗皋也没露面。 “我就不信这戏能有多好看,朱浩一定在吹牛。” 朱三没来由对朱浩一通贬损。 朱四瞥了她一眼:“三姐,不是我说你,你知道朱浩有多厉害,还非要跟他作对,小心得罪他以后不讲故事给你听,明年你也别想吃冰淇淋。” 朱三吐吐舌头,出奇地没有跟弟弟争论。 锣声响起。 好戏正式开始,戏班子的乐师展现出深厚的功底,先用大锣、小锣、扁鼓等把场面氛围调动起来。 院子里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内院打下手的丫鬟婆子也跑来凑热闹,只是没人敢靠近戏台,戏台前面立着不少侍卫,这些侍卫都背对戏台,另外还有弓箭手埋伏在高处总之这次王府堂会,略带几分凶戾的色彩。 锣鼓声在敲了一炷香后,终于停下来。 戏台早已布置好,戏班的服化道是朱浩出钱定制,也是为能把舞台氛围烘托起来,要的就是先声夺人的效果。 两名女子,着青、白二色衣服自幕帘后走了出来,琴声随之响起,伴随着高胡、琵琶、二胡等乐器,还有竹笛悠扬的曲声,仿佛把戏台代入一片烟雨江南的氤氲氛围中 朱三瞪大眼睛问道:“我怎么好像看到戏台上起火了?” 朱四道:“哪里是起火,好像是白色的石头在冒烟。” 戏台上水汽效果,是朱浩用烟饼制造出来的,烟饼是用硫磺加上一些锯末制成,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白烟,不过因为朱浩所用材料纯度不高,起的烟雾不是纯白色,而且也不大,起的雾气连戏台范围都没超出。 就这规格的烟雾,还是在陆松带人审查后,才特别准许用的。 王府怕朱浩用“毒烟”杀人。 随后青、白二女走到戏台中央,她们均着仙气十足的裙装,脸上薄施粉黛,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在众人期待中。 白衣女子率先开口唱:“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正是朱浩编撰的,最近在安陆本地已广泛传播到街知巷闻地步的新编白蛇传,所用唱戏手法已不单纯是普通的戏剧,更接近于后世的舞台剧。 乍一开口。 在场所有观众都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都没从这种新奇的演唱方式中琢磨出味儿来,而后就被那婉转如天籁的歌声所吸引,连故事情节是什么都不太重要。 一曲唱完,下面叫好声一片。 朱三听了半晌,也没从内心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她她在唱什么呀?” 朱四怒目相向:“别说话!听戏!” 一旁王妃蒋氏和范氏都聚精会神看向戏台,眼下上演的正是断桥相会,白蛇与许仙初次相遇如同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故事开篇。 在场无论男女老少,全然被这种新奇的表演方式所吸引 戏台下。 朱浩和京泓站在一起,本说好听一半就走,因为王府内院并非他们随便能来的地方,朱浩不想在此地久留,免得惹人生疑。 明知人家防备自己,还非要在这里赖着不走,何必呢? 谁知一开戏 京泓就已忘了之前的约定,全身心投入戏台上,跟着观众的情绪起伏。 半途离开? 朱浩你要走自己走,请便,可别打搅小爷听戏。 朱浩拉了京泓几次,京泓都没有走的意思,最后竟怒目相向,朱浩只好选择自行离开,不料惹得负责看管他的连侍卫很不满:“听完再走不行?” 朱浩打量贪财且无赖的连侍卫,心想,你好像是奉命来监视我的,居然也这么全情投入看戏? 拜托,能不能兼顾一下公务,莫要因私废公! 第一百零六章 流行歌曲(加更二) 王府书房。 朱祐杬正在跟袁宗皋、张佐商议事情。 袁宗皋出去见过前来通传之人,回来后笑着说道:“兴王,听说王府请来的戏班,所唱戏目获得满堂彩,王府中人争相观看您是否也前去看看呢?” 朱祐杬摇摇头,沉重的脸色表明,他根本没此等心情。 张佐笑呵呵道:“回头真该去瞧瞧。” 袁宗皋和张佐这边尽量表现得很轻松, 可朱祐杬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兴王,朝中有人针对我兴王府,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就算转运石木之事能做好,朝中宵小还是有别的借口攻讦,何必太过在意呢?” 袁宗皋出言宽慰。 他所说也是朱祐杬心中纠结的, 御马监太监张忠回到京师后, 上了一道奏疏攻击兴王府在朝廷调运石料和木料重修宫殿一事上推诿, 并阻碍其监督木石运输,更暗中纠结党羽图谋不轨等等。 很多事都属于查无实证。 可兴王府没有在调运木石之事上出太多力却是事实,所以朱厚照直接下旨问责,没说要惩罚,只是一种警告和敲打。 这让兴王感觉到,朝廷乃是有意针对。 朱祐杬道:“我安心留在安陆二十载,依然换不来朝廷对我的信任吗?” 袁宗皋摇摇头:“朝廷对兴王府信任几分,并不在安陆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朝廷的动向,若是呵呵。” 很多话不需要挑明,说白了就是朱厚照没有子嗣,若今上有了儿子,那兴王府就不再成为众矢之的。 袁宗皋单独跟朱祐杬说话时,或还能明言,但有个张佐就需要避讳一下了,虽然袁宗皋没把张佐当外人。 三人叙话, 跟两人密谈感觉大不一样,万一风声传出去,先不说是否真的是三人中哪一个泄露的, 就是三人间互相猜忌,便会令兴王府成为一盘散沙,所以三人在一起时,涉及泄密和说犯忌的话题,无论彼此间是否信任,都只需做到心领神会而无须直言,提前杜绝猜忌风险。 朱祐杬听明白袁宗皋话里的意思,摇头轻叹:“时不由人,接下来该如何弥补?” 袁宗皋道:“在下建议,便从兴王府府库调拨纹银三千两,自湖广本地征调一批石料和木料送至京师,即便数量上不能令朝中宵小闭嘴,也要跟陛下和皇亲贵胄表明兴王府一心为朝廷的态度。” 朱祐杬点点头,又看向张佐:“张奉正意下如何?” 张佐笑道:“袁长史此议甚好,三千两银子,对王府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能堵住悠悠众口,这钱花得值。” 朱祐杬这才释然。 从道理上来说, 袁宗皋跟朱祐杬的关系更为亲密,相当于王府大管家的角色,但在涉及兴王府开销用度上,朱祐杬更多是征询张佐的意见。 文官是请来的幕僚,再亲近也是外人,言听计从不代表事事依赖,而自家的太监即便能力再弱,也是依附王府而存在,心是完全向着自己的,这大概就跟皇帝对待身边太监和文臣的态度一般,张佐和袁宗皋在兴王府中也是各有定位。 朱祐杬道:“不知最近锦衣卫在湖广可有小动作?” 袁宗皋笑了笑道:“一切都很平静,兴王不必太过劳心张奉正,不如我们陪兴王前去观戏?” “好。” 张佐当然答应。 朱祐杬打了个呵欠,显得很疲惫,摆摆手道:“你们去吧,本王要去休息,王府内外事务就劳烦二位了。” 王府内院,好戏连台。 戏要一直唱到晚上,下午王府会管饭,但没到日落,朱浩就强行拉着京泓回到西院宿舍。 京泓一脸沮丧:“那么好的戏,为什么不继续看下去?朱浩,你要回来自己回来就行,拉着我干嘛我还没看够。” 朱浩看着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侍卫,当天王府几乎所有的侍卫都在,连昨夜值夜的也不例外,这足以说明兴王府把这次堂会当成一件大事,有意加强了防备。 “怎么说你才明白?王府内院,不是咱们应该去的地方,你想看戏的话,回头我带你出王府看,不比这儿自在多了?” 朱浩说完,门口有人走了进来,却是陆松。 陆松进屋后四下看了看,确定除了二小外没其他人才把朱浩叫到一边,低声问道:“王妃让我来问问,最近戏班可还能腾出时间,再进王府演一场?” 朱浩眨眨眼问道:“什么意思?” 陆松不耐烦道:“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朱浩笑道:“陆典仗好大的火气,王府要想听戏的话,完全可以换个戏班来演,发出一纸邀约,各地戏班还不得趋之若鹜?为什么王府对我如此防备,却又让我的戏班唱连台戏呢?” 陆松皱眉:“王妃对于朱家与王府的过节,不是很了解,所以才有此一问。” 朱浩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了然道:“那我明白了,麻烦回去跟王妃说一声,最近戏班的安排满满当当,马上要到年底了,不但要在外边书场演,还要到各大户人家唱堂会,年前怕是没档期。” “你” 陆松刚要发火,突然想明白朱浩为什么会有如此说法。 既然王妃不知朱家跟王府的过节,只是因为戏好看才让你来问,不得不来,那我帮你把事推了,你也好回去跟兴王和袁宗皋交差! 陆松用手指着朱浩道:“瞧瞧你这精于世故的样子,哪里像个七岁的娃儿?不过就依你的意思回禀” 朱浩纠正道:“陆典仗,过了年我虚岁可就九岁了,别老是把我当六七岁的小娃娃看待再说人在龙潭虎穴,不学会成长,怎么保住项上这颗人头?” 陆松回头白了朱浩一眼,径直离开。 陆松一走。 京泓凑过来好奇问道:“陆典仗来跟你说什么?看起来事情好像很严重。” 朱浩道:“哦,只是问我回头能不能再到王府演一场,我说不能。” “为什么?”京泓不解。 “戏班年底演出都已排满,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王府献艺小京子,你怎么也关心起戏班的事情了?就算下次来,你也没机会听。” 说到这儿,朱浩招呼一声,“走,先去吃饭吧。” 戏班在王府的献艺非常成功。 最精彩的要数白蛇传,结束后又演出了时下流行的南戏拜月亭和荆钗记,可惜没有多少出彩之处,入夜后应蒋王妃要求,重新演了一遍白蛇传。 晚上来看这出戏的人更多,都被精彩内容吸引。 而当晚京泓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二天,京泓带着黑眼圈跟朱浩一起去上课,等看到朱三、朱四和陆炳的情况,都好不到哪儿去。 “朱朱浩,可算见到你了,那戏是你写的吗?那句怎么唱来着” 朱三见到朱浩,话都说不利索了,差点要拉住朱浩的胳膊索要签名。 朱四在旁问道:“是不是这么唱的嗨嗨嗨,嗨嗨嗨,西湖美景,六月天” 说着把他学会的一部分唱出来,朱三摇摇头:“调好像不对。” 朱浩没有心思教他们唱歌,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回头你们问问昨天唱戏之人?” “好!” 姐弟二人这次异口同声回答,旁边站着个来不及喊好却举起双手赞成的陆炳。 朱四随即笑嘻嘻问道:“昨天那个唱戏的姐姐好漂亮,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要是能再次听到她唱曲儿,该有多幸福啊!” 几个孩子,包括京泓在内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朱三蹙眉:“小四,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朱四道:“我没坏心思啊,我只是想听她唱曲儿,她唱的真好听,我想把小调学会朱浩,那是什么调?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听过?好像是天上的曲子一样。” 朱三翻了个白眼:“那叫天籁之曲好不好?没学问真丢人。” 朱四不理会姐姐,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朱浩,希望朱浩能给出解释。 “可能是江南小调吧,或者叫黄梅调?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们还想听的话就用功读书,我会带你们出去听,或者我可以把她单独叫进王府来唱曲儿等等,你说的是穿青衣服还是白衣服那个?” 朱浩最后要确定一下。 “当然是白衣服那个。” 朱四眼神中带着一丝迷离。 跟小孩子刚学会追星差不多,初次听到“流行歌曲”令朱四幼小的心灵产生极大的震撼,想跟偶像近距离接触这种事无师自通。 朱浩不觉得朱四这小小年岁会产生追星外有关男女之事的想法,就算再早熟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吧? 朱浩又想了想。 对,绝无可能! “好了,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不知道今天公孙先生来不来,就算不来我也会给你们讲课喂,你们不会都想着昨天的戏,没心思读书吧?” 朱浩的问题问了也白问。 包括发誓要用功读书的京泓,全都精神恍惚,此时几个小的哪儿还有心思学习?只怕心都飞出王府高墙,飘到戏班子那儿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将别(加更三) 进入腊月,年关将至,期末考试也临近。 这次期末考试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如果考试不过关,很可能会被请出王府,从此不能再留在王府做伴读。 对朱浩来说 留下与否,差别不是很大。 留在王府看起来有更多接近朱厚熜的机会, 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或许会产生蝴蝶效应,朱厚照是否会像历史上那般英年早逝是个问题就算一切如常,他离开王府多获得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不好吗? 王府生活这几个月,他感受到一种被禁锢的憋屈,尽管自己只是个孩子,能读万卷书却不能行万里路, 但他还是心怀改变世界的梦想, 需要更多的自由。 转眼到了腊月十五。 王府中没有寒假的说法,只要不过节,孩子们就要一直读书。 回到家,得知苏熙贵已离开安陆,毕竟腊月后城外盐池已上冻,好在苏熙贵走之前,成功晒了一批盐出来,验证晒盐法确实可行,随后苏熙贵便把后来购买的田地全都交给朱娘,匆忙回省城去了。 “小浩,苏东主直至临行前地也没有买全,差不多买了四千两银子的地,还剩下一千两纹银,他给送了回来,眼下这笔银子不知该如何处置。” 朱娘现在是不大不小的地主。 城外有八九百亩土地,手握七千两巨资,可谓现金流充足。 这银子要是拿来买戏班估计能把整个湖广地面的戏班一网打尽,然后朱浩就是这时代的娱乐大亨 此等想法 仅仅只是想一想罢了,朱浩可不会付诸实施。 找戏班唱戏, 赚点小钱可以, 想做成事业,难比登天,他开书场开戏台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吸引朱厚熜的注意吗? 从说书和唱戏上挣的钱,比之晒盐所得,真是小巫见大巫。 “娘,要不咱再做点别的生意吧。”朱浩提议。 朱娘点点头:“最近我跟你姨娘商议过,看看做什么生意好可咱除了贩卖五谷杂粮和官盐外,做别的营生都没经验,实在不知做什么好。” 朱浩道:“娘,如果只是开铺面做营生,算不得大商贾,要不我们像苏东主那样,成为行货商人,坐商哪儿有行商赚钱啊?” “啊?” 朱娘着实吃了一惊。 要说还是儿子有野心,这是不打算做小本买卖,准备干一票大的? 李姨娘抿嘴笑道:“咱手上就算有银子, 也经不起瞎折腾,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 朱娘看了看儿子, 又看看李姨娘,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朱浩笑着挠挠头:“姨娘说的也对,如果咱把生意做大,最后属于谁还不好说呢一切从长计议吧。” 朱娘闻言有些惊讶,这次儿子居然选择了妥协? 转性了? “娘,年底前王府有一次考试,我的想法是,如果不行的话我就选择考砸,从王府出来,你同意我的决定吗?” 朱浩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征求朱娘的意见。 朱娘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王府太过凶险,就算离开,娘也有能力供你读书。” “嗯。”朱浩点头。 难得朱娘支持自己,但他知道朱家肯定不会同意,若他被王府以成绩不好为由赶出来,朱家指不定就会挟持他,威胁朱娘交出铺子田宅,返回朱家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 “娘,不如咱换个地方”朱浩又提议。 朱娘摇头:“不可,咱走不了。” 朱浩道:“那就跟苏东主说说他姐夫曾在江西当藩台,关系路子什么的都有,不如我们到江西去,等过两年我长大了,再回安陆。” 朱娘这次没表态。 虽说安陆不是她的家乡,但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已是朱家之妇,她从无迁徙的打算,何况城外还有那么多土地,这才刚买来,就要转卖? 进退两难! 可对朱浩来说,安陆是他的户籍所在,虽然最终会回来参加科举,但不必死守在这儿。地买回来了又不是自己种,从佃户手里把租子收上来便可,若是去外地读书,没了朱家的威胁,岂不逍遥自在? 这次回家,朱家出奇地没有派人来问话,也没叫朱浩回去,好像朱家把跟他沟通的事忘了。 朱浩于腊月十五下午回到王府。 京泓没回来,过不多时陆炳跑进院子看了一眼。 朱浩本想叫住他,小家伙却转身往内院去了,不久朱三和朱四就带着陆炳出现。 “你今天回来还算准时,我们出王府去看戏吧。” 朱三一来就有“非分之想”。 朱浩道:“是你父王同意,还是袁长史批准了?” 朱三撇撇嘴:“说得好像以往我们都不出王府似的忘了当初我们可是一起出城去山上玩,你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朱浩叹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外边有人要对你们不利,王府上下对你们的安全多有顾虑,出王府必须要有人贴身保护或者你可以试试以前那些暗道还管不管用” “你” 朱三正要跟朱浩争论,朱四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三哥,他没说错,我今天去看过了,几个狗洞都堵上了。” “用你多嘴?” 朱三转而怒视弟弟。 朱四真实在,把之前二人钻狗洞跑出王府玩的事都说出来了。 不过朱浩推算,那时朱三和朱四有机会跑出去,更多是因为王府警戒级别不高,再加上没料到朱三和朱四能找到方法偷溜出去,有些大意了。 但随着朱浩进王府,王府起火、张忠下毒等一系列事件后,王府已不可能再给两个孩子开随意出入的口子。 就好像此时院门口,就有侍卫有意无意往里面瞟,一刻都不敢疏忽大意。 “这两天下雪,天气不是很好,不如等过几天,我找戏班的人进王府来,给你们唱曲儿就别出去了吧。”朱浩道。 朱四欣然问道:“能把人找来吗?” 朱浩道:“我可以试着问问,这种事其实由你们去说更好!” 朱四点头。 跟王府提请从外面带人进来,还是姐弟俩去提请比较合适。 四个人本来要出院子玩一会儿,天空又开始下起雪来,还越下越大,朱三和朱四都有些扫兴,正要跟朱浩一起进屋看看是否有现成的戏本可以看,陆松进了院子,恭敬道:“两位王子,天不好,你们该回内院了,待会儿袁长史还要考校你们的学问。” 朱三抱怨:“今天不是休沐日吗?为什么还要考试?最烦袁先生了,每次出的题目都很刁钻,他学问是高,但也不能要求我们的学问也一日千里吧?” 朱四好奇地道:“三哥,你这个成语是不是用得不对?” 朱三瞪了一眼:“小屁孩学会纠正别人了?先把自己学的整明白再说朱浩,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考试?有你在身边,如果我们有不会的地方,你可以偷偷提醒。” 朱浩轻轻摇头:“不可。” 陆松催促:“袁长史让卑职带两位王子回去,请及早动身,那边火盆已生好,若迟些时候起了风,两位王子着凉就不好了。” 朱四回过头道:“朱浩,那明天我们再玩吧,你可记得一定要去说那件事” 朱三和朱四离开。 本来是陆松带他们去的,可朱四临走前说的话让他觉得有问题,于是临时决定让手下陪同朱三和朱四回内院,自己则留了下来。 “你儿子还在外面呢,不怕他冻着?” 朱浩往屋外看了看,好奇地问道。 陆松显得很自豪:“他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 朱浩笑了笑。 陆松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刚才跟世子说了什么?他为何说让你去说那件事哪件事?” 朱浩没什么可避讳的地方:“世子想听白蛇传中的小曲儿,我说回头请当日唱白蛇的女伶进王府给他单独唱,让我向王府请求下。” “你有资格请求吗?” 陆松语气很冲,却直中要害。 朱浩笑道:“所以我让他跟王爷、王妃或袁长史提一下,其实找那女伶单独唱曲儿,应该没什么吧?王府难道没调查过她背景?如果王府对外人的防备到了要禁锢世子的地步,那就是因噎废食,实不可取。” 陆松想了想,没反驳朱浩的说法。 随后二人坐下。 陆松并不着急走,只让儿子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朱浩从敞开的窗户,看到陆炳像个小傻瓜一样,抬起头,张开双臂迎接纷纷落下的雪花,一副陶醉的模样。 朱浩搓搓手:“这地方真冷,最近晚上手脚冰冷之前不是说要给我们换个住处吗?为何最近没动静了?” 陆松道:“这里不比千里冰封的北地,在这儿还嫌冷真该让你去北方试试王府中给你准备的住处,比这儿好不到哪儿去。” 朱浩笑着问道:“陆典仗幼年曾在北方生活过吧?” 陆松侧过头,瞪了朱浩一眼,没回答,但其实不需他承认或否认,因为这就是事实。 “陆典仗,回头我可能要离开王府。” 朱浩语重心长,“我在王府里生活了小半年,跟你抱着同一个目的,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希望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陆松皱眉凝视朱浩:“你要走?” 朱浩继续看着外面正对着天空,张开嘴猛吃雪花的陆炳,有几分神往,无忧无虑的生活真好啊!嘴上却道:“我想过,留在王府,虽然不招人嫌吧,但也不讨喜,就好像一天当过贼一辈子都被人当贼看,为何我还要留下来自讨没趣呢?” “我想去外地游学,过几年回来我不想被朱家束缚,所以陆典仗,以后探查锦衣卫动向,保护王府、保护世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一个不留 陆松对朱浩并不信任。 在跟朱浩交谈后,他马上就把跟朱浩的谈话内容,告知袁宗皋,表明朱浩有了离开王府的想法。 袁宗皋稍微有些疑惑:“如此说来,此子想离开王府以避险?” 陆松道:“听他言语,大致如此。” 陆松一早就有把朱浩赶出王府的想法,眼下趁着袁宗皋让他去试探朱浩, 再加上朱浩明言要走,那他没理由隐瞒,巴不得朱浩早点走,从此之后王府内不会再有人成为他的“同行”,身份暴露的风险也随之减轻很多。 袁宗皋轻轻叹息:“唉!看来此子并不愿意为王府作出牺牲,一旦遇到危险, 便想着离开, 明哲保身,只是朱家不会趁他心意” 陆松想了想, 回道:“他说想到外地游学。” “呵呵。” 袁宗皋笑了笑,“他思虑倒是周详,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松道:“那袁长史,他有如此心思,王府留还是不留?” 这才是陆松最关心的问题,之前他都以为王府要把朱浩赶走,谁知兜兜转转朱浩一直留了下来,地位好像更加稳固了。 袁宗皋拿起桌旁的毛笔,抬腕似乎要写什么东西,但因陆松的问题,心绪有些乱,笔尖没接触纸面,侧头回道:“自然是不留。” 听了袁宗皋的话,陆松心中一阵轻松。 王府终于动了把朱浩赶走的心思,朱浩自己也说要走这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 换作以往, 他不会深思,但涉及朱浩,他逐渐发现不能用常理揣度,自打王府失火后,上到兴王朱祐杬,下到王府中零零总总的人,对朱浩的行为和决定多数时候都让他不可思议。 “但若此子在年底考核中,并没有落后,那该如何” 陆松还是有些担忧。 如果朱浩嘴上说要走,结果却在考试时拔得头筹,那走还是不走了? 袁宗皋笑道:“既然决定不挽留,那考核有何意义?之前招他到王府来做伴读,也是为向世人表明王府光明磊落眼下朝中奸佞公然下毒谋害世子,那王府有何必要对心存恶意之人示好?” 陆松释然。 原来朱浩的态度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跟兴王府的关系如何。 之前王府想跟外人展示王府内并无秘密,涉及朝中有人上奏,想让皇帝在皇室子嗣中培养储君,兴王府才要向世人展示世子的存在,表明其具备竞争皇储的资格。 但现在,兴王府跟朝廷的关系已闹僵, 这种示好完全没必要,朱浩作为与锦衣卫的纽带也没必要留在兴王府。 陆松再问:“京知县的公子” “也不留。” 袁宗皋早就有了全盘计划, 眼下不过是说给陆松听, “一个本地附郭县的知县,朝中并无背景,举人出身,为何极力把自家孩子送到王府来做伴读?即便他无坏心思,但以他的地位,若锦衣卫对其施压,难道他会为兴王府开罪朝中那帮奸佞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 陆松算是明白了,京钟宽的动机虽然只是政治投机,但其行为很容易被锦衣卫钻空子,施压利用,所以王府也不会留下京泓。 王府伴读这一职位,经过不到半年时间,便宣告终结,无论是朱浩,还是京泓,都已没必要留在王府添堵。 陆松道:“就怕他们跟两位王子建立起深厚的友谊,两位王子那边会闹情绪。” 袁宗皋笑了笑,道:“难得你能顾及世子和郡主的想法,令郎在王府伴读的身份不变,以后再找伴读,也只会从王府适龄孩子中找寻,外人不得再进王府。” 陆松点点头。 他其实并不在意陆炳是否留在王府,让年幼的儿子牵扯到朝堂纷争,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自己这个当爹的还夹在锦衣卫和兴王府间难做人。 如果朱浩和京泓都走了,锦衣卫想知道更多有关世子的事,就要出自他口,若锦衣卫再知道他儿子还留在王府当伴读 陆松简直不敢往下想。 千钧重担这是要落在他一人身上啊! 现在想想,朱浩留在王府,好像还有点用处,那就是有个人可以为他分担压力。 “好了,待会儿老夫要去书堂考核世子和郡主学问,最近你多留意西院两个孩子的动向。” 袁宗皋终于开始落笔写东西,口中吩咐,“这几日世子和郡主不会再去书舍读书,公孙凤元备考乡试去了,年后或有新先生到你要知道,如今我们不但要防备朝中奸佞对王府不利,还要防备江西的宁王,他背后小动作频频,剑锋直抵我兴王府咽喉,不可不防。” 陆松急忙撤回一步,恭敬地道:“卑职领命。” 陆松从内院出来时,天空还在飘雪。 暗叹袁宗皋事事都筹谋好,连宁王的异常动向也都留意到了,应该是考虑到之前张忠下毒或与宁王指使有关。 他本要以私人身份,去通知朱浩一声,让朱浩准备收拾铺盖卷走人,但又觉得这么做意义不大,朱浩已经做好走的准备,或许是早就推算到王府接下来的动向呢? “难道是他知道王府无留他之意,所以才做好走的准备,还似模似样跟我告别,好似交待后事一般,跟我把话说清楚,这小子应该不会算无遗策吧?袁长史谋定而后动,外人怎可能轻易察觉他心思呢?” 等来到王府西大门,陆松忽然想到什么,问一旁的侍卫:“见到朱浩了吗?” 侍卫回道:“好像出去了。” “什么?他出去了?” 陆松悚然一惊,心里琢磨,这小子早一天回来,甚至见过朱三和朱四,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而后就出王府,这算怎么个说法? 正要回家的他,立即转了心思,径直往西边走去。 他料想大雪纷飞,天气严寒,书场应该没营业,却不知当天虽然人少,但也正因为人少,票价便宜,还是有不少人冒着雪过来看新编的白蛇传,而在人群最前一排,朱浩坐在那儿,一边磕瓜子一边看戏,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阁下,您的票给看一下?” 有人过来拦住陆松去路。 可当看到陆松大氅里的武官服,以及腰间的佩刀,那人赶紧退到一边不敢再吱声。 陆松在朱浩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双目如炬地侧头看去,“你小子,回王府屁股都没焐热,就跑出来看戏?这不是你写的戏吗?看了很多遍,有意思吗?” 陆松本有些口渴,想要倒茶喝上一杯,伸手摸到茶壶却发现冰凉。 朱浩笑道:“我刚过来,两个客人受不了寒风刺骨走了,我便坐下陆典仗真是无处不在啊。” 陆松闻言皱眉。 这好像解释了为何此处恰好有空位,但他过来时并没有见到离开的人,会不会太过凑巧了? “让人给陆典仗送上一壶热茶?”朱浩问道。 陆松摇头:“不必了,说上两句就走。” 朱浩点头:“也是,今晚并非陆典仗当值,这会儿该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尊夫人今日不在王府中吧?我看王府已在发年货,很多侍卫都提了鸡蛋走这已是今年第二批年货了” 陆松发现朱浩的观察很仔细。 朱浩继续看向戏台,陆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见还是青衣和白衣女子在唱,此时刚到许仙登场时,三名戏子都因为天寒地冻,脸红扑扑的,本身是淡妆,却像抹了艳妆一般。 白衣女子 神容更加明媚。 陆松看这出戏已是第三次,但前三次都没仔细看,这次难得可以抛开一切杂念欣赏,看了一会儿正出神,旁边传来朱浩的问话:“陆典仗去见过袁长史了吧?” 陆松马上收摄心神,斜着看向朱浩:“你知道?” 朱浩道:“我猜想你不但去见了袁长史,还把我们的话告诉了他,他跟你说,年后我和京泓都不会留在王府了吧?” “你” 陆松双目圆瞪,感觉很不可思议,这小子居然这都能猜到?那他之前跟自己的对话岂不是故意让自己钻套? “陆典仗是不是想说,我怕不怕你把我现在的话告知袁长史?不怕,因为你说不说结果都一样,我还是要走,不是吗?我现在想的,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安陆,不让锦衣卫和朱家的人查知 “不过这个有点困难,一旦被家族找到,我可能就要被困在牢笼出不来陆典仗能不能出手相助?” 朱浩说到最后,居然是发出请求? 陆松更觉得不理解,长舒一口气后问询:“既然是王府要你走,朱家不能不讲理吧?为何要悄无声息离开安陆?” 朱浩摊摊手,道:“如果朱家讲理的话,当初或许我都不需要考虑进王府,在外面读书多自在?王府危险重重,今日要被人烧死,明日又有人下毒你当好玩吗?陆典仗不肯相帮就算了。” 陆松不打算接茬。 你是否离开安陆,与我何干?我不去告密,已算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朱浩道:“有一点希望陆典仗告知袁长史,眼下宁王野心已现,这不,戏班刚收到宁王派人送来的书函,说年后在江西南昌,会有一场大堂会,许诺了丰厚报酬,各地有名的戏班都收到邀请,连我们这个刚在安陆立足不久的小戏班都不例外也不知他们哪儿来的讯息。” “哦?你要带戏班去南昌?”陆松皱眉,朱浩带来的消息倒是跟袁宗皋与他提出的需要防备宁王府的看法不谋而合。 朱浩点点头:“算是吧,其实我想说的是,宁王如此大动干戈邀请天下戏班齐聚南昌,其实是想寻好戏班送到京师巴结当今陛下。 “正好我想出去游学,南昌也不错,虽然江西地面不太平,但俗话说灯下黑嘛,南昌城暂时反而是天下最安全之所另外那边有个熟人,我想去看看他,顺带劝他迷途知返。” 第一百零九章 开诚布公 接下来几日,朱浩和京泓虽然留在王府,但只能单独去学舍院读书,朱三、朱四以及陆炳未再出现。 没有先生来管,一副放任自流的架势,到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饭,下午来不来没人在意, 晚上回宿舍睡觉,仍旧可以自由出王府,没人跟着,只是晚上回来时很麻烦,不时就被看门的守夜侍卫敲诈一笔酒钱 连京泓都看出问题不对:“朱浩,王府是不是不打算留我们了?” 此时已是腊月二十。 朱浩笑道:“你才看出来吗?” 偌大的学舍, 显得空旷无比。 黑板挂在那儿,冷冷清清,人少了,感觉格外寒冷。 京泓紧了紧厚重的冬衣,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从王府离开,但如果是我们一起走的话,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可能家父不会对我太过失望吧你要是没地方读书我可以请求父亲,让你到县衙来跟我一起学习。” 朱浩用刮目相看的眼神望向京泓。 之前京泓表现出跟他竞争之意,没想到居然会为对手思量,想帮对手重新获得读书的机会。 “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趁着年底前这几天,享受我们最后的同窗时光。”朱浩说完,一本正经地拿出本书来,把脑袋盖住倒头就睡。 腊月二十一。 王府已准备把两个伴读送走,陆松亲自过来通知朱浩和京泓可以回家过年的消息。 京泓闷声收拾自己的家当,在王府半年时间,克服了不习惯,眼下竟有几分不舍。 毕竟王府里,他收获了很多,有朋友也有竞争对手, 哪怕平时被朱三消遣,也很珍惜这几个可以跟自己同喜同悲的好友。 “朱浩,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陆松又打量朱浩。 “去哪儿?” 朱浩问出的话,显得他心怀坦荡,毫无戒备心理,陆松本已转身,闻言不由回头瞥了一眼。 这小子,不知道有些事要避开京泓?你可真实在。 “到了就知道了。” 陆松甩下一句,先到院子里等候。 等了一会儿,朱浩从里面出来,不言不语地跟在陆松身后,陆松好奇问道:“你不是什么都能猜到?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 朱浩一摊手:“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为什么事事都清楚?无非是去见什么人,总不会找个地方把我杀了,然后挖个坑就地埋了吧?” 陆松没好气地白了朱浩一眼:“带你去见袁长史。” 临走前见上一面,朱浩感觉袁宗皋没怀好意,此番多半是以老狐狸的姿态诈他一诈,准备从他身上套取最后的消息。 没有到王府内院, 却到了东院。 来到朱浩之前住的地方, 此时在工匠齐心协力劳作下,院子已修好,只是里面不再是仓房,摆着一些木架子,不知干什么的。 袁宗皋立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摆设,静等朱浩到来。 “袁长史,朱浩带到。”陆松行礼。 朱浩走上前躬身问候,此时袁宗皋才转过身,一反常态这老狐狸脸上竟然没有挂笑容。 袁宗皋语重心长:“朱浩,你熟悉这地方吧?” 朱浩心想,我在这儿住过,你的问题不是废话么?老狐狸你还是那么喜欢兜圈子。 “嗯。”朱浩点头。 袁宗皋道:“王府失火后,这里几乎烧成白地,如今大致修复了,只是院子有些晦气,没法再住人,只能先空置朱浩,你知道那把火是怎么起来的吗?” 言语中有试探之意,但朱浩神色丝毫没有回避:“不知。” 袁宗皋笑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呢?” 陆松冷声喝道:“问你话,你就直说!” 朱浩道:“都说是尖毛镢放的火,但我觉得尖毛镢那人心眼儿是坏,但他很愚蠢,容易被人利用,大白天放火不像是他的风格,但他想置我于死地,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回答,陆松先是惊讶一下,回过神后赶紧观察袁宗皋反应,发现袁宗皋脸色也有些凝滞。 七岁的孩子看人之准确 简直观人于微。 袁宗皋神色错愕只是一瞬间,随后他改换语调问道:“尖毛镢后来被判流徙,只是王府遣人问他,他死都不承认是其放火,一再说是被冤枉的,当初认罪乃屈打成招,还说这把火可能跟你有关” 朱浩道:“他是想说,我放把火是存心冤枉他吗?” 袁宗皋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陆松厉声道:“那把火,到底是否与你有关?” 朱浩摇摇头:“袁长史,我只是个孩子,被家族步步紧逼,不得不进入王府,想有个读书的机会,虽然被家族威胁,但我并没有泄露王府内不该外传的秘密,就算我要搞破坏我去烧别的地方不好吗?为什么要烧自己住的地方?” 袁宗皋见朱浩情绪已起,自以为阴谋得逞,笑着道:“没人怀疑你,你从火场救人,都看到了你的英勇,但四王子恰好出现在这儿,事情未免太过凑巧。” 朱浩道:“四王子?不是世子吗?” “嗯?” 袁宗皋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袁长史,我跟郡主、世子相处近半年时间,如果我还分不出他们的身份是否太不谙世事呢?但我没什么可隐瞒的,知道就是知道,在进王府前,我就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朱浩道。 袁宗皋神色冷峻,不复之前老狐狸的狡黠,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朱浩道:“我之前就说过,进王府前,郡主就带世子跟我见面,要从我手里买兔子,世子甚至称呼郡主为‘三姐’,只是我进王府后,他才改口叫三哥,我从火场救人,前来查探情况的,包括张奉正在内都直接称呼‘世子’。而且家里也告诉我,兴王只有一子,便是世子。” 袁宗皋本觉得朱浩有什么坏心思,听了这话,不由摇头苦笑。 感情早就露馅儿了,王府上下演戏,而朱浩只是配合着演戏?这小子心机是有多深? “但袁长史请放心,我从来都没跟家里人提过郡主和世子的身份,甚至京泓面前我都没透露半句,我进王府来就是为读书,如果王府不需要我了,让我离开,我随时可以走我正打算去外地游学,这样就可以避免被朱家再次利用,以后王府的事跟我无关。” “至于那把火,真的跟我没关系,冤枉我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想堵也堵不住,但我只想申明一点,如果我有阴谋,放了火,为何还要进火场救人?是去找死吗?” 朱浩算是比较“实诚”,即将离开王府时,在老狐狸袁宗皋面前做到了“开诚布公”。 袁宗皋打量一下陆松,发现陆松也在看他。 二人对视后,好像都把最后对朱浩的戒心放下,的确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光是朱浩“冒死”从火场把世子救出,就是天大的功劳,就算真不是尖毛镢放火,也只能是别人,或者真如朱厚熜所言是他自己玩走马灯时不慎失火。 袁宗皋微笑望着朱浩,点点头道:“以你的聪慧,将来必定有大作为,难怪唐伯虎会选择你做他的弟子。” 朱浩道:“袁长史,我马上就要离开王府了,是吗?” 袁宗皋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果我走了,王府能不能先帮我隐瞒几天?我想带着家人离开安陆后,再让朱家人知道这个消息我怕被族里抓回去,以我来要挟母亲,以后别说是读书,连自由出门的权力都没有。”朱浩一脸恳切。 袁宗皋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朱浩这才像松了口气般,拱手道:“感谢袁长史一番教导,即便将来我在外地读书,也不会忘记王府这一段经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那袁长史,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了。” 袁宗皋抬手:“你先别急着走,我有一件事问你。” 朱浩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袁宗皋道:“你能告诉我,唐伯虎为何让你进兴王府吗?只是为了让你读书?” 朱浩道:“袁长史说的是陆先生吧?他说过,安陆有一条潜龙,将来定会跃上九霄,为天下带来福泽我想他所说的龙,就是世子吧?” 听到朱浩的话,袁宗皋即便再隐忍,脸上也不由露出喜色。 这马屁 拍的是兴王府,可袁宗皋听了心里格外舒坦。 “朱浩,你认识路,自行回去吧,老夫还有事跟陆典仗说。”袁宗皋出奇地没有让陆松送朱浩回去。 朱浩行礼后告退。 朱浩走后,陆松不解地望向袁宗皋:“袁长史,您莫不是觉得那场火,真的跟朱浩有关?” 袁宗皋笑道:“有关与否,有何紧要?他心向兴王府,这点老夫却看得通透,跟他交谈一番,甚至都有些不舍送他出王府,想把他留下来这样的天纵奇才,真是世间少有啊。” 陆松紧张起来,心想,这不会就是朱浩的目的?说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就是为了赢得袁宗皋的信任?拐弯抹角想留在王府? “那” “还是不留了!” 袁宗皋摇头一叹,“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顺带成全他,让他跟家人离开安陆,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王府能出手就尽量帮一把。他离开安陆,对王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一百一十章 背井离乡(加更一) 朱浩和京泓把在王府的所有家当收拾好,却被告知还要多住两日。 第二天一早,京泓去学舍自修,朱浩则在陆松陪同下离开王府,去见了于三,由于三暗中知会朱娘,让其准备离开安陆之事。 因为提前朱浩已通过风, 朱娘明白儿子离开王府就可能被朱家人要挟,再加上家当的确不多,只要有路引,雇请马车方面并不困难,有于三帮忙操持,当天就已准备好, 随时都能出发。 下午,朱浩正式带上自己的行李出王府,先跟于三汇合,乘坐马车出城。 路上于三不解地问道:“浩哥儿,咱这是要去哪儿?” 朱浩道:“江西南昌府,不是说好了要去参加宁王举办的大堂会吗?这边你先送我跟我娘往江边上船,等我们出发后你再带着戏班跟上来哦对了,如果龙班主有意跟着一起去,可以带上他们。” 于三一边赶车一边道:“那个龙班主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带他去南昌府干嘛?不怕他把咱的戏告知别人?这样的人毫无信誉可言” 朱浩看着车窗外面白茫茫一片,虽然当天没下雪, 但野地里的积雪可能需要几日才能融化。 安陆虽地处江北,却并非北地, 这里冬天再冷也没到雪国经月的地步, 汉江基本不会有封冻期,所以出行乘船仍旧是最好的选择。 朱浩神色悠然:“还是带上吧, 名义上我们是同一个戏班,但其实却是两个戏班, 以备不时之需。” 于三问道:“何为不时之需?” 朱浩没有解释。 可他知道, 宁王召集大堂会的目的, 是选拔最优秀的戏班往京城送, 有人愿意一鸣惊人,沾个贵气,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权力束缚。 朱浩的戏班刚买回来,还指望靠它发财呢,带上戏班仅仅是一起“逃难”,还不至于要把戏班转送他人,就算宁王肯出大价钱买,他也不会卖。 带上龙班主的人必要时把龙班主推出去,如果被宁王选上的话,既符合龙班主的心意,还能保住自己的戏班,可谓各取所需。 到了汉江边,船只已备好。 朱浩上船后,看到一袭冬装,裹得严严实实的朱娘。 朱娘道:“小浩,你没事吧?” 朱浩笑嘻嘻道:“没事啊,娘, 我们快出发吧,如果朱家人闻讯赶来, 走不走得成很难说于三哥,你赶紧回去安排自家事吧,我们九江府见。” 水路往南昌,选择在九江上岸是个不错的选择,从九江到南昌走陆路相对太平,所以朱浩决定在九江府城德化跟戏班汇合,到时只是见上一面,仍旧分两路走,因此暂时不需跟朱娘说戏班的事。 船只出发。 朱浩跟朱娘一起到了船舱。 此时李姨娘正跟小白一起照顾朱婷,原来妹妹大冬天感染了风寒,还在病中,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惹人心疼。 李姨娘道:“何事如此着急,要这么快走?家里就丢下了?” 朱娘坐下来,摇头道:“不丢怎么办?小浩出了王府,朱家人就会拿小浩为质,到时我们一家子被迫回城外的庄园住,之前赚的只怕会填补朱家的窟窿。眼下有苏东主关照,可以到江西落脚,再好不过。咱有银子,到那边也能立足” 李姨娘叹道:“可惜了老爷留给咱的宅子,还有刚买来的田地。”对她而言,并不太想离开长久生活的地方,言语中充满了对未知生活的担忧。 朱浩笑道:“姨娘,田契和房契都在咱手里,就算田宅一时带不走,可东西始终是咱的,到时派人来收租子不好吗?” 李姨娘听到这儿,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便释然了。 朱娘道:“小浩毕竟是长寿县户籍,将来要参加科举,必定要回来,眼下只是帮他求学,离开长寿属权宜之计。” 李姨娘投以支持的目光,点点头道:“为了浩少爷,一切都值得。” 朱浩俯身捏捏朱婷的脸蛋,小妮子皱皱鼻子,躲进母亲怀里。 朱浩笑道:“不一定多久回来,也有可能只是去南昌走一场马上要过年了,来年的事谁知道呢?” 提到过年,朱娘和李姨娘神色凄然。 虽然现在手上银子和人脉都有,到哪儿都能生存,可在年关将近时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心中难免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 船只在汉水上缓慢航行。 船主本就跟着苏熙贵做生意,之前也曾帮朱娘运过盐,算是老熟人,这次旅途中对朱娘和朱浩很客气,不过一家子孤儿寡妇,加上携带重金,沿途必须慎之又慎,防备宵小觊觎。 “小浩,我听你的,把部分银钱带出城,找了盐滩偏僻处埋起来,这样就算我们在江西出状况,也能找人把银子起出来,送过去帮咱渡过难关。”朱娘跟朱浩一起去安排睡榻时,低声告诉朱浩。 朱浩点点头,这件事他早就考虑到了,如果背井离乡,很可能半途会出现被贼人劫财的情况,要保证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 虽说从安陆到南昌这段路还算好走,一般不会出什么状况,但他毕竟对大明正德年间的社会生态不是很了解,出行在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尤其还是在宁王谋反前几年,江西、湖广地面不太平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一切还是以求稳为主。 “小浩,你在王府没受欺负吧?这次着急走,朱家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风声,如果派人来追” 朱娘将被褥整理妥当后,坐下来面带忧色。 朱浩道:“没事,王府袁长史答应,我和京泓离开王府之事先瞒住外面几天,京知县家的公子也会过几日再回县衙,那时祖母知道咱走了,最多只能对着咱家的空宅子生闷气。” 朱娘还是心存疑虑。 “我就这么把你带走,是不是对不起朱家?” 朱浩感慨道:“娘,等我被朱家人带回去,那样是对得起朱家,可对得起我吗?娘别多想,咱这是形势所迫,谁让祖母这个人太强势,很多时候都不讲理呢?大伯家的兄长,还有那个二伯他们一个个都是寄生虫,本来就靠我们出钱养活” 朱娘微微思忖,点了点头,望向儿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 “再说咱不是也把爹留下的宅子和地留给他们了?就算没田契和房契,他们走官府的途径,也能把田宅归到朱家名下,只有咱自己买的地和以后买的宅子,才算是咱所有,就这还得防备再次被他们抢走” 朱娘问道:“那朱家人会不会追来?” 朱浩道:“朱家奉先皇命,留在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走不开的再者,祖父名义是锦衣卫千户,但其实手下无人,我们这次是去南昌,但不一定就要在那儿长久生活,南昌或许只是中转站,以后我还可以到别的地方求学。” 朱娘想了想道:“这样一来,娘就是背着朱家,带你四处走,说好听点儿叫游学,难听些就是无根浮萍还是不妥。” 她始终是传统的女人,思想保守,加上又是节妇,觉得这是拐带先夫独子,对不起夫家。 有了这种心态,她始终有一种负罪感,便想着如何弥补,将来某个时候会带着儿子回来向夫家请罪,可眼下她同意儿子的说法,打死不能留在安陆,如果儿子被朱家人带回去,那一家子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腊月二十五。 京泓一早离开王府,乘坐县衙派来的马车回家,这几天他都没看到朱浩的人。 知道终归有一天会分别,事到临头他也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而当天下午,朱家派人去接朱浩到庄园汇报近期情况,到了米铺才发现门怎么都叫不开,问过街坊才知,朱娘有几天都没开门做生意了,本就是寒冬腊月,很多铺子没开门也没人在意。 随后朱万简带着人天黑前赶到铺子,通过破门的方式入内,发现人已不在。 也非人去屋空,屋子里基本摆设都在,只是衣服和被褥等贴身之物被带走了,还有便是值钱的东西。 铺子里的米粮和官盐都在,顺带留下朱娘写给朱嘉氏的一封信,表明自己带孩子外出游学,说是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会给家里来信云云 朱万简本该马上回去把事情通知朱嘉氏,第一时间派人追赶。 但此时天色已晚,他料想城门即将关闭,加上还有提前约好的应酬,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拖着宿醉后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朱家庄园,刚见到朱嘉氏,就被其好一通教训。 “是不是为娘不派刘管家去城里找你,你都忘了复命这回事?就你这样子,还想为你们二房拿回锦衣卫百户职?” 朱嘉氏在得知儿媳带着孙子跑路时,恼羞成怒,见到二儿子这副熊样,一时间火冒三丈。 朱万简一脸耻笑:“这叫什么来着?养虎为患娘之前狠不下心把老三媳妇给治了,现在她都敢带人跑路 “听说王府那边不要伴读了,大概她猜到娘会把小浩子抓回家当人质,逼她就范,所以才带着这半年积攒下的银子跑路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到哪儿去?娘真是瞎操心!” 第一百一十一章 算什么东西(加更二) 朱嘉氏怒容一敛。 除了因为她知道再愤怒也于事无补外,还有便是因为儿子对朱娘的评价她是同意的,她也认为,朱娘一介妇道人家,想携子逃离安陆,能去哪儿?以为朱家锦衣卫千户身份是吃素的不成?就算手下无人,找人协查没有任何问题, 能让你跑掉? “娘,我看那女人多半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不如派人追去,把人抓回来。”朱万简一脸凶恶之色。 朱嘉氏冷冰冰道:“不急。” “啊?娘这是” 朱万简一脸惊讶之色。 朱嘉氏白了儿子一眼:“眼下你抓她回来有何用?不如等过年后,她带人私逃这件事传到街知巷闻,那时她再回安陆,还有何脸面自立门户?出门怕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朱万简恍然:“还是娘高明,那孩儿这就找人去把她不守妇道之事往外传扬。” 朱嘉氏道:“此事不用你去张罗,眼下你与刘管家往县衙一趟,找县尊将其留在城中的宅子全都过到朱家名下她既选择带孩子离开,就该料到宅子要回归我朱家,也算错有错着。” 朱万简兴奋道:“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要走。 朱嘉氏招呼刘管家跟上,朱万简不满道:“为何要找个外人同去?孩儿一人便能处置妥当。” 朱嘉氏不屑道:“就你?还是让刘管家在旁帮忙张罗,长寿这个新知县与我朱家少有往来,不知其深浅你捎带些礼物去,朱家从不会亏了礼数!” 朱嘉氏准备很充分。 刘管家带着人抬了两箱礼物跟在后面,朱万简代表朱家前去拜访长寿知县京钟宽,可谓礼数十足,料想京钟宽不过举人出身临时代理附郭县知县,出身来头比前任知县申理颇有不如,锦衣卫朱家派人上门,应该会言听计从。 朱万简与刘管家一行到了县衙门口,让门子递了拜帖,随后县丞出来迎接。 朱万简大步上前,发现刘管家要跟自己进去, 当即抬手阻止:“门外候着。” 刘管家急忙道:“二老爷, 这是老夫人” “以你的身份, 没资格跟县尊会面,也不瞅瞅自己什么玩意儿!” 朱万简早就看刘管家不爽。 这次朱嘉氏特地让刘管家跟着,他明白这是老娘对自己不放心,找个人来监视自己,就像是监军一样。 可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做事哪里用得着别人在旁指手画脚?还把不把我当回事? 刘管家无奈,只能依言退到县衙门口。 知县衙门后堂,京钟宽会见朱万简。 这几天前来送礼的人不少,京钟宽能见的都见了,对他这样任期不过还有一年多的知县来说,干完这一任十有八九要赋闲,他也不是稀罕那点礼物,就是想多结交一些人脉,本地士绅比他有来头的大有人在。 “朱乡老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京钟宽对朱万简也算客气。 如果说本地来头大的,朱家绝对算得上一号,虽然朱万简现在只是个草民,谁让他有个锦衣卫千户的爹?要说朱万简本身曾经也是锦衣卫百户只是被夺职, 说不定将来官复原职了呢? 京钟宽这几日跟士绅见面多了,称谓上也是秉承一贯客气的原则。 朱万简从没听别人称自己为“乡老”,顿时觉得颜面有光,心中对京钟宽多了几分懈慢。 这知县来头小,果然不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朱万简笑道:“京知县客气了,之前一直想登门拜访,未敢叨扰,今日得见京知县可真是才貌双全。” 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爽。 虽然我看出这個京钟宽没什么能耐,但我还是保持了不卑不亢,老太太还以为我不会应付场面事? 瞧瞧我应付得多好! 京钟宽的反应却与朱万简想象的不同。 才貌双全? 这是什么鬼? 听了此等蹩脚的恭维话,京钟宽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泛起古怪的笑容真是个大草包!谁不知道是你将前任申知县给坑惨了?要是能选择的话,我定然不想看到你这个灾星。 “朱乡老请坐,来人,奉茶!” 京钟宽不动声色,还是表现得客客气气。 朱万简竟果真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态度极为随便,显得他跟京钟宽有多熟稔一般。 又寒暄一会儿,朱万简切入正题:“今日在下前来,乃为家中一桩琐事城中一间铺子,附上后宅和城外田亩,一并过到我朱家名下。” 京钟宽略带不解:“此等事,跟典吏打声招呼便可,何须朱乡老亲自登门呢?” 朱万简道:“说来惭愧,这件事涉及家中纷争,请京知县行个方便,我朱家自当感激不尽。” 说着拿出一份拟好的契约,交给京钟宽。 京钟宽本以为对方是来送礼的,才给了好脸色,一看对方是来找自己办事,心中顿时不悦,等看过上面的地址更觉得熟悉这不就是自己进城第一天前去拜访过的儿子同窗朱浩家的铺子? 旁边县丞走过来,本要把契约拿去办理,京钟宽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转头好奇问道:“朱乡老,这宅子好像是忠义将军家的,不知忠义将军” 朱万简笑呵呵道:“乃是舍弟。” “哦。” 京钟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继续装糊涂,“忠义将军为国捐躯,朝廷特赐予田宅奖励,难道是他没子嗣传承,所以朱家要将其收回?” 朱万简一听,心中来气。 我弟弟的家产,凭什么要让他儿子继承?明明应该是我这个兄弟继承啊! 朱万简道:“舍弟没有子嗣,可怜啊可怜” 这就是欺负京钟宽不是本地人,以为京钟宽不知朱家内部恩怨纠葛,纯属欺生。 京钟宽惊讶地问道:“可为何本县听说,忠义将军不但有子嗣,名字叫朱浩,且有遗孀需要抚恤” 朱万简顿时露出一种“一看你就不知情”的浮夸表情,眯着眼把头侧向一边,用余光瞥向京钟宽:“没有的事,京知县从何听来的流言蜚语?我家的事,能不比阁下清楚?” 这架势 连一旁的县丞都看不下去。 县丞提醒:“朱二老爷,县尊进城当日,就曾去拜会朱三夫人,对于朱三夫人的家境状况了如指掌。” 京钟宽其实想说的是我儿子跟朱浩一起在王府读书,每次回来都听他提及朱浩,最近儿子还提出让朱浩进县衙来读书 你还真当我对本地情况一无所知? 朱万简听了县丞的话,有些恼羞成怒。 感情姓京的早就知道我弟弟有儿子,故意呛我是吧? 居然还有脸问我弟弟有没有子嗣? 朱万简态度转而变得冷漠:“舍弟他的确没有子嗣,那孩子指不定是野种,我朱家才不会认呢。” 京钟宽一听就分辨出朱家到底是什么货色,笑了笑道:“朱家恩怨,本县不加干涉,但既然明面上有子嗣,那就得尊重原主的意愿不知是朱三夫人同意将田宅转回到朱家,还是朱浩本人?过籍契约可有带来?” “人跑了!或去偷汉子了!田宅地契也被她带跑了!朱家是怕本属于亡弟的财物,被外人窃走,这才来官府办理过户!” 朱万简越发不耐烦了,信口胡诌,一点都不知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愣是编造弟弟遗孀的劣迹,横加污蔑。 县丞又听不下去,向京钟宽解释:“朱三夫人平时待人接物很是平和,在街坊中多有贤名。” 京钟宽道:“既没有契约,还是找乡老坊老做主,本县不好干涉地方事务,否则外人以为本县帮人窃夺孤儿寡母财货,于官声不利朱乡老,请回吧!” 朱万简一拍桌子,起身怒斥:“姓京的,你什么意思?莫非不给我朱家面子?” 之前朱万简还觉得自己能应付场面事,但现在刚遇挫便暴露本性。 京钟宽也不怒,笑盈盈道:“给不给面子,咱也要照规矩办事,要么有契,要么乡老坊老一起前来做个公正,要是各方都觉得妥当,那本县也不会横加干涉只是现在一切手续都没有,让本县来为朱家出头,恐怕不合适吧? “本县前任申知县的经历,本县也有耳闻,朱乡老不会是想让本县步他后尘吧?来人,送客!” 这次京钟宽不再客气。 伱锦衣卫名头再大,那也是虚的,我一个只干半任的代理知县怕你个球! 就算你朱家不使绊子,我仕途也不会顺当,给我多少好处让我给你当出头鸟? 随后朱万简就被吏员和衙差“请”出县衙大门。 刘管家等候半晌,见朱万简气冲冲出来,急忙上前问询:“二老爷,田宅过户之事” 就在此时,县衙里出来两名衙差,愣是将朱万简刚才派人送进去的两口箱子又给搬了出来。 抬进去的时候是四个人抬的,出来时候只需要两个人用手抱着就行。 衙差都有些不屑,这箱子并没多沉,就算没打开看,也大概猜到里面没啥值钱玩意儿。 朱万简怒道:“那个知县不识好歹,回头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刘管家其实不用朱万简说,光看衙差的反应就能看出一丝端倪。 他用可悲复可怜的眼神望向朱万简,好似挑衅一般:你怎么给他颜色瞧? “二老爷,其实就是跟县衙通个气,县衙若是不肯相帮,找坊老乡老把话说清楚,三夫人都携子潜逃了,过户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您何必要跟知县老爷过不去?咱还是赶紧回去跟老夫人禀报,寻找补救之法!” 说罢,刘管家便要去赶马车。 朱万简正觉得颜面扫地,需要找个地方找补,闻言手一挥:“要回你回,老子还有别的事做,以后进县衙这种破事谁爱进谁进,老子还不干了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途经(加更三)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朱三和朱四一连多日都没被准许前往学舍,连陆炳年底都没进王府,二人平时就在内院读书,也没先生教导,只有王府典吏偶尔会过来监督一下。 姐弟二人也想找朱浩和京泓玩,但苦于没有机会。 终于这天上午,袁宗皋过来给他们辅导课业, 二人急忙问询朱浩和京泓的情况。 “两位小主,京泓和朱浩都已离开王府,回家过年去了。”袁宗皋笑着解释。 朱三道:“过年?为什么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年底我们都在用心学习,他们不用读书吗?” 袁宗皋微笑摇头:“各地习俗都有不同,提前回去过年,无可厚非。” 朱四追问:“那他们年后, 几时回来?” 这个问题, 袁宗皋没有正面回答。 作为师长,他明白两个孩子已跟朱浩、京泓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无论是否有门第之见,至少在孩子纯真的心灵中,朱三和朱四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和朱浩他们玩闹起来,就跟外面的同学一般无二。 “先不说京泓和朱浩的事,学习上你们可有不懂的地方?今日上午课业结束,下午就可以玩了,年后到正月十五,可能有新先生到来” 自公孙衣“不辞而别”后,王府内教习位置空缺有一段时间了。 王府中学问高深者并不缺,只是大多数没有教学经验,王府不得不从外面请新教习回来。 朱四不依不饶地问道:“袁先生,本来不是说年底对京泓和朱浩有一次考核吗?那他们学问上谁更胜一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朱浩获胜吧?就算要赶走一个,那朱浩是不是应该该留下来?” 朱四惦记的,是朱浩答应他把戏班那个“白娘子”叫到王府, 为他单独唱曲儿。 这件事尚未有结果,就好像已后会无期。 袁宗皋仍旧只是笑着摇头, 对他而言,应付这两个孩子很轻松,只要不回答便可。 袁宗皋停留没多久便离去,让两個孩子自修。 其实王府的孩子,没有人在旁监督,很难用功读书,马上就要到新年,他们都沉不下心。 “完了,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朱浩和京泓年后都不会回来,以后我们没有伴读了。”朱三一脸沮丧地说道。 朱四不解:“姐,袁先生没说他们一定回来,可也没说不回来啊不是说了回家过年吗?” 朱三撇撇嘴:“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袁先生明知道我们很在意京泓和朱浩留在王府,如果年后还招他们回来,大可直说,干嘛要遮遮掩掩?大人世界里,这叫人情世故,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朱四嘟着嘴,不满地抗议:“我已年长一岁, 过了这个年我虚岁都九岁了。” “切,好像你在长, 我没长一样,记住,我永远都是你姐,你的见识永远没有我多!” 两个孩子争了一会儿,但很快想到朱浩和京泓从此以后不会再回王府,两人没了玩伴,课堂上没人陪伴自己,也不会再有人给自己讲故事,带好吃的,到哪儿都孤零零,心情便极度失落。 “朱浩还说,会把唱白素贞的人叫进王府,单独给我唱曲儿呢。”朱四脸色很憋屈。 朱三则想到什么,支着头道:“朱浩离开王府后,还有机会读书吗?袁先生是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如果有机会,最好跟父王提一下,再说朱浩救过你的命两次呢!”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明面上,朱浩只救过朱四一次,实则早在城外水潭朱浩就舍命救过姐弟俩,但这件事不能与外人说。 “如果加上上次替我赴宴中毒,那就是救了我们三次!” 朱四噘着嘴道:“不行,我一定要跟父王说,朱浩必须留在王府,有他在我们才能好好学习,可以接触新奇好玩的东西,开拓眼界,我们才能健康茁壮成长绝对不能赶走他!” 大明正德十年,正月初一。 朱浩一行乘船抵达九江府城德化,乘船通过水门。 朱浩站在船头,看着船主上岸跟水关的人接洽,因为船上只有为数不多的货,再加上船主早就打通了关节,只需要缴纳不多的城门税就能入城。 “如果有货,卸到邸店就行,另外苏东主派人来知会,说是九江府有专人接待三夫人您一行。” 船主回来后,跟朱娘说明情况。 苏熙贵投桃报李,安排得很是妥当,既知朱娘是带着儿子到江西来游学,人生地不熟,特地嘱咐友人前来相助。 等过了水关闸口,船靠了岸,见到前来迎接之人,朱浩一阵讶异——居然不是油腻的中年掌柜,而是一名娴静的年轻妇人。 “这位想必就是三夫人了吧?苏当家几日前来信告知,说是这两日三夫人会从外地经九江府往南昌,贱妾早就安排人在水关等着,一有消息便来迎接” 妇人身材高挑,鸭蛋脸,柳叶眉,虽然算不上绝色,但举手投足爽朗干练,整个人显得极为精明。 朱娘上前行礼问安。 简单交流过,才知此妇人夫家姓费,属九江大户,之前跟苏熙贵多有生意来往,因为其丈夫体弱多病,很多时候就是这位隋夫人出面打点家族生意。 让女东家出来接待朱娘,苏熙贵算是有心了。 朱娘叫出人手,乃是之前就为朱家干活的几名长工,因为没有路引,这些长工只负责送朱浩一行到九江府,稍后便会折返安陆,而江西这边的力夫则由隋夫人帮忙雇请。 长工把箱子抬下来,三口大木箱,都很沉重,逐一装上马车。 随即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行驶过来,隋夫人笑道:“三夫人,您的大名,贱妾早有耳闻,您能在安陆那小地方做成大生意,想必人脉广泛,不如到舍下暂住两日春节期间往南昌府,车马筹备方面需要时日,住在外面多有不便请上车吧!” 朱娘看出隋夫人的热情,但两人只是初次见面,而居中引介的苏熙贵又不在。到了陌生地方,直接住进人家家里交浅言深,自然多有不便。 朱娘婉拒:“妾身住客栈便可,就不多叨扰了,只希望能尽快把人手找齐,好早些上路。” 隋夫人看出朱娘有所避讳,便不再勉强,招呼手下管事过来,当面安排,那管事说明难处,由于新年伊始,伙计们年初都不太愿意外出,要凑齐人手往南,即便目的地是省城,也需要几日。 朱娘很着急,生怕朱家人追上来。 可时间不允许,她只能恳求隋夫人尽力帮忙,随后一家人乘坐那辆华丽的马车前往客栈。 “这个隋夫人,看来很客气,应该是做大生意的吧?” 前往客栈的路上,李姨娘抱着朱婷,带着些许疑问望向朱娘。 朱娘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隋夫人,她是有观人于微的本事,但此番乃是初会,短时间内观察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朱浩笑道:“姨娘没看出来?这个隋夫人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能让黄藩台的小舅子如此重视,所以才盛情邀请我们到她家住,想把我们的底儿掀个底朝天。” 朱娘微微蹙眉:“小浩,人家热情接待,咱刚到就出现在码头迎接,情义无价,不能如此恶意揣测人家。” “嘿嘿。” 朱浩吐吐舌头,“我没恶意,只是实话实说咱跟苏东主做买卖,他肯定不会向不相干的人提及细节,再说现在苏东主靠山都到湖广去了,江西这边的商贾最多只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为什么要给我们面子?正因为有种种疑虑,这个隋夫人才会这般热情款待。” 经过朱浩这么一分析,朱娘觉得很有道理,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不想让儿子太过腹黑,本要规劝儿子一心向善,却发现很难开口。 朱浩从马车车厢气窗看出去,大年初一,街道两旁虽然张灯结彩,但其实并不热闹。 商家此时基本都关门歇业,一般地方上的规矩都是要到初五才启市,但要所有商家都恢复正常营业,甚至要过了正月。 “娘,到了客栈,安顿下来后,我想去问问于三到没有,让他利用漕帮的人脉,帮我们在本地问问招人的事。”朱浩道。 朱娘不解地问道:“大过年的,他不留在安陆陪家人,会跟来?” 朱浩道:“娘不知道吗?最近于三帮人打理一个书场,听说有戏班子驻唱,这次宁王召集各地戏班齐聚南昌城唱堂会,他自然要去凑个热闹” 虽然朱浩的戏班在安陆本地已很火爆,但朱娘和李姨娘本身是孀居,很少出门,再加上平时低调,基本不会去凑热闹,自然不知其中缘由。 李姨娘道:“倒是听隔壁三婶说,城里有戏班子唱大戏,很多人去看” “嗯。” 朱娘也点头,“确实曾听人说及,为娘还跟于三说过要去听听,却未有空暇,不曾想竟是于三在帮忙打理。他还挺有本事的,即便我们以后不在安陆做生意,他也会有个好出路。” 朱浩笑了笑。 心想,如果你们知道那戏班其实是我的,我还赚来不菲的家当,是不是更加意外?更加惊喜?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恳求 于三比朱浩一行早到九江府一天。 戏班子习惯了行走天下,冬天赶路乃是家常便饭,哪里陆路好走,哪里水路更佳,他们更为清楚,舟车换乘之下即便晚出发一夜,还是早到了。 于三见到朱浩很高兴, 他生怕朱浩已启程前往南昌府,戏班子在除夕当天进九江府城并不容易,免不了被城门官给盘剥一番,现在心里正没底呢。 “浩哥儿,咱后面的路怎么走?” 于三知道朱浩过来的时间不能太久,便把最重要的事项问清楚。 朱浩目光落在跟随在于三身后的公冶菱身上,随口回答:“一起走就行,互相间也好有个照应,不过别跟我娘说戏班是我的这江西地面不太平, 处处小心为宜。公冶姑娘,你有事吗?” 公冶菱最初对朱浩这个小东家充满敌意,可在白蛇传于安陆传到家喻户晓,还通过朱浩的关系进兴王府演出过一次后,她对朱浩的态度大为改观,她终于感觉到,朱浩能给戏班带来的荣誉、金钱等现实利益,要远比之前的李班主更多更可靠。 “东家,有事问您,不知是否方便?”公冶菱期期艾艾地道。 朱浩发现公冶菱对于三的戒心不减反增,便对于三嘱咐两句,让其先去安排一下,稍后跟自己一起去见朱娘,这才与公冶菱到了其所住房间。 因为不会在九江府城久留,戏班这回住在客栈里,房间有些狭窄,晚上公冶菱需要和八岁的小姑娘瓶儿一起住。 公冶菱相当于瓶儿的师傅, 教唱腔和步法、身姿, 只是此时瓶儿在父母那边没过来。 嗅着淡淡的馨香,朱浩环视陈设极为简单的房间一圈,问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公冶菱有些紧张:“之前问过常管事,也问过于掌柜,说是戏班要往南昌府为宁王演戏,到了地方我们这些人是否要出面招待达官显贵?” 朱浩大概明白公冶菱为何如此紧张。 虽然公冶菱的契约年底就会到期,可眼下她仍旧是戏班的一员,走到哪儿唱又为谁唱戏由不得她做主,她最怕的就是演出后被哪个权贵看上,霸占她或是上演那种“不给钱就不算卖”的恶心套路。 在安陆演戏,即便曾进过兴王府,也没说有人乱来,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开心,可到了更为陌生、情况也更复杂的南昌府,一切就不好说了。 朱浩道:“受宁王府邀请到南昌来演戏,不是每一个人都非要上台, 捧捧场凑凑热闹,随便应付一下场面事便可。” 公冶菱并不相信朱浩的说法,满脸恳切地道:“望东家海涵, 若是在地方上唱戏,无论多辛苦,哪怕是从早到晚都要登台,小女子也绝不诉苦,但若是为权贵表演希望东家能以他人来唱小女子的角色。” 朱浩打量公冶菱。 这个女人年岁其实不小了,在这时代虚岁二十算是“老姑娘”,性子却很倔,有点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意味。 朱浩心想,如果你知道了宁王开堂会是为选拔戏班往京城送,估计你更不乐意上台表演,可我买了你回来,到了大场合你却拒演,那不是白买了? “好说好说。” 朱浩却没有拒绝,“这次到南昌,我并不是为了打响戏班名头这一点你尽可放心,那些可能危害到你人身安全的演出,我不会让你上场还有别的事吗?” 公冶菱急忙道:“契约到期后,小女子愿意拿一笔之前攒下的银子,赎一個自由身。” 朱浩笑道:“那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傍身钱,我怎会收你的?这一年时间安心演戏,或许卖身契到期后,我会跟你订个有时间和条件制约的契,偶尔还要请你串串场。” 公冶菱这次没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下来。 但以朱浩观察,她在契约到期后多半不想继续从事演戏的行当,可能是见惯了戏台后的龌龊,也有可能是童年留下什么阴影,所以才会对登台演出那么抗拒。 朱浩跟公冶菱说完,出了房间正要下楼。 于三过来问道:“浩哥儿,那女人没提什么非分的要求吧?” 朱浩闻言驻足,侧头看了他一眼,“伱好像很了解她啊?” “没” 于三急忙摆正姿态,解释道,“东家别误会,我就是发现她似乎无心为戏班卖力,每次登台都不积极。再过一年她就要走了,咱是不是也该培养一下新人?如果戏班没替代她的合适人选,也该及早从外面买个回来培养” 朱浩笑道:“真把经营戏班当成终身事业?等她走了再说吧,你说咱戏班的卖点是她的姿色还是新颖的唱腔?” 于三想了想,态度坚定:“咱戏班能在安陆立足,还得到宁王青睐,前来南昌唱堂会,都是因为有小东家您。” “行啦,别恭维我了,戏班主要还是小三哥你打理得好如果没有你帮忙,就算我能写出好戏本有什么用?往南昌府这一路尽可能低调,进了府城如果有什么戏要演,就让龙班主的人顶上到时候见机行事。” 朱浩要保持低调。 可于三想的却是如何扬名立万。 有好的班底不用,非要用龙班主那套勉强能上台面的演出阵容,在于三看来这个选择不是很明智,但他不敢出言质疑和反对。 朱浩带着于三回到朱娘落脚的客栈。 从李姨娘那儿得知,隋夫人带了礼物前来拜访,这会儿正跟朱娘在房间叙话。才见过两次,李姨娘也觉得这个隋夫人“来者不善”。 “浩少爷,或真如你所言,她是来探咱底的。”李姨娘小声说道。 朱浩笑着向李姨娘点了点头,然后让于三到楼下等候,自己上楼去敲门:“娘,我回来啦。” 朱娘过来开门,等房门从里边打开,果真见到隋夫人坐在榻边,螓首微抬,看向门口,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如沐春风。 朱娘拉着朱浩到了隋夫人跟前,介绍道:“这是犬子。” 隋夫人笑道:“码头时不见过了么?真是一表人才书读到哪儿了?” 朱浩拿出孩子该有的天真,抬起头,很有礼貌地回道:“论语和孟子都学完了,后面要学大学。” 看得出隋夫人颇有才学,点头嘉许:“小小年岁已通四书过半,真乃可造之才,以后为你娘争诰命,就靠你了。” 说着起身,“三夫人,如果你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吱声,我会让府上脚夫在外守着若有急事寻不到人,只管往城东打听一下隋家大院便可,姐姐我随时扫榻相迎先行告辞。” “夫人慢走。” 朱浩礼貌地前去送客,俨然如同真正的主人,朱娘跟在儿子身后没有冒头的想法。 等送走隋夫人,朱浩把朱娘叫回屋问道:“娘,她来做什么?” 朱娘道:“没什么,就是问我们跟苏东主做什么买卖,我说经营官盐,想那苏东主本就是大盐商,算不得秘密而后又寒暄了一点家常,后面你就敲门了。” 朱浩琢磨:“不知隋家是不是官商?” 朱娘意识到什么,问道:“你是说隋家在为朝中哪个官员经商?或是有官府的背景?” 朱浩道:“娘,这时代推到前台来做大生意的,哪个没有官方背景?若单纯只是经商,毫无官面上的跟脚,光被各级官府盘剥就够他们受的,有何利润可言? “估计隋夫人并不关心我们做什么买卖,而是想知道我们的靠山是谁你没告诉他我们朱家是锦衣卫千户之家吧?” 朱娘摇摇头。 她跟隋夫人的对话远未到深入的地步,再加上朱娘怕被朱家人追来,更不会轻易对外泄露自己的来历。 “那咱跟她客气客气就行了,苏东主是好意,架不住他请来帮忙的人有私心,让于三出面雇请人手往南昌,或比隋家更靠谱。” 朱浩说着起身到门口,招呼守候在门外的于三过来谈话。 朱娘一行在九江府城很快雇请到人手。 虽然还在正月间,但有于三找本地漕帮牵线搭桥,再加上有丰厚的报酬作为支撑,人手很快便找到,但朱浩并不打算一下子招齐全了,既然隋夫人那边说要帮忙,自然也得用上。 两批人! 人手多一点,到了南昌府后使唤起来方便些,关键时候就算跑路也有人帮忙打下手。 不一定就是为了躲朱家,万一宁王也想强行留他呢? 朱浩的戏班在安陆一炮而红,连远在江西的宁王都惊动了,光靠龙班主的人未必能镇住场子,朱浩需要为全身而退做好准备。 再就是防备于三或是隋夫人的人生出歹心。 江西地界不太平,若有人跟山贼暗中来往,真出事的话需要有人帮衬 朱浩和母亲商议后,定在初四走。 这天一大早,隋夫人亲自到客栈送行,却被告知朱娘一家已不住在这里,却是朱浩在城西土地庙附近临时租了个院子,这院子后门有小码头直通三国时周瑜点兵的甘棠湖,随时可溜之大吉,这也是防止朱家人跟上来后把他们抓现行。 隋夫人找到朱娘时,马车已套好,只等出发。 “三夫人,你们到九江府,未及好生款待,便如此走了只怕以后苏当家来德化,妾身无颜见他。” 隋夫人一如既往的客气。 朱浩笑道:“哪里哪里,夫人诸多照顾,我们感激不尽。” 隋夫人道:“要不这样吧,妾身派人与你们同行,正好南昌府那边有些账要查收一下,让她跟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招呼一名女子上前。 这女子浓眉大眼,脸型方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二十岁许间的样子,看起来颇有精神。 隋夫人做了引介,“家中表妹,通晓账目,常在柜台支应,未见过什么世面若是三夫人有需要,只管跟她知会一声便可,隋家在南昌府有店铺和货栈,支取银子什么的比较方便。” 第一百一十四章 繁华背后 从九江府城德化经陆路前往南昌府,走的是德安、建昌的官道,沿途有庐山、鄱阳湖等名胜,风景旖旎,繁华异常。 来往商队络绎不绝,一路经过的驿馆和村镇都很热闹,随处可见敲锣打鼓、舞狮舞龙的盛况, 更让人诧异的是,新年伊始居然就有人施粥赠药,显得民风淳朴。 连朱娘都不由发出感慨:“江南人文底蕴丰厚,到底非江北可比,若长居此等教化之地,身心都会愉悦许多, 小浩的学业也必大有进益。” 朱浩很想说,等过个几年, 宁王之乱发生, 盗匪四起,民不聊生,看看江西的萧条,恐怕就不会有如此想法了。 隋夫人安排随行的“表妹”,对于地方上的安定繁荣却有些不屑,时不时便会摇头叹息。 晚上在庐山下的小镇落脚时,正好客栈外有人施粥,并不是难民才能领粥喝,附近农户也可以,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的也不在少数,每个人只要有需求,粥棚便会送上满满一大碗,大人小孩或蹲或站,呼噜呼噜喝个不停。 朱浩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凑过去看了看,粥熬得很粘稠, 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并不是做样子。 “祝宁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你说这句就可以领粥了。” 就在朱浩准备回去吃饭时,听到粥棚旁有大人在教小孩。 朱浩很好奇,此时恰好隋夫人的表妹过来,朱浩凑上前小声问道:“能问问,为什么领粥时要祝福宁王?” 女子一脸不屑:“这不过是宁王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这几年宁王在南昌府及周边地区时常会搞这些花头,显得他是个大善人,却不知” 因为附近前来领粥的人很多,哪有当着受惠者的面污蔑人家恩主的?加上跟朱浩没多熟络,即便眼前只是个孩子,她也只把话说一半。 朱浩这才知道,原来施粥赠药之事都是宁王府派人做的。 这么一看,宁王妥妥的大好人啊,如果不是知道几年后他会造反,把江西祸害得不轻,或许真被这种“善举”给骗了。 不过你施粥也就罢了, 居然在派发前让人问候,可真是厚脸皮,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做善事? 朱浩没太当回事。 本来事情就跟他无关, 自己只是個路人,再说他是少数知道宁王一定会谋反之人,对宁王的举动嗤之以鼻,可为何隋夫人的表妹会对宁王有如此大的敌意,这件事就值得商榷了。 第二天一早,朱浩让母亲去打听一下这个女人的底细。 对方有些警惕,但想到朱娘能跟苏东主做生意,想必背景雄厚,自己也是奉命打探朱娘的底,若一点诚意都没有,怎么相互交心? “妾身本姓费,曾许配人家,惜夫君尚未完婚便早丧,无法忍受夫家白眼便来投奔亲戚,九江府落脚已有数载,夫人可称呼妾身为莲女” 女子谦恭有礼,向朱娘介绍自己。 她本以为,自己说这些,眼前这个没多少见识的妇道人家应该不会有何反应,不曾留意朱娘身边跟着的朱浩心里却生出波澜。 朱浩笑着问道:“姐姐是广信府人氏?” 莲女很惊讶:“你你如何知晓的?” 朱浩笑道:“我听先生说,广信府有一位朝中人人尊敬的费大学士,如今休沐在家做学问,乃天下学子人人景仰的对象。” 朱浩口中的“费大学士”,自然是曾入阁的费宏,只是现在的费宏并没有在朝为官,而是致仕归乡,一直到嘉靖登基后,费宏才再度入仕,并在大礼议后位居首辅。 莲女听朱浩对费宏非常尊敬,再加上朱浩的解释合情合理,毕竟费姓不是什么大姓,江西姓费的名人没几个,也就没多想,点点头道:“费老乃是族叔,幼年时妾身曾与他老人家见过数面” 如此说法显得很诚恳,朱浩随即从时间线上厘清,费宏于弘治十二年回乡守制,到弘治十五年回朝,那时莲女可不就是“幼年时”? 费宏也算江西名人,他的从弟,也就是堂弟费寀娶了江西上饶理学大家娄谅的孙女,乃是宁王朱宸濠的正妃娄素珍亲姐妹,跟宁王府渊源颇深,但费宏在朝时,曾极力劝阻赐还宁王护卫,还提出宁王或有贰心,让朝廷小心提防,为宁王所憎,费宏致仕还乡时,宁王派人放火烧了费宏的船。 费氏一族跟宁王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难怪莲女提到宁王会满脸憎恶。 一路往南昌府走。 越接近南昌府城,越是繁华,好像这里是京畿首善之地,宁王似要以这种方式表明他在协助朝廷治理地方上功绩卓著。 这光景若被那些不谙世事的御史看到,还不赶紧在上奏中表扬宁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到时皇帝身边的佞臣再溜须拍马称赞一番,正德皇帝还不得下旨褒扬? 恐怕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想到,贤名远播的宁王居然有反心,反而是那些攻击宁王的人会被正德皇帝认为嫉妒眼热、心怀不轨。 至于江南江北匪患频发的乱象,一律发生在湖广、赣南、浙西等处,世人也以为是盗匪慑于宁王威风,有意避开。 南昌府一派盛世景象,官府自然不能对过往商旅动手脚,如果盘剥过甚,谁还会来做买卖?怎么创造虚假繁荣? 看不到盗匪,民风淳朴,连官差都笑脸迎人 谷嗷 过往商队特地选择走南昌府这一条官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有宁王府辐射区域安全方面才有保障,沿途基本不会遭遇盗匪,虽然税课仍旧要缴纳,但价格极为公道,花钱买个平安,何乐而不为? 宁王把周边局势搅乱,然后在自家门口坐等收钱,还赢得美名,简直一举多得。 朱浩一行顺利来到南昌城下。 还没进城门,于三就先去打听了进城的规矩,以及即将举办的大堂会的流程,回来向朱浩汇报。 “进城不花钱,走的时候可能要按人头给钱,一人六文如果嫌贵的话,咱可以把不上台的学徒和帮工留在城外,等走的时候带上” 朱浩笑道:“一人六文钱罢了,没必要锱铢必较,一起进城凑个热闹。” 于三点点头:“听说大堂会将于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开始,连演一个月,选出来的戏班,可能会在正月二十左右到宁王府演出,届时王府中的贵人会来观看,场面想必会很热闹。” “嗯。”朱浩点头。 一切都没超出他的预想。 宁王府把全国各地戏班召到南昌来,既丰富南昌民众的文化生活,猛刷一波声望和好感度,又想从中选拔出最好的戏班送给朱厚照,贿赂当今皇帝。 跟一般心怀不轨之徒时刻展露穷凶极恶不同,宁王在谋反者中算是隐藏得比较好的,知道审时度势,要想干大事首先舍得付出。 朱浩让于三先行带戏班入城,自己则返回马车边,准备跟母亲、姨娘一起进城。 此时车驾旁,朱娘正在跟莲女说事。 莲女想试探朱娘的底细,提出进城后可以帮忙联系一批低价货,运到别处变卖套利,朱娘见儿子回来,没有马上做决定。 朱浩和母亲一起上了车,莲女也返回自己马车上,随后车队启动,徐徐往城门驶去。 朱浩询问朱娘跟莲女的对话内容,朱娘道:“她说南昌府商贸发达,过往客商众多,他们手上有大批货,但不一定带在身边,很多留在湖上、江上,只要把买卖谈定,就能把货拿到手,无论运到湖广,还是送至南直隶,都有颇丰的收益小浩,你觉得怎样?” 朱浩笑道:“做行商买卖,挣的不都是辛苦钱吗?我们在南昌府连仓库都没有,货接手后放哪儿?再说我们船队和车队都没有,怎么运出江西地界,难道要当中间人再转卖给别人?怕是很难盈利吧!” 朱娘随即会意:“说得是,娘被她绕晕了,居然觉得这是笔好生意。” 朱浩知道这个娘平时很精明,能被莲女说动做行商买卖,说明对方忽悠人很有一套,这女人能在大明这个由男人主导的社会立足,绝对不是只会算账那么简单。 李姨娘抱着女儿,不解地问道:“她为什么要跟我们谈买卖?” 朱娘道:“一起来的,谈谈怎么做生意,没什么不妥吧?” 朱浩笑道:“娘,她不过就是想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生意的,顺带从你这里打探一下我们有多少本钱,再就是看我们做生意的手法真以为她会诚心介绍卖家给我们?有钱她自己为什么不赚?” 任何事都怕明眼人点醒,朱浩把莲女的心思一分析,朱娘彻底打消了跟隋夫人那边深入合作的打算。 估计这个当娘的又在琢磨怎么把手上的银子花出去,最好是在南昌本地置办产业,安家落户,培养儿子成材 这种思维的局限性太大,难以跳出小农思想的框架,实不可取。 进城很顺利。 因为车队没有货物,把守城门的税官根本就懒得看,进城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朱浩首先想到的便是赶紧租个院子。 戏班那边也需民院用来居住和日常训练。 不过在这之前,于三要去找宁王府接洽,相当于为这次大堂会报名,而他带去的不是戏班的管事老乐师常在印,而是龙班主。 龙班主俨然成为整个戏班的班主,他不知道自己被朱浩利用了,屁颠屁颠跟着于三去了。 回来后,于三没不着急找朱浩,而是先把戏班安置好,又通过漕帮的关系找到本地牙子,知道了一些民院的情况,晚上过来时向朱浩作了汇报,但朱浩并不满意。 “小三哥,戏班租院子,怎么都行,但这边我们租的时间要长一些就算我们不久住,也会一次交半年以上的租金,且不能通过外人的关系,得自己找你帮忙沿街打听,看看哪里有院子出租。” 朱浩有他自己一套行事逻辑。 于三不解:“不久住还交那么多租金?却是为何?” 朱浩笑了笑没有解释。 南昌府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但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母子将在此地长住,既是为麻痹朱家,也是为麻痹宁王府等潜在的敌人。 有备无患嘛! 第一百一十五章 混个脸熟(加更一) 客栈住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朱娘便带着一家子,来到刚租下的小院。 这院子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再过去便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沿岸遍植柳树,小桥流水人家,虽不是江南水乡,但江南的气息却分外浓重。院子不像北方院落那般大开大合, 天井两侧的屋宇很高,东西向都是二层木楼格局。 “这里虽然没家里宽敞,但胜在风景优美,出门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若长久居住,也是极好的” 只有前后两进院,占地不大,李姨娘转了转, 回来后很满意。 朱娘则继续跟介绍院子格局的牙婆,商量租金细节。 当朱浩提出一次性缴纳半年房租时,朱娘有些疑虑:“小浩,如果我们在这里长住,怕是很快就被朱家人打听到消息,找过来南昌距离安陆还是太近了。” 在朱娘看来,朱家势力很大,通过锦衣卫的渠道,要在南昌府打探到朱娘一家的住所不是难事。 朱浩让母亲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道:“娘,半年租金才多少?交了钱后,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想走就走,没有任何顾虑,到时朱家人找来,以为我们只是暂时外出到时就不会追踪我们, 反而会紧盯着这边, 做无用功。” 朱娘虽然不太明白儿子的想法,但还是点头同意。 随后跟牙婆谈妥, 找东家把租契延长到半年。 小院安顿下来,随后就是简单收拾和布置,还要添置一些用具,柜子、床榻都是现成的,不过桌椅板凳还是要找人定制几张,被褥带的也不是很足,需要在南昌府临时采办一些。 “走得太急,很多东西都留在家里” 李姨娘嘟囔着,对于安陆老宅还是有些不舍。 始终长寿县城的宅子,才是她们住了多年,早就准备生于斯死于斯的家。 小白有些忐忑地问道:“我们几时回去?” 小白毕竟不是签卖身契的婢女,跟着朱娘出来,全在于这几个月朱娘和李姨娘都很照顾,让她有了归属感,而且走的时候也只是说出门探亲,好像是走娘家,出来后却发现跟逃难一般, 很可能长时间不回安陆。 问题是小白的家人都在安陆,等着她赚钱养家。 朱娘宽慰道:“还要看看情况小白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 就算我们不在安陆,仲叔也会按时把你的工钱送到家里。” “哦。” 小白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疑虑,比如说仲叔是否可靠?会不会拿了钱不干事?再就是家里人是否担心自己? 朱浩也在收拾自己的屋子,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朱浩跑到院子里,对准备开门的小白道:“以后有人来拜访,先隔着门问问,陌生人不用开门你去忙吧,估计是于三来了,我招呼他就行。娘,我先去看看” 没等二楼房里的朱娘回答,朱浩已跑到前院去了。 来的果真是于三。 简单寒暄几句,朱浩便跟着于三出了院门,两人顺着河边的青石小路前行,一直下去走个一里多便是戏班落脚处。 “浩哥儿,眼下戏班正筹备亮场戏,如您之前吩咐的那般,准备让龙班主的人上台您是不知,南昌城最近来了很多戏班子,甚至有江南的大戏班应召前来,一个班子有两三百号人,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那叫一个气派 “您之前说什么来着,服化道,对,就是服化道,比咱的都齐活还有就是人家的台姿,咱再练几年怕也没法比” 于三跟在朱浩身后,嘀咕这两日见闻。 朱浩很清楚,戏剧本身就是富足生活的产物,只有当物质生活得到满足,不虞温饱,人们才有心思追求精神层面的享受,而江南作为鱼米之乡,大明建立后久不历战祸,再加上江南本身就是戏剧鼻祖南戏的发源地,江南戏班行业昌盛完全是情理中的事情。 “对了,还有一些零散的戏子,有的甚至不是乐籍中人,也到了南昌城,他们中有人想找那些大戏班挂靠落脚,要不咱招几个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于三明白朱浩经营戏班的理念后,一心做大做强,招揽人手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同时也是为防止像公冶菱这样的台柱子契约到期后留下空挡,戏班面临无人可用的困境。 朱浩道:“有好的自然要招进来,不一定唱什么,也不分男女,我们总不能只做一些女人为主的戏吧?” 谷噏 于三眨眨眼,仔细一想还真是。 之前在安陆立足,不管是龙班主还是朱浩新买的戏班,从牡丹亭到白蛇传,唱的都是以女人为主的戏,就算是三打白骨精,大多数角色都是女伶扮演,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这种局面必须尽快改善。 此时二人正好经过一個大门洞开的院子,里面正有人吊嗓,朱浩循声望去,男男女女几十号人正在练功,或扎马步,或练腿功、腰功,或拿顶、虎跳、圆场、翻身,或练把子、毯子、水袖等等,各色人等来回穿梭,好生热闹。 于三指着院子道:“这是江南有名的‘敞云班’住处,他们这次来的人最多,据说光落脚地就有三处,准备在城内不同地方亮相,先把名头打响咱的两个班子驻地离他们不远,就在后面弄巷里。” 朱浩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总归是正经唱戏的,光看这练习的认真劲儿就知道人家吃的是专业饭。 而朱浩的戏班更多是满足自己的个人兴趣爱好,办班的初衷不同,经营策略自然也就不同,没必要羡慕人家的戏班有多大,人手有多全。这样的戏班就算给他他也养不起,甚至不会养以后真想拿这个发财是怎么着? 老子以后要考科举,建从龙之功,要掌权,兼济天下,不是为了在梨园这一亩三分地混日子,打发余生。 于三带朱浩到了地方。 左右两个院子,房间不多,比在安陆时还要狭窄,临时增加了很多床铺,两个戏班都需要人挤人。 但因为客居他乡,没人在意这个。 院子不大,人一多便扎堆,甚至一小半人训练不得不搬到河边空地上。 “怎不见龙班主?”朱浩问道。 此时戏班管事——老乐师常在印迎了出来,闻言赶紧道:“龙班主带人去开亮场戏了,这不是于掌柜吩咐的么?” 于三笑道:“东家,忘了跟您说了,人家要打响名头,咱也需要,再者昨日宁王府有交待,让咱早点开戏毕竟报酬不是白给的,正月十五前得演个四五场,龙班主今日自告奋勇去了,好在不用咱自己搭台,用王府提前准备的戏台就行,省事” 朱浩点头,虽然不是亲口吩咐的,但他并不介意。 毕竟上午都在忙着搬家,哪有工夫管戏班这边? 再说龙班主去唱戏,正好试试水,不管怎么说龙班主唱的也是他排的戏,料想效果不会差到哪儿去。 随后,朱浩把戏班的人召集齐全,查看情况,又让于三发了赏钱,让自己的员工也能上街买一些生活必需品什么的。 这边还在安抚手下,龙班主带着人回来了,脸上满是颓丧。 于三诧异地问道:“咋的?亮场戏唱砸了还是怎么说?” 龙班主看到朱浩也在,赶紧过来行礼问候,随后才解释:“根本就没唱江南来的大戏班把那些公家的台子都占满了,不给咱上场的机会,好说歹说都没用鄙人始终不是咱班子的东家,这件事可能非得东家您亲自去说才行” 随即一脸殷切地望向朱浩,好似在说,你是东家,我们到了地方不能唱戏,你不得去走动一下,疏通关系? 常在印听了有些好笑,扁扁嘴道:“唱不了就唱不了呗没台子唱又不是我们的错,反正宁王府会给报酬再者,大冬天中午正是人多的时候,人家抢着上戏台情有可原大不了晚些时候再去,真想唱还没得唱?” 龙班主瞪了常在印一眼。 常在印没当回事,笑了笑转身回去招呼人练功。 朱浩道:“公家台子用不了,就自己搭台唱吧这时候各个戏班抢着亮相,城里到处都是唱戏的,百姓不知该听谁的换作你们,有不花钱的戏听,肯定是找大戏班捧场,哪里有捧我们的道理?” 龙班主急道:“正因为这样,搭私台就更没人看了,还是用公家的大戏台才能一举打响名头。” 看得出来,龙班主对于名利看得极重,而朱浩戏班的一众人,则以咸鱼居多,一个个淡泊名利,没谁主动请缨上台演出的。 于三笑呵呵道:“老龙,你也真是,咱才落脚,怎能让小东家四处奔走?要不这样,回头找大戏班商量一下,请他们匀出个时间让你的人上去试试不如就找敞云班的人商量,你看怎么样?” 龙班主道:“敞云班怕是不会给咱面子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东家,您要是忙,只管忙您的,小的带龙班主去跟敞云班的人交涉,不需您亲自出马” 于三非常“上道”,明白朱浩这会儿不想代表戏班抛头露脸,跑关系走交情的事他就代劳了,而且他从来没有当家作主的经历,想趁机到各大戏班走走,就算不争脸,也先混个脸熟。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各有志(加更二) 朱浩本要让于三打探一下唐寅的情况,历史上唐寅被宁王放归乃是正德十年三月发生的事情。 料想唐寅是聪明人,在宁王座下当门客日久,不可能要到三月才知宁王有谋逆之心,现在估计就在琢磨怎么逃离,回头还要施展醉酒、裸奔、跳湖等高难度动作 但于三忙着去跟大戏班联系,一时间走不开, 朱浩决定还是先把事情放一放,等有了比较完整的想法再找于三帮忙。 朱浩回到自家院子,朱娘已带着家人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妥当了,只差定制桌椅板凳和被褥什么的,当然被褥只是替换所用,并不打紧。 “小浩,回头我就让街坊帮忙打听一下, 看看周围是否有先生收弟子江西科举甲天下,大儒多不胜数, 再不用担心有人从中作梗只要咱能拿出厚礼,拜个名师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朱娘打起在南昌城久居的想法,刚安顿下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想给儿子找先生把课业续上。 朱浩皱眉:“娘,我不找先生。”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说什么傻话?你跟娘到江西,说好是为求学,如果你不打算读书娘第一个不答应! “以往咱是没条件,现在有了条件,就算你在经商上有头脑,可你也不能长久做那些贩夫走卒之事。” 对朱娘来说,赚钱固然重要,但赚钱的目的是为儿子前途服务,让儿子走经商之路她绝不会应允。 朱浩笑道:“娘,就算要找先生, 难道不考虑一下陆先生?你忘了他可是到江西南昌府来的如果找到他,让他来当我先生的话, 不是更好?” 朱娘这才想起当初做的“糊涂事”, 随便找了个烂酒鬼给儿子当启蒙先生,为此她还后悔了好一阵,虽说她一直觉得“陆先生”有本事,可那始终是没钱没关系时的无奈之举。 “陆先生他人在南昌府吗?” 朱娘求证一般问道。 朱浩语气肯定:“当然在啊,之前他说要应宁王之聘,到宁王麾下当幕宾呢。最近我多出去找找,或许能碰到到时候让他跟咱回安陆好不好?” 朱娘蹙眉,不太赞同儿子的提议。 刚从外边进房来的李姨娘闻言抿嘴一笑,道:“浩少爷,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没打算好好求学啊亏你娘这几天总念叨到南昌后就给你找好先生。” “姨娘,你别取笑我了,找先生归找先生,但也不能乱找啊像陆先生那样会各地口音的先生很少见,江西地面的先生操的都是本地口音,比如九江府说的是江淮官话,赣东南说的是客家话, 赣东北说的是吴侬软语, 南昌府说的则是赣语,日常教学这些我根本听不懂,怎么学?” 朱浩拿出理由。 朱娘神色冷峻地瞪着儿子,就差来个家法伺候,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在她看来,还是先找到先生,看看人家是否收自己的儿子,再用甜枣加大棒的方式让儿子老老实实求学。 朱浩感到巨大的危机。 明明自己只是把南昌当成中转站,朱娘突然就认真起来。 可能是朱娘觉得南昌府很繁华,江西科举又冠绝天下,不管是状元数量还是进士数量,都首屈一指,非常适合儿子进学,至于躲避朱家只要隐藏得好,也不是没办法,而且就算再到别的地方生活,也还是可能会被朱家找到。 大隐隐于市。 南昌城这市够大了吧! 为了避免被老娘掣肘,朱浩只能抓紧时间寻找唐寅,毕竟这是他要执意来南昌府的主要目的。 要求学,哪儿都可以,南昌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唐寅,把这个即将要装疯卖傻,半生寒酸落魄,八年后在老家凄然离世的大才子从深渊带入正轨,也对得起他平时有事没事都往唐寅身上推的恩情。 下午朱浩在附近街巷逛了一圈,一无所获,怕走远了出状况,不得已只好去找于三,此时于三正兴奋跟龙班主谈及有关唱亮场戏的事。 “小东家,您是不知道,咱的戏火了,很多人前来观看,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还有的戏班想偷学咱的戏就连敞云班都想跟咱好好谈一下合作事宜,想要见一见给咱写戏本的人。” 于三说话时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大概意思是他去找敞云班说情,人家真给他面子,让龙班主带人上台唱了一场,本是作为垫场戏,谁知一下就把观众的热情点燃了。 敞云班作为闻名江南的大戏班,也是识货的,发现朱浩编的戏很受欢迎,自然想把戏学回去,最好是把写戏本的人挖走,达到效益最大化。 可怜的于三,还不知道自己被豺狼惦记上了。 朱浩看着龙班主,笑道:“多亏龙班主的人演得好。” 龙班主一脸谦逊之色:“哪里哪里,都是小东家您教得好,所唱不过是您之前亲手提携的两场戏,本来只让唱一场,后面敞云班主动让出位置,又加唱一场” 于三一脸兴奋之色,道:“东家,回头可能敞云班班主还要来拜访您。” 朱浩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本就不是为扬名立万而来,找個由头把戏班带上,现在让龙班主去唱一场,居然还唱出风波来了? “龙班主才是戏班当家人,如果敞云班的人来,就让龙班主去见于掌柜你跟我出来一下,有事与你商议。” 朱浩把事情推给龙班主,龙班主求之不得,拍着胸脯应允下来,这种出风头的好事他巴不得冲在前面。 只是于三很不理解,出了门口,便急不可耐道:“浩哥儿,就算咱真不在意那虚名,可也不能把好处都让给姓龙的啊。” 谷襽 朱浩道:“名声大小不重要,保住戏班最着紧,一旦成名就会有很多人惦记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想伱帮我打听一下唐伯虎在南昌府的情况,以我所知,他在宁王府当幕宾 “另外,麻烦你找人把南昌府的地图画给我,要最详细的那种,南昌比安陆大许多,我初来乍到,自己研究太麻烦。” 如朱浩所料,于三听得云里雾里。 让他跟三教九流的人交涉,完全能胜任,可现在让他去找宁王府幕宾,还要搞什么地图,他有点抓瞎。 朱浩也知道有些为难于三,补充道:“唐寅的事尽可能打听,短时间内不求有消息,地图方面,如果不能画得太全,至少标注出南昌城内重要的地点,比如说各级衙门所在,还有东湖、百花洲、宁王府这些地方。” 于三这次听明白了,急忙点头。 朱浩手下没什么人可用,琢磨回头接触一下南昌的地头蛇,花钱找人打听唐伯虎的下落。 跟于三回到另一边院子,但见龙班主厉声喝斥两人:“走走走,这里不招募戏子,你们不是乐籍,也非本地人,谁要?” 朱浩仔细打量。 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大概三十多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小的八九岁,比朱浩高出半个头。 像父子,也像爷孙,毕竟这年头成婚早,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都有可能孩子满街跑,男人五十多六十多才老来得子的也屡见不鲜不过仔细看,二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一家子。 朱浩走过去时,两人已被龙班主赶走。 于三开口问道:“什么人?” 龙班主一脸厌恶之色:“说之前在街头看了我们的戏,大受震撼,一路尾随过来请求入伙,一问才知道是西北过来的,连乐籍都不是,应该是搞杂耍的这样的人做事没个分寸,简直碍眼。” 朱浩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光是看背影,走路笔挺,加上手上拿着刀剑,看上去像是武生,京剧尚未诞生前,可供演出的武戏不多,这种人更多是在戏班跑龙套或者干脆街头卖艺。 别人不需要武生,可朱浩需要啊。 如果戏班子里有武生,那自己可以写的戏本就更多了,舞台效果也更好,就算不行让那个年纪大的去白蛇传里演法海,也比戏班里老乐师客串更好,最重要的是这种街头艺人招募回来立即就可以派上用场,不用再培养,对朱浩来说正合适。 正说着,敞云班驻地那边,有人抬了两顶滑竿过来。 大概是敞云班中颇有地位的人来了,是不是班主另说,龙班主和于三都慎重起来,准备陪朱浩一起前去迎接。 朱浩摆摆手:“接待事项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别提我的存在,我先回了。” 于三和龙班主去接待敞云班的人。 朱浩则追着那一大一小去了,过了一个街口,总算把人追到。 “两位,请留步!”朱浩招呼。 二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朱浩,神色中带有几分警惕。 年长那个虎背熊腰,肤色黝黑,乃一长髯大汉,他望了一眼小孩,小孩脸皮白净,浓眉大眼颇有气势,朗声问道:“你叫我们?” 大汉自己不问,让小孩问,看得出来二人很重法统,讲究对等。 朱浩笑道:“听说你们要找戏班挂靠?实不相瞒,我手下也有个戏班,想找几个武生回去唱戏,不知” 二人连朱浩的话都没听完,转身便走。 一点面子都不给。 “两位,不听听我开出的条件吗?” 朱浩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却丝毫不恼,依然大声招呼。 这次大汉在脚步不停的情况下,冷冰冰甩下一句:“人各有志,请不要勉强。” 言下之意,我们要找戏班挂靠,也只找那种有前途、能给我们光明前途的戏班,不是随便找个街边的小班子,你的好意我们只能拒绝。 一对心高气傲的家伙! 朱浩差点放弃招募,但想想又觉得有点儿意思,朗声道:“人不分尊卑贵贱,可以有志气,但也要看能耐几何没本事还没眼力劲儿的话,有志也白搭。” 大小二人随即一齐转身瞪着朱浩,大汉杀气腾腾:“你是在质疑我们的本事?” 呵。 不但心高气傲,自尊心还很强,容不得别人轻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斗戏 大白天的,朱浩突然面对两个手持刀剑之人,即便刀剑看明白了只是道具,但要不是周围还有行人经过,真怕对方会当街行凶。 朱浩道:“无意冒犯,只是想知你们是否真的有能力融入戏班先前龙班主,就是刚才你们要加入的那戏班的班主, 他跟我说,你们是西北人,不是乐籍,乃是行走各处艰难求生的街头艺人,我的戏班恰好需要这样的人才,故过来问问。” 大汉皱眉。 之前朱浩说其手下有个戏班,以其行走天下的阅历, 当然不信。 可龙班主能把话告知这孩子,可信度便增加了很多。 “不如这样, 你们二位跟我回去,如果你们真有能力的话,可以加入我的戏班,跟着我的人一起演出,不知你们可有意向?” 朱浩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这里合起来有一两多的样子,如果你们通过考核,证明有能力,这就是你们的签约费。” 大汉见对方钱都拿出来了,更不是普通孩子具备的能力,皱眉问道:“何为签约费?” 朱浩指了指河对岸的院子:“你们看那边,乃江南著名大戏班敞云班驻地,只有他们的戏班中才有专门唱武戏的,普通小戏班恐怕没能力接纳你们,但大戏班招人,必须签卖身契,且按照规定得是乐籍 “所谓的签约费, 相当于一次性买断的价格,你们跟着我的戏班唱戏,但不会签卖身契,未来唱多少戏拿多少钱,明码实价,一切按照契约来!” 小孩听到这里,抬头看向大汉,明显已心动。 大汉沉吟一下,微微摇头:“我不加入你的戏班,那位龙班主的戏班倒是真不错我们想跟他唱戏。” 朱浩笑道:“吃梨园这碗饭,一切得靠本事,伱们若是真材实料,我就把你举荐到龙班主的戏班去不去由你。” 说着朱浩转身往来路去了。 大汉犹豫了一下,迈步跟上,小孩自然尾随而至。 “两位,不知你们是何关系?来自哪里?”路上朱浩问道。 大汉回道:“来自西北,父子。” 回答得极为干脆,却又很笼统,显然出行在外, 对陌生人有着极强的戒备心。 三人来到龙班主戏班所在院子, 刚进门就见于三和龙班主正在跟敞云班的人闲聊,朱浩没有打扰的心思,来到院子一角的磨盘边坐下。 紧跟在朱浩身后的大汉问道:“不知那是何人?” “过来寻求合作的不用着急,等人走了我们再过去也不迟。”朱浩说完安静等待。 于三和龙班主一直在跟敞云班的人交谈,其实他们已留意到朱浩带了两个人回来,只是记得之前朱浩的吩咐不要泄露其身份,于三怕朱浩这边有什么要紧事,将敞云班的人交给龙班主招呼,往朱浩这边走来。 “浩哥儿,这是?” 于三很有眼力劲儿,近前后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称呼朱浩为小东家。 朱浩笑着对身后大小二人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于掌柜,乃龙班主雇主,此番乃是于掌柜带着龙班主的人,千里迢迢自安陆过来唱戏” 大汉将于三上下打量一番,眉宇间露出不信任之色,摇头道:“不像。” 于三本来脸上堆笑,闻言脸色一变:“怎么说话呢?还能骗你不成?” 朱浩笑了笑。 龙班主跟于三,乃至于跟朱浩的关系,的确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大概眼前这个带儿子闯荡天下的父亲,只是从于三的谈吐和举止便判断出,于三更像是个打下手的,没有东家身上那股气势。 其实人家没看错。 正说着,另一边敞云班的人满脸不快地离开,看样子没谈拢。 朱浩瞧见龙班主出去送客时面带不舍,或许是敞云班抛出了橄榄枝,条件也算优渥,对于龙班主这样重名利的人已然动心,但又知加入大戏班会被人盘剥,再加上戏本不是他的人写出来的,心里没底。 “走吧,随便搭個台子,让他们两位唱一段,如果唱得好,就让其在龙班主手下唱戏,于掌柜没意见吧?” 朱浩假模假样问道。 于三笑着点点头:“您都发话了,自然没问题。” 朱浩带着于三和艺人父子走到院门口时,龙班主刚好送客完折返,迎头撞上,连忙过来行礼。 龙班主看到父子二人,脸色不太好看:“东家,您怎将他二人带回来了?” 龙班主本来就看不起那对父子,也没心思刻意隐瞒朱浩的身份,当着那对父子的面便直接把朱浩的身份说出。 父子二人听到这称呼,脸色都变了。 “龙班主,他们想加入你的戏班,如果你不需要,可以让他到我这边来。”朱浩笑嘻嘻道,“我这边缺武生,但他们又点名要加入你的戏班,所以我只好以你的名义,把他们找回来了。” 龙班主眼睛微眯,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好似在说,你想把人带走随便,说得好像我这个给你打工的人,有资格干涉你的决定一样。 此时那大汉才上前行礼:“龙班主,不知这位小当家是?” 龙班主道:“他才是真正的东家,你进他的班子,比进我这草台班子强多了。” 大汉眼神迷离。 分属两个戏班,听起来就不是一伙的,你怎么称呼他为东家呢? 谷逌 此时几人来到隔壁院,于三已进去招呼常在印带人出来。 常在印恭敬问道:“东家,台子怎么搭?” 朱浩道:“不用太大,这样吧,就搭个八仙桌大小的台子,武戏不但要看功夫,还要看唱腔,我来清唱一段,请二位仿照我的唱腔跟着唱,顺带摆出身形台姿以你们自己的方式,你们看如何?” 此时父子二人虽然知道朱浩是东家,却依然有离开的想法。 眼前这些人关系太乱,之前想加入龙班主的戏班,是看其班子不大但能排好戏,觉得有前途。 可眼下的混乱局面却让大汉觉得,这种内部构架不清不楚的班子,毫无前途可言。 “小当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 大汉婉拒朱浩的好意。 朱浩笑道:“别忙着拒绝,哪里表演不是表演?想扬名立万,一点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吗?”说到这儿,他扬了扬手里的碎银子,“这钱就不当什么签约费了,只算是彩头,只要你们唱得好,便可以拿走。” 经朱浩这一说,大汉犹豫了。 对行走天下的街头卖艺人来说,钱财是最可靠,能傍身且带来稳定生活的好东西。 朱浩道:“我先唱,你们听着,让两个戏班的人做个见证!” 没等父子二人拒绝,朱浩已自己跳上临时搭建的台子。 朱浩作为戏班东家,戏本是他写的,之前的唱腔也是他教的,但他真没有登台表演过。 眼下虽然只是个临时戏台,但朱浩手下两个戏班的人都把练功之事放下,跑到院子里看热闹,也是都知道朱浩水准不低,想看看东家到底有何等才华,能以小小年岁撑起安陆一地的梨园行当。 朱浩上台,摆开一个武生的架子,但仅仅只是具备个形而已。 口中唱道: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 黑脸的张飞叫喳喳” 不过是最简单的说唱脸谱的几句歌词,无须计较窦尔敦是谁,这位乃是明末清初的人物,只需要关注唱腔即可。 这段最适合武生来表现身形台姿,朱浩便拿来当作考核题目。 如果说之前父子二人对朱浩还有所轻视,可当听朱浩在小戏台上唱出这几句,那唱腔和形、意,可就非普通戏班中人能比。 “好!” 围观的两个戏班的人当然拍手称赞。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以后要是把这唱腔、唱词用到戏台上,那还不赢它个满堂彩?尤其表演者还是东家,就算唱得再差那也要叫好啊! 否则还想不想在戏班混了? 朱浩唱完,从台上跳下来,笑看父子二人:“你们能唱吗?” 大汉点头:“小当家的唱腔,与我西北边地的唱腔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下可以一试。” 朱浩会心一笑。 京剧本来就糅合了很多地方戏曲,其中高亢的部分就来自于秦腔,这大汉一听就从中找到西北唱腔,说明戏路对上了。 于三在旁提醒:“你上去唱,可是要拿出武生的派头,只是嘴上轻飘飘唱两句那就没趣了!” 大汉感觉自己被人轻视,一提长刀,飞身一跃便上了一米见方的台子,身姿轻盈,可当落在戏台后,身形又稳如磐石,随即抡起手上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而后便以他的唱腔把朱浩的词给唱出 乍一开口,嗓音比之朱浩洪亮十倍有余。 别说周围看热闹的,就连河对岸都能听到。 他手上功夫更是不得了,一边唱一边耍大刀,尤其唱到“红脸的关公战长沙”时,更是没来由气势大涨,让人感觉如果他手上真的是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挥舞之下必定能斩下敌人十个八个首级。 这一段没几句,当大汉唱完,亮出身形台姿,停顿伫立,一片安静,台下一个叫好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看向朱浩,似乎只有朱浩才有资格当评判。 “好好好,不服都不行龙班主,看来你没眼光啊,这样的好手不招揽到身边,真是戏班一大损失这彩头给得值。” 朱浩不是那种喜欢耍赖之人,人家唱得就是好,给点碎银子争取收到手下做事,何乐而不为呢? 眼见大汉从戏台上跳下,朱浩把碎银子奉上,大汉却没有马上收下。 朱浩问道:“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大汉回答:“我父子二人祖籍延绥,本是军户鄙姓关。” 朱浩恍然。 难怪唱到关公的部分格外有型,延绥镇,妥妥的陕北秦腔发源地,又是关家人,唱到祖宗的好戏,能不卖力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宠辱不惊 常在印走到父子二人跟前,道:“这唱腔能透十里,关老爷的后人唱得果真不一般东家,不如邀请他们加入戏班,以后一同搭台唱戏,想来也是一方名角。” 关家父子听到这话,顿时感觉颜面有光。 朱浩笑道:“既是关二爷后人, 看来以后要给你们多排几出关二爷的戏,戏台上一亮嗓,那叫一个金戈铁马,宛若千军万马扑面而来,想来观众会当场沸腾” 见朱浩如此捧关家父子,旁边龙班主热心问道:“关二爷的戏,不知是哪出?” 显然龙班主想从朱浩这里学到更多的戏,他发现这才是他能赢得敞云班这样大戏班青睐的根本原因。 趁着如今两个戏班还在一起,怎么也要把朱浩身上的能耐多学一点回去。 朱浩见关家父子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当即板着脸回了一句:“走麦城!” 关家父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少年更是直接提剑往地上一剁,厉喝:“你” 四周戏班的人都听出朱浩言语中多有不敬。 先前还称赞关家父子的能力,转眼就提到走麦城,人家姓关的自居关云长后人,能受得了这种侮辱? 场面瞬间安静! “怎么,走麦城这出戏不好吗?” 朱浩似乎不明白这出戏对关羽意味着什么,语气变得冷漠,“小兄弟,看你这架势,是要打人啊?戏台不是疆场,疆场上讲究百战不殆,可将军领兵, 百战胜九十九,但凡输一阵,便是倾覆之灾。” 龙班主一脸嘲弄之色:“东家言之有理, 关老爷终归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啊!” 关父脸色冷峻, 却并未出言反驳。 朱浩道:“戏班唱戏, 讲究宠辱不惊,如果我给你们写千里走单骑、战长沙、水淹七军,你们就大唱特唱,写个走麦城就甩手不干,撂挑子,那我招你们有何用?戏班唱戏,乃是戏挑人,而非人挑戏。” 周围都是梨园子弟,当朱浩提到“戏挑人而非人挑戏”时,每个人都深有感触,素来都是戏班让你唱什么就唱什么,还有你选择的权力? 关父脸上本有恼色,觉得朱浩故意刁难,但听了这番话,将长刀交给儿子,抱拳行礼:“小当家言之有理,之前对您多有轻慢,看来您配得上东家的位置, 望您能收留, 让我父子能在您的戏班中混口饭吃。” “爹” 儿子却不乐意了。 明明自己父子被人侮辱,却要低声下气求人收留,明显不符合平时父亲对自己的教导,很不甘心。 朱浩一看小家伙闹情绪,而关父已认错,自然不能把场面搞得太僵,转而开怀一笑:“当然啦,走麦城这种戏好是好,发人深省,寓意也很深刻,但观众未必会买账 “百姓都敬佩关二爷忠义无双,谁希望看到大英雄落难?咱编戏也要考虑市场嘛!所以关二爷的戏,还是要从水淹七军这样吸引观众买票的戏开始排” 此话一出,就连一些平时心底对朱浩有所轻慢的戏班中人,也不由吸了口凉气。 感情你之前说要编个“走麦城”的戏,只是在试探关家父子,看看他们是否能做到宠辱不惊? 而不是真的要让戏班唱这出戏啊! 你这心态,真是個八岁孩子该有的? 简直是个人精! “好了,咱到里面详细商议一下合作细节龙班主,你们回去练戏,接下来的戏台还要靠你们大展身手呢!” 朱浩发出邀请,这次关家父子不会再想着跟龙班主走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朱浩才是主心骨,至于龙班主大概是沾了朱浩的光,以这样小肚鸡肠容不下人的心态,谁会跟着他混? 朱浩把关家父子叫进房里。 先问过名字。 父亲名关德召,儿子名关敬。 “祖辈本为榆林卫军户,后编为屯军,传至我这一代,鞑子时而叩边,屯田一再被劫掠,数年颗粒无收,便在军中唱戏谋个生计,前年鞑子破了坞堡,家中亲眷尽失,便逃难一路南下,父子相依为命求个生路。” 关德召把自己的来头大概一说,基本就是西北边地自土木堡之变后半个多世纪的真实写照。 土木堡之变前,西北地面就算不太平,但大明是天朝上邦,四夷宾服,边民好歹能有个稳定的生活。随着成化、弘治年间草原部族崛起,达延汗统一蒙古各部,西北边境处处烽烟,边民辛苦劳作却无所出,生计逐渐断绝,只能逃荒。也有弘治中改开中法后,西北商屯废弛、土地荒芜的缘故。 关家父子曾是军户,后当屯民,土地没了就到军中唱戏劳军,养家糊口,结果驻军的城堡被攻破,妻子和父母估计都死于鞑子屠戮,父子俩便到南边来讨生活 朱浩道:“事前得跟伱们说清楚我们的情况,我们本是湖广安陆长寿县的戏班,此番不过是应宁王府邀约,来江西南昌唱堂会演上一段时间,回头我们还得回安陆。” 关德召点头:“当家去何处,我父子便去何处。” 常在印一听,对方有跟长久追随戏班的打算,笑着道:“东家,看关家两位官人都是唱武戏的料,以后得你点拨,前途不可限量。” 朱浩道:“于掌柜,如果戏班再加两个人,是不是这院子就不够住了?” “这” 于三想了想,本来地方就不够用,加两个人当然更加拥挤,当即点了点头。 朱浩笑道:“我们来南昌唱堂会,每天训练和演出已经很累了,怎能在休息方面再薄待大家?这样吧,再从周边租个院子,把戏班中的男女分开,混居一起始终不方便今天就把事情给落实了。” 谷爏 “好咧。” 反正不用自己出钱,于三自然乐意接受。 朱浩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交待:“你们两位跟常管事说一下,暂时不用你们出来唱,俸禄方面每月按五钱银子算,等你们正式登台的时候务必一鸣惊人。这点散碎银子先拿回去,把家当迁过来。” 关德召不是迂腐之人,此时才把朱浩之前允诺的“彩头”接了过去,马上就带儿子去搬家,正式入伙戏班。 几人一起出了院子。 关德召不解地问道:“东家平日不住在这儿?” 于三介绍道:“你们可别小瞧了咱们东家,咱戏班的戏本都是他写的,东家本来不做这行,买个戏班回来就图个消遣,有正经生意做咱小东家可是腰缠万贯” 关德召重新打量朱浩,脸上满是诧异。 朱浩身上穿戴没见多好,看上去也就普普通通,怎可能是腰缠万贯的主? 可朱浩的本事真不像一个孩子能拥有的。 “在下长见识了。” 关德召不得不服。 以往观人的经验在朱浩身上完全不起作用,连朱浩身边人也都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他几度怀疑人生。 几人一起顺着河边走。 朱浩拿出孩子该有的天真,问道:“关老爹,以后大家伙儿一起唱戏,彼此间再无隔阂看你们台功了得,想来自小练武吧?” 关德召看着儿子,摇头轻叹:“只是花架子,上不得台面。” 朱浩笑道:“练武是一回事,唱戏又是一回事,我看关敬也有功夫底子,日后应个武举啥的也不错” “不敢想。” 关德召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苦笑着摇摇头,看来他很务实。 饭都快吃不上了 还想着儿子出人头地? 有心无力,不做那白日梦! 一旁的关敬则用略带敌意的目光看向朱浩,大概还在恼恨这个新东家之前提到关羽走麦城,以此消遣他父子二人。 自尊心作祟呐! 朱浩跟父子二人在街口作别,目送对方离开。 于三本想跟上,生怕关德召父子拿了“签约费”跑路,却被朱浩拦住并嘱咐他早些把院子租到手。 于三见朱浩对关家父子如此信任,便没说什么。 等朱浩第二天再来时,关家父子已安顿下来。 女眷全部迁到后巷新租的院子,关家父子正式成为戏班的一员,这会儿正跟常在印一起搬搬抬抬。 “东家!” 关德召见到朱浩,点头打招呼,朱浩笑着回应,看着父子俩抬着口大木箱往后巷去了。 于三跑了过来,笑眯眯地看向朱浩,邀功般等着东家夸奖。 朱浩道:“小三哥,今天戏班交给老常和龙班主打理,我们一家要到南昌城各风景名胜逛一下,你带两人打下手,顺便充当护卫。” 于三好奇地问道:“南昌城这么大,人生地不熟的,出去游玩,会不会有危险?” 朱浩笑呵呵道:“要不怎么叫你带上护卫呢?正月的南昌城,许多店铺都没有开门营业,忙碌一年人们难得清闲,都喜欢扎堆凑热闹。街面上的人都说东湖和百花洲繁华,既然来一回,不去看看是不是太可惜了?正好我要寻故人,顺道去瞧瞧。” 于三点头应是。 心里却很奇怪,之前不是提过找唐寅,还说那位爷在宁王府当幕僚么?为何要去东湖和百花洲找? “听说东湖有个杏花楼,好像是宁王为娄妃所建,想来很热闹,城中名人雅士应该去的比较多吧?咦小三哥,你想说什么吗?” 朱浩侧过头就看到于三欲言又止。 于三道:“浩哥儿,之前顺庆班的东家前来求见,说是务必要见到咱的东主,戏班之间要多交流大家可以取长补短您是不是先见见?” 朱浩闻言一笑,他不好意思说,我取的是百家之长,短处却不是几个南戏班子就能补上的。 “今天不谈戏班的事情,以后有人来拜见,你就说自己是东家,随便把人打发了就行梨园这一行真不是认识的人越多越好,多数人是惦记咱排的戏,不要把过多精力放在这上面”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知羞耻(加更) 南昌,东湖畔。 正月里冰雪刚消融不久,虽然今天有太阳,但柳枝飘荡,北方吹来的微风中仍然有着彻骨的寒意,东湖及周边地区却游人如织,人们恣意地享受岁月静好。 北有杏花楼, 南有百花洲。 “菱歌罢唱鹢舟回,雪鹭银鸥左右来。霞散浦边云锦截,月升湖面镜波开。鱼惊翠羽金鳞跃,莲脱红衣紫摧。淮口值春偏怅望,数株临水是寒梅。”此乃唐代诗人李绅描绘的百花洲美景。 这时代的东湖没有经过填湖造陆,加上上游水源充足,并没有形成后世东西南北四湖相连的格局,湖面宽广,又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站在岸边看着碧蓝的湖水,呼吸几口初春的新鲜空气,实在是一种无比惬意的享受。 “娘,那边有卖花灯的” 刚刚摆脱风寒困扰的朱婷,忽然惊喜地指着前方说道。 小姑娘过了年就六岁了,经过这半年似乎懂事很多,这次难得跟着家人出来游玩,还是比之安陆州长寿县城繁华得多的南昌城, 触目所及全都是新奇的玩意儿。 李姨娘道:“夫人, 我先带丫头过去买个花灯。” 朱娘看了看,前边的亭子旁挂着色彩斑斓的各式花灯, 迎风摇曳, 美轮美奂。 难得出来一趟, 欣赏水光潋滟、岸边万柳成行的东湖美景,感受到南昌城散发的浓郁人文气息, 之前因为逃难而积蓄已久的愁苦终于得以宽解, 朱娘面色舒缓, 笑着招呼:“别走远了算了, 我们一起过去吧。” 朱浩看着湖中央掩映在湖光水色间的红墙绿瓦,拉了拉朱娘的手,提议道:“娘,要不咱们去岛上看看吧?” 朱娘白了儿子一眼:“什么岛,那就是小汀洲,不过是用木桥连接在一起多读书才不会乱用词。” “知道啦。” 朱浩暗自嘀咕,百花洲虽然不是岛,却比一般的岛有名得多,它由三座小洲组成,杜牧、欧阳修、黄庭坚、辛弃疾、陈运和、文天祥等名人,都曾在上面留下过赞颂的诗文,但此刻他只能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没有跟母亲争辩。 经过前人多次建造,眼下百花洲上已经有亭台楼阁十余处,由九曲木桥连接岸边和三座小洲,早就听说洲上遍长奇花异草,美不胜收,他想亲眼看看。 只是此时九曲木桥上已然人满为患, 要这么一路挤上百花洲,难度着实不小, 关键是还要冒着木桥不堪重负倾覆,人跌落湖中的风险。 见李姨娘带着朱婷往卖花灯的摊子走去,朱浩摇摇头,打消了上岛一观的念头,正要跟上母亲的脚步,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跳湖喽,有人跳湖喽” 本来无所事事的游人,顿时骚动起来,人员开始聚集,逐渐汇成人流向北边的杏花楼聚拢。 朱浩加速来到母亲身边,拉着朱娘的衣袖道:“娘,要不咱也去看看?” 朱娘瞪了他一眼:“跳湖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子家家的看了会做噩梦” “我才不怕做噩梦呢。” 朱浩把于三叫过来,“小三哥,你先陪我娘,我自个儿去瞅瞅。” 于三不知道为什么朱浩听到有人跳湖会这么兴奋,居然抛下家人只身去看?难道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正要答应留下,朱娘却放心不下儿子,招呼李姨娘赶紧给朱婷买花灯,然后一家人沿着湖岸,顺着人流往北而去。 正月里东湖的游人本来就很多,摩肩擦踵,好似赶庙会一般。 这边听闻有人跳湖,更是吸引大量路人前来围观。 一行基本是妇孺,根本挤不到岸边,也就不知道湖里边情形如何了,这时候朱浩就恨自己是个孩子 人小,个头矮,湮没在人堆里,只能看到前方人头攒动,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娄妃娘娘来了,别挡道!” “让开!让开!” 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 朱浩心里一动。 娄妃,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宁王嫡妃娄素珍。 朱浩实在想不出南昌城除了娄素珍之外,还有哪个娄妃,更何况前面的杏花楼本就是宁王为娄素珍所建,平时娄素珍经常会来此游湖赏景。 南昌的百姓,对娄妃非常尊重,听说娄妃前来,很多人自觉地避让,道路迅速空了出来。 这可方便了朱浩。 就在朱娘也想躲避权贵时,朱浩已三步化作两步,箭步如飞冲到堤岸边。 只见湖面上两叶扁舟,呈八字形散开,舟上各自有人用竹竿去捞水里的人,水中也的确有個黑影,浮浮沉沉却不见其挣扎,连竹竿凑过去也不伸手抓,看起来就跟淹死了似的。 旁边有人发出感慨:“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想不开的?这么多人面前投湖?丢不丢人啊!” 另一个接茬:“听说这个人曾在杏花楼上向东湖里撒尿,还是当着诸多游人的面一点都不知羞耻!” 本来朱浩还不确定湖中那人的身份,但听了路人甲乙丙丁一番话,立即笃定那就是唐寅。 唐寅不知羞耻? 可能是有点狂放不羁! 但他会淹死这就有点搞笑了。 唐寅怎么说也是江南水乡成长的,别的不行,游泳想必是一把好手,这时候在水里憋个气,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很难吗? 就是有点冷! 正想着,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到岸边的青石板路上,马车上下来一个头梳云鬓、身着紫色长裙的女人,虽然隔得有些远,朱浩看不太清楚相貌,但观其举止从容,仪态万千,浑身散发出一股知性美,想来就是围观者口中的娄妃。 娄妃快步来到堤岸边,此时通往杏花楼的木桥已被王府侍卫清空,在一大票人簇拥下,畅通无阻上了岛。 娄妃亲临现场指挥,救人不再用什么竹竿,而是直接让侍卫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救人。 经过好一通折腾,终于两个侍卫拖着个一动不动的人上了岸,并没有现场展开救治,直接送进了杏花楼里,可能是顾虑到跳湖之人的面子,不愿意暴露其身份。 谷佺 人得救了,娄妃进入杏花楼后也没有再露面,看热闹的人顿时意兴阑珊。 “没得瞧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动都不动!” “看样子死透了,多半救不活了” 人群议论纷纷,各自散去,堤岸边很快便空旷下来或是游人觉得刚有人溺水而亡,正月里碰到有些不吉利。 朱娘看了半晌不得要领,不解地问道:“小浩,那人谁啊?” 朱浩笑道:“娘,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跳湖之人很有可能是陆先生。” “啊!?” 朱娘大吃一惊。 “准确来说陆先生并不姓陆,而是姓唐,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就是他当今大明称得上诗画双绝的,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去年他就是应宁王之邀到南昌来当西宾,途径安陆” 朱浩说话时,朱娘脸色明显紧张起来。 虽然朱娘跟陆先生没什么交情,但人家好歹困难时帮过自己一把,收孩子当弟子,也给了自己应付朱家刁难的借口。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既知道对方可能是朱浩的启蒙恩师,她作为朱浩的母亲便觉得没道理袖手旁观。 朱娘急道:“要不咱去那杏花楼帮衬一把?” 朱浩摇摇头,微笑着说道:“娘放心,我看陆先生多半没事,只是这湖水有些冷,再加上他上了年纪,受冻后患上风寒倒是有可能现在宁王妃已派人照料,我们想帮也帮不上忙。” “宁王妃?” 李姨娘凑过来,小声问道,“是先前从马车上下来那位贵夫人吗?” 没等朱浩回答,朱娘点头:“应该不差不过男女有别,宁王妃作为王府内眷,怎会如此关心陆先生安危?” 朱浩没法跟朱娘解释。 唐寅作为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虽然老了点,却是这时代许多女子的偶像。娄素珍作为唐寅的女弟子,对这个师父尊崇有加,据说唐寅装疯卖傻后成功逃离南昌府,还是娄素珍去找宁王说情才成全的。 但以娄素珍的聪明才智,以及对丈夫心思的了解,岂会不知唐寅是在演戏? “娘,陆先生那边,迟早有我们帮上忙的时候咱别在这儿杵着了,徒惹人怀疑。” 周围人基本散去,只有朱娘一行留在岸边,显得很碍眼。 朱娘秀眉微蹙,不知朱浩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猜不到,儿子到南昌府来并不是求学,也不是带戏班参加什么大堂会,就是在逃离朱家掌控的同时,看望一下老朋友。 时间也凑巧,毕竟历史上唐寅就是正德十年三月离开南昌城的,在这之前装疯已有一段时间。 拉唐寅一把,或许能对这个名闻后世的风流才子来个二度改造,改变其后半生的穷困潦倒。 如果弄一些唐寅的墨宝回去,当传家宝 啧啧! 知道唐寅装疯,还在人前跳湖,朱浩躁动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接近唐寅,帮助其逃离南昌城,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劳烦娄素珍了。 到那时别人只会以为唐寅疯病发作,死在哪个犄角旮旯,或是落进湖里喂鱼了,谁会想到唐寅是被他拐带走了? “嘿” 回去的路上,朱浩想到唐寅当初在他面前装清高,卖弄什么姜太公钓鱼,还拿了一堆大道理教育他现在却要以装疯卖傻的方式逃走,一代豪杰落得如此凄凉境地便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嘴角上翘,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朱娘瞪了朱浩一眼:“小浩,陆先生落得如此境地,你作为他的学生,怎可发笑?” 朱浩掩嘴笑道:“娘,难道你看不出来,陆先生是在装疯吗?” “怎么可能?” 这消息又把朱娘吓了一大跳。 “娘,之前陆先生就跟我说过,宁王可能有谋反之心,他进入宁王府后定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以装疯的方式躲避宁王府征辟我们应该想办法带他离开南昌城,不是吗?”朱浩问道。 朱娘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点头同意的同时,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宁王府唐寅 这跟自己能扯上关系? 认识唐寅不假,帮其跟宁王府作对,就算有心,可有那能力?自古民不与官斗,现在可是要跟宁王府作对,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朱浩也不着急。 历史上唐寅装疯是经过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光是跳湖的壮举,就进行了很多次,横跳、竖跳、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压水花将跳东湖的技术动作练得滚瓜烂熟后,终于被宁王放还。 现在朱浩就是等候,找个机会跟唐寅接触,暗示他随自己离开南昌。 这跟自己在南昌府“游学”并不冲突。 第一百二十章 无人可用 大明正德十年,正月十五。 安陆州,长寿县,朱家庄园。 朱万简跪在后堂,旁边坐着的是家中除了三房外的其余各房人,老太太朱嘉氏当着全家的面,对朱万简进行一番批斗。 朱万简听到最后怒不可遏, 当即驳斥:“跑的是老三家的,娘怎么来教训我?这件事我哪里有错?” 后堂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太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刘管家的通报声:“老夫人,锦衣卫来人了,说是要见您。” 朱万简不屑道:“锦衣卫又来人找麻烦?兴王府的烂摊子交给他们便是” 朱嘉氏没有理会二儿子,对一旁的四子朱万泉道:“看住他, 若他起来, 就用戒尺狠狠抽!” 说完居然把代表家法的戒尺交给朱万泉。 这下朱万简更加来气了,怎么说那也是自己的弟弟,哪有弟弟教训兄长的道理? 这个娘不是偏心是什么? 朱家正堂。 林百户风尘仆仆而来,见到朱嘉氏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上前便质问:“我才离开安陆两个月,怎么会发生此等事?进兴王府的不是你们朱家人?明摆着跟你们作对,朱家就没丝毫表示吗?” 朱嘉氏之前还在训斥儿子,林百户当前,她一反常态没有低声下气,好似根本没顾虑到自己身在京师的大儿子的处境。 朱嘉氏板着脸道:“林百户,世子伴读被赶出王府,乃是兴王所做决定,非但是我家孩子, 就连京知县家的公子也被赶了出来,这能怨谁?” 林百户脸色一变,喝问:“老夫人, 你这是在向我发火吗?” 火药味瞬间弥漫。 朱嘉氏走到椅子前坐下, 也不招呼林百户入坐, 继续用冷漠的眼神瞪过去:“以老身所知,林百户在兴王府的内应到现在都平安无事,还能源源不断给你带来情报,但林百户却从未想过把这些跟我朱家共通 “可怜我那苦命的大儿子,如今还在京师守天牢,林百户以往从朱家拿走的那些银钱,让为难我儿子的那些人锦衣玉食” 林百户听出来了,老太太怨气很大。 之前一直隐忍着没爆发,现在他先撕破脸,朱嘉氏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林百户态度反而软化下来:“老夫人莫要见怪,如今这世道,锦衣卫内人人自保,谁还顾得上他人?当初要不是在下用银钱打点,朱副千户恐怕还在守皇陵呢!至于兴王府的内应我这边本就无义务跟朱家共通情报,眼下朱家失去凭仗,上面要追究,只能归罪于朱家。” 朱嘉氏冷冷甩下一句:“追究?那就让吾儿继续回去守皇陵好了!” 朱嘉氏脸色阴冷, 目光怨毒, 林百户一听脸色瞬间凝滞。 想想也是, 锦衣卫之所以能拿捏朱家,不断地盘剥银钱,不就是因为留在京城的朱家长子,也就是身为质子的朱万宏? 朱万宏名义上在京城看守诏狱,其实等于是坐牢,能比看皇陵的差事好到哪儿去? 朱嘉氏全然不在乎这些,反正我儿子到现在也没得到公正待遇,那干脆我们朱家在安陆也不调查情报了,你们爱咋咋地! “老夫人,我们是来商量事情的,怎闹得如此僵?”林百户只能赔上笑脸。 之前手上掌控着朱万宏,朱家怎么都要给自己面子。 可现在朱家摆明要断尾求生,毅然抛弃朱万宏,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再怕锦衣卫的威胁,除非锦衣卫又从朱家抓一个人质回去,又或者索性取消朱家在安陆的任务如此朱家还求之不得呢。 把控不住朱家的软肋,现在犯难的就变成锦衣卫,林百户忽然意识到,不能把朱家逼得太紧。 朱嘉氏道:“我孙儿在兴王府这半年时间,调查到不少有用的情报,林百户都带到京师邀功去了,如今他被兴王府赶出来,还偷偷溜走了,就算找回,还能再塞进兴王府不成?林百户不想着用自己人刺探消息,却把罪责一股脑儿往我们身上推,这算哪门子道理?” 林百户迟疑一下,换上笑脸:“没有追究之意,只是来商讨下一步应对策略。” 朱嘉氏冷笑一声:“老身听闻,陛下在宣府建行在,不日将到北关治军,之前那位造访安陆的御马监张公公,就是在林百户陪同下前往宣府负责扩建行在事宜,林百户对此消息可是提都没提。” 越交谈下去林百户越觉得尴尬。 本以为朱家在安陆这偏僻之地,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不想京师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谷条 眼下朝廷关注的重点并不在安陆,连锦衣卫都不稀罕过问兴王的儿子到底怎样,整个朝廷都在关注皇帝的各种胡闹行为。 林百户一心留在京师,此番回来不过是施压一番,让朱家为自己所用可现在看来,朱家打定心思要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老夫人,陛下是说让张公公前往宣府监军,可没说扩建行在,至于陛下要去宣府治军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切记外传你该明白规矩的。”林百户闪烁其词,脸上满是回避之意。 “哼!” 朱嘉氏只是轻哼回应。 林百户续道:“如今外面传言四起,全在于有宵小以陛下宠信奸佞为由,蛊惑民心,行那不轨之事,我等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更应杜绝此类声音,不该听是风就是雨我这边兴王府内应提供的消息,以后必定拟一份送到朱家,让朱家好对上面交差。” 朱嘉氏冷笑道:“不必了,我朱家自有方法完成朝廷交托的差事。” 林百户一惊,好奇问道:“莫不是朱家收买了兴王府什么人?” 嘴上如此问,心中恍然。 怪不得朱家老太太突然硬气起来,感情人家找到了方法能获取情报,或许比我的渠道更为稳妥高效,那我岂不是反过来要巴结朱家? 朱嘉氏不愿向林百户解释太多,甩袖道:“我朱家为朝廷办事,问心无愧林百户若无要事,好走不送!” 竟下了逐客令。 而后朱嘉氏拂袖而去。 刘管家在门口招呼:“官爷,请吧。” 林百户心里不是個滋味儿,暗自纳闷,朱家怎么会如此硬气? 说是有消息渠道,那是什么渠道?以前怎没听其提及,自己埋在兴王府的钉子也没带出什么消息来呢! 他心想:“陆松始终只是兴王府典仗,所处位置不高,对于兴王府核心机密了解不多,看来朱家这回是钓到大鱼了,本来完成任务便早早回京,现在看来要在安陆多逗留几日。” 朱嘉氏回到后堂,未再对朱万简行家法。 只是她已不可能再倚重这个儿子,但凡关乎朱家核心利益,朱万简都会被抛除在决策之外。 长子在京为质,三子不在,朱嘉氏能信任的只剩下四儿子朱万泉。 家庭会议结束,朱嘉氏将朱万泉留下,本想好好嘱咐一番让朱万泉做事,可惜朱万泉对于朝堂纷争并无多大兴趣。 “母亲,孩儿并不懂情报刺探之事,您为何不委派他人?” 朱嘉氏叹息一声,神色为难,好似在说,要是我手下还有人,用得着找你? 朱万泉续道:“前次乡试未过,孩儿难过好久,想发奋读书,争取今科中桂榜,望母亲成全。” 朱嘉氏无奈点头:“人各有志,家中事便不劳烦你,好好读书便是。” 让朱万泉离开后,朱嘉氏想了想,本来有个长孙已成年,可以使唤了,可惜长孙品性跟他二伯半斤八两,如出一辙。这次家庭会议,本想让长孙参加,可是连人影都找不到,指不定在哪个销金窟风流快活呢。 思来想去,只能让刘管家过来。 “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呢?” 朱嘉氏也知道朱家可能有奸细,但此时她根本无其他人选,只能把之前为她做了不少事的刘管家叫来。 刘管家在朱嘉氏面前显得很拘谨,恭谨道:“老夫人找小的?” 朱嘉氏道:“是啊,过些日子,有一人到安陆来,或有暗中来往联络之事,老身想让你负责,有何消息第一时间带过来。” 刘管家马上行礼:“是。” “你不问问是何人吗?” 朱嘉氏上下打量刘管家。 刘管家诚恳道:“老夫人安排做事,小的不敢多问。” 朱嘉氏轻轻叹息一声,想到既然要用刘管家,便不能表现出不信任,该说还是要说,即便不说,刘管家去见了那人后还是会知悉,倒不如大方一点提前说出来:“那是兴王府从长沙找回来的新教习,以后栽培兴王世子学问,他在兴王府查到什么消息,你问清楚,回来通禀便是。” 刘管家心中暗喜,神色却不为所动,语气平和:“小的会机密行事,不为外人所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正月十五,花灯会。 这天也是兴王府举办的大堂会正式开锣的日子,各戏班早就蓄势待发,准备了拿手好戏,要让南昌民众大开眼界。 朱浩带着一家人来到自家戏班开戏的地方。 这个戏台位于城西洗马池附近,乃是南昌城著名的商业中心,寸土寸金。此刻戏台周边已是人山人海, 不过因为朱浩是戏班东家,通过关系拿到了位置靠前的戏票,虽不是第一排,但有桌子和板凳坐。 于三过来跟朱娘打招呼,朱娘笑着调侃:“没看出来啊,于三你还有点当家的样子。” 于三道:“三夫人取笑了,小的不过是给人打杂罢了今天同时有几个戏班登台演出,只有获得满堂彩的才能到东湖百花洲的大戏台上唱” 朱娘不明白于三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全然不知对方这话其实是对朱浩讲的。 朱浩了然,眼前的演出就像是后世歌手比赛,先参加各地举行的选拔赛,只有经受观众的考验,才能登上最后的舞台。 同时参演的其他戏班班主此时心情却不怎么好,觉得今天自己最多是来当陪衬,很难有机会去大舞台,毕竟敞云班的名头太过响亮,人家在城里包了几个大院子,可以同时参加几个戏台的演出,到最后多点开花,会师决赛。 普通戏班想要超过敞云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朱浩看来, 敞云班此举纯属投机取巧。 仗着自己戏班人手充足,选拔时各个戏台都有他们的人亮相,一次比赛却参加多场选拔, 对于中小戏班来说岂不是很不公平? 朱浩正琢磨其中门道,敞云班的头脸人物终于在千呼万唤汇中到来,陪同宁王府派来戏台当监督的二人坐在第一排居中的位置。 不过观其言谈举止,此人应该只是众多小班主之一,并不是东家,点头哈腰频频,在宁王府人面前过于谦卑了。 不过这些都跟朱浩无关。 朱浩就是来看戏的。 戏班通过选拔,就会被豺狼虎豹给惦记上,那才叫倒霉。 “这不是龙班主吗?” 敞云班的小班主陪同宁王府的两位监督坐下,左右看看,忽然发现后排的龙班主。 敞云班小班主之前拜访过龙班主,自然认识,立即向宁王府的人引介。 与此同时,台上好戏开场。 由于时间有限,各個戏班只能表演戏目的一出,也就是所谓的折子戏。 先上台的是没什么名气,用来垫场最好的小戏班,表演的戏目泛善可陈,唱腔也不出彩, 台下观众都提不起兴趣, 一个个交头接耳聊着闲话, 嗡嗡声响成一片。 于三没到后台坐镇,这会儿距离自家戏班上台还有段时间,后台的事暂时轮不到他操心,亲自给朱娘斟上茶,他笑着解释:“那位龙班主,之前带人上台演亮场戏,五场下来积累了一些名望,这不敞云班的人正把他介绍给官老爷认识呢。” 说到这儿,于三眼神有些促狭。 朱浩了然。 于三这话是对他说的,其大意无非是那个姓龙的,不过是唱咱给他排的戏,给他脸让他去接触大戏班,他就把自己当盘菜了可他的戏班跟咱的比,简直是天上地下,没法看。 “哦。” 朱娘听不太明白,没有插话。 朱浩笑着在朱娘耳边道:“娘,那个龙班主也是咱安陆的,此番跟着小三哥一起来南昌唱堂会。” 于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当家,您还是称呼小的于三吧。” 朱娘面前,朱浩如此亲切的称呼,于三有些受不起。 朱浩可不会介意尊卑贵贱,不过是个相对客气一点的称呼,听着让人心里舒服,能安心为自己办事,自己又没什么损失,何必计较呢? 不断有戏班上台演出,折子戏一出接一出。 叫好的人有,但满堂彩的场面却没有出现,各地征召来的戏班也分优劣,所唱戏目又千篇一律小戏班哪儿有能力自主创新?再加上城内戏台多,之前几天观众都看花眼了,平庸的戏只有礼数上的叫好罢了。 可对于朱娘和李姨娘,还有朱婷来说,她们平时没听过什么戏,无法判断一出戏的好坏,观戏体验非常好。 朱婷不断跟着母亲拍手,小妮子看得那叫一个起劲。 “三夫人,小当家,小的还有戏班的事要处理,就不能在这里陪您们了,告退。”于三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后台安排了,便起身告辞。 朱娘点头:“有事就去忙,别耽误正事。” 戏台上,戏一出接一出,看戏的人也越聚越多。 此时敞云班和龙班主的人都没登台。 这个选拔区的人都知道,两个戏班实力雄厚,估计可以通过选拔到百花洲大戏台唱戏,所以要压轴登场。 如果他们先上场,观众看过好戏后,估计别家的戏就没人看了。 就好像让人吃饭,不能先吃好的,否则臭鱼烂虾什么的怎么上桌? 大戏班没登台,终于靠近中午前的最后一场,于三带的戏班上场了,照例是由戏班的班主上台亮相,说明自家唱的戏是个什么情况。 常在印作为戏班老乐师,算是懂戏的,就由他暂代班主之职。 毕竟是乐籍中人,自觉低人一等,在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面前有些抬不起头,佝偻着身躯,声音也不是很宏亮:“接下来这出,乃是白蛇传,讲述的是一个修炼成人形的蛇精与人的曲折爱情故事” 谷蠫 白蛇传在场很多人听都没听过,但之前唱亮场戏的时候龙班主的戏班曾演过其中几折,乃是跟着新戏班排的,演员和唱腔都未得精髓,但依然引发轰动。 “龙班主,这台上的戏班也是你的吗?” 龙班主旁边的敞云班小班主笑着问道。 龙班主有些尴尬,其实人家才是正主,但朱浩有言在先,让他可以把自己当半个东家看待,所以还是强笑着点点头。 敞云班这个小班主赶紧向宁王府的监督说明了一下情况,宁王府的人才不管这些,他们就是来免费看戏的,回头哪个戏班上道,可能还会孝敬点什么的。 戏唱得好坏,他们并不太在意。 就在此时,场上异变陡生。 烟雾蒸腾,仙气飘飘。 正是特意为白蛇传准备的烟饼开始放烟,在场的人瞬间傻眼,这是什么戏?还没开始唱,就在戏台上放火? “老龙,这是怎么回事?” 敞云班的小班主吓了一大跳。 龙班主早就见怪不怪,苦笑道:“起个烟,不打紧,戏台烧不了。” 周围的人仔细一看,果真只是一块石灰模样的东西起烟,看不到半点火星。 就在此时,青蛇和白蛇登场。 “青城山下白素贞” 这一开口,唱腔跟之前台上表演的戏完全不同,让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不熟悉这出戏,也不熟悉这种唱腔的人,想第一时间接受并叫好,非常困难,需要有个逐渐适应的过程。 所以开场后,并没有赢得满堂彩,甚至台下比之前叫好的声音更少。 这种新颖的唱腔,最重要的是韵味十足,让人在心中记下来忍不住哼上两句,就好像地方小调,让人赏心悦目的小清新风格。 对于在场的女观众,比如说朱娘、李姨娘这样本身看戏不多,不明白戏曲套路的人来说,这声音极其悦耳,一听便打从心眼儿里喜欢。 不过因为在场听戏的女观众少有单独来的,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她们可不会做,叫好声稀稀落落。 白蛇传继续上演,今天唱的是篷船借伞这一出。 等许仙登场,伴随着悠扬的乐曲,表现俊男靓女断桥初会的画面,新颖别致的唱腔逐步把现场观众的热情点燃。 后面的人一直往前挤,其中有不少中午散工回家吃饭的民众,以及从别的戏台看戏回家路过此地的戏迷,看到这边热闹,不管是否能靠近戏台,也不管是否能听清楚戏台上唱什么,只是远远看一眼戏台上演员的服化道,发现明显比别的戏班强上不少,就想一窥究竟。 “怎么这么多人?” 朱娘本在聚精会神看戏,可发现周围的人都激动地站起来。 身后还有一堆人往前挤,她也没心思看戏了。 朱浩笑道:“可能是这出戏太受欢迎了吧这就是在咱安陆引起轰动的白蛇传,娘才第一次看,真是可惜。” “到处都是人,这这怎么看啊?要不我们往前走走?” 李姨娘也拉着女儿站起来。 朱浩道:“这边太乱了,要不我们就不看了吧人群一直在往前挤,我们顺着向戏台走,应该没什么问题娘若是喜欢看的话,回头单独给你们演一场。” 李姨娘白了朱浩一眼:“浩少爷,别说傻话。” 朱浩笑道:“这就是于三带的戏班,让他的人单独给咱唱一出怎么了?姨娘,你别大惊小怪!” 实在没办法。 人太多,太过热情,对于节妇出身的朱娘来说,这种复杂的场合的确不适合继续留下来看戏了。 所以这折戏刚过一半,一家人便顺着人流往戏台前的空地走去,这时受邀坐在第一排的龙班主也发现现场有些混乱,正侧过身查看情况,一眼见到朱浩,正要打招呼,发现朱浩身边有女眷,惊讶之余顿住了。 此时敞云班的班主正急切追问龙班主有关这出戏的事,连宁王府的两个监督也在频频询问,一时无暇分心,等再次想起时朱浩一家已经没影了。 朱浩带着一家人走出半条街,仍旧听到戏台那边传来震天般的叫好声。 大批没赶得及到洗马池戏台看戏的人,呼朋唤友,从四面八方汇拢,显然有人把消息传了出来,大家都知道这边正在上演一出好戏,就连一街之隔的另一个戏台也受到波及,此时观众都跑干净了,只有几个老弱妇孺或是忠实的票友留在原处看戏。 戏台上唱戏的人很郁闷。 我们这边唱得好好的,怎么人都跑光了? 这是难听到让人舍命狂奔的地步吗? 朱浩如同发现新大陆,指着戏台下空荡荡的位置道:“娘,这边人少,我们就到这儿听戏吧。” 朱娘叹道:“没想到于三带来的戏班居然这么受欢迎,难得我们安陆的戏班也能在南昌城站稳脚跟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回去用午饭吧,下午有空的话,或可来看看。” 对她这样恬淡如菊的女人来说,戏虽好看,但只是个消遣,没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为了一出戏去争去抢,大可不必。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强买强卖(加更一) 戏班演出大获成功。 下午于三过来汇报情况时,难掩脸上兴奋之色,顺带给朱浩捎来一个消息:“宁王府的人说,明日会来一位管事,商议向咱买戏班之事,听说但凡被宁王府看上的戏班,出价都不菲东家是否有意把戏班卖出获利?” 朱浩笑着问道:“你说呢?” 于三苦笑着挠挠头:“我也知小东家不肯卖戏班, 但这种事还是由您亲自去谈比较好不过您走后,龙班主他们的戏也吸引了不少人看,本来说也演白蛇传,可咱都演了,便改唱三打白骨精。” 朱浩点了点头:“明日再说吧。” 本要直接把于三轰走,于三却记起什么, 又说:“东家, 我打探到您要找的那位唐先生的消息,之前跳湖并没有淹死,这几日应该正在王府养身子,听说他最近疯癫之事干了不少,这样的人” 唐寅已给人种下癫狂书生的印象,连于三都有些看不起这样的疯子。 朱浩心说,只是撒尿和跳湖,还没裸奔呢,这就让人受不了了? “行,我知道了,帮我多留意那边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跟宁王府的人搞好关系,请他们喝酒,好像茶余饭后闲聊一般,多问问唐先生的事。”朱浩在南昌还是缺少人手,需要于三冲锋陷阵在前。 于三赶忙应是。 朱浩跟于三到了门口, 二楼传来朱娘的声音:“于三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于三大声回道:“没事,就是来跟小当家说上两句” 而后他压低声音,“东家, 关家父子在戏班有几天了,他们想早些上台唱戏,说是想请您安排一下。” 朱浩道:“刚进戏班就想上台?让他们父子老老实实干杂活,耐心等着吧南昌府不是他们表现的地方,若是勤勤恳恳,一心留在戏班,总有他们登台献艺一鸣惊人的时候。” 就在朱浩关注大堂会进展时。 朱娘这边也在八方联系,想给儿子请先生,可惜她没有人脉,只能求助同行至南昌城的莲女。 当天日落,本说好要去参加城里的花灯会,但朱娘临时改变主意,带朱浩去了莲女落榻的客栈,商议拜师事宜。 莲女听了有些为难。 “南昌府请先生回家教书其实不难,只是像朱家小官人这般来自异乡,却有点麻烦一般来说,非本地子弟,先生不教,就算有求学远道而来的学子, 多奔着名师去的, 其身家和名声摆在那儿,再就是年岁上也基本成年了。” 以莲女之意,朱浩是外地人,先生不喜欢收这种不在本地参加科举的弟子,这无助于提升他们在儒林的名气。 求学拜师最好也要等十四五岁能独当一面时,再就是家族有入仕或有官方背景的那种,才有机会请到名师指导。 朱娘有些急了:“安陆时就不好求学,不想到了南昌府竟也如此吗?” 莲女不解地问道:“夫人望子成龙心切,想来在湖广时应该为小官人找过先生吧?何以要背井离乡来南昌求学?安陆找不到好先生?” 莲女对于朱娘的背景知之甚少,眼下正是试探的好机会。 就在朱娘觉得莲女可以信任并托付其帮朱浩找老师,打算讲述自身家族背景时,朱浩却笑着打岔:“娘,我的课业其实并没有落下,最近我都在用功读书呢我们不是可以找陆先生吗?” 莲女问道:“陆先生不知是哪位?可是在南昌?” 朱娘发现莲女的问题很多,当心中那股热乎劲儿过去后,顿时多了几分警惕,转而轻叹一声:“乃是孩子的启蒙恩师,此番来南昌就是为寻找他的既然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先生,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朱娘带着朱浩离开。 马车上,朱娘神色凄然。 朱浩道:“娘,这个费姑娘,你不觉得有些古怪吗?” 朱娘摇头:“我知你警惕心很强,可人家一心帮咱,咱初来乍到,南昌这边什么人都不认识,还得靠她打开局面。” 朱浩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分析道:“当初隋夫人派她跟来的时候,可是当着咱的面说,他们在南昌府有不少产业,可费姑娘到了南昌城却一直住客栈,这是为何?” “这” 朱娘从没想过这么刁钻的问题。 朱浩道:“这只能解释为,其实隋夫人在南昌城的生意做得并不大,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然为什么苏东主安排她接待,她会那么上心呢? “我想很可能跟江西地面这几年不太平有关费夫人必定是遭遇困境,想多拉拢一些关系,最好是官府的资源” 朱娘惊讶地问道:“你是说,其实隋夫人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们?” 朱浩悠然道:“咱在湖广做生意,居然做到可以被苏东主倚重的地步,隋家肯定是想通过我们的关系,来开拓新的生意渠道费姑娘到了南昌城,并没有什么账目要查,也不见其去打理生意,主要还是想从我们身上获得有用的讯息所以,娘还是跟她适当保持距离为好。” 谷蛎 朱娘想了想,不由点头。 朱浩微微松了口气,废了那么多口舌,终于达到目的。 隋家的生意做得多大,或是莲女到南昌来究竟干什么,他才不关心呢,他要做的只是让母亲相信隋夫人和莲女不怀好意,不再求对方帮自己找先生。 朱娘在南昌城人生地不熟,没人帮忙,她上哪儿找先生去?只要没先生,自己就不用操心被人束缚住手脚。 回家后朱浩装模作样拿出书本来朗读,写字的时候就写戏本,让朱娘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如此就不会限制他的行动。 翌日,正月十六。 上午辰时刚过,朱浩便在于三、龙班主陪同下,来到附近的酒肆。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在一众戏班班主簇拥下,宁王府典宝正涂钦前来。 酒肆里立即有人安排宴席,很快宾主落座。 朱浩知道,涂钦是后来宁王谋反中的重要人物,也是宁王身边的密探头子,专门负责帮宁王联络和招募人手。 “昨日唱白蛇传的戏班可在?” 涂钦坐在主位,朝周围一众戏班班主问了一句,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于三和龙班主身上。 于三早就得到朱浩授意,站起来行礼:“小的见过官爷。” 涂钦看起来趾高气扬,但说话口气并不冲,反而带着几分和善,笑着说道:“不用紧张,你戏班排的戏很好,下面的人跟我说,这次大堂会起码能排进前五名眼下宁王府正要买几个戏班,我们到楼上谈谈吧。” 于三没有拒绝的资格。 众戏班班主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望着于三和龙班主,似觉得二人抢了他们的风头。 到了楼上,朱浩跟着上去,涂钦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懒得问这孩子是谁,或是觉得这不过是于三或龙班主家的孩子,到了陌生地方怕被人拐走,平时都带在身边。 于三问道:“官爷,宁王府买戏班,是要送到京城去吗?” 涂钦斜着瞥了于三一眼:“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不过这次买戏班,不是往京城送,你们这小戏班还没资格进京师。” 于三和龙班主对视一眼。 没资格进京师,宁王府还要买? 这是想强取豪夺,故意贬低,好方便压价吗? 涂钦道:“送到京师的戏班,讲究声色艺俱佳,你们戏班戏子艺是不错,可惜声、色太差,不够格啊。乃是要把你们的戏班送给李大人,他老人家很喜欢听戏,对于声色什么的没追求,只看艺高艺低。” 于三和龙班主都有些懵,什么李大人? 这时代称呼官员“老爷”的居多,少有像涂钦这样叫大人的,毕竟这时代只有父母长辈才如此称呼,涂钦也算是开了先例了。 那这個李大人到底是乡绅,还是官员?他们完全不清楚。 什么声色艺 这算什么? 我们怎么就声色不行了? 朱浩却门清,这涂钦看似无耻宵小,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给皇帝送戏子,艺怎样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男女戏子都得英俊漂亮,朱厚照不但好女色,男色偶尔也会沾。 朱浩虽然花钱买了个戏班,但之前只是走江湖的草台班子,公冶菱再漂亮能漂亮到哪儿去?人家江南的大戏班,小生、花旦那叫一个水灵往京城送肯定是送那样的。 朱浩笑着问道:“阁下说的是致仕都御史李士实吧?” 涂钦脸色一变,瞪着朱浩道:“你是谁?” 于三本想介绍一下,朱浩抬手打断他:“其实这戏班是我娘的,因为我娘不方便出面,所以才让我来,不过戏班中有什么大事,一直都是于当家和龙班主做主。” 涂钦脸色不悦:“什么乱七八糟的,戏班到底是谁的?这样吧,三百两银子,卖还是不卖?要卖的话,抽你一成的利,明日把银子送到,带好戏班中所有人的契约。” 说着涂钦便当是把所有事情交待完,就要下楼。 朱浩道:“阁下,如果我们不卖呢?” 涂钦本已走到楼梯口,闻言回头瞪着朱浩:“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小戏班一共才几个人?也不看看我背后是谁得罪宁王府,让伱们没命离开南昌城!哼!”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计划(加更二) 朱浩算是真正见识到宁王府的霸道。 我不卖戏班给你,你就想要我的命? 难怪宁王谋反可以做到天下人皆知唯独皇帝不知,这种嚣张跋扈的姿态,估计真敢把杀人放火的事落到实处,地方官员参奏宁王谋反的奏疏那是一个应接不暇,可宁王花钱疏通关系方面做得很到位,钱宁等人收钱收到手软, 以至于总能蒙蔽圣听。 随后的宴席,朱浩没有参加,他带着于三和龙班主返回住处。 路上于三急道:“小东家,大事不妙,咱是不是真要把戏班卖了?” 朱浩没有正面回答,笑着道:“此等事还是多问问戏班中人的意见, 看看他们作何选择。”随后目光落到一旁的龙班主身上。 龙班主脸色怪异,好似在考虑下一步动向。 不过以朱浩估计, 龙班主肯定是希望卖出戏班的那个, 三百两银子就算被人抽走一成好处费,那也有二百七十两 有了这钱,再去办三个五戏班都不成问题。 朱浩没跟于三、龙班主一起回戏班驻地,直接回家找朱娘。 “娘,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离开南昌府了。” 朱浩在家人面前无需隐瞒。 朱娘没说什么,一旁的李姨娘不解地问道:“咱进南昌城没几天,这就急着走?小院可是租了半年” 朱浩道:“宁王府跟朱家有勾连,我听说朱家已通过宁王府相熟之人,打探到我们的下落” 普通借口不管用,朱浩只能把大杀器给搬出来。 这一招果然好使,别说是朱娘和李姨娘,就连朱婷和刚来不久的小白听到朱家,都好像小红帽听说大灰狼要来,瑟瑟发抖,恐惧发自内心。 朱娘问道:“从南昌离开, 我们能去何处?” “娘,我们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往江南,到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游历一下,在那边躲避一段时间。亦或者可以往西走,进巴蜀” 朱浩说此话时,默默观察朱娘和李姨娘的反应。 二女听说要继续亡命天涯,果然心底的恐惧都写在脸上,好不容易在南昌获得短暂的安定,马上又要长途逃亡,是個人都会发愁。 “不过在此之外,我们还有一招更绝的回安陆。” 朱浩最后才说出心底的选项。 朱娘惊讶地问道:“小浩,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浩笑嘻嘻道:“是啊,我们回去属于自投罗网,不但我们这么想,朱家也会这么想,他们总不会认为我们真有那么傻吧? “我们在安陆有自己的田地,到时候往农庄里一躲,以之前咱在城外晒盐时打通的关节,要在安陆隐藏起来, 很难吗?” 朱娘不由一怔。 连旁边李姨娘也不由望向朱娘,用力点头:“夫人, 其实浩少爷说得有几分道理。” 朱娘简单思索后, 看着朱浩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可,咱们出来的目的,是让你求学,现在你连书都没读一天,就要回安陆,回去后还得四处躲藏,你上哪儿读书去?为了你的前途考虑,绝对不能回安陆。” 果然这个母亲还是最关心儿子学业,不过她的担心早就被朱浩预料到了。 朱浩笑道:“娘,你说如果我们把陆先生也就是唐伯虎带回去,继续当我的老师,是不是一切就很完美了?” 朱娘板起脸:“你在说什么胡话?娘打听过了,唐伯虎名声在外,基本不可能是那个落魄的陆先生再者说了,就算唐伯虎真是陆先生,他凭什么跟我们回安陆?你别打歪脑筋了,我们留在南昌府不走,大不了以后少上街,总之要给你找到先生” 现在朱娘没有了生活压力,只考虑儿子的前途问题,在这种事上容不得儿子自作主张。 朱浩委屈巴巴地道:“娘,如果当天跳湖的真是陆先生,也就是唐伯虎,你猜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可是正月间,伱说湖水该有多冷啊!” 朱娘黑着脸不回答。 “其实陆先生看出宁王有谋反之心,想装疯卖傻来躲开宁王,若是我们借助于三的戏班,帮他逃出南昌府,他为防止被宁王府的人找到,肯定要找个地方隐居以避祸。 “安陆有兴王府,那绝对是陆先生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之前他就曾说过想在兴王府谋个差事,我们带他回去,供他吃穿,他在教授我学问的同时,瞅准机会进兴王府你觉得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朱浩语气变得极为恳切。 现在他必须让朱娘同意自己的计划。 把唐寅拐走,而不是等宁王放人。 如果宁王放人的话那唐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心所欲。但如果是帮唐寅逃走,那唐寅想的就是如何躲避宁王的追捕,需要时刻藏匿好身份,到那时唐寅的自主性将大大降低,若是把唐寅介绍到兴王府 谷既 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兴王府是否收唐寅当幕僚另说,毕竟兴王府没有宁王府那样的野心,不会想将全天下的人才都招揽到麾下,为谋反或是给孩子当皇帝做准备。 “你” 朱娘想说什么,可看到儿子真诚而又热切的眼神,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朱浩道:“娘,要不这样,如果真确定陆先生就是唐寅,而他也愿意跟我们回安陆,那你就同意我的决定,行吗?” 朱娘微微蹙眉,心中反复衡量,如果真如儿子所言,把天下闻名的唐伯虎带回安陆,教儿子学问,确实很不错。 朱浩继续说项。 “以唐寅在文坛的影响力,即便他不当官,能做他的弟子,对我将来读书或是考科举,都会有莫大的帮助。如今朝中阁老、尚书中尚有他的座师,我入他门墙也算是拜入名门娘既为我的前途着想,就给我这次机会吧。” 即便朱浩说到这个份儿上,朱娘还是在犹豫。 李姨娘叹道:“浩少爷,就算你说的都对,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先生,可他离开南昌,也是在避祸,我们为此开罪宁王府对你没好处啊。” 朱浩道:“当初我进兴王府刺探情报,难道不是更加凶险我们从南昌回到安陆,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什么要担心宁王府?宁王府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把触手伸到湖广,一路追杀到安陆吧?” 经朱浩这一说,李姨娘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转而帮朱浩说项:“夫人,不如就听浩少爷一次,如果陆先生真是唐先生,咱可不亏。” 朱娘轻叹一声,终于妥协了,因为即便不找唐寅,短时间内也找不到教儿子学问的先生,不如一试。 如果真成功了,回报惊人。 “那就试试看吧,先找陆先生问问,看他是否愿意跟我们回安陆,最好他不是唐伯虎,如果是恐怕不会跟我们走” 朱娘不敢想,自己在街边随便捡了个醉鬼,就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虽然老了点,但唐寅的名气实在太大,不是升斗小民敢想的。 所以就算只是普通先生,朱娘也愿意带回安陆教儿子,或是她想明白了,与其在外面亡命天涯,不如躲在最危险的地方,让儿子能安心读书。 朱浩终于得到朱娘授意,下一步就是跟唐寅取得联系。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把涂钦出面代表宁王府买戏班的事解决一下。 等他回到戏班驻地时,此时戏班中人的态度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派: 有人想留下来,转档到朝中显贵李士实名下,有官员庇护,戏子也能获得安定的生活;还有人想离开,豪门大户不是那么好进的,谁知道其中有多少龌蹉?还不如跑几年江湖,等恢复自由身,海阔凭鱼跃,就比如公冶菱。 公冶菱见到朱浩,连忙凑过来问道:“当家的,您之前不是说过,不让我们去侍奉权贵吗?” 朱浩笑道:“我没有让你们去陪酒待客啊如果我真打算卖戏班,而你又不愿意,我会提前通知你,让你花钱赎回自由身。” 白给自由身这种事,朱浩是不会做的,自己花钱买的,只是让你们登台唱戏,给你们一份稳定的工作,又没占你们便宜,凭什么让我吃哑巴亏? 但他不会狮子大开口。 常在印走过来叹道:“东家,如果选择留下来,只怕会祸事连连。” “哦!?” 朱浩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个说法?” 常在印看了看旁边的于三和公冶菱,无奈道:“南昌府周边都不太平,盗匪横行,或是有人故意为之。如果宁王有不轨之心,只怕会牵连到我们,留在这里固然可以获得一时安定,后患却很大,不如跟在东家身边老朽看得出来,只有您才能带给我们真正稳定的生活。” 戏班中其余两个老乐师也都过来表态,支持常在印的说法。 大概他们之前商议过。 朱浩点头:“如果你们都不愿意的话,那就只能让龙班主的人留下,我去跟他商量一番。” 朱浩跟于三到了隔壁院,打探过龙班主的口风,才发现什么叫人与人不同。 龙班主是抻着头想留在南昌。 “龙班主,不是我不想卖我那戏班,我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下来,一转手卖二百多两,这买卖做得值,只是我手下那帮人不讲究,都不想留下,说要跟我混饭吃我也不能逼人太甚,要不这样,就把你的戏班卖给宁王府,钱由你来收之前我的戏大部分你戏班的人都会吧?” 龙班主按捺住心中的惊喜,神色间显得有些为难:“不太熟,再者,鄙人手下也没那么多人啊。” 朱浩笑道:“人少没关系,南昌城里如今到处都是戏子,随便签几个充门面就行,花得了几个钱?以后给达官贵人唱戏,还能在南昌这等繁华之地立足,多好的机缘?比回安陆那小地方强多了吧? “另外我那儿置办的行头,包括服装道具,全都送你了,只要你能把戏唱好,让我手下那帮不开眼的家伙吃个教训就行等你登台表演完,我就会领着他们离开南昌,回安陆吃百家饭!”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见机行事 安陆,兴王府。 朱浩一直没有消息,年后兴王府也没有新先生到位,每天朱三和朱四所谓的读书,就是拿着本书发呆,整日无所事事。 “早知道的话,真该在朱浩走之前让他把说本写出来, 如果现在有说本打发时间该有多好啊?” 朱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脑袋搁在上面,整个人都显得很懊恼。 朱四把一个纸球丢起来,随后抓在手里,好像在用手指玩蹴鞠。 这是朱浩教他的方法,课堂偷奸耍滑第一招, 用课本挡住先生的视线,暗地里做各种小动作。 朱四道:“说得好像你认识所有的字一样给你看, 你能看懂吗?” 两个孩子年龄太小。 即便过了年都长一岁, 但学问和见识并没有明显增长,就连朱浩所讲故事,如果不是他考虑到受众年龄层面有高有低,必须要通俗易懂,若只是以书上的内容来讲,他们都未必听得懂。 朱三侧过脑袋,瞪了弟弟一眼:“让你去跟父王说,把朱浩叫回来,你怎么没去?” 朱四一把将纸球丢在地上,显然这个手指蹴鞠的游戏并不好玩,他摇头轻叹:“我问过了,父王说朱浩现在已不在安陆,怎么找他回王府?父王说他去外地游学,可能要成年考科举时才会回来。” 朱三生气道:“王府那么多人,真有心找,还能寻不回来?我看就是推搪” “喂, 三姐, 你当王府会为了朱浩, 会倾尽全力寻人?对我们而言,朱浩是一起玩的知心朋友,可对于王府而言,他只是我们的伴读,普普通通。或许父王还会想,如果我们真需要伴读,大可从外面随意找一些同龄孩子回来,为什么非得是朱浩?” 朱四经过王府送走朱浩之事,好似成长了许多,说话带着一丝哲理,朱三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三好奇地问道:“王府又要招新伴读了?” “没听说啊。”朱四摇头。 朱三怒了:“那你说个屁啊!朱浩的本事,是一般同龄孩子拥有的?小京子那种笨蛋,你稀罕吗?你说说看,谁能替代他?” 灵魂三问! 朱四见姐姐很生气,随手把丢在地上的纸球捡起来,继续玩他的手指蹴鞠游戏,毕竟当前也没别的事情干。 “没法替代也没办法,现在连京泓都回不来了,更何况朱浩或许正因为朱浩本事大, 还能带着我们玩,父王和袁先生他们怕朱浩带坏我们,令我们玩物丧志吧。” “偏见,都是偏见!” 朱三抗议。 可惜她的反对只有弟弟能听到,也就成了抱怨,反正是白搭。 姐弟俩沉默良久,朱三都快趴在桌上睡着了,朱四那边才传来话声:“如果朱浩回来该多好?马上开春了,到时一起玩,一定会很开心。” 南昌府。 龙班主出面跟涂钦接洽,卖戏班不再需要朱浩经手。 朱浩让于三回去后马上把戏班就地解散。 “换上普通人衣服,不要住民院,干脆迁到客栈去,不要带任何乐器和道具,全部留给龙班主,如果被人认出来,就说被戏班赶出来了先在城里住两天,等风声过去我们就一起出南昌府。” 朱浩安排时,于三瞪大眼,满脑袋浆糊。 于三好奇地问道:“那浩官儿,我们出南昌城后,去哪儿演戏?” 朱浩随口道:“到时再说到九江府补齐服化道后,可能回湖广,到沿江各州府巡演,等走完一圈再回安陆,毕竟安陆才是我们的家至于我和母亲、姨娘,可能要到江南走一趟” 朱浩没有坦言相告,这次出逃计划异常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即便要告诉于三,也要等一家人顺利逃出南昌府,视后续情况而定。 于三负责解散戏班,但并不是说戏班真的就此散伙了,朱浩依然要负责一大票人的吃穿住行。 等龙班主卖戏班之事谈妥,朱浩再悄悄把人员整合起来,一起带出南昌府,到时候可能会把唐寅捎上。 眼下要取得跟唐寅的联系,并安排其以戏班藏身,以便顺利脱逃最为着紧。 这件事朱浩不再仰仗于三,而是直接到城中各茶寮,找来茶博士问询唐寅的事。 现在唐寅经常从宁王府出来,他的种种疯癫举动,早就成为街边路人的谈资,茶寮来往客人众多,口口相传,找消息灵通的茶博士问清楚并不难。 经历之前跳湖事件后,宁王府有意让唐寅远离湖泊,东湖举行的南昌士子的聚会,一概不邀请唐寅参加。 唐寅没法表演跳水技巧,只能上街装疯卖傻,随处撒尿,力争完美地表演一個精神病人。 谷寂 刚开始唐寅还借助酗酒,后面连酒都不喝,可能大早晨起来突然就犯病,穿着一身单衣便跑出王府,等跑累了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倒下就睡,浑然不顾外面天寒地冻,让跟着他的人目瞪口呆。 朱浩听了茶博士的讲述,不由打了个寒颤。 心中不由感慨,唐寅为了离开宁王府,真够拼的,堂堂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年少轻狂时如此也就罢了,现在临老了,身子骨那么单薄,居然大冬天当“流浪汉”? 不过转念一想,唐寅还没裸奔,尚有进步空间。 对朱浩来说,本来可以等上一等,到唐寅发展到不着寸缕跑出王府,再试着与其联系,可时间不等人,眼下他在南昌府不能久留,回头龙班主顶替他卖戏班之事兜不住,到时全城一搜捕,戏班可能真的没了,自己得重新招募和培养人不说,还不能以戏班掩护唐寅出城 朱浩花钱请了几个小孩守在宁王府门口,看到唐寅再出来装疯卖傻,及时通知他。 正月十九这天。 距离大堂会最精彩的百花洲大会演还有一天,终于有消息传来,说是唐寅昨夜没回宁王府,跟人喝酒到半夜,露宿街头 朱浩一听,就算唐寅没装疯时,这不也是常态吗?不然安陆怎么被自己的娘亲捡到?不稀奇! 可听到后面,朱浩便觉得唐寅真够拼的。 原来露宿街头不说,唐寅一大早突然发疯,跑到东湖玩“裸奔”,虽然不是不着寸缕,但也衣衫不整,还在一群赶早市的过往行人面前往湖里撒尿,结果一个不稳掉进东湖,只是这次落水的地方浅,很快被人救了起来。 同行的友人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便羞臊离去,随后唐寅着单衣跑到附近的街道,寻了个地方倒头便睡,据说衣不遮体 用一个字来形容。 惨! 正月虽然已过大半,但处在小冰河期开端,天气依然很冷,衣不遮体睡大街不算,睡觉前还要下水游个冬泳,被各种路人围观指点 真的很拼。 朱浩得知情况后,便叫了关德召和关敬两父子,跟他一起到靠近东湖的街巷,果然老远就看到一堆人围在一起看热闹。 关德召不解地问道:“小当家,今日来此作何?提前为明日的大戏做准备?” 朱浩没有马上靠近,远远观察了一下,发现附近有形迹可疑的人在盯梢,终于明白唐寅为什么要这么拼,显然宁王并不相信唐寅真的疯了,一直派人暗中观察和试探。 朱浩道:“明日的戏我们不上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两日我们随时都可能离开南昌。” 关德召点头,之前于三已经给他们说了当前的处境,他和儿子已随戏班众人住进了客栈。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正式登台亮相的机会,连边缘角色都没出演过,可他并不着急,见识过朱浩试戏时所唱片段,他很清楚朱浩有能力给他们父子编戏,还是量身定制的那种。 据说戏本已经到了于三手上,只要到了安稳的地方,父子俩就可以排练老祖宗关羽的新戏。 有几出戏傍身,就算以后离开戏班单飞,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们进戏班并不一定是为长期挂靠,更多是要在戏班中学到东西。 朱浩默默观察,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观察许久后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也不知在商议什么,随后其中一个转身往宁王府走去,剩下一人搓了搓手,远远瞥了一眼人堆,再次跺了跺脚,便一头钻进附近的茶楼,估计是进去喝杯茶暖和暖和。 朱浩知道机会来了,立即让关家父子留在原地等候,快速冲进人群。 穿过人墙,朱浩终于看到落魄的唐寅。 头发蓬松,湿漉漉的甚至还在淌水,身上只着一袭单衣,身体却出奇地没有发抖,侧身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口中发出“呼呼”打鼾声,但朱浩仔细观察后发现他的眼皮偶尔会跳两下。 就算再不怕冷,这种寒风刺骨的天,之前还泡了个凉水澡,跑到街巷躺在青石板上睡觉,唐伯虎的老身板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走了走了!这里还要做生意,哪儿来的病痨鬼?” 唐寅睡的地方并不是哪一家店铺的门口。 可附近商家发现这个醉汉仰卧的位置终归还是影响到自家做生意,毕竟人群扎堆看热闹,谁还进自家铺子消费?所以忍了又忍,但铺子迟迟不开张,掌柜实在受不了,干脆过来赶人。 但就算这个掌柜上去踢上两脚,唐寅还是照睡不误,实在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周围围观的人发现没多大热闹可瞧,相继散去,最后只留下朱浩。 朱浩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挪到唐寅脑袋附近的墙角蹲下,抬头看看天,故意用奚落的口吻道:“人终于走了,这些吃瓜群众真不长眼,早点散去还能透些阳光进来,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晒衣服的好天。” “呼咳” 这头装睡的声音一点都不正常,像是喉头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却没有睁眼。 “陆先生,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来南昌,你就是不听,现在怎么样,吃苦了吧?你说伱何苦来着?”朱浩苦口婆心。 “呼呼” 这次打鼾的声音就正常了许多。 朱浩装作没事人一样,他这样一个孩子蹲在这儿,就算宁王府的人看到也不会起疑心,只当是哪家孩子拿醉鬼逗乐,他继续道:“再这么下去,你身子骨肯定受不了,垮了的话即便能离开,也只剩下半条命以你这年岁,还有几个半条命? “此番我从安陆来,带了一个戏班在身边,如果你有心跟我走,明日找机会去东湖边看戏,人多眼杂,盯梢的人容易分心,到时候我带你以戏班为掩护,一起逃出南昌城。” “明日我早早就会到东湖,你瞅准机会,到地势高的地方露一回脸,到时候我会凑过来,见机行事!哦对了,明日别癫了,你越癫越引人瞩目,目标大了不好走,适当收敛一下,正常点就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金蝉脱壳 朱浩未停留太久,把该说的都说了,就选择告辞恋栈不去很容易引人怀疑,宁王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至于唐寅,由始至终都在那儿打鼾,但包括唐寅自己可能都觉得演得有点假,因为每次朱浩说话时, 他的鼾声或停,或变小,应是怕打扰到朱浩说话,等朱浩说完他又鼾声如雷。 机会已摆在唐寅面前,走不走全看他自己的选择。 朱浩离开后便带着关家父子前往客栈,到了客栈特地看了看戏班中部分人的安顿情况, 其实就是观察一下是否有人暗中跟踪, 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后,他又找来于三, 把来日就要出城的事说明,随后便回家。 当朱浩把明日要走的消息告知朱娘时,朱娘感觉很意外。 “小浩,你是说陆先生真的是唐伯虎?你亲眼见到了?”即便之前朱浩已经说过多次,可当朱浩亲口证实,朱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朱浩点头:“千真万确,娘啊,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 朱娘眉宇间呈现忧色:“那他怎落到如此田地?” 朱浩笑道:“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他看出宁王心怀不轨,却又不可能成就大事,不想被其拖累,落个诛灭九族的下场,所以想早点儿脱离,又怕被宁王追责才装疯卖傻,伺机逃走。 “我已把明日出城之事跟他说了娘, 明儿一早, 你和姨娘带着小婷先一步出城,到了城外渡口我们再会合。” 旁边李姨娘担忧地问道:“浩少爷, 你真要去带唐先生出城?那多危险啊” 朱浩自然不会说宁王府有人跟踪唐寅,这只会增添家人的担心,他笑着解释:“没事的,现在宁王府都当唐先生疯了,没人管他,我只是提供个途径帮助他出城,到时候他会感激我们,跟我们一起回安陆,教我读书。如果他临时变卦,我们也没多少损失,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为了体现自己计划完美,朱浩没说这件事只是跟唐寅说了下而没有得到对方答复,显得好像是跟唐寅商议好一样。 朱娘想了想,忧心忡忡:“即便要带唐先生走,你也不能与他同行,必须分别坐车安排于三带他出城,如果出了事你照常出城, 绝对不能卷进去。” 虽然朱娘心地善良,但在涉及儿子安危的大事上, 宁可让于三担负起责任来。 这样就算出事,朱浩也能逃离,大不了今后在躲避朱家的同时,又躲宁王府。 当天便要收拾行李。 李姨娘还在抱怨,似觉得把宅院租半年太过浪费钱,甚至有鼓动朱娘去找房东谈退租的意思。 朱浩解释:“如果朱家有心,找到这儿,或是宁王府的人寻过来,看到我们家当都在,院子还有半年租期,定以为我们会回来,那时他们就不会放太多心思追我们。况且把这里留着,实在不得已我们去江南游学,回到南昌府还有落脚处这点银子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算得了什么?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李姨娘见朱娘没意见,也就不再多嘴。 朱浩走之前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尤其涉及跟于三的沟通。 朱娘还在考虑要不要跟隋夫人派来的莲女知会一声,始终人家陪自己前来,现在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好像有点不近人情,但朱浩严厉告诫,切不可如此。 本就只是通过苏熙贵认识,彼此不知根知底,人家又是江西根深蒂固的势力,万一扭头就把自家行踪给卖了呢? 翌日清早,朱娘一行在朱浩和于三目送下坐车离开。 朱娘临行前自然少不了千叮咛万嘱咐,朱浩笑着逐一应了下来。 送走家人,朱浩便带着于三往东湖去了。 当日是大堂会举行的日子,之前宁王府谈买戏班,只能算是口头交易,要等大堂会结束才会正式过户,已说好当天龙班主的人将作为压轴登场。 所以这场戏对朱浩来说,不可能听到结尾。 万一宁王府派来的人不满意,发现戏台上的演员阵容变了,演出质量不如预期,追查戏班情况,那不什么都完了? 朱浩到东湖时,百花洲上戏台已搭建完毕,东湖面向戏台的岸边搭了很多临时的观戏台供游人看戏。 “有点远啊。” 朱浩来到岸边远远看了一眼,摇头道。 于三道:“我也觉得有点远,或许人家在这里唱戏,就是图个热闹的场面,百姓能否听清楚唱什么并不重要呢?” 朱浩点头同意了于三的说法。 宁王府在东湖开戏,图的是与民同乐? 笑话! 宁王才不会在意百姓是否从中得到实惠,宁王要的是一个盛世的大场面,为的是收了他钱的官员到皇帝面前为他歌功颂德,顺带着选拔最优秀的戏班巴结皇帝和朝中大臣。 谷碀 至于城里达官显贵,已给这些人在百花洲上安排了席位听戏。 还想怎样? 朱浩四下观察,几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都没看到唐寅身影,只能耐心等待。 于三有些焦躁不安:“浩哥儿,您等的人,来了吗?” 朱浩道:“没到,这里暂时用不到你,你赶紧去马车那儿,把化妆品和衣服备好,等人到了马上给他上妆,换上戏服,出城时有人检查就说是咱戏班的人现在城里三教九流汇聚,没人会留意的。” 宁王府一旦确定唐寅出逃,城门和码头等处可能会面临严密的检查,但若是打個时间差,宁王府暂时没找到人,只以为唐寅又发疯了,不知睡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只会在城里找寻,作为一省首邑的南昌,门禁怎可能会突然加紧? 现在又没到宁王谋反的时候,他闲得没事去干涉江西承宣布政使司下辖衙门的军政事务,不是落人口实吗? 于三走后。 朱浩来到路口那个新搭建的观戏台,花了两钱银子入内,在一楼逛了一圈没有收获,又上到二楼,在临道路一侧的栏杆边驻足一会儿,就见楼下一群人涌来,全都是儒生打扮,唐寅赫然在其中。 唐寅进入观戏台,随意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与凭栏而望的朱浩目光对上,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算是完成接头。 唐寅跟几个宁王府的友人来到临湖的栏杆边站定,等候好戏开锣。 此时人群热闹起来,因为百花洲上的大戏台,已有戏班登台,趁着四周一片喧闹,朱浩下楼钻进人堆里,挤到唐寅身后站定。 “别回头,你右手边柱子后面有两个人看到没,不时打量你,昨日我就见过,想来是宁王府派来监视你的人你现在最好是单独行动,得赶紧想办法把身边人支开” 朱浩扯了扯唐寅衣服下摆,悄悄说了一句。 他个子矮小,正好被人群挡住,加上周围人正在大声叫好,旁人很难听清楚朱浩说什么。 唐寅招呼身旁的友人一声,指了指头顶,道:“这边太过嘈杂,上楼观戏,可能体验会好些。” “伯虎兄言之有理,站得高望得远,我等同去!” 随后这些书生一起往楼梯口涌去,带动其他人一起上楼,导致附近一片区域出现严重拥堵状况。 唐寅坠在几个书生后面,朱浩紧随其后,顺着拥挤的人流往楼梯口缓缓蠕动。 唐寅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高傲:“未曾想伱小子会来跟谁来的?” 朱浩道:“我是专门来南昌府帮你的你跟不跟我走?不走的话,我这就转身离开,马车已在外边等候,等今天的戏唱完,怕是连我自己也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唐寅不解。 朱浩没有隐瞒:“宁王府典宝正涂钦,前日说要买我的戏班,还许诺了三百两银子,我找别的戏班顶上了一旦今天的戏开锣,宁王府的人就会发现端倪,或许会找我的麻烦。” 唐寅一听,即便知道这时候应该避忌,还是忍不住回头瞪了朱浩一眼:“嘿,你小子!” 朱浩眼看就要到楼梯口了,没好气地道:“别你小子我小子的,走不走?给个准话!” 唐寅叹道:“走怕是不容易,你也知有人跟着。” 朱浩不屑道:“他们跟得不紧,现在到处人头攒动,很容易看丢人他们发现你失踪,只以为你又发疯跳湖了,或是正在哪儿撒野我让人给你画上戏妆,再穿上戏服,就算熟悉你的人都认不出来,走不走?” “走!” 唐寅毫不犹豫。 朱浩道:“等下直接往楼梯后闪人那里有道暗门直通观戏台外面,出去后第一辆马车就是。” 朱浩本以为唐寅反应会很迟钝,可当计划执行,发现唐寅比谁都鸡贼,等二人到楼梯口时,二人麻溜地拐进楼梯后,后边的人虽然奇怪,但看戏心切,没有停歇继续往二楼涌,很快就湮没了他们的行踪。 等两个盯梢的人也上了楼,暗中观察的朱浩打开暗门出去,带着唐寅径直来到附近的马车旁,于三正坐在车架子上打哈欠。 “走了!” 朱浩招呼一声。 唐寅跐溜钻进马车车厢,里面早已坐着老乐师常在印这次由老常负责给唐寅上戏妆。 朱浩跟着上了马车,并没有如朱娘吩咐的那般另坐一车。 现在不是计较计划是否会败露的时候,目标越小越不容易引人注意,分乘马车,出了状况没法及时应对。 随机应变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冲冠一怒(加更) 从东湖前往南昌北城门德胜门这段路,相对好走。 不会有人想到普通不起眼的一辆马车里,会有宁王府的“重要人物”,而路上常在印也已将唐寅的妆化好。 朱浩没有跟唐寅对话,故此常在印也不知道这个跟随东家上马车的人是谁。 一直到马车跟戏班的车队汇合,于三和常在印均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车夫也换人后, 朱浩才跟唐寅有了交流。 此时唐寅脸上画着油彩,身上穿着戏服,因为这时代的南戏扮相并没有太过花里胡哨,看上去相对还算正常。 “陆先生应该称呼你唐先生吧?我们先不论出城后去哪儿,眼下只讨论怎么出城,如果有宁王府的人追踪而来,你可不能说跟我们戏班有关系出城时虽然戏班会给你打掩护, 被人发现你就说是混在戏班里想偷溜出城我们也说不知何时让醉鬼混了进来” 朱浩必须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说清楚。 如果真有人尾随而至,将唐寅抓个现形, 那他只能尽量跟此事撇清关系,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唐寅面色沉静如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很快车队来到了城门口,或许是正月十五过去,商家逐步恢复营业,城里几处集市也完全放开,来往商贩增多,也有可能是今日百花洲上演连台好戏,许多住在城外的人涌进城里来看戏,进出城的人竟然在城门洞排起了长龙。 唐寅不时回头看看来路,神情略有些焦躁:“守城门的官兵会不会仔细盘查?” 朱浩正要下马车,闻言笑道:“现在宁王就算有不轨之心,但他造反的准备尚不充分,城门卫本就与宁王府无关,他找个由头收税,却没理由盘查过往行人。” 唐寅没有说话,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他对宁王的了解要比朱浩多, 觉得宁王真有可能会在关键要隘处布置哨探, 王府中认识他唐寅的人不在少数,暴露的风险依然存在! “就算宁王真派了人来,更多是盘查进城的人,出城却不会太仔细,不然哪儿有那么多人力?你又不是独行,怕什么怕?我先下去了!” 朱浩察觉到唐寅心中的忧虑,摇头笑了笑,下了马车,吩咐车夫正常出城。 因为车夫不知马车里坐的是谁,只当是朱浩刚签回来的戏子,好像关家父子那般,并没有生出疑心,自然也不会紧张,被人察觉端倪。 出城时果如朱浩所料。 一切都很顺利。 唐寅乘坐的马车,一个官兵只是漫不经心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都是戏班用的服装道具,还有个带妆的戏子,只当是当天唱完戏,戏班中人归心似箭,来不及换下妆容, 就没多过问。 一行出了德胜门,又往前行驶了一刻钟,背后的城墙越来越远,前方就是赣江渡口,唐寅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唐寅怔了一下,掀开车帘,正想问车夫是怎么回事,就见朱浩快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有情况,前面好像有人堵你。” 唐寅大吃一惊。 在他看来,朱浩的计划已是天衣无缝,宁王府跟踪他的人早就被甩得不见影踪,怎么还会被人跟上? 宁王这得是多深沉的心机,或是对他有多大的怨念,才会连续派出几拨人跟着他?这下该怎么办? “几位,不知有什么能效劳的?我等乃是外地的戏班,唱完堂会,这不正寻思着离开要不请行個方便?” 于三鼓起勇气,上前跟来人交涉。 拦住去路的是一辆马车,车主只带了两名青衫随从,看不出杀机,但谁知其身后的树林里是否埋伏有人? 唐寅听到朱浩的警告,麻溜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作势就准备逃往附近的渡口,找条船逃命要紧,不料前方马车车厢打开,在一名秀气的小厮搀扶下,走下一人,虽然此人着一身男装,却是唇红齿白,本要开溜的唐寅见到此人后,伫立当场。 朱浩就在旁边,本要装路人甲,但看到来人,心中莫名生出一种促狭。 虽然此人朱浩并不认识,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当日在东湖派人救起唐寅的娄妃娄素珍。 在乔装成小厮的丫鬟陪伴下,来人缓缓走了过来,到了怔立当场的唐寅面前。 “唐先生,这是要离开南昌,往旁处吗?为何不跟素珍打声招呼再走呢?”声音婉转悦耳,再加上自称,等于告诉朱浩,这位就是宁王正妃娄素珍。 “这” 唐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清楚娄素珍是敌是友,但有一点明白,娄素珍能找到这里,宁王也可以,或许眼前一幕便是“先礼后兵”,娄妃先出面劝他“迷途知返”,如果不从再来硬的,强行送回城。 想到自己又要被带回宁王府,先前装疯卖傻的举动被人揭穿,宁王肯定会想到他是不想跟着一起造反,担心他泄露风声,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很大 越想脸色越难看。 谷拰 娄素珍明显察觉到唐寅的不安,面带歉意:“听闻先生时常深夜不归,昨日还曾落水东湖,无处落榻,素珍怕先生初春时节露宿街头,无人照料染病,所以派人暗中盯着,关键时候加以照拂 “今日突然听闻先生乘坐马车往北门,素珍便猜到先生要离开,便带着贴身婢女尾随而至,此番不是劝留,而是为先生送行。” 娄素珍言语中情意款款,真的是把唐寅当成了尊敬的先生,她的这番话也表明,并不是宁王发现唐寅要逃走,只是因为娄素珍出于关心才暗中派人盯着,结果无意中发现唐寅潜逃的秘密。 “这” 唐寅再善言辞,此时也哑巴了。 这让他怎么说? 娄素珍见唐寅尴尬的模样,反而轻轻一笑,让紧张的氛围缓解很多,她笑着说道:“先生行动如此缜密,素珍便知先生之前的癫狂举动都是伪装,心中反而很宽慰宁王府始终非先生这般大才屈就之所,便让人准备一些盘缠,先生路上或许用得上。” 随后娄素珍侧头看向打扮成随从的婢女,其中一个婢女将捧着的木匣递了过来,娄素珍接过后,亲自交到唐寅手上。 唐寅接过木匣时,一双手哆哆嗦嗦,嘴唇也抖个不停,整个人显得非常笨拙,身体从脑袋到脚都显得极不协调。 娄素珍薄施粉黛的俏脸上多了几分哀伤,面带苦涩笑容:“此去山长水远,希望将来还有再见先生之期。” 说完款款施礼,没等唐寅做任何表示,便带着丫鬟回到马车上。 马车离开好一会儿,唐寅兀自抱着个木匣呆立,等他回过神,想把木匣交还时,人家马车都走没影了,这种事后“觉悟”来得未免晚了些。 朱浩确定周围没有人盯着这边,才走过去,伸手拍了唐寅后背一把:“唐先生,你不会心软了,打算回宁王府吧?” 唐寅神色阴晴不定,显然内心斗争很激烈。 如果说宁王有谋反之心,让他有了割席的想法,但在今天之前,宁王都对他礼重有加,而且他也的确遭遇到朝廷的不公,落魄半生,连参加会试的资格都没有,可以说他对弘治、正德前后两任皇帝毫无感情。 尤其宁王府有个赏识器重他的娄素珍,现在娄素珍明知他要逃走而不加阻拦,也不向宁王告发,反而亲自来给他送盘缠饯行 种种因素,让性情中人的他怎不动容? “切!” 朱浩发现唐寅踟躇后,说话有点火上浇油的意思,“冲冠一怒,红颜却是别人家的红颜人走远了,要不要追上去?你要回去走你的独木桥,我这个走阳关道的绝对不会阻拦。” 唐寅本来还处于感性状态,听了这番话,瞪了朱浩一眼,板着脸道:“你小子会说话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你可明白?走了,走了!” 朱浩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如一盆冷水浇在唐寅头上。 人家是来送行,让你心怀愧疚,有回去为之效命的想法,可问题是那是宁王的妃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伱的女人,你那么激动干嘛? 唐寅也正是想到,回去也改变不了宁王要造反自取灭亡的命运,就算宁王真成就大事,自己也不是宁王的核心骨干,干嘛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冒身死族灭的风险呢? 所以他在朱浩的点醒下想明白了,感动归感动,还是逃命要紧。 唐寅坚定决心要走,可当到了赣江渡口,即将上船时,心中还是难免有些迟疑。 此时朱浩已在跟朱娘她们道别。 “娘,你也看到了,唐先生就在那儿,我们分头走,你们走陆路我走水路,这样路上出现问题也不会互相连累我跟唐先生走的话,路上他还能教我一些学问,我会让于三跟在身边照顾一二,娘就不用担心了。” 朱浩让家人单独走,也是为防止路上唐寅逃走东窗事发,牵连到家人。 可朱娘何曾不担心朱浩出事? “小浩,你让唐先生单独走,你跟我们一起吧。”朱娘说话时忧心忡忡。 朱浩笑着安慰:“娘,我们不但要防备宁王府,也要防备朱家啊。虽说对宁王府来说,待在唐先生身边会有危险,但到时候我们就说是偶然坐到同一条船上,彼此并无联系,宁王府只会带走他而不会为难我们 “防备朱家的策略就不同了,朱家追踪的是咱们一家人,如果找到娘,而我还留在唐先生身边,可以继续读书,朱家终归还是拿我们没办法,不是吗?” 朱娘想了想,倒是这么个道理。 朱家再怎么精明,也不会追踪到戏班和唐寅那边,若自己被朱家人抓到,无非是回朱家过牢狱般的生活,但这时代的女人不都是如此吗?只要儿子平平安安就好! 最重要的是把儿子托付给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唐伯虎,儿子学习有了保障,还有安陆城外的土地以及之前埋藏的银子过活,自己完全没必要担心。 “那你一路小心。”朱娘不是迂腐之人,听明白了朱浩阐述的道理,当即便应允下来,最多只是嘱咐儿子路上小心。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吹上天 分道而行。 朱娘带着家眷,乘坐马车至九江,在九江上船直驱安陆,而朱浩则与戏班、唐寅一起,直接在渡口上船,顺赣江而下,达鄱阳湖, 再出大江。 按照朱浩的计划,戏班回到湖广后,先在安陆周边地区进行一轮巡演,而他则与唐寅直接到安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会在长寿县城外与家人汇合, 到村子避居一段时间。 船只出发。 唐寅进船舱后把衣服换了下来,这次走得太急, 身边没有细软傍身, 未料娄素珍会出来给他送盘缠,但也只是银钱而已,短时间内没法靠岸买必要的衣物。 好在朱浩都给他安排妥当了。 等唐寅换好衣服出来,神色看上去正常了些,盯着朱浩,略带不解地问道:“你背后何人在指点?现在我们已安全,可以带我去见见了!” 朱浩笑道:“我背后就是江水,能有什么人?水鬼吗?” 唐寅不喜欢跟朱浩贫嘴,神色有些不善:“如此周到的安排,不可能有人提前安排好一切那个人应该就在周围,就混在戏班里,我说得对吗?” 从南昌城出来后,唐寅整个人都有些魔障了,朱浩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有发疯的迹象,不会装着装着就不自觉代入疯子的角色吧? 朱浩知道解释也是徒劳,唐寅不相信以他的年纪能安排好一切完全可以理解, 正如他平时都会把做了什么事推到唐寅教导上一样, 他的很多行为只有“背后有高人”指点才能解释得通。 “这件事回到安陆后再跟你细说衣服还合身吧?” 朱浩没法解释, 也就暂时不解释了。 简单的交谈,唐寅来到甲板上,看着赣江两岸的风景,神色还有些凄哀。 明显他在为之前娄素珍来送行之事觉得心中有愧。 半晌后,唐寅自嘲一般感慨:“想我唐某浪荡半生,本以为能在南昌府安定下来,未曾想终归还是孑然一人身” 朱浩在旁瞧好戏一般看着唐寅在那儿抒发情感,这老家伙,总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浪荡子,这辈子成婚两次,一个和离,一个病逝,有個女儿还不在身边,跟亲族关系也不融洽 朱浩很想说,你觉得自己悲凉吗? 如果跟你未来八年,也是你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相比,你会发现眼下的日子还不是那么糟糕透顶。 你觉得你的过去不堪回首, 但你真正不堪回首的日子还没真正到来。 “朱浩, 你还是说说,到底是谁让你来帮我的吧。”风景再优美也会看腻,最后唐寅依然把目标放在朱浩身上,好像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会寝食难安。 朱浩苦笑道:“唐先生,我们不应该讨论一下接下来去哪儿的问题吗?我要回安陆,我跟我娘说,会带你到安陆教我读书,我娘才放心我跟伱一起走 “如果你不跟着我,而是选择独行,你的生活会遭遇极大的困难想要安然回苏州并不是容易的事,恐怕你很容易就会被宁王派去的人找到。” 唐寅没有回答朱浩这个问题,他已被人左右过一次命运,这次不想再任人摆布。 朱浩趁热打铁:“在我看来,唐先生跟我到安陆,除了能躲避宁王府的追查,还有机会接近兴王府,今后的人生说不一定会有一番大造化。” 唐寅有些不耐烦,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朱浩,做人还是要务实些,你觉得我会从宁王府这个火坑跳出来后,再进入另外一个王府,把自己置身险地吗?” 朱浩笑呵呵道:“兴王府跟宁王府能是一回事吗?宁王可是要造反,而兴王如果不出意外,可是潜龙所在,孰轻孰重,唐先生这样的聪明人会分不出来?” 唐寅当然分得出。 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专门去安陆,并试图接近隋公言,还跟朱浩讲什么“姜太公钓鱼”的大道理。 “你凭什么认为兴王府会接纳一个流落在外的穷酸书生?”唐寅显得很谦卑,没有目中无人的高傲,听起来像是正经跟朱浩讨论问题。 朱浩撇撇嘴:“唐先生不如问问我这半年都做了什么我讲讲吧,在你离开安陆后,我进了兴王府当伴读,跟兴王府的郡主、世子一起读书有半年时间,认识了隋先生以及后来的公孙先生,还有王府袁长史等人,隋先生离开王府后,我还以自己所知,给世子、郡主上课” “你说什么?” 唐寅打断了朱浩的话,“即便你有几分急才,焉能给王子上课?” 朱浩摊摊手:“说出来你定不信,最初只是玩呗,我跟郡主、世子的关系都不错,给他们讲讲论语、孟子很难吗?唐先生如果觉得我一无是处,我又是如何协助你离开南昌的?” 唐寅一时语塞。 如果真的只把朱浩当成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朱浩怎可能会帮自己完成逃离南昌的大计?即便不相信朱浩有本事,也该相信他背后有高人,那朱浩在高人指点下,给郡主和世子上上课,很不可思议吗? “继续说。” 唐寅在短暂沉默后,反而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你一个孩子再机警,总有言多必失的时候,在我有意引导下,肯定能把你的话套出来!我倒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教你这个小滑头。 谷俪 有了此等想法,唐寅不再打扰朱浩继续“吹牛逼”,言语中反而带着鼓励。 朱浩道:“我在王府教郡主和世子时,袁长史觉得我教得好,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是有个启蒙恩师姓陆,一切都是他教我的。” 听到这儿,唐寅瞬间变成苦瓜脸。 你吹牛逼就吹牛逼,为什么要稍带上我? 我他么的几时教过你? “朱浩,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这才是我曾教你的应该教过吧?你真的不自量力,居然去教王子和郡主学问,王府长史还对你青睐有加?”唐寅只当听笑话,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目的当然还是套话。 朱浩笑道:“唐先生不信,就当故事听听,我继续说后来隋先生走了,换了个生员出身的公孙先生,名叫公孙衣,字凤元,年轻得很,其实就是因为王府被朝廷盯着,不敢随便找教习,怕混进奸细,所以找了个没有跟脚的年轻人。 “这个公孙先生才学不行,又没什么教学经验,听了袁长史的夸奖,让我教了几堂课,觉得效果很不错,后来干脆上课时就让我讲,他在下面听” 唐寅彻底听不下去了。 见过吹牛逼的,没见过这种吹牛逼的,牛皮飞上天,简直不靠谱到家了。 先生不讲课,让学生讲,先生在下面听? 到底谁才是先生? 如果你十几岁就开始考功名了,我可以认为你是个才子,赢得了先生的尊重,临时让你讲一堂课,三人行必有我师嘛。 可你只是个屁大点的孩子,这种牛逼你都敢吹? “朱浩,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锦衣卫千户朱家的子弟吧?兴王府会轻易收你这样的孩子进王府?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进过兴王府?” 唐寅开始“揭破”朱浩的谎言。 朱浩继续笑呵呵道:“唐先生没说错,兴王府最初的确不收我,以我所知,恰逢朝中重臣以宋仁宗立濮王子典故,奏议要在皇室宗亲中挑选孩子入皇宫读书,兴王便想让世子多为世人了解,这才把我招进王府。 “我进王府后,先被人晾在柴房半月之久,恰逢王府失火,我无意中救得世子,因而得信任才为世子之伴读” 唐寅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故事越编越离谱了。 你小子进王府就进王府嘛,还拿出家国大事作为借口,以为我会相信这些事是你一个孩子所为? 牵强附会! 还说救世子?事情有那么凑巧的? “唐先生,我知道你不信,可你跟我回了安陆,问问兴王府的人,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你也别说什么你跟兴王府的人不熟,你问隋先生行不行?哦对了,他现在可能不在安陆了,不过我料想年后他会回来,为什么呢,因为公孙先生年底已离开王府,我都说了他水平不行” 你小子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扯谎太过离谱,说一个先生会听学生讲课,然后就跟我说这个先生已离开王府,算是“死无对证”,是吧? 还说会找隋公言回去,其实人家隋公言一直都在王府教书,你也没进王府当伴读,兜个圈子绕回原点,然后证明你是对的,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寅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打断朱浩的话:“朱浩啊,你都说了那个公孙先生走了,王府不能招别的先生吗?非要再把隋先生请回去?” 朱浩正色道:“唐先生,王府岂能随便招教习?就算是从外地请来的,锦衣卫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必定会暗中收买,是这么个理儿吧?” 唐寅这次没反驳。 “像公孙先生这样生员出身、没什么经验的教习,本就不会在王府中久留这样的人不懂官场规矩,锦衣卫难以威逼,或也不屑威逼,但那些举人出身的教习,他们为了前途,敢不受制于锦衣卫?” “当王府发现这些人被收买,临时要找教习,去哪儿找呢?还是要考虑曾做过王府教习的隋先生,但其实隋先生如今已在外地为官,请回来也不容易,或要许诺更厚的酬劳,不单纯是金钱名誉” 朱浩说得这么深,这么透彻,不是为了讲故事,其实就是想告诉唐寅如今安陆的状况。 以及兴王府在请教习方面的现状。 “如果唐先生到了安陆,一切情形又将不同,唐先生不想被人知道行踪,兴王府也不想让锦衣卫知道唐先生的身份加上之前我在王府当伴读曾为先生铺过路。除了一拍即合,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件事。” “那时,唐先生不需姓唐,姓陆就挺好,王府知你身份但不会揭破,也不怕你被锦衣卫收买,宁王府查不到兴王府,我还继续到兴王府当伴读,在唐先生下面读书,我娘也能放心。唐先生前途似锦,或有从龙之功,我也有机会出人头地这算是几全齐美呢?” 唐寅听到这里,已经笑不出来了。 这分析 如果说朱浩是吹牛逼,那这牛逼绝对是要上天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双赢 朱浩给唐寅提出躲避宁王追捕,进兴王府当教习的全盘计划。 唐寅最初听来觉得很不靠谱,可仔细思索后,却发现此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兴王府找到合适的人当教习,而他也不用担心宁王的人追到兴王府。 不管大隐还是小隐,有比兴王府更好的去处? 唐寅道:“朱浩啊,给你想出此等计划之人, 必定不凡,可世间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谋划,他恐怕没想过,兴王府仍旧会担心我被锦衣卫挟持……” 朱浩笑着打断他的话:“唐先生,你不会不知道现在是谁领导锦衣卫吧?” 唐寅脸色无比冷峻。 “如今锦衣卫中行指挥使事的,乃是钱宁, 此人大肆收受宁王的贿赂, 在朝中帮宁王游说,天下皆知……你开罪了宁王,锦衣卫跟你便是仇敌,你怎会为锦衣卫所用呢?”朱浩又说出个让唐寅无法辩驳的理由。 唐寅皱眉:“兴王做事低调沉稳,为何要用我一个朝廷钦犯?” 朱浩叹道:“如果唐先生真的是钦犯,兴王府是肯定不会招揽的,可唐先生只是从宁王府不告而别,怎就成了钦犯?宁王或想置先生于死地,但那更近乎于私仇吧?况且兴王府是否肯招揽您都是后话…… “总之,我们先到安陆,于城外暂时隐居避祸, 兴王府是否会前来招募先生不也要看天意?就算置之不理, 对唐先生也无影响吧?” 唐寅听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朱浩所说条件太过诱人,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躲避宁王追捕,到安陆后有兴王府这样可以给他带来功名利禄的地方生活和工作,还能避祸,这可比他回苏州好多了。 宁王知道他跑了, 肯定会往江南方向追索, 谁会想到他会反其道而行之,跑到跟他人生际遇没多大关联的安陆? 朱浩走到船舷边,望着滔滔江水,语气同样带着几分感慨。 “唐先生,我知道你很犹豫,从宁王府出来后不想再卷入权贵间的纷争,可何人又能凭心意而动?我进兴王府同样是被家族胁迫,但我最终却能在兴王府中读书,并跟世子成为朋友,逆境中找到希望…… “如果唐先生就这么返回故土,从此在担惊受怕中过活,生活极度穷困潦倒,那是正确的选择吗?” 唐寅走到船舷边,跟朱浩并肩而立,苦笑了一下,道:“教你说这番话的人,见识不凡,他是谁?” 朱浩笑道:“我说是我,你不相信,那你不是更应该跟我回一趟安陆, 到时不就知晓了?帮助兴王府争夺天下之势,让世子顺理成章入继大统, 不比跟着造反的宁王去拼身家性命更好?” 老少二人对着江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唐寅心乱如麻。 到安陆这步棋……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感觉机会渺茫,从来没有仔细斟酌个中得失。所以现在的他,必须要尽快消化朱浩带给他的讯息,做出他认为正确的判断。 “唐先生,我们此行先到九江,补给妥当再重新上路。从赣江到鄱阳湖,沿途都是宁王势力范围,能不下船就尽量不下船,若真有人找来,你换上戏服更容易蒙混过关,一切都等到九江府后再定吧。” 朱浩没逼唐寅太紧。 该说的道理都说了,剩下就看唐寅的选择。 朱浩本来不想在朱厚熜登基前做太多事,以避免产生蝴蝶效应,在唐寅问题上他觉得自己已经破戒,如果唐寅真执意要回苏州,遵照历史的进程发展,他也不会强行阻拦,只能说二人有缘无分吧。 …… …… 唐寅神秘失踪的消息,在南昌乃至整个江西引发轩然大波。 宁王派人在城里遍寻不得,感觉唐寅可能是装疯卖傻,借以遁走,却没实质性的证据,最重要的是南昌城那帮平日跟唐寅往来甚密的读书人,完全没体现出帮唐寅出逃的迹象,只能理解为,就算唐寅逃走也是其个人行为。 先装疯,然后跑到人多的地方,趁乱逃走,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 宁王很怕别人把唐寅失踪这一事件跟他要造反联系起来,所以先是弹压消息,后又改而放出一些假消息。 正月底左右,消息传到安陆。 袁宗皋获悉后,匆忙去见朱祐杬。 朱祐杬得知此事,并未有多大的反应,只是轻描淡写道:“之前不是有人说,唐寅已疯了么?一個疯了的人,下落有那么重要?” 袁宗皋却面色谨慎:“兴王,唐寅此人不仅教书水平高,见识更是不凡,若是其发现宁王生出异心,不想委屈求全,进而装疯卖傻,借机逃出南昌呢?” 朱祐杬点点头,语气还是很淡漠:“那他倒是有几分见识……宁王是担心唐寅跑到京师告状吧?” 袁宗皋道:“先前宁王府放出消息,说唐寅在府中养病,还说请了大夫,后来又不知是谁放出消息,说唐寅已不在宁王府内,或是被人暗害……宁王府便改口说唐寅只是出外游历不归,先前得到消息,说宁王府在江西各水陆要道布置人手,加强戒备,防止贼寇,或跟追查唐寅下落有关。” 朱祐杬本有些冷漠,听到这里不由提起几分兴趣:“袁长史是说,唐寅以区区一人之力,逃出南昌?” “嗯。”袁宗皋点头。 “呵,他又是装疯卖傻,又是只身逃走,这是何必呢?宁王府可待他不薄啊。”朱祐杬之前虽听了唐寅很多才学方面的事,知道其能力不俗,但依然不认可唐寅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 袁宗皋叹道:“兴王啊,难道你真觉得,唐寅会明知是条贼船还要上,就因为义气非得跟这条船一同沉没?” 朱祐杬不答。 袁宗皋续道:“从他教导朱浩便知,其人思路开阔,教学不拘一格,深入浅出,实乃一代大家……此等非凡之才,若使用得当,可为良弼……兴王府为何不试着将其招至麾下? “如今府上不正缺教习吗?唐寅若进了兴王府,锦衣卫鞭长莫及,而以他冠绝天下的教学才能,给世子当教习……怕是绰绰有余吧?况且兴王府还能给他提供避难之所。” 袁宗皋的提议,跟朱浩之前对唐寅的分析基本一样。 形势使然。 但凡能看清楚当前大势的,都知道唐寅进兴王府当教习,乃是双赢之局,就算最后不成功,作为智囊的袁宗皋也不能不把这种对王府有利的情况分析给兴王听,让兴王做出最后的抉择。 朱祐杬站起来,来回踱步间,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明显受之前兴王府在长沙招募教习,教习却为锦衣卫收买这一坏消息影响,兴王府对选择教习越发慎重。 唐寅嫡传弟子曾在兴王府读书,兴王府因此跟唐寅有了几分渊源,或真能把其请回来…… 从此以后,兴王府不再缺教习,唐寅也可以避祸,简直是两全其美。 “袁长史,你觉得王府真有必要为此跟宁王交恶?唐寅清高自傲,只怕不会屈就区区兴王府教习之职。” 朱祐杬既表明兴王府的难处,也提出唐寅未必肯赏脸。 不是伱想一拍即合就能合的,现在这叫一厢情愿。 袁宗皋道:“宁王始终是皇族旁支,况且是在江西,与我湖广关系不大……再说唐寅,他是清高,可那是以前,以他对朱浩的教导及鼓励朱浩进王府当伴读看,他不是不知我兴王府在朝中处在什么位置,王府要招揽他,只需一个机缘。” 朱祐杬颔首。 明摆着的道理,现在兴王府落花有意,也要能跟唐寅接洽上,还得保证唐寅不是流水无情。 朱祐杬微笑道:“袁长史,之前本王跟你说过,如果你真有意招揽此等人才,只管去做便可,无须请示……一切都交托给先生吧。” 袁宗皋这才算是拿到“尚方宝剑”。 以往朱祐杬虽然也同意招揽唐寅,可那时唐寅在宁王麾下,不见得能成功,现在情况不同了,唐寅等于是“自由身”,只要能跟其取得联系便可。 “对了袁长史,之前不是说要再雇请隋教习吗?信可有送去?”朱祐杬再问。 袁宗皋摇头:“正是因为请不到他,才为难,不如……让公孙凤元再到王府……顶一阵子?” 朱祐杬突然感觉王府请个先生都如此艰难,差点就要请求袁宗皋亲自去教导世子学问,想了想还是作罢,叹息一声:“唉!看来眼下只能如此了。” …… …… 兴王府为了请教习,可谓煞费苦心,困难重重。 朱三和朱四不能一直没有先生教导,偶尔让王府中有学问的人去教,没问题,可始终非长久之计,最后……只能把公孙衣叫回来,临时充数。 可公孙衣几斤几两,别说袁宗皋,就连朱祐杬都心知肚明。 朱祐杬突然想明白了为何袁宗皋会再跟他提唐寅之事,甚至不顾唐寅如今为宁王府叛徒,还被宁王追捕之现实,也不惜要将其招揽至兴王府。 王府奉正张佐得知此事后,立即去找袁宗皋询问情况,因为公孙衣最初是张佐推荐给袁宗皋的。 “袁长史,您才学卓著,为何不亲自教授世子学问?若是您肯教,谁比得了?”张佐满脸热切。 袁宗皋闭上眼,无奈摇头:“朝中有消息,陛下受奸佞蒙蔽,有意将我调出兴王府,以此拔除王府羽翼……即便我有心教导,只怕在王府也时日无多,不如未雨绸缪……” 张佐大惊失色,“这……怎会如此?” 袁宗皋道:“京中又有密信传来,说是今上年关交错时,常幸于后宫,且每次都让御医推算宫中贵人贵体易受孕时日……若宫中贵人真能怀上龙嗣,兴王府或可迎来喘息之机。 “便在此时,陛下将我调出兴王府,恐有深意……走之前若能安排好世子课业,我也就无遗憾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混饭吃(加更一) 安陆,朱家庄园,后院中庭。 刘管家正在跟朱嘉氏汇报他去城里,与即将赴任王府教习的长沙府举人会面的情况,不无遗憾地说对方即将离开安陆,返回长沙。 刘管家最后道:“王府只派人告知教习已有人选,让其打道回府, 并给予盘缠老夫人,这其中是否出了什么岔子?” 不敢把话说太满,因为刘管家心知,此事老太太连朱万简都没说,或许只告诉了他一个人,现在教习到了地方却被赶走,老太太怎会不怀疑?而他主动分析, 也是心虚之下想撇清干系。 朱嘉氏脸色铁青, 怒视刘管家。 不怀疑? 以朱嘉氏的精明干练,不是因为朱家现在没有能挑大梁的人,才不会对一个外姓人委以重任,如此还是出了状况,岂能令她不生气? “去将老二叫来。” 朱嘉氏没有发作。 上次让刘管家通知朱浩联络王府内潜藏的锦衣卫内应,导致林百户安插在兴王府的密探被调走,她就怀疑朱家内部有奸细,这个刘管家有很大的嫌疑。 现在又出了问题,依然是刘管家具体经手的事务,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但朱嘉氏却不愿意相信,毕竟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这些年跟着她兢兢业业,把朱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失去这个有力臂助,她对家族的控制也会大幅度减弱。 当然也有可能是林百户捣鬼。 林百户得知她收买了王府新教习, 暗中坑朱家一把, 报复她之前出言不逊, 顺带堵住朱家刺探王府情报的渠道, 在功劳上永远都压朱家一头这种解释也合符情理。 既然怀疑已于事无补,现在老太太更多是想如何弥补。 朱万简被刘管家叫到后院。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没有酗酒,精神头不错,只是两只眼珠子轱辘乱转,一看就心怀鬼胎。 “娘,你找我?” 朱万简感觉自己每次被老娘叫来都没好事,有些心烦气躁。 朱嘉氏没有叫儿子进屋,直接在院里说话:“老三家下落,你可打听清楚了?” 朱万简不屑道:“人家处心积虑逃跑,我们上哪儿追去?况且大明地盘这么大,怎么个追法?” 这种懈怠的态度,完全不出朱嘉氏所料,她没有动怒,问道:“那老三家的宅院,可有转到我朱家名下?” 朱万简道:“找了乡老、坊老,又叫了不少德高望重的人去县衙做证, 但那個狗屁知县就是不通融,说非要等老三媳妇回来后才能定夺最后还是我想了个好主意, 天天叫人去县衙闹” 听到儿子请人去县衙闹事,朱嘉氏差点儿就想脱鞋,抄起鞋底好打人。 却见朱万简一脸贼笑:“这招还是管用的,那京知县终归还是同意了,老三家的铺子暂时为我们所用,不过原有的东西要封存如果老三家的人回来,到时再把事情说开娘,你可不能怪我,这次要不是我想到办法,只怕现在还被县衙消极对待呢。” 朱嘉氏气息粗重:“只把铺子的经营权拿回来有何用?始终不是自家的” 朱万简道:“那能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我打听后得知什么吗?其实那女人有后台听说是武昌的黄藩台县衙的人都这么传,怪不得那知县宁可得罪朱家都要帮那女人,感情欺软怕硬。” 朱嘉氏皱眉:“黄藩台?你是说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他内弟之前来安陆做生意,吃了那么大的亏,还会偏帮那女人?” 朱万简冷笑道:“娘,还没想明白吗?虽然那女人暗地里坑了黄藩台的小舅子,可你也不想想,一个官商为什么要跟孀妇做生意?背后肯定有一腿啊之前事娘让姓苏的吃了大亏,姓苏的帮自己的相好对付咱朱家,不是很正常吗?” 朱嘉氏一再听二儿子攻击另一个儿子遗孀,之前都隐忍不发,这次终于忍不住怒喝:“你在说什么鬼话?” 朱万简却显得无所谓,好像早就被母亲骂习惯了,懒得争辩:“信不信由你,那娘倒是说说,县衙为何要偏帮那女人?” 朱嘉氏又想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明明叫他回来是吩咐其做事,结果光犟嘴了,还振振有词,闹得自己都乱了方寸,不知该从哪里下嘴。 “赶紧派人去把老三一家子找回来!尤其是朱浩,他在王府当伴读半年,必定知悉王府内情,此番他离开安陆,王府居然暗中相助,说不定已出卖我朱家利益,他一家人的路引来历务必要调查清楚快去!” 朱万简不以为然:“路引而已,花钱就能办理,有必要查吗?” 朱嘉氏怒道:“她连田宅都没卖,何来的银钱?” 朱万简没法跟母亲争论,他的脑袋瓜一到关键时候就不灵光,当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一点没见着急的样子。 正月三十。 王府内,朱三和朱四正拿着书本,闷头坐在那儿,却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二人马上开始大声读书。 等人走进来,朱三和朱四都傻眼了。 “公孙先生?” 朱三惊呼出声。 谷罬 公孙衣把外衣往旁边椅子上一放,背后钻出个眼珠子骨碌碌转的小脑袋瓜,正是陆炳,随后公孙衣笑呵呵招呼小家伙坐回座位上,然后冲着朱三朱四挥手:“两位王子,为师又回来了。” 朱三马上跑到门口看了看,发现公孙衣身后无其他人跟着,不由问道:“朱浩和京泓呢?” 公孙衣本以为自己归来,会让两个孩子高兴一场,谁知人家只关心朱浩和京泓,这让他有些扫兴:“这个我不太清楚。” 朱四则显得很淡然:“三哥,你这都没看明白?现在我们没有教习,袁先生就把公孙先生给请回来朱浩和京泓之前只是伴读,现在王府已经不需要伴读了,他们自然就回不来。” 朱三气恼地瞪着陆炳:“那阿炳怎么回来了?” 陆炳一脸委屈的样子:“是是我爹让我来的。” 公孙衣道:“两位王子,为师回来上课,以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学习进步了最近你们书读到哪儿了?” 朱三想要说什么,朱四抢白:“读到朱浩走的时候教的地方。” “呃” 公孙衣很尴尬。 在公孙衣看来,虽然朱四说的是大实话,但实际上却是故意拿话呛他,分明是在嘲弄,你还有脸回来呢? 当初你在的时候,不同样是朱浩给我们讲课?伱在王府里就是混饭吃的大混子,知不知道? 公孙衣即便头皮发麻,还是厚着脸皮道:“那我们把之前的部分稍作温习,为师给你们讲下面的。” 朱三道:“公孙先生,我看你还是把朱浩找回来这远比你独自回来当教习重要得多。” 朱四白了朱三一眼,“三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置公孙先生颜面于何地?公孙先生,你别跟我三哥一般计较,要不这样你带我们出王府,我们一起去找朱浩行不行?” 公孙衣听这对孩子在那儿一唱一和,心中别提有多别扭了,但为了混口饭吃,他只能熟视无睹。 不就是来上课吗? 你们爱不爱听那是你们的事,我讲不讲课才关乎到我能不能混口饭吃。 “为师先给你们讲欸?这边没黑板吗?陆炳,你去西院一趟,叫你爹把黑板送过来,总感觉没黑板,教什么都不方便” 二月初一。 朱浩和唐寅的船已过九江两日。 逆江而上,船走得相对慢一些。 在抵达九江府城德化之前,朱浩跟唐寅就已商量妥当,唐寅同意跟朱浩一道回安陆,但前提是到安陆后朱浩要把他背后的“高人”引介给唐寅认识。 唐寅掩不住心中的好奇。 到底是谁算无遗策,连他在江西的悲惨境遇都能算到,还特地让朱浩带了个戏班做掩护,去江西把他救出来。 “朱浩啊,你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你身后那位相助之情,我唐某人绝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唐寅把自己前往安陆的行为说得很高尚。 一口一个报恩 朱浩心想,你把这恩报在我身上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本来朱浩对母亲说,自己跟唐寅同行,为的是路上唐寅能给他讲课,但老少二人似也知彼此的关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师生,唐寅根本就不好意思提给朱浩上课之事。 朱浩道:“唐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到安陆后,先在城外农庄避居一段时间,之前我娘在安陆做小本买卖,赚了点钱,买了几晌地,就在城北二三十里处,当时特地没让我娘买靠近县城的” 唐寅打断朱浩的话,问道:“这也是你背后之人提供的应对策略?” 朱浩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老家伙,真是个二愣子,怎么有时候这么天真呢? 真以为有人能事事算无遗策 等等,那个人不就是我么? 朱浩道:“当时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仅仅是为防止被朱家人知晓我们偷偷买地,被一并抢走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呵呵。” 唐寅一脸不信的样子。 分明是告诉朱浩,既然你背后之人走一步定十步,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买地为之后你的出走和避居创造便利,会是稀罕事吗?你是个小孩子,不明白其中妙处罢了!我人老成精,事事都已看透。 “不管怎样,唐先生到我那儿住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放出风声,让兴王府的人无意中得知唐先生就在安陆,让其主动前来招募你看如何?”朱浩道。 唐寅摇头:“你回去后还是找那安排计谋之人好好商议,看看如何才能稳妥地知会兴王府如果风声放出不当,被宁王的人知晓,那麻烦就大了你依计办事为宜,不要自作主张!” 第一百三十章 好奇宝宝(加更二) 在与戏班分道而行后,朱浩与唐寅又经过几日行船,来到汉水于安陆州长寿县城外的客货码头。 开春时节。 渡口商船来往频繁,下船后朱浩跟船家交涉,唐寅则立在渡头,看着陌生的环境。 朱浩本以为唐寅只是在看风景,感怀身世, 可回来时却发现唐寅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对面一艘官船上下来的女眷,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咦!? 这是饭饱思**?离开南昌府时对娄素珍依依不舍,那叫痴情种子,但现在直勾勾盯着别的女人算几个意思? 你要年轻个二十岁,活脱脱就是唐伯虎点秋香里情节的翻版,但问题是你现在已经四十五岁了,科举无望,家徒四壁,哪个姑娘看得上你? 年老的光棍, 形单影只,孤独寂寥熬煞人朱浩不由琢磨开了,是不是该给唐寅找个“老伴”,让其在安陆本地落叶生根? 朱浩提醒:“唐先生,我们现在上马车吗?” 唐寅这才回过神来,四下环顾一圈后问道:“马车在何处?” 最后目光又不自觉落到那条船下来的女眷身上。 朱浩道:“这里已是安陆地界,我对这周围很熟悉,先临时雇辆马车载我们去附近一个集镇,再换一辆马车便可直达目的地。” “好。” 唐寅收回目光,跟随朱浩而行。 朱浩身边没有带别人,只有他跟唐寅老少两個,目标不大,确定码头上没人留意自己,朱浩叫了辆停靠在码头等客的马车。 前往附近集镇的路上,朱浩问道:“唐先生, 刚才码头上, 你认识那条船上下来的女人?” 唐寅微微摇头,轻叹:“不认识,只是感慨身世,想当初不提也罢。” 不是看女人? 只是由官船上的女眷,联想到自己的身世? 就这么简单? 到了集镇,朱浩下马车后,给了车夫十文车钱,便径直往骡马市走去。 唐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直都没过问,显然以他的见识,明白朱浩为何要中途换车,既为防止宁王府沿路追索而来,也是为防止朱家人循迹找到其下落。 “时候不早,我们还是住客栈吧。” 半道上朱浩突然改变主意。 唐寅诧异地问道:“不急着走了?” 朱浩笑了笑,道:“我对那赶车的车夫说,我们转道去京山县,那边我有个姑姑,若真有人打听,问他的话, 他一定会把我的话说出来 “无论是谁,想到我跟我娘在本地已无亲眷,去隔壁县投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不会想到其实我们就在安陆本地落脚 “明日再走,这样探听消息的人将无从查起。” 唐寅皱了皱眉:“你这些都是从家里学来的?锦衣卫的路数啊” “呵呵。” 朱浩笑着不做解释。 为了避免被人发觉,朱浩并没有带唐寅住镇里的客栈,而是找了家民院,这让唐寅大惑不解:“这是客栈吗?” 朱浩道:“小地方这样的旅社很多,价格便宜,店主也不会盘问过往行人的身份,以前跟我娘出来做生意时曾住过这种地方到了地儿我就说你是我祖父,可别说漏嘴啊!” 唐寅稍微不满:“朱浩啊,你说谎我不阻拦,但你如此说岂非显得我很老?” 朱浩打量唐寅,揶揄的目光好似在说,你不老吗? 唐寅被朱浩盯着,有些尴尬,最后还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不过正如朱浩所言,民院主人根本就不会过问二人身份和彼此关系,或许这年头像这样一老一少走天下,居无定所的人太多了,做“民宿”这行当见多不怪。 谁稀罕知道你们身份?如果你们真是什么江洋大盗,我问了可能还会遭来祸事,当然是能不问就不问。 住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唐寅早早就起来收拾,随身包袱里除了娄素珍送给他的盘缠,剩下都是朱浩路上为他采办的衣衫,唐寅一文钱都没花。 上午朱浩不急着到目的地,而是带着唐寅去找人。 唐寅心怀疑虑,可见识到朱浩带他出南昌时的果敢,以及这一路上的小心谨慎,对朱浩的举动并无太多担心,他也明白越急着走,越容易给敌人留下线索。 很快到了集镇外一个村子,朱浩让唐寅在村口的大树下等候,他直接走了进去。 等朱浩出来时,身后跟着一名汉子。 汉子招呼村里人给朱浩套了辆马车,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亲自赶车,倒像是直接把马车卖给了朱浩。 朱浩一屁股坐到车驾上,侧头对唐寅道:“唐先生,上来吧。我赶车水平不行,如果你嫌颠,可以跟我换一下手。” 唐寅很无语。 难怪伱不着急雇马车,感情你是要买一辆马车自己赶路,这样谁知道你去了哪儿?追查的人还觉得,你是要走远路,如果近的话走着去也行,干嘛要买马车? 马车走了一段,唐寅才问道:“距离落脚的地方不远吧?” 谷潛 朱浩笑道:“唐先生看出来了?你也知道咱背后追捕的人是锦衣卫和宁王府,做事尽可能小心,不留线索。” 唐寅吸了口凉气,道:“这也是你背后之人教的?” “呵呵。” 朱浩懒得回答。 二人驱车往目的地行进。 剩下的路,其实也就十几里,最开始是朱浩赶车,可到了乡间小道,路很窄,赶车有些费劲,唐寅实在过意不去,便亲自从车厢里钻出来驾车。 朱浩也不进车厢,二人就在前面并排坐着,一边赶路,一边欣赏沿途农村的景色。 因为这条路有些偏僻,沿途不见过往商旅,偶尔有挑扁担游走于乡野的小贩经过,更多的则是赶往农田做活的乡野村夫,唐寅看到后多有感慨:“若是年老后,能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倒也惬意至极。” 朱浩笑道:“是不是还想种几亩桃花,以桃花换酒钱?” 唐寅眯眼打量朱浩:“你连这都知道?” 朱浩笑嘻嘻,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唐寅著桃花庵歌是在弘治十八年,这一点基本没什么争议,历史上唐寅修筑桃花庵别业和梦墨亭则是正德二年。 正德年间的唐寅,已无心仕途,只想着如何颐养天年,而宁王府之行让他彻底对功名利禄死心,并在人生最后几年,于穷困潦倒中渡过。 朱浩既然把唐寅带回安陆,就不想让这老小子再过苦日子,如果他一心当个隐士,那把他推到兴王府有何意义? 马车又行进一段路。 唐寅问道:“朱浩,你先前进的那个村子,跟你出来那人,我们刚驱车离开他便急匆匆骑马走了你不会是让他去告密,故意向追踪之人提供假消息吧?” 朱浩道:“唐先生能不能不要总把我往坏处想?我没事干嘛要泄露行踪?他是之前给我们家做事的伙计,我让他去找个人,试着取得联系,并不涉及泄密之事。” “你家的伙计?不怕朱家人从他身上打探到你的消息?”唐寅突然又觉得朱浩太不小心了。 朱浩笑道:“他给我家做的并不是明面上的事情,而是暗中的买卖,朱家想调查到他的情况,有点困难。” 唐寅听了一头雾水:“暗中的买卖?那是什么?” 朱浩笑而不答。 难道要告诉唐寅,其实做的是晒盐及贩运私盐的买卖? 朱家对此并不知情,再说自己也没告诉那人自己要去何处,就算被朱家人打探到,一时也找不过来。 唐寅再问:“你让他去找何人?莫不是在城内放出风声,说我在此?” 朱浩摇头:“我才没那么傻呢,我让他去找的那人,拥有官家背景,但你放心此人一定不会出卖你的行踪,他背后的靠山曾参劾过宁王” 唐寅似想到什么,皱眉问道:“你是说湖广布政使司的黄藩台?” 朱浩斜着打量唐寅一眼,“唐先生这都能猜到?” 唐寅摇摇头,感慨道:“黄藩台在江西时,做过很多限制宁王府的事,可说是一位忠直之士,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给你出谋划策的那位” “哦,给我出谋划策之人,与黄藩台没有任何关系,黄藩台做事正大光明,没必要暗地里救你吧?再说救你有何意义?唐先生还是别猜了。” 朱浩越是这么说,唐寅心中的疑虑更大。 朱浩能搭上黄藩台的关系,已是很难得,但要说动黄藩台出手相助,那就未免有点扯淡了那还能是谁? 你朱浩到底认识多少能人异士? “朱浩,你派人去找黄藩台的人,有何目的?” 唐寅想不明白的事,只能问朱浩了。 朱浩见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显然唐寅已无心赶路,便把马鞭接过,语气悠然:“是这样,黄藩台的内弟是个名叫苏熙贵的商贾,生意做得很大,经常来往于湖广各州府,唐先生可有听闻?” 唐寅神色有些古怪,却摇头表示不知。 “此人就在安陆,若由他去跟兴王府接洽,告之唐先生已至,以黄藩台的名义举荐唐先生意下如何?” 朱浩说出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唐寅想了想,黄瓒跟宁王不和,他的人自然不会出卖自己的行踪。 由苏熙贵去向兴王府透风,的确比在民间放出风声好太多。 “嗯。” 唐寅觉得没什么问题,也就不再多问。 朱浩终于成功把唐寅的嘴给堵上。 这老小子 好奇宝宝啊你? 哪儿来那么多问题? 我要把你推荐进兴王府,直接想办法通知朱三和朱四,或是找陆松,再或者找人通知蒋轮、张佐、袁宗皋就行了,还用得着走苏熙贵的路子? 你以为我在王府这半年的伴读白当了? 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敢出来乱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挺有门道 朱浩和唐寅乘马车来到一处河湾地带。 这条弯弯曲曲作为背景墙的河流,便是汉江支流敖水,前方平整的农田连成一片,阡陌纵横,黑黝黝的泥土翻得很深,一看就是耕种多年的熟田。 农庄位于小道边,大概有五六十户人家的模样。 马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农庄里立即有人出来查看情况,随后村老带着四五个人迎了过来。 唐寅略微有些担心。 很多地方交通闭塞,穷山恶水容易出刁民,抢劫外来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他自然会担心,自己一世英名, 不会葬送在这犄角旮旯吧? “小东家,您来了?” 村老明显认识朱浩。 唐寅忍不住侧头打量朱浩, 心想这算什么称呼? 朱浩对几个村里人笑道:“我来这边住几天,提前已打过招呼哦对了,我娘她们到了吗?” 当头的村老有些迷惘:“没有夫人的消息。” 朱浩点点头,算算日子,朱娘她们差不多应该也是这两天抵达农庄,现在未至,应是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村老赶紧叫人帮忙卸马车,随后招呼朱浩进村。 唐寅满脸警惕,拉了拉朱浩袖子,意思是别着急进去。 “根叔,你先带人回村子,我跟先生有两句话要说,说完就过去。”朱浩只能让村里人先走,目送频频回望的几人消失在村口,唐寅才一脸忧色道:“你不怕被引进村子,来个瓮中捉鳖?” 朱浩笑道:“唐先生, 他们都是我家佃户,就算把我们宰了,田地也变不成他们的,而且这里距离长寿县城不远,没那么多杀人越货的勾当 “之前我跟我娘来此地接收过土地,几乎都认识,全是憨厚的农家人,你为什么要把他们往坏处想呢?” 唐寅将信将疑。 他刚从宁王府逃出来,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心。 不过想想也是,这里地势平坦,前后都没有遮掩,要形成土匪窝还真不容易。如果在这里行凶,被官府查到是早晚的事情。 唐寅有些紧张地问道:“令堂何在?” 朱浩一怔,随即莞尔:“唐先生不会以为我娘被他们给囚禁甚至谋害了吧?不至于,不至于从南昌到安陆,我们一直走水路,过了九江,每到晚上我们的船只几乎都会靠岸休息,比预期晚了一两天。 “但就算如此,我们也比走陆路快许多加上我娘她们路上遇到事情耽搁的话,迟个几日很正常走吧。” 唐寅还是放心不下, 但见那些人进村子后便没了动静,如果他们已经对朱娘下了毒手, 先前就不会被朱浩一句话就说回村子去了,一群人上来直接把一老一少给按住,不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朱浩带着惴惴不安的唐寅进入村子。 根叔赶紧招呼村子各家各户代表过来见东家,农家人一个個脸上热情洋溢,让唐寅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小东家,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村里壮丁多在田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让各家给您带了些鸡蛋,顺带杀几只鸡鸭过来下午等屠户回村,让他杀只猪”根叔殷勤备至,简直把朱浩当成活菩萨。 朱浩笑道:“不必那么麻烦,接下来我会在这儿暂住一段时间,大家把我当家里人,不用见外这位是陆先生,乃是我的授业恩师,也会住进村子。” 根叔赶紧向唐寅行礼:“见过陆老爷。” 在根叔这样的农人看来,读过书的都是老爷,不是平常人,不客气点怎么行? 唐寅不解地问道:“你们全是这小子的佃户?为何会对我们如此热情?” 心中想不明白,他就直接问,想通过回答来判断这群人是否有歹意,如果发现异常,那就及早开溜。 根叔叹道:“这两年光景不好,北方闹蝗灾,时不时就有蝗虫自南阳那边飞来,祸害庄稼,原来的东家见收不上租子,索性把田地转卖了。 “我们村全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难民,许多人家至今已历三代,全都靠佃田维持生计新东家买了田土后,立即减了租子,听说我们的困难,又免了一年田租,还帮我们缴纳税赋。 “这边上夼村,那边下夼村,两个村子上百号人,全都感念东家恩情,让我们能过个安乐年。” 听到这里,唐寅心中的戒心减轻很多。 难怪他们看上去比普通人热情,感情是真的感念朱娘母子恩情,而不是因为生出歹心后故意装出笑脸,伺机谋害。 唐寅点头道:“说起来夫人母子真是心善。” 根叔笑道:“陆老爷说得是这就去给小东家把住处收拾好。” 此时刚过正午,根叔本要安排一顿接风宴,被朱浩婉拒。 之前唐寅腹中饥饿,已在马车上吃过干粮,眼下就算是让他吃村里提供的食物也不敢,起码的戒心还是有的。 根叔亲自带朱浩二人去住所。 到了地头,唐寅发现眼前不过是间普通的茅草屋,竹木结构,墙是泥砖墙,榻则是简简单单的木床,临窗位置搭配了书桌和板凳,倒也似模似样。 谷徆 根叔叹道:“小地方,没法好生招待。” 朱浩笑呵呵道:“挺好的,有个地方栖身,比什么都强陆先生你说是吧?” 唐寅没回答。 这种小地方,以往请自己都不会来,想自己在江南时,就算落魄了些,也不至于住这般寒酸的农舍吧? 他不由打量朱浩一眼,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不是因为被朱浩搭救,就非要跟着这小子吃苦,当世闻名的大才子,到哪儿不奉为上宾?从此之后真成了乡野村夫? 我唐某人真是一世英名扫地! “对了根叔,之前不是让建个院子,在里面布置些东西吗?”朱浩让根叔把提前准备的被褥送来,简单铺设,才又问道。 根叔点点头,带朱浩和唐寅往村子另一头走去,路上解释:“之前东家留下钱,让盖新屋,过年前村里就组织壮劳力盖房,里面摆设都是新添置的” 新屋? 唐寅一听来了精神。 感情你小子早就有安排,盖新房子等我来住,是吧?难怪刚才只放了你自己的被褥,我住这边? 等到了地方,看到所谓的“新屋”,唐寅差点想骂娘。 眼前就是另外一间茅草屋,要说新还真挺新的,却依然不是砖石结构,屋顶是梳理得很整齐的秸秆,倒是不担心下雨会漏水。 但我来这儿,到底图啥? 唐寅瞪着朱浩,很想说,你被这群人坑了,他们拿了你的钱不干正事 朱浩则对眼前的建筑非常满意:“根叔,跟我预想的一样走,进去看看吧!” 唐寅心里琢磨,这小子机警,应该看出了端倪,只是知道在陌生地方不能发作,这下他总不会再相信这群乡民“淳朴善良”了吧? 可当进入篱笆墙围绕的院子,唐寅怔住了。 院内格局跟摆设,完全是城里民院规整的布局,连井台都修葺好了,还用精铁打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杵在那儿,朱浩上去随便提起放下,居然从另一头管子里流出水来。 对于没见过压水器的唐寅来说,这东西给他的震撼不小。 进了屋子,里面完全不是什么泥皮墙,而是涂抹了石灰,看样子就是用砖石砌成,只是外墙扒了一层泥,故意掩饰成灰不溜秋的样子,再抬头看,居然有天花板。 这屋子住人没有任何问题,唐寅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朱浩施展的障眼法。 “这里为何没有床榻,只有一排排桌椅?”唐寅看过后,觉得最遗憾的地方,莫过于屋子里没有摆一张床供自己睡觉。 朱浩道:“这里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 唐寅被噎住了。 感情你小子自己住个很差劲的茅草屋,在这里修个间宽大整洁的屋子当摆设?这是你家的祠堂? 朱浩没有给唐寅解释具体用途,笑着对根叔道:“麻烦根叔帮忙打点,我带了几贯钱,未来一段时间会给你们添麻烦这些钱分发下去,就当生活费吧。” 根叔急忙道:“这怎么敢当?您已经免了村子一年田租,村子老少都盼着能给您做点事呢,小老儿先告退了,您有事只管知会便可。” 根叔先到院子外等候。 唐寅打量正在四处查看屋舍格局的朱浩,问道:“伱这是要作何?拿这里当你家的祠堂?还是做学堂?” 朱浩笑道:“都不是,我打算在这里搞点儿研究,这是我精心打造的实验室。” “实验室?”唐寅皱眉。 你小子花样挺多啊。 大老远把我唐某人带到穷乡僻壤,我看不是那些村民要害我,是你这小子处心积虑要害我! 朱浩道:“很难跟唐先生解释清楚以后我还是称呼你为陆先生吧,你身份特殊,在宁王府的事情彻底淡化前,叫陆先生比较好。” 唐寅没说什么,称呼而已,他并不在意。 人前人后称呼一致,才不至于说漏嘴。 “你家好不容易买了田地,为什么要对村民免一年租钱?你这样乱了行情,可是要遭致周边地主和佃户围攻的。” 唐寅说出了他的担忧。 这年头不是你随便免租就能免的,你免了,别人家的佃户听说了作何感想?要不要跟自己的东家闹?到时他们会不会纠结在一起到你这儿来生事? 朱浩惊讶道:“没想到陆先生还挺懂行这么说吧,我是免了他们一年租钱,却是以未来五年为基准,一年免两成罢了,且提前定好了规矩正常年景减免两成,丰收年景不免,小灾年免四成,大灾年不但全免,还提供必要的生活物资这样一来十里八村还会有意见吗?” 唐寅又用古怪的眼神看过去,好似在说,你小子挺有门道啊。 “另外我娘做生意赚了点钱,买田地不过是以末致财用本守之,年回报率连二厘都不到,怎么赚大钱?还是搞搞研究,招募点人手开工坊,赚别人赚不了的钱,那才是正途陆先生你说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被冷落 唐寅没法认可朱浩的想法。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工排在第三位,你跟我说要搞点儿研究赚钱?还想让我认同? 唐寅板起脸:“朱浩,以你的年岁,还有你的聪明才智,当以读书为重, 走科举方为正途。” 听起来严肃,但这已是唐寅很诚恳的忠告。 朱浩笑着摆摆手:“陆先生言重了,我没说不读书,只是在读书外想搞点副业罢了要在这世间求存,可不是光靠读书就行,陆先生自己不也多才多艺?对了,说到读书, 我随身的行李中有几本册子, 都是我写的, 陆先生有时间可以看看。” 唐寅挺直腰杆,终于想到让我来辅导你课业了? 孺子可教! 却听朱浩补充:“那都是我闲暇时写的说本、戏本,我跟外人包括兴王府的人都说,那是陆先生没事讲给我听的,我只不过是记录下来。如果回头陆先生有机会接触兴王府中人,被人问及,却一无所知,那就没趣了。” 唐寅:“我” “对了陆先生,我给你备好了笔墨纸砚,有时间多作几幅画,有个人对你的画作很欣赏,或可推销给他放心,我绝对不是当什么中间商,赚取差价,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其人可能就是今天,到时你自己卖给他就行这隐居乡野, 身边有银钱傍身很重要。”朱浩提醒一句。 听朱浩说让自己卖画,唐寅心中很不爽。 感情这小子还有图谋呢? 就算你不转卖我的画, 可但凡为人引介,中间拿的好处费就不少,你小子小算盘打得挺精啊! 唐寅问道:“今日你要会见什么人?” 朱浩神秘兮兮道:“陆先生见到其人便知。” 随后朱浩带唐寅去看了住所,也是一栋提前准备好的茅草房。 看上去比朱浩住的地方好太多,屋子里摆设一应俱全,连床都是楠木做的大床。只是跟精心打造的“实验室”相比,差得那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朱浩道:“这屋子是年前建造,原本打算给我母亲和姨娘住,门窗全都是崭新的,屋顶还装了琉璃瓦,充分保证了室内光线,可惜依然是茅草屋陆先生在这儿屈就几天,我想我们不会待太久,等回到长寿县城,就算住不了兴王府的高墙大院,也保证高床软枕。” 唐寅没太在意,一摆手:“其实已经很好了。” 一个逃难的落魄书生,还能奢求哪般? 唐寅本要收拾一下床铺, 却被朱浩叫到院子里, 很快有村妇过来帮忙收拾, 根叔尾随其后进院通报:“小东家,村口有几辆马车前来,车上的客人说是找您的。” 唐寅道:“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既是来找我的,他也是来找陆先生的。”朱浩道。 唐寅马上联想到,来的应该就是朱浩向自己介绍过的前来买画的“奸商”,以他的清高自傲,显然不想做那为钱财折腰之事,他本想拂袖留在院里,可想到自己初来乍到,也想看看朱浩到底搞什么鬼,还是跟着一起出了门。 到了村口。 见到来人,唐寅傻眼了。 苏熙贵?! 怎么他亲自来了? 苏熙贵上来便一脸堆笑,拱手道:“朱小官人哎呀,唐先生?久违,久违了!” 一句话就出卖了唐寅。 唐寅不由打量朱浩一眼,却见小家伙正笑眯眯望着他。 还说你不认识苏熙贵? 这下有什么话讲? 唐寅耐着性子,拱手道:“苏东主别来无恙?” 苏熙贵笑道:“行走天下,互通有无,以此换口饭吃,有恙无恙都得把手里的饭碗端牢靠了朱小官人,我们到里面叙话?” 朱浩道:“请!” 唐寅没来由一阵悲哀,突然想明白了为何朱浩会卖力帮自己逃出虎口,还要“诱骗”自己来安陆,感情是看中自己身上的“经济价值”。 唐寅之前画作是不少,但真正愿意出高价购买的屈指可数。 书画这东西当然是作古名家的比较值钱,活着名满天下容易,但想把书画兑换成钱财却不太现实。 唐寅板着脸问道:“苏东主为何在此?” 苏熙贵笑道:“鄙人在安陆做点小生意,这不听说朱小官人自南昌归来,赶紧来看看顺便带了点薄礼唐先生从江西一路过来,应该很辛苦吧?想那宁王狼子野心,搅得地方乌烟瘴气,近来鄙人的生意都刻意避开江西,江赣地面除了九江和南昌府,其余州府皆不得安宁” 谷娕 苏熙贵的话,变相提醒唐寅,我绝没有出卖伱的意思,你无需为此担心。 唐寅心中那叫一个郁闷,还真是把我的书画当成生意了啊。 就在唐寅觉得自己被人盯上时,苏熙贵没来由又说了一句:“唐先生能与朱小官人走在一起,何其幸运?真是羡煞苏某” “嗯!?” 唐寅听了心里一阵别扭。 阁下这是把话说反了吧? 这小子跟我在一起,那是他的幸运,怎么在你口中反倒成了我的荣幸?你苏熙贵不是想买我的画吗? 舌头秃噜了? 连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一行人来到朱浩落脚的小院。 朱浩到了桌前,请苏熙贵坐下,却没有茶水招待,朱浩有些不好意思:“苏东主,我们也才刚到,没来得及收拾,无法好生款待。” 苏熙贵一脸无所谓的神色:“无妨无妨,坐下来说话,把事情办了就可。是这样的,朱小官人之前给的晒盐法,鄙人派人到广东钦州府重新复制了一下制盐流程,确认无误后上报朝廷,年前户部上达天听,陛下下旨,内府监督,着人在福建福州府沿海盐场前后晒出两批盐,成果斐然” 唐寅本在想怎么拒绝为苏熙贵作画,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在说什么? 晒盐? 某种暗语吗? 朱浩暗自惊叹于苏熙贵的办事效率,心想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涉及大笔银钱收入,就连行政效率极低的大明朝廷都高速运转,前后两三个月就把一切搞定,当即笑道:“只要证明方法可行便好。” 苏熙贵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当然可行,从一开始,鄙人就未曾怀疑陛下亲自下旨褒奖。” 朱浩笑了笑。 他很清楚,虽说当今这個皇帝被人说成是昏君,但也仅仅是因为其贪玩和胡闹,并不是说朱厚照有多昏聩,反而很多事上,朱厚照富有冒险和实践精神,正德朝朱厚照一边被骂昏君,一边却掌控朝中大小事务,连奏疏批阅也从无荒驰。 反而是朱浩立志要辅佐的朱厚熜,当皇帝的后半段,简直不问世事,培养出了严嵩这样一手遮天的权臣。 “不过呢” 苏熙贵随即做出补充,“官职方面暂时还没有变化,因为之前都是小范围晒盐,不过陛下已下旨,今年在南直隶各盐场修建盐滩进行试点,如果一切顺利,夏盐将会有很大一批出自晒盐所得,来年会依次加量。” 朱浩听了笑而不语。 唐寅实在忍不住,问道:“苏东主,你们在说晒盐?莫非朝廷有意改煮盐为晒盐?以在下所知,晒出的盐杂质颇多,恐怕不宜大范围推广吧?” 苏熙贵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唐寅,竟把这个当世闻名的大才子给冷落了,满怀歉意:“唐先生,您看鄙人疏忽,都忘了跟您说,其实晒盐法乃是朱小官人向黄藩台提供,黄藩台在慎重考察后上报朝廷 “如今陛下下旨褒奖,黄藩台官职虽未动,但近来朝中来信频繁,尤其内阁几位大学士,以及户部三位部堂,对黄藩台称赞有加” 唐寅到这里才算真正听明白了。 难怪苏熙贵到来后,说什么我跟着朱浩这小子有多荣幸,他又是多羡慕,还把我冷落到一边,感情他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求画,而是感谢朱浩给黄瓒提供了什么晒盐法。 虽然苏熙贵说黄瓒暂时升官无望,但朝中权贵经常来信褒奖,这不明摆着告之,只要今年黄瓒提供给朝廷的晒盐法取得成效,黄瓒就要进入中枢,起码当个侍郎?以后连尚书也有可能? “鄙人此番前来,特地给朱小官人还有唐先生带了份薄礼,望笑纳。”说着苏熙贵伸手招呼一声,站在门口的随从立即带着手下,把几口箱子送了进来。 一边是一大一小两口箱子摞在一起,另外一边则只有一口小箱子。 明摆着的事情,大小箱子是给朱浩的,另外一口小箱子则是给唐寅的。 苏熙贵随后让人把大小箱子打开,唐寅差点儿从座位上蹦起来大箱子里底下是布帛、丝绸等物,上面则是雪花银,一层一层摞在一起,至少有五百两,而小箱子满满当当全是黄金 “六百两纹银,八十两赤金,以及部分丝绸布帛,朱小官人留在身边当零用吧。”苏熙贵笑着说道。 唐寅瞅了瞅朱浩,他很清楚,苏熙贵是何等精明之人?居然开出这么丰厚的报酬,说明朱浩真的帮了黄瓒大忙,或许以后还会对朱浩有所求,这才不吝厚礼。 朱浩当然门清,苏熙贵和黄瓒岂能看不出来,晒盐不是简单修建几个盐池就能搞定,涉及到增加质量、产量的门道太多,要是没有朱浩持续不断提供“售后服务”,只怕难以达到最佳效果。 要知道朱浩提供的晒盐法明朝并不是没有,但技术极其落后,他这技术实际上是未来明清甚至近现代几个世纪晒盐工人的智慧结晶。 “苏东主怎么这么客气呢?我都不好意思了。”朱浩一脸为难,“之前您不都给过买断的费用了?” 唐寅心中替朱浩着急。 人家给,你就收着呗! 在这儿惺惺作态作甚?就好像你觉得你拿了钱不给人家办事,人家会放过你一样这钱,你不收白不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培养(加更) 不管朱浩如何推辞,苏熙贵这样的精明人还是把礼物送了出来。 随后就轮到唐寅的那一份。 唐寅激动起来 朱浩的小木箱里盛着八十两赤金,给他的小木箱规格是一样的,连雕纹都相同,里面不会也是八十两黄金吧? 可当苏熙贵亲自打开小木箱展示后,唐寅心中一阵失望。 里面并不是什么黄金,而是白银, 只是看上去比给朱浩盛放金子的箱子装得更满一些 “这是鄙人为唐先生准备的一点薄礼,唐先生远道而来,鄙人没什么可招待的,如果在湖广地面有麻烦,只管派人知会一声,鄙人必定尽力帮忙。” 苏熙贵这话倒不是吹牛,唐寅很清楚, 作为即将入朝做侍郎的黄瓒的小舅子, 人家有底气说出这番话。 以往黄瓒要跟宁王府斗那是不自量力,但现在已然有了对抗的实力。 “朱小官人,鄙人今日便不多留了,这几日会在安陆暂居,如果有事只管吩咐,鄙人先行告辞。” 苏熙贵把该送的礼物送到,也没问朱浩晒盐法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当即便走。 朱浩跟唐寅一起送苏熙贵离开村子。 目送苏熙贵的车队走远,唐寅再也忍不住,终于把心中疑惑问出:“苏东主所说的晒盐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浩收回目光,转身往村子走,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是这样的,我从一本古书上找到一种晒盐法,比现在灶户以柴薪煎盐收成还要高,且所用人力物力极少, 晒出来的盐成色更佳” 唐寅冷不丁打断朱浩的话:“朱浩,你虽年幼, 但也不可信口雌黄啊。” “我很诚实啊陆先生,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这个晒盐法不是很厉害的话,你觉得我是跟苏东主配合起来演戏?刚才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编排来骗你的,是吗?”朱浩一脸被冤枉的样子。 唐寅一时又无语了。 想想也是。 苏熙贵有多精明唐寅可是见识过的,这样的人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给好处还想从其身上占便宜?真以为人家官商能做到这份儿上,单纯只是靠有个好姐夫撑着?官商很多,但做到像苏熙贵这样规模的却很少。 “对了,陆先生,以苏东主的习惯,他给你一百两银子,应该是向你求画,权当润笔之资,或许他知道你从宁王府出走后,这种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的气节,将来必定让你的名声再上一层楼,你的画作也会更加咳, 有价值。也不用给他画多了, 一幅便可,这一百两银子你也可以收得心安理得。” 朱浩提醒唐寅的同时,顺带分析了一下苏熙贵的行为逻辑。 唐寅很想说,不用你提醒,苏熙贵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不会白白给银子。 “对了,陆先生,你之前卖过画给他是吧?当时多少银子一幅?”朱浩侧过头,眨着满是求知欲的大眼睛,看向唐寅。 唐寅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小子就是鬼心眼太多,嘴上没一句实话,看起来很机灵,但对伱成长不利好自为之吧!” 跟文人谈钱,你小子吃饱了撑的? 我唐某人一幅画收多少银子会告诉你? 做梦去吧! 其实唐寅不说,朱浩岂会不知? 之前与苏熙贵闲聊时他曾无意中提及,买唐寅的两幅画花了四十两银子看起来不高,但在这时代的书画家中,除了那些朝中顶级文臣、能带来政治资源的在职或致仕大臣外,唐寅收取的润笔资已非常高了。 之前四十两银子换两幅画,现在一百两换一幅,就算你唐寅再清高,为了将来生活稳定,想来也不会拒绝吧? 日落时分。 村子里做农活的人陆续回来,根叔作为村老,马上按照朱浩的要求,把十几个适龄孩子叫来。 根叔面带愧色:“村落乃是由流民组成,并非同宗,百家姓不少,小东家您要是有什么事安排他们做,只管吩咐便可。” 朱浩找来的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看上去比较聪明伶俐的。 谷恆 但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没接受过任何文化教育,这年头,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读书,近乎天方夜谭。 别说普通人家没钱供孩子读书,孩子老早便要下地干农活来养家,就说农家人的思想里,根本就不觉得文曲星能落到自家,也不认为自己的孩子读书后就能考科举光耀门楣。 如果朱浩直接说带这些孩子去读书,免费教授学问,估计眼下各家各户不会反对,觉得孩子认识几个字也挺好,可也仅仅如此,一旦学会简单的书写,各家就不会再把孩子送来,到时苦口婆心去劝都没用。 必须要有新颖且吸引力十足的说辞。 朱浩道:“根叔,是这样的,家里准备在城里开几個工坊,专门做一些器具,到时可能需要一些帮工,不如让这些孩子跟着我学一门手艺,顺带从他们中间挑几个认识字计算也不错的,以后到铺子当帐房你意下如何?” 根叔眼前一亮:“那感情好。” “那根叔就让村子里适龄孩子都跟着过来学一学,回头也跟下夼村的人说一声” 朱浩把话放出。 果然管用。 吃过晚饭后,十几个孩子外又增加了七八个。 估计之前有人担心朱浩不知道要干嘛,对于东家的征召不怎么上心,听说是要从中选拔进城学手艺的学徒,这下都巴不得把孩子送来。 这时代大多数人小农思想严重,认为读书没前途,可学一门手艺那绝对算得上祖上烧高香。 手艺能一代一代传下去,简直是传家宝一样的东西,普通匠人轻易不会把手艺传给外姓人,有时候连家里的女娃都不传授。 听说东家教授手艺,那还不赶紧让自家孩子前来参加选拔,试上一试? 当然,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全都是男孩。 朱浩也不勉强,还是那个问题,就算他想搞男女平等那一套,在没有经济基础的情况下,属于白费劲。 各家都觉得女孩早晚成为别人家的,长大后就得嫁人,相夫教子,把女孩送来学手艺帮夫家振兴门楣,那是什么心态? 再说这时代流行的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除了官宦人家,真没多少人愿意培养闺女 女孩子要接受教育,必须得等朱浩把第一批人才培养起来,跟着他吃香喝辣后,有了示范效果,同时朱浩表明愿意接纳女孩子入学,估计各家的态度才会松动。 “未来几天,让他们每天都过来,先教识字,看看其中哪些适合跟着学手艺,年岁稍微大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虚心,肯跟着学就好,有一把力气的也行,但不能太笨” 朱浩没有一来就选拔,对他而言,帮手多多益善,“我也不白用人,留在我这儿,每人每天我给两文钱的工钱。” 根叔急忙道:“不用了,小孩子力气小,帮不了东家多少忙。” 朱浩道:“还是要的,但要跟各家说清楚,孩子送来,无论大小一天都只补贴两文钱,别讲什么地里能帮做多少活,若跟我斤斤计较,我就把他家的孩子送回去,再有天分也没用,忘恩负义之辈,留之无益。” 根叔看出朱浩这是把丑话说在前面,急忙点头哈腰:“农家人没小东家想的那么复杂。” 唐寅却在一边看着笑。 对人性有着深刻了解的唐寅,反而理解朱浩这种心态,觉得朱浩有手段,不患寡而患不均,而在农村最大的不均就是各家孩子在下地劳动方面体现出的能力大小,那些能干重活的人家或许会跟朱浩胡搅蛮缠。 当根叔走后,唐寅忍不住出言提醒:“朱浩,我数了数,二十多个稚子跟你读书认字,顺便打打下手,你一人一天给两文,一天下来就是四十多文,一个月要一两多银子,他们没法帮你赚回来。” 朱浩道:“陆先生,每个月一两银子的花销我还是给得起的,而且你觉得我会做亏本买卖吗?”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我觉得你把他们卖了,他们还会帮你数钱呢。” 朱浩哈哈大笑:“我哪儿有先生说得那么不堪?其实我想找些助手来帮我做事,我要做的是这世间没有的行当,全靠我自己干,肯定不行,需要有人帮我完成 “这村里全是我家的佃户,孩子来给我当帮工学手艺,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们中间有读书种子,我也会让他们好好读书,走科举路。即便功名上无进益,在我身边打个下手,也算是从小培养贴己人。” 听了朱浩的设想,唐寅微笑捋着胡子,点点头:“这谋划,听来不差。” 朱浩走进屋子把随身携带的蜡烛取出来:“陆先生,我现在要到实验室那边搞研究,先生请自便,可在此写字作画,也可看看我写的说本和戏本,若不然索性回屋休息,便不多打扰了。” 唐寅本不屑理会朱浩这样的孩子搞什么研究。 但见识朱浩到村子后的所作所为,不由引发心中强烈的好奇心:“走吧,正好我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事态严重 长寿县城外的朱家庄园,这天朱嘉氏正在见一个特殊的客人嫁到安陆州京山县柯家的女儿,朱芳。 朱芳是收到家里来信后,特地回的娘家,一来就直奔禅房,见到正在礼佛的母亲。 “不知娘找我回来,有何要紧事?信中不肯说, 柯家都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千万别是京师的兄长要我等小的费心” 朱芳嫁为人妇,严格来说已非朱家人,她平时跟娘家也很少联系。 朱嘉氏将佛珠放到供桌上,转过身望向女儿,眉宇间呈现厉色:“为娘找你回来, 你不知缘由?” 朱芳不过二十许间,因是最小的女儿, 从相貌到脾气,都有母亲朱嘉氏的影子。 朱芳蹙眉:“娘这话是何意?感情我出嫁在外,做了什么对不起朱家列祖列宗之事?若没旁的事,我去拜见父亲。” “等等。” 朱嘉氏叫住女儿,语气稍微缓和,问道,“为娘问你,三房的事,你可知悉?” 朱芳听涉及“三房”,稍显无奈:“娘偏心大哥和二哥,这我知道,可娘也知我出嫁前跟三哥三嫂关系最好,如今三嫂寡居带着孩子,撑起门楣多不容易?娘为何不能把心收正一些?” 朱嘉氏冷冰冰问道:“如此说来,老三媳妇在你那里?” “嗯?” 朱芳一听急了:“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嫂怎么可能在我那儿?她不是在城里经营铺子吗? “不对,娘这样问我, 莫不是三嫂一家举家迁走了?娘为何会怀疑我?柯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京山大户,太公还掌县儒学,就算三嫂要投奔谁,也不会去女儿那里。 “三嫂可是朝廷钦赐节妇,你觉得柯家能收留她?” 朱芳是聪明人,听出可能是朱娘不堪打压,带着一家人出逃他乡,现在朱家找不到朱娘的下落,就把她这个一向跟三房交好的小姑子叫回来问清楚。 朱嘉氏认真思索了一下女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 若朱娘“私逃”,带着儿子躲避家族追捕,却跑到朱浩姑姑家,就算以往两家人关系再好,朱家还是很容易便打探到消息。 “那你就没有她行踪的下落?她出走时,未曾去信于你,或请求让你帮她行车马便宜之事?”朱嘉氏追问。 朱芳突然笑了,道:“娘,三嫂真被你逼走了?她应该是带着小浩一起走的吧?走得如此干净利索,人家肯定把城里的田宅都给了朱家既如此, 娘追她作何?不管人家在外面生活怎样, 想来绝不会亏待小浩” 朱嘉氏怒道:“问你,你直接回答便是, 别那么多废话!” 朱芳头一横:“没有,我曾听说娘让二哥为难他母子,是曾去信,想邀请他们到京山县来着,可三嫂没有回复,之后也没消息往来娘不信可以去查,若发现孩儿说谎,孩儿甘愿受罚!” 见朱芳否认跟朱娘的出走有关系,朱嘉氏彻底断了线索。 之前朱万简污蔑说跟苏熙贵有关,可苏熙贵是什么人?朱家想跟此等人取得联系绝非易事,尤其朱娘还背负节妇的名声,苏熙贵更不可能与其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再者,好像这都是道听途说。 “娘,女儿在柯家不过只是一房媳妇,您来函让女儿抛下一切回娘家,柯家人会怎么想?再说这路上,沿途不少村镇发生瘟疫,来去多有不便这时候朱家不应该闭门谢客么?还要去查什么小嫂子的事,真是唉!” 朱芳的话,遭来朱嘉氏白眼,她摆摆手,冷着脸道:“去见伱父亲,若实在不想在家久留,明日便走!若你有老三家的讯息,尽快找人传回!” 朱芳耸耸肩:“娘说了算。” 兴王府。 公孙衣二月二龙抬头回家休息一日,再回来上课时,发现朱三和朱四都没来,只有陆炳一个人坐在那儿等着上课。 公孙衣皱眉:“两位王子逃课了?” 陆炳道:“我爹让跟先生说,两位王子感染了风寒,这两天怕是都不能来上课袁先生说先生要讲课的话,给我讲就行。” 公孙衣有点泄气。 年后他进王府上课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最初上课的地方是在王府内宅,现在又回到学舍院,这儿只能算是外宅跟内宅的过渡地带,重视程度大不相同现在两个王子干脆称病不来了,我一介书生,就算只是個秀才,王府也不能拿我开涮吧? 给陆炳讲课?他过了年也才五岁,能听懂个屁。 公孙衣耐着性子问:“得了风寒,是否严重?请没请大夫?”这是想套陆炳的话,这个弟子年岁小没心机,应该不会扯谎吧? 陆炳是个诚实的乖孩子,回答直接了当:“鼻塞,打喷嚏,情况好像不太严重,不过听说畏寒,身上穿的衣服很厚依然一直说冷,请大夫来看过说并无大碍,休息几日就好先生,我们还不开始讲课吗?” “自习吧!” 公孙衣听了陆炳的话,觉得这不是陆炳应该知道的事情,恐怕是有人教陆炳这么说,回答太过刻意。 想到自己年前被赶走,年后又被请回来,还被如此冷落,公孙衣心中就不是个滋味儿,也没心情给陆炳上课。 谷翕 师生二人各自找地方坐着,相对发呆。 对公孙衣来说,除非王府公开赶我走,不然我就在这里死赖着,养家糊口的事情我可不能怠慢,毕竟上有老娘,下有怀孕的妻子,生活刚有好转,连穿的冬衣都不需要打补丁了,不劝退我能自己走? 想都别想! 唐寅在农庄中,接连几天生活都很寡淡,朱浩每天都在他那“实验室”捣鼓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院子里架起几个炉子,里面烧制着什么,偶尔有刺鼻的气味透出,待不了多久他便掩面遁走。 这几天根叔经常往集镇跑,给朱浩买回来不少宝贝疙瘩。 朱浩在二十二个孩子中进行了初选,选定十四个人留在身边读书。 先教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不用唐寅屈尊教,朱浩自己就行。 教室就是实验室外的大院子,此时已摆了十四张桌椅板凳。 唐寅听了几堂课,默默观察。 朱浩让人造了一块大黑板挂在外墙上,平常用滑石在黑板上写字,让孩子跟着读,学会后就开始写,没有笔墨纸砚,就拿柳枝蘸水在桌上书写,很多不工整的地方,朱浩还会纠正。 而后就是背诵 唐寅觉得这样教学很有趣,这几日他把朱浩给的说本和戏本都看过了,一向不太喜欢这些的他居然看得入迷,忍不住想知道下面的剧情,或是想根据自己的一些想法对剧情进行修改 就这么过了几日。 二月初四这天,朱娘乘坐马车来到农庄。 朱浩带着唐寅出村迎接。 朱娘神容憔悴,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见到唐寅后深施一礼,口称先生。 眼前可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就算是朱娘这样没读过多少书的女人,都知道江南唐解元的大名。 到了提前收拾出来的院子,朱娘把情况说明。 “早几日,其实我们就到了安陆,只是你姨娘和小婷都病了,听说江赣北部、东部和南直隶西部、湖广东部大片地区发生瘟灾” 朱浩冷静思索后问道:“娘是说,你们从陆路过来,经过了疫区?” 朱娘无奈点了点头:“是啊,听说疫情爆发,我们过九江后就一直没下船,中途在汉阳补给,不得不上岸,谁想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了一宿就病了,也不知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姨娘还好,只是小婷” “听过行人说,这病对大人影响不大,只是老人和孩子生病后就像被邪魔附体,有高烧不退的,也有久咳出血的,还有人喘不上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病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几乎不可收拾,很多老少因此而殁” “这些日子你姨娘照看小婷,基本是衣不守在病榻前,我过来只是跟你说一声,回头还要回镇上,实在不行只能进城找大夫” 唐寅听了一阵后怕。 如果当时没有跟朱浩走水路,或是自行其是,执意东归回苏州,说不定自己也成为那倒霉的“老弱”,染病后独自凄凉客死异乡 那不就成自己作死了? 朱浩急忙问道:“那娘,妹妹的病情发展到了什么阶段?现在是什么症状?你快跟我说说。” 朱娘看了唐寅一眼,似觉得唐寅在旁听着,很多事不方便讲,先前说话时就有避讳的地方。 唐寅很识相,赶紧告辞走出院子。 等唐寅离开后,朱娘才道:“最初我们没当回事,回安陆的船上,小婷咳嗽不断,而后就开始发烧,到后来咳嗽停了,发烧却越发严重,这两天更是不省人事在镇上找了大夫,只能开一些治风寒的药,你姨娘吃了病情有所好转,可小婷那边迟迟不见奏效。” 朱浩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好像是上呼吸道的传染病。 大明瘟疫时有发生,也是因为人口聚集,卫生条件不好,尤其是水源地没法保证清洁,就算有村子喝到井水,也多是浅层井,打不到深处,而这时代的人防疫意识落后,至于医疗条件 总之是时代的悲哀,免疫力低下的老人和孩子在疾病面前最为脆弱。 就好像孩子生病,一场普通的流行性感冒,对于后世不过是几剂抗生素的问题,这时代没有抗生素,生病后卫生条件得不到保证,治病更多是靠巫蛊、安慰剂,更没有退烧药这些,高烧后出现昏厥乃至死亡的情况屡见不鲜,这也是为何古人婴孩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因。 后世婴孩生病是常事,病死率极低,但在这时代,连皇帝生个孩子五岁都是一道槛,何况是普通人家? 人类在这时代的延续更多是要靠人海战术堆起来,生得多了,总有能逃过老天收拾的。 在得知只是呼吸道传染病,不是鼠疫这些,朱浩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总还是有办法的,但对他来说也是一次极大的挑战。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个人表演 朱娘只是来看看儿子,见没事,又跟唐寅待在一起,便放下心来,嘱咐儿子好好读书,停留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走。 朱浩道:“娘,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朱娘本不想让儿子到集镇, 她的计划是这两天看看病情发展,不行就带朱婷去安陆城内找大夫看病,在她看来只有城里的大夫才能治疗这种病,但朱浩心里却明白,城里城外的大夫水平都差不多,得了病更多是要靠身体硬抗。 他这次到集镇,除了要查看朱婷的病情, 也是要买一些材料回来, 准备以他的方法帮妹妹渡过难关。 “陆先生是否同去?” 朱浩临走前,望向唐寅。 唐寅想了想,换作前几天,他一定不会单独留在村里,可现在都跟村民混熟了,发现这些人对自己真的没什么恶意,之前完全是自己太过谨慎小心以至于想多了。 现在外面流行疫病,自然少出去走动为妙。 唐寅一挥手:“早去早回。” 意思是不去了。 村子其实并不偏僻,交通便利,距离附近的集镇不到十里。 到了镇上,朱浩告知朱娘一些有关防病的基础知识。 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通风,以及用厚布做成口罩,遮挡住口鼻。 等进到租住的民院,见到李姨娘和朱婷,果然情况不太好。 李姨娘作为成年人,身体素质还算不错, 病情比较稳定,可朱婷小脸煞白,一摸额头正在发高烧, 虽然睁着眼睛,但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见到朱浩时,勉强挤出个笑脸,叫了声:“哥哥。” 光是这一声哥哥,朱浩便有一种使命感。 他没有去找大夫,而是直接去找苏熙贵留在镇上跟他联络之人。 乃是苏熙贵手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掌柜,姓金,对朱浩非常恭敬:“小少爷,您来找我们东家?我们东家两日前便动身回武昌府,临行前特别嘱咐,您要是有什么事安排做的话,只管开口老朽留在这里,随时等候您使唤。” 说是使唤,就是留下一个联络人,明面上是在集镇开个铺子,批发零售柴米油盐, 实际上是方便朱浩突然想到什么晒盐诀窍,第一时间告知, 并由联络人飞马传信到武昌府告知黄瓒, 再由黄瓒通知户部 搞得跟打仗一样。 但这次朱浩找苏熙贵的人,是让其帮忙进城订制材料。 当晚。 朱浩没有留在集镇,而是回了上夼村。 回来的时候,正好下夼村找来六七個孩子,准备跟着他一起读书,下夼村比上夼村要小很多,人丁不旺,多日下来才把人手找齐。 唐寅打量朱浩道:“还以为你今日不回。” 朱浩道:“陆先生,我在集镇买了一些草药,尚有几味药不足,正让苏东主的人到长寿县城帮我买。” 唐寅皱眉,很想说,你小子倒是挺会使唤人啊,若是苏熙贵知道他留下的人给你打下手干杂活,你让苏熙贵怎么想? “你要做什么?”唐寅问道。 朱浩很着急:“我跟他说,今天不管多晚,都要把我需要的材料送过来,那些订制的东西,实在运输不便的,也务必要在明日上午送到好在之前几天有所准备,陆先生如果忙的话,就请去休息,恕我不能多陪。” 朱浩本想让唐寅帮忙打下手,但想到这时代都是什么君子远庖厨的歪理,更别说做手艺活了,唐寅这样心高气傲的大才子估计更不会干这个。 反正都是新手,让那些孩子帮忙其实也差不多,只要教会了,孩子有时候反而更勤快灵活。 朱浩现在要做的,是这时代能简单提取的植物抗生素,大致有鱼腥草浓缩液、黄连素两种,另外还有一种专门用以退烧为主的柴胡注射液,这大概是目前朱浩所能想到,最行之有效治疗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谷坑 但要制造这几种植物提取液,都不免用到这时代不曾有过的工业原料,那就是硫酸。 好在穿越众已总结出一套相对成型的土法制硫酸的流程,那就是铅室法,所用工具需要订制,问题不大,但一些原材料,市面上一时间难以搜寻,还真需要有一定人脉的商贾帮忙,这也是朱浩用到苏熙贵手下的原因。 眼下需要的改造后的陶瓷缸和陶瓷管连接器等等,还在制作和运送途中,朱浩只能先把从集镇上买回来的药材做研磨处理。 有孩子帮忙,相对容易一些。 唐寅没有回去休息,而是留在实验室这边,看着几盏明亮烛台下一群孩子在那儿忙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本想上去问问自己能做什么,但琢磨了一下还是坐在一旁,拿本书装模作样,其实一直留心朱浩的所作所为。 到后半夜时,外面一阵喧闹,却是苏熙贵手下那个金掌柜带着必要的材料和陶器师傅前来。 “朱少爷,您要的东西太过金贵,路上磕磕碰碰容易损毁,这里边有的是直接在城里做好带过来的,有的则是按您的吩咐把模具带来现场烧制,若有磕碰漏了的地方,您担待一下让师傅给您修补便可!” 金掌柜很热心。 作为苏熙贵手下得力干将,他现在实际上已处于半退休状态,也是苏熙贵手下人中很少知道朱浩对黄瓒仕途有着极大帮助之人,苏熙贵不告诉他实情的话也没法让其安下心在这个小地方落脚。 既然他知道朱浩对黄瓒和苏熙贵意味着什么,做事的时候可就不敢怠慢,朱浩也没说找来的陶器师傅是干嘛的,若是跟晒盐有关呢? 朱浩道:“麻烦金掌柜了,我这边可能要忙碌到天亮,若是金掌柜还有别的事,大可先行回去让师傅们连夜干活吧,我这边自不会亏待,比平时多个三倍薪资没问题吧?” 金掌柜本来就没有回去的打算,听了这话更不想走了。 就算不是跟晒盐有关,我也要知道你在搞什么,这样我留在安陆才不算吃闲饭的,不然苏东主身边那群同僚,还不以为我老金是个无能草包? 院子里一片忙碌。 陶瓷缸,大缸每两个为一组,一仰一俯,口对口立起,再用碗口粗的土陶瓷导管,把对接好的大缸连起来,以陶器师傅烧制连接处,形成密闭的空间,就成了由五组大缸组成的蒸馏塔。 运用铅室法制造硫酸、硝酸的原理,是将包括硫铁矿、硫磺、冶炼烟气、硫化氢、石膏和废硫酸等焙烧后制得含二氧化硫的气体,灌入铅室塔中,经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形成硫酸液滴出来。 理论如此,但要付诸实际行动并不容易。 首先这次的陶瓷缸大小不太合适,说大不能形成产业化生产,说小却是为临时烧制硫酸又显得累赘,以至于在烧制连接器保持密封性方面,花费了大量工夫,临近天明时,朱浩发现密封的土胶不足,之前金掌柜买回来的石膏成色也不太好,便让金掌柜带人再回一趟安陆,趁早再采购一批回来。 一来一回近六十里,就算路途平坦,马车也需要近三个时辰。 好在金掌柜及时带人和材料赶了回来,朱浩把必要的材料准备好,连为提炼植物抗生素所用瓶瓶罐罐也都备好并开始预热,只等炼制硫酸的铅室完工。 又忙碌了半个多时辰,铅室法的整个设备才算正式完成,但朱浩很怕中途出什么意外,比如说哪里在加热后漏气什么的好在之前的检查比较完善,加上找来的四名工匠手艺精湛,这方面没出现意外。 金掌柜看到朱浩在几个陶瓷缸面前走来走去,又是加材料,又是检查炉温,不由好奇地问道:“小掌柜,这不是在烧盐吧?” 金掌柜算是看明白了,眼前做的事跟晒盐八竿子打不着,倒好像是在烧盐? 可问题是 盐能通过烧制完成吗? 那跟柴薪煎盐差不多吧? 朱浩对金掌柜的问题充耳不闻。 忙着干活,哪有时间应付那么多好奇宝宝? 旁边的唐寅掩着鼻子以抵挡刺鼻的气味,却舍不得离开,想看看朱浩到底在做什么,此时主动接过话茬:“自然不是烧盐,应该是为了治疗本地疫病而做准备。” “啊?” 金掌柜一脸懵逼,赶紧问大名鼎鼎的唐寅,“唐大家,您见多识广,可给说说,这大费周章的,跟江淮和江南地区流行的瘟疫有何关联?” 本来唐寅不知,听了金掌柜的话,才知这次瘟疫范围波及甚广,因为是呼吸道传染病,加上江淮和江南地区人口流动频繁,这种病对于成年人的伤害不大,只对免疫力低下的老弱有影响,使得疫病一直流行,只是最近才传到湖广地区。 唐寅只大概知道朱浩连夜忙这个,他陪朱浩熬到现在,但朱浩具体做什么,却不得而知。 唐寅摆摆手:“这里气味太冲,不如我们到门口去,回头问问他便知晓。” 此等事上,唐寅很实在,我不了解便不装逼乱说,你想知道答案就去问朱浩,反正我觉得这小子越看越邪乎。 本以为他背后有什么高人,但到现在都没见到高人的影子,却是这小子自作主张的事愈发多了起来,让人觉得一切就是这小子所为所以,还是看他一个人表演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胆儿挺肥(加更一) 午时还没过,唐寅已经熬不住了,先去休息。 临近傍晚起来时,发现朱浩已不在村里。 问过根叔后得知,朱浩已带着金掌柜等人往集镇去了,大概是炼制出了为妹妹治病的药,第一时间赶去给妹妹服用。 唐寅到了先前朱浩炼药的地方, 看了半天都不明白。 他心里琢磨:“这小子莫不是炼制了什么起死回生的丹药?小小年纪居然精于符箓、炼丹异术?真邪门啊!” 仔细想想,自己跟朱浩来安陆已有几日,却未曾进过安陆城,说是要介绍他到王府当教习,可现在却连半点迹象都没有,好像在这里混吃等死一般。 心中一阵凄哀,自己无所事事,不知前途在何方,便只能回去抒发郁闷的心情, 偶得佳句两三,便想作一整首诗感怀一下人生,顺带又画了一幅画 第二天上午朱浩回来时,黑眼圈明显,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 唐寅近前看了看,皱眉道:“朱浩,你这两天都未曾休息?” 朱浩道:“没事,清早睡了一个多时辰。” 唐寅一怔,你小子两天才睡一个时辰,真够拼的,何至如此呢?他问道:“那你妹妹的病情” 朱浩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好多了,烧已退,也能自行喝粥了,不过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才会好,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 回头再给她打一针,效果会更佳。” “打一针?你在说什么?” 唐寅完全没听懂。 突然觉得,自己睡这一觉, 错过了很多好戏,比如说朱浩是如何通过那联排的陶瓷缸炼出液体,之后是如何炼制丹药,他完全没看到。 朱浩道:“陆先生,我们先不说这个可能你要跟我进城走一趟,我们有一件大事要做。” 唐寅不解地问道:“何事非要进城?此时不应该避开人多的地方吗?” 朱浩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分精光。 “这次是兴王府的事听说兴王府中有孩子生病,正到处寻医问药,之前想过把陆先生在本地的消息通知兴王府,让兴王府的人主动前来邀请,现在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请陆先生亲自到兴王府走一趟” 唐寅听了不由摇头苦笑。 这小子可真直接,你说过想办法告知兴王府说我在本地,让兴王府主动来招募,结果却是让我自个儿去兴王府走一圈? 你那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 “朱浩,你不会是想毛遂自荐,到兴王府为世子治病吧?我可提醒你,你是锦衣卫出身,在兴王府眼里你就是敌人, 即便你在王府当过伴读,人家也绝对不会把伱当自己人,进而接触到世子的千金之体!” 唐寅很务实,他说的都是实情,简直是逆耳的忠言。 朱浩笑着道:“陆先生请放宽心,我有办法通知兴王府内重要的人,比如说袁长史我既然都有办法帮妹妹治好病,为兴王府的孩子治病自然也不在话下。” 唐寅不想打击朱浩的积极性,主要还是他看到朱浩这几天为治妹妹的病所做努力。 他道:“你怎知生病的是世子?” 朱浩笑了笑:“我只说兴王府的孩子,说生病的是世子难道不是陆先生自己分析出来的吗?大概陆先生也知道,如非世子生病,兴王府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非要在全城求医问药,甚至不惜被锦衣卫的人知晓退一步说,就算不是世子生病,我们治病救人,有什么错吗?” 唐寅一时间找不到理由拒绝朱浩。 既然来安陆本身就是为接近兴王府,唐寅也想见识一下,朱浩有什么能力能取得兴王府的信任,或许朱浩背后的高人本身就在兴王府中呢? 倒不如跟去看看,只要路上谨慎一些,泄露身份的危险并不高。 朱浩和唐寅一起乘坐马车进城。 路过集镇时,唐寅问了一句:“你不去看看令妹的情况?” 朱浩摇头道:“不用,我妹妹的烧已经退了,有我娘和姨娘照顾,想来没大事对了陆先生,这里有几个口罩,你拿一個,学我一样戴起来。” “这是何物?”唐寅不解。 朱浩叹道:“你我同属老少,若是沾染疫病,依然很危险,戴上这个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断病毒传播,总之我不会害你。” “病毒!?” 唐寅又听了个新名词,但他没有追问,看了看朱浩戴上自制口罩的模样,琢磨了一下,这东西是不是防病不重要,倒是可以挡住脸,让人认不出来。 只是当他把口罩戴上后,想到一个问题:要防止被人认出,非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蒙上口鼻,是不是太过做作了? 二人戴着口罩向长寿县城进发,沿途路人看到,都用打量怪物的眼神看向他俩。 临进城时,唐寅一阵紧张,朱浩却直接驾车进了城门,两个懒洋洋的官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唐寅回头瞥了一眼城门方向,问道:“这么进城,你不怕被朱家人发现?” 朱浩笑道:“放心吧,这里是长寿县,不是江西南昌,没有宁王想犯上作乱,防守松懈得紧再者说了,朱家就算要找我也不可能在城门口做文章,天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再多人力物力也经不起折腾况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会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 “呵呵。” 谷鄼 唐寅很想说,虚虚实实的,莫非你小子还懂兵法? 进城后,朱浩赶车进了一条热闹的大街,随后从马车上跳下,似乎要光顾旁边的铺子。 唐寅急忙问道:“你要作何?” 问出口后,唐寅迅即意识到自己的口音跟本地口音有所区别,尽管他已经注意到了,有意纠正发音,但最好还是尽量避免大声交谈,惹人注意。 朱浩道:“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出来。” 唐寅看着朱浩的背影,愈发觉得不靠谱朱浩要进兴王府治病,居然连材料都没备齐?那他药箱里到底带了什么? 唐寅很想打开箱盖看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也是他觉得朱浩不可能进得了兴王府大门,这样一来药箱里是何物也就无关紧要,反正你现在属于瞎折腾,知道吗? 等朱浩回来时,手上带着一些白色的羽毛,看上去又细又长,让唐寅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何物?”唐寅问道。 朱浩道:“鹅毛,鹅毛管中空,而且质地比较坚硬,只要经过我特殊处理,完全能胜任注射器针头的作用。” 唐寅以往觉得自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闻强记,天下少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可见到朱浩后才知道什么叫一山还比一山高。 以往总有人在我跟前装逼拽词,都被我打脸,但为啥这次这小子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不明白唐寅也不去打岔,那样会显得他很无知。 随后朱浩亲自赶车,二人穿过几条弄巷,最后停在一户看起来有些普通的民院门口。 “开门!” 朱浩上前去敲门。 很快一个下人前来开门,好奇地打量朱浩:“你找谁?” 朱浩道:“我找陆典仗我知道他今天不轮值,正在家里休息吧?告诉他朱浩来了,有重大的事找他,务必要见我。” 即便唐寅之前不知道这是哪里,现在也明白了,居然是王府仪卫司一个姓陆的典仗的家 他差点想丢下朱浩自己驾车跑路。 你小子这是多不怕死?居然敢到王府仪卫司典仗家里来生事?你那口气简直是欠揍!信不信那个陆典仗出来就把你大卸八块? 可很多事往往就那么出人意料。 等下人进去通禀不多时,就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着便服腰间挎刀的男子走了出来,见到朱浩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恶狠狠地问道:“你怎在此?你又怎知我住这儿?” 唐寅一看,不对啊,这一大一小,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关系居然挺好? 这个王府仪卫司的典仗有问题! 朱浩道:“陆典仗别见怪,你家住在哪儿,我早就知道了其实问问小炳不就什么都清楚?我是听说王府在求医问药,还说是要给孩子治病,是不是跟最近江淮和江南地区闹的疫病有关?我是来帮忙的,我有办法救得了孩子是不是世子病了?” 陆松一听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想跟朱浩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赶紧把朱浩和唐寅叫进自家院里。 他还特意把房门关好,不允许下人和家人靠近。 随后陆松打量唐寅,问道:“这位是?” 朱浩道:“哦,这是陆先生,就是我曾提过教授我学问之人。” “噗” 陆松差点一口气不顺把口水喷出来。 陆先生? 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寅唐伯虎? 你居然把宁王府正在追捕的大才子带到我家院里来了? 你小子是存心跟我开玩笑吧? 朱浩道:“陆典仗应该知道,我之前去江西求学,顺带带戏班参加堂会,当时看到陆先生醉倒街头无人照料,便与他相约一起离开,以戏班为掩护出了南昌城,然后乘船来到安陆” 如果说之前陆松打死都不相信眼前这中年人是唐寅,现在心中却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朱浩说的事,跟他知道的唐寅的事迹和行踪对得上号。 朱浩去江西游学,这件事他知晓,当时唐寅也在江西,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唐寅装疯卖傻麻痹了宁王,然后突然消失不见,这让宁王大为光火,吩咐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到。 要不是袁宗皋跟他提过,有关唐寅的消息绝对是秘密,没那么多人知晓朱浩说的恰好跟这些事对上了。 感情唐寅的消失早有预谋,而你小子就是同谋?且很可能你就是始作俑者! 胆儿挺肥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主动来投(加更二) 陆松仔细看了唐寅几眼,随后一脸严肃地问道:“您就是名满天下的江南大才子唐寅?” 光听朱浩说,不如听当事人自己介绍。 哪怕朱浩找了个人假冒,也先听其说了些什么。 再说安陆本地又不是没人认识唐寅,比如当初唐寅来安陆后,不是见过隋公言吗? 连朱浩都知道唐寅跟本地士人见面的事,想来不会傻到随便找个人冒充吧? 唐寅一听, 顿时想到朱浩说过,曾以他弟子身份在王府中行事,想来朱浩真的没有骗自己,自己之前不在安陆,却已在兴王府挂了号。 “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再细说。” 唐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连这个陆典仗是谁都不清楚, 怎会将真实身份相告? 朱浩突然伸出两只手的食指, 左手指着唐寅,右手指着陆松,而后道:“人就在这里了,如果陆典仗有什么想法的话,只管去做,我一个小孩子不会阻拦” 唐寅完全听不懂朱浩在说什么,呆若木鸡。 可陆松却明白朱浩所“指”,分明是告诉他,你是锦衣卫埋伏在兴王府的暗线,你要把唐寅的行踪透露出去,我不会阻拦,但你也别怪我举报你是锦衣卫奸细,别人说的话或许王府不会信,我可是朱家人,你跟唐寅一样都怕泄露身份,就看你愿意不愿意鱼死网破了。 朱浩这是做两手准备。 陆松之前一直表现得对兴王府忠心耿耿, 似乎不会“卖主求荣”, 被锦衣卫裹挟纠缠却又是不争的事实,会不会卖掉唐寅这样不相干的人来求荣,那就不好说了。 陆松听明白朱浩之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府中事,已与朱少爷无关,你还是离开安陆,不要再过问王府中事,否则” “陆典仗,你眼睁睁看着世子出事,也置之不理?你可曾想过,世子对旁人和对你的意义是一样的吗?世子出事,你不怕被人弃如敝履?为何当初你跟我说过的话,现在却又违背呢?” 朱浩连番质问。 唐寅听了却在懵逼中带着惊愕。 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很熟啊 说话都这么不客气的? 可他们到底在说啥? 什么对旁人和对伱的意义是一样的吗?什么叫被人弃如敝履?什么叫曾经说过的话又违背? 简直一塌糊涂! 陆松有些无地自容,他为了兴王府一再针对朱浩,现在朱浩表明态度,要进王府救治生病的世子,他却怕身份败露而不去通报? “陆典仗,就算要拒绝我的好意,这個决定也应该由袁长史来做,而不是你请看在我曾是令郎同窗的份儿上, 还有我曾救过世子, 给我一个机会!”朱浩恳求。 唐寅这才听明白了, 原来朱浩跟这位陆典仗的孩子是同窗,也就是同为王府伴读,所以才认识。 可他还是很奇怪,怎么看朱浩都不像仅仅跟陆典仗的儿子是同窗关系那么简单,倒像跟这个陆典仗是同窗或同僚一般,说话的口气好像他还能压陆松一头。 陆松叹息一声:“你有何把握救治世子?” 这个问题,让唐寅一惊。 堂堂王府典仗,已是正六品武官,居然就这么被朱浩说动了?你特么的也太没原则了吧?还把世子生病这么重要的消息,直接告诉朱浩这个“外人”?你是真不把王府的机密当回事啊。 朱浩道:“我用一种独特的诊疗方法救了妹妹,陆先生亲眼所见,这也是沿途见识到各地疫病蔓延后特意研究出的诊治手段陆先生可是如此?” 陆松马上打量唐寅。 唐寅心想,怎么事情又往我身上扯?你是说救了你妹妹,可我没亲眼见到啊,就算真的是,你就说是你自己完成的不行吗? 但随即唐寅意识到,现在朱浩需要有人为其救人的手法背书,如果自己承认的话,就可以顺利进入兴王府,仔细琢磨后他觉得这既是冒险,未尝不是一次机会,便点了点头,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表现却让陆松感觉到,这不是朱浩想出的治病救人的法子,而是唐寅来安陆途中看到各地疫病蔓延后研究出来的治病方法,之前朱浩总说他的学问是唐寅教的,说本和戏文也是唐寅告诉的,朱浩本人能有几斤几两? 这不明摆着告诉他,其实唐寅想通过救治兴王世子来表现自己,并以此立功进入兴王府? 再联想到之前袁宗皋着人打探唐寅的下落,大有把唐寅招揽到兴王府之意,这简直是顺理成章之事,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跟袁宗皋把线牵上? “可是你们这么做有何目的?”陆松还是不放心。 唐寅或许跟兴王府没什么过节,可朱浩是锦衣卫朱家子弟,万一这次回来所谓的治病,其实是意图不轨呢? 朱浩道:“陆典仗何不想想,此等时候那些对兴王府有不轨之心的人会做什么?必定是袖手旁观。我跟陆先生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到这儿,是为了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吗?” 陆松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彻底把他说服了。 朱家或有歹心,但不能说朱浩有。 朱浩带唐寅进王府治病,那是出力不讨好,出了岔子就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此时锦衣卫和朱家的态度不应该是隔岸观火吗? 谷戠 他感觉到事情的紧迫性,急忙道:“既如此,那你们随我去王府,我负责通知袁长史,一切由他定夺。” 陆松从家里出发,一路向王府急奔而去。 他让朱浩带着唐寅到王府西门等候,朱浩赶车与唐寅往王府西门走时,唐寅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朱浩,那人真是王府典仗?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朱浩本来还在琢磨救人的事情,闻言不由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唐寅。 这老小子居然开窍了? 连你都看出,陆松在我面前处处受制? 如果我告诉你,陆松其实是锦衣卫安排在兴王府的内线,你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怕到就地跑路,而不想进兴王府了? “陆典仗忠心可嘉,我曾在火场中冒死救世子,我想他定是被我的诚心打动,认为我不会出言欺瞒。”朱浩道。 唐寅吸了口气,道:“那意思是说,你之前在船上跟我说的,不是” 朱浩抬头看着前路,笑着道:“陆先生,其实我从来没骗过你,只是你不肯相信罢了,时间会证明一切。” 马车到了王府西门。 两人下车后等了许久,唐寅不由开始胡思乱想,王府会不会派人出来把两人拿下,把朱浩交给朱家,顺带把他交给宁王府。 就在这时,王府大门打开,从里面迎出来几个人,为首者乃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略显老态,非常有精神的儒者,他身后跟着先前的陆典仗等人。 “这” 唐寅虽然被朱浩喊做老头,但毕竟才四十来岁,作为晚辈,应该是他上去见礼,他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朱浩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学生见过袁长史。” 唐寅心中一阵激动,对方居然是兴王府长史袁宗皋,虽然此人的官职和来头都不是很大,但在兴王府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果自己想挂靠在兴王府,为将来混个“从龙之功”,必须要得到对方的赏识。 唐寅也急忙行礼。 袁宗皋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唐寅身上,将其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前几日与公言通过书信,他说过两日便会返回安陆,阁下” 唐寅苦笑道:“半年前与公言一别,仓促往江赣,未曾想会以如此方式再回安陆。” 袁宗皋已不需要唐寅把真实身份相告。 既然对方不怕见隋公言,想来多半真的就是名闻天下的唐伯虎,随后他便请唐寅和朱浩进入王府。 一边走,袁宗皋一边问:“听陆典仗说,朱浩带人回安陆,还登门说有方法救治世子,不知可有此事?” “呃” 唐寅打量朱浩一眼,心中暗恨,我一个读书人,人家想用我也应该是看重我的才学,或是我的谋略,现在居然问我治病救人之事?当我是神医啊!朱浩你小子吹过的牛逼能不能你自己去兑现? 但看到袁宗皋等人脸上热切的神情后,唐寅点头道:“可以一试。” 这话留有余地。 试归试,不成功可别找我。 袁宗皋面带欣然之色:“此等危急时刻,勇于担当,冒险来救治世子,无论成败,兴王府都不会责难,望伯虎不要有何心理包袱,尽管一试便可!” 激动之下,袁宗皋居然直接称呼唐寅名讳。 要说袁宗皋也算是成名已久的老进士,可论才华和名声,他自知没法跟唐寅这样的后辈相提并论。 唐寅在大明有多大的名气? 南直隶解元,诗画双绝,兴王府这样的小庙本容不下这样的大神,现在却主动来投,还是为治病救人,袁宗皋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其拒之门外。 唐寅心中压力倍增。 对方是说成败都不会追究责任,可问题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不在我身上啊。 就算我略通医理,但对于治什么疫病却毫无经验,更别说朱浩那种用一堆好似炼丹炉的玩意儿炼出的药,若管用,那真是荒谬透顶 不过我唐某人自从认识朱浩这小子以来,荒谬的事情见多了,也不介意再添眼前这一桩。 唐寅道:“这样,先带晚生去见一下病患,具体的事情详说。”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直接救人 朱祐杬书房。 袁宗皋接待过唐寅后,让旁人代为招呼,他赶紧去找朱祐杬请示在给世子治病这么大的事情上,他不能擅作主张。 朱祐杬本在为儿子生病之事烦心,见袁宗皋前来,说是唐寅登门毛遂自荐治病救人,他惊疑地站起来, 问道:“竟有此等事?” 袁宗皋叹道:“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虽还不能确定那人就是唐寅,但其为朱浩口中的陆先生无疑未曾想朱浩带戏班到南昌后,恰好遇到装疯卖傻的唐寅,便以戏班为遮掩,将人带出南昌,顺道到安陆来隐居。” “那他可信吗?”朱祐杬犹豫不定,“之前已派人去京师请太医, 这两日应该会有消息。” 让一个自称是唐寅的人来给儿子治病,怎么听都有点不靠谱,唐寅的本职工作又不是大夫。 袁宗皋老脸横皱,眼睛里满是睿智的光芒,分析情形时不急不慢,给人以踏实之感:“以在下观来,唐寅不会无端前来,更不会以身犯险若他为奸邪所用,谋害世子,那他定知走不出兴王府,以其在南昌时表现出的隐忍和精明,岂会看不清形势?” 朱祐杬想了想,没有跟袁宗皋争论。 袁宗皋续道:“况且以朱浩所言,唐寅进王府前,曾帮其妹妹治疗疫病,一日下来便有起色, 不妨让其一试眼下这情况,顾不得怀疑太多。” 有一点袁宗皋没说, 眼下世子高烧不退,不赶紧想办法的话,就算将来病治好人也傻了,况且这时代对待疫病根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否则婴幼儿的夭折率也不会那么高了。人命关天,还要考虑人家是不是存心谋害?在王府行凶对唐寅和朱浩有何好处? 就像陆松以自己的话转述朱浩分析的道理那般,锦衣卫这时候大可选择袖手旁观,派人来王府害世子意义何在? 朱祐杬闻言,当即便要前去见见唐寅,询问其治病细节。 袁宗皋连忙阻止他:“兴王,此事交由在下处置便可,若世子真能转危为安,您再去见唐寅也不迟。” 朱祐杬迟疑一下,坐回椅子上。 如果唐寅治不好儿子,那这个人就是欺世盗名之徒,不值一见。但若是治好了那这样的人才怎么都不能放走。 既有才学,能给儿子当教习,培养儿子的雄韬武略,还有起死回生的医术, 这样治国安邦的奇才不留下来, 绝对是兴王府的一大损失。 更为重要的是, 还不用担心被外人知晓,让别人以为他朱祐杬野心勃勃此人本就是“疯癫”后离开宁王府,眼下宁王府还在大张旗鼓追查,唐寅必定不敢泄露风声。 有了朱祐杬授意。 袁宗皋马上回去找唐寅和朱浩,此时二人还在西跨院等候,没见到病患。 唐寅一脸轻松地问道:“袁长史,不知府上生病的是哪位?”他问话时表现出的气定神闲,让袁宗皋心中更加有底。 袁宗皋却不知,唐寅现在属于“局外人”,有些东西不用他亲自做,把自己摆在旁观者的位置上,想不轻松都难。 袁宗皋道:“此番瘟疫来势汹汹,尽管王府内已多加防范,还是让两位王子一同染病,只是四王子的病情更严重一些。” 唐寅一怔,他本想问,兴王不就一个儿子吗? 怎还两位王子? 但一想,这应该是兴王府施展的障眼法,既然王府这么重视,那病情严重的王子不用说就是世子无疑。 “伯虎,请吧。” 袁宗皋要带唐寅去见朱厚熜。 唐寅为难道:“袁长史还是莫要如此称呼为好,晚生现在多有不便” 袁宗皋了然地点点头,没在称谓上过多争执,只是吩咐朱浩原地等候。 唐寅急忙解释:“此番非要有朱浩同行不可,有些事得通过他的手来完成。” “嗯!?” 袁宗皋不由皱眉打量朱浩。 他对唐寅没什么戒备心,是因为其跟王府素无瓜葛,但若换成朱浩这可是锦衣卫朱家的子弟,若说有人要对世子不轨,朱家人绝对首当其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望袁长史不要对朱浩有何戒心,他此番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前来。”唐寅帮朱浩说话。 袁宗皋想了想,唐寅都是在朱浩掩护下从南昌逃出来,还特地带到安陆,说明朱浩有意让自己的先生进入兴王府,况且他曾在火场救过朱厚熜,此后又一起学习生活了近半年,没道理现在就跟防贼一样,不让其越雷池一步。 这会显得兴王府小家子气。 若是兴王府连用人的勇气都没有,怎么招揽像唐寅这样的大才,让其甘心为王府卖命? 袁宗皋分析利害得失,全都是转瞬间的事情,他笑了笑道:“朱浩,一起进来吧。” 谷叹 朱浩这才提着药箱跟在后面,一起进到朱厚熜养病的院子。 朱厚熜感染了瘟疫。 为了防止瘟疫在王府内眷中快速传播,朱厚熜没有住内院,就算兴王和蒋王妃很担心儿子的安危,为防止自身被传染也不能时常过来陪伴,全程都是由大夫和府上的奴仆照顾。 但房间里有一个特殊人物,这个人朱浩还认识,正是陆松的妻子范氏。 亲娘不能在身边照料,只能让乳娘代劳,这样就算朱厚熜偶尔醒过来,见到亲近的人在身边,也没有孤单的感觉,但范氏却要承担染病的风险。 朱浩终于理解为何陆松会那么容易被他说服,大概陆松也会想,自己的妻子还在王府里冒险,如果朱浩真能救世子,妻子很大程度上就不会染病,也不会把病带到自己家里,况且陆炳也需要亲娘在身边照顾。 袁宗皋带着人刚一进院门,所有丫鬟婆子一起行礼。 “不必多礼,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先生,乃是请回来为王子治病的,朱浩大家都认识,王子曾经的伴读没事的都先出去吧。” 此时大夫刚刚离开,整個院子都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显然给朱厚熜开的药一直都在煎,至于有没有效果就不知道了。 总归死马当成活马医,谁敢打包票能治好世子就让谁上,你们不行就让大名鼎鼎的唐寅来试试 当然没人知道,真正治病的人是所有人都看不在眼里的八岁孩子。 随后袁宗皋陪同唐寅一起入内为朱厚熜诊断,唐寅正要说什么,看到朱浩在给自己打眼色,当即明白过来,立即道:“袁长史,疫病极易传播,对老幼杀伤力尤其巨大,您还是先到外面等候,由鄙人进去便可,不相干人等也先到外面。” 袁宗皋想想,点了点头。 现在他是没染病,但如果感染了,下一个病卧在床的就是他,谁让他已年过花甲,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呢? 袁宗皋屏退一众下人,却把范氏留了下来,毕竟这位是朱厚熜的乳母,如果唐寅和朱浩要对朱厚熜不利,只要范氏在里面叫一声,外面的人就会一拥而入。 房间内只剩下四人。 除了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朱厚熜,剩下就是范氏、唐寅和朱浩。 朱浩上前俯身查看,发现朱厚熜跟他妹妹的症状一样,都是高烧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高温持续不断地炙烤着神经,全身不时抽搐,精神头越来越差,时间久了便嗜睡,一天下来醒着的时候不多。 经过仔细诊断,朱浩发现朱厚熜的情况比妹妹要轻一些,毕竟王府请的大夫水平很高,没有捂汗退烧的想法,直接让丫鬟婆子用沾水的毛巾为病人头部进行降温处理,另外范氏会不断用温水给朱厚熜擦拭身体。 唐寅问道:“朱浩,你看出什么来了?” 对于他这个问题,朱浩没有任何反应,旁边范氏则目瞪口呆。 不是说这个跟自己夫家同姓的老先生才是来给世子治病的大夫么?他怎么问朱浩有何发现? 朱浩仔细检查后,心里有数,当即准备给朱厚熜打退烧针。 朱浩从药箱里把自己的家伙事找出来,让范氏帮忙点燃蜡烛,蜡烛是用来对鹅毛管针头做硬化和消毒处理的,当朱浩把一个奇怪的竹筒拿出,并把针头进行加固后,下一步就是打针。 范氏脸色一变,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留在房间里,就是为监视唐寅和朱浩的,眼见朱浩要对世子“行凶”,她不能不过问。 朱浩解释道:“夫人,你应该知道世子是我的好朋友,我跟陆先生是来为他治病的,只是治病的方法有些特殊,请你不要见怪。” 唐寅之前没见过朱浩是如何为妹妹治病的,见朱浩拿出个好像“毒针”一样的东西往世子身上扎,也吃了一惊,这小子是要害我啊,可能他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居然跟兴王府的女眷讲道理? 人家怎会听你啰嗦? 坏了,她要叫人了。 就在唐寅紧张不已时,发现范氏并没有惊慌,反而近前帮忙。 朱浩在防止陆松身份泄露之事上帮了大忙,再说蒋夫人在她面前也多番夸赞朱浩火场救人的壮举,范氏心思单纯,并不认为这个孩子有什么害人的歹心,所以便出手相助。 “对,夫人,帮我按住这里,我要把药打进他身体,这样才能更好吸收。”朱浩道。 唐寅发现自己的常识又被颠覆了。 他不知道朱浩跟这个女人有何渊源,这个女人居然会言听计从? 朱浩小心翼翼将柴胡注射液,打进朱厚熜的臀大肌上,虽然针头有些粗,出了一点血,但因为朱浩已有经验,针筒密封性方面做得不错,再加上非静脉注射,就算有一点空气打进朱厚熜的肌肉,问题也不大。 第一百三十九章 信任与否 退烧针起效大概要等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这时代的人从未用过抗生素类药物,病毒对抗生素的抵抗力很低,使得就算是普通的植物抗生素,效果也非常显著。 但一切都存在变数。 范氏见朱浩注射完毕,站在一边擦汗,不由回头打量唐寅,问道:“陆先生, 敢问您所用的方法,是针灸吗?” 唐寅不知该怎么回答。 谁清楚问谁去,问我干嘛? 就在此时,门口进来一人,却是外面袁宗皋等人等候多时,生怕里面出事,而袁宗皋自己表现出对唐寅极度信任,不好意思中途进来问询,就让王府奉正太监张佐代为查探。 “陆先生, 诊断完了吗?是不是该出去商议用方之事?”张佐掀开帘子,往里间看了看,面带忧色地问道。 相比于袁宗皋的老弱,张佐年岁要小很多,但他是太监,这时代但凡有什么瘟疫,太监因为身体残缺最容易被邪魔沾染,他的防疫警惕性看起来比袁宗皋还要高。 唐寅打量朱浩,意思是让朱浩回答。 朱浩恭敬地道:“我们已为四王子用过药,接下来还有一些口服的药物,得等他醒来后再服用。” 张佐大吃一惊:“什么?用完药了?这这你们是带了成药来吗?怎么这么快?也不商量一下,这让咱家如何跟袁长史说哎呀呀,陆先生行事怎如此莽撞?” 张佐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只是让你们来诊断病情,从你们的说辞,以及开方用药的选择上, 判断是否真的用你们的诊治方案, 你们倒好, 直接来个先斩后奏,这会儿工夫把药都用完了? 唐寅哪里看不出王府的疑虑? 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退路,是自己挤破脑袋上朱浩贼船的,上去了轻易哪里下得来? 唐寅无奈道:“因为之前已对朱浩的妹妹有过用药的经验,发现世子四王子跟朱浩妹妹的病情一样,便按单用药,此等事宜早不宜迟。” 张佐不听唐寅解释,赶紧出去通知袁宗皋。 很快外边呼啦涌进一屋子的人。 袁宗皋把唐寅和范氏叫到屋子外间,问道:“伯虎,你先前是如何用药的?” 唐寅想找根地缝钻进去,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此时朱浩的声音传来:“我们用针灸的方法,把退烧药打到朱四的身体里,这样药效很快就会发作,估计只需一个时辰左右,他的烧就能退下去但退烧治标不治本,真正要治好他的病,还是要靠口服药物,但只要他醒转, 用药方面很简单。” 朱浩讲的是一个基本常识。 这时代, 流行性感冒要么造成肺炎危害生命,要么就是长时间高烧不退, 连续晕厥而过世。 朱四的病情以上呼吸道感染为主,没有产生严重肺炎的迹象,那现在对朱四来说最危险的就是高烧不退,可退烧药只是让其体温降到一個合理的范围,并不直接治病。 本身不用药,感冒症状也会在七天左右靠身体自愈如果再加上药石辅助,时间会大幅度缩短 治疗感冒的药,多半都是减轻病患者症状为主,危及生命多为风寒引发的并发症而要痊愈还是得靠身体自愈能力。 病患高烧一旦退下去,能吃药了,距离康复也就快了。 张佐急道:“四王子用了不少药,高烧一直不退,你以为你的是仙丹,吃下去就药到病除?用药前为何不跟我王府中人商议?我们王府就算没有天下闻名的杏林国手,也有不错的大夫,他们会对你们的用药进行甄别和筛选” 或许是张佐感受到袁宗皋强烈的愤怒,加上有些话袁宗皋不方便说,干脆由他来发作。 也是眼前这些人全都真心关切朱四的安危。 唐寅心叫完了,他这时候想的是朱浩这小子不会真是来给世子下毒的,顺带拉我当垫背,让我背黑锅吧? 这小子之前做了那么多聪明事,这次怎么这么笨? 这不是找死吗? 张佐随后又瞪着范氏,喝问:“陆夫人,之前你就没阻拦他们?” 范氏一脸为难,想在人群中寻找丈夫的身影,发现陆松不在,她收摄精神,敛了敛裙摆,面颊肌肉紧绷,道:“妾身认为陆先生跟朱浩没有恶意,应是真在为世子治病。” 对范氏而言,没那么多需要遮掩的地方,朱浩先前都说那是世子,只有袁宗皋他们还在那儿欲盖弥彰,说什么病榻上躺着的是四王子。 直说了,我看出朱浩态度诚恳,一心为世子好,所以这件事我支持他。 袁宗皋神色冷峻。 如果朱四因为今天治病而出现什么意外,他作为举荐人难辞其咎,且袁宗皋怎么都想不明白,朱浩和唐寅真就自信到这般地步,敢在不听取王府意见的情况下擅自用药? 如今药用都用了,无非是三种结果。 要么更坏,要么保持现状,要么像朱浩说的高烧退下去 不管怎样都需要时间验证,现在把人给拿下或是轰走,那会显得兴王府识人不明、做事反复无常。 谷梂 袁宗皋阴沉着脸,摆手道:“先把人带到厢房休息,请大夫前来,随时查看王子的情况,一切等王子病情出现转机后再论。” 唐寅和朱浩被“请”到王府厢房。 朱浩本来后续还要用药,但现在王府明显不相信他们,继续用药之事只能暂时停下来,而且朱浩还惦记着回去再给妹妹打上一针呢。 退烧药这东西,持续时间最多只有五六个时辰,之后如果病情没有明显好转,高烧又起,只能重新打针。 病情好转,烧自然而然就退了。 对于后世照料过夜半发高烧孩子的家长来说,这些都是基本常识,孩子生病时最担心的莫过于出现各种症状,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盯着孩子的体温,随时做物理降温和吃退烧药。 但这时代 医学常识没有普及,就连那些所谓的神医,许多时候都更像是一群巫医。 朱浩坐在那儿,拿着他带来的药剂随意摆弄。 唐寅没有坐立不安,好像认命一般,站在朱浩面前,眯眼打量许久后问道:“朱浩,你是一点都不担心?” 朱浩道:“担心自然是有的,人的体质不同,对我妹妹有效的药,对世子未必管用,但我没有害人之心,即便最差的结果,不就是维持现状吗?” 唐寅想了想,也是啊。 朱浩是来救人的,就算没效果,大不了无功无过。 只要不是刻意下毒 “但朱浩,你就不怕最后世子真有什么不测,其他参与诊治的大夫会把责任全归到伱擅作主张上?你要知道,没有人愿意承担过错像你这样的,少之又少。” 唐寅虽然觉得上了贼船,但还是很欣赏朱浩的举动。 明知出力不讨好,也知道要承担不必要的责任,朱浩还是迎难而上,这样的态度说他是有心害人,唐寅可不信。 朱浩笑了笑道:“袁长史并没有否认我们的举动难听的话,那个张公公都说出来了,威胁也威胁了,我们的处境你也分析了,或许将来世子痊愈,就算我们的法子无效,最后也可能会记我们一功我说得对吗?” 唐寅对于朱浩的乐观和豁达有点刮目相看。 你小子现在还能笑得出来,说明你真不是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你把事情都看透彻了。 “陆先生,无论怎样,这件事都跟你无关,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会说你只是受我蒙蔽,我所用救人方法都是家里教的,你不会背负任何罪过。” 朱浩等于是把本该属于唐寅的罪责也一并承担起来。 唐寅笑道:“你小子,以为老夫会临阵退缩?既然选择跟你来,也是相信你的为人,大不了无功无过安心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一屁股坐到靠椅上,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养神。 唐寅突如其来的支持,让朱浩觉得,煞费苦心把这老小子从南昌城搭救出来,还真不亏。 若没有唐寅做幌子,自己很多事没法解释,甚至这次想过来给朱厚熜治病,兴王府也不会同意,唐寅靠他的名气为自己提供了莫大的帮助。 最后唐寅笑着跟他一起承担责任,还能奢求什么?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张佐急匆匆闯入房内,脸上神色已明显不复之前的嚣张跋扈,连口吻也不再带有质问,反而是一种做错事才有的低声下气:“陆先生,世子那边病情有变,您二位还是过去瞧瞧吧。” 唐寅睁开眼,不急不缓地问道:“世子病情有何变化?” 张佐一脸歉意:“世子真醒过来了,额头也没之前那么烫了,可情况还是不太好,精神不济,您快去想想办法。” 听到这里,唐寅明白过来。 朱浩的药起效了。 他心中安定下来,略一琢磨便恍然,如果朱浩之前所“炼”药物,对自己的妹妹真的无效,朱浩敢冒生命危险到王府来治病?既然对朱浩的妹妹管用,兴王世子又不多个鼻子多张嘴,为什么会无效? 真是杞人忧天啊! 这小子 难怪他由始至终都不担心,反过头来还安慰我,不会是借此来试探我的反应吧? “朱浩,你马上随我过去看看,有关用药的事,你比我清楚,还是你跟王府的人讲解为好。” 唐寅这时候不敢居功了。 既然明白自己就是个幌子,那就把幌子当得更彻底一点。 只要把世子的病治好,自己跟着分润点功劳,以后有兴王府作为栖身之所对自己来说人生就很圆满了。 冒他人之功,并非我唐寅的风格,何必给他人和自己找不痛快呢? 第一百四十章 世子和郡主(加更) 唐寅和朱浩再度被请回朱四卧房时,袁宗皋不在场。 里面仍旧只留下范氏,以表现出王府对二人的绝对信任。 朱四意识有些模糊,怒力瞪大眼看了看榻前之人,语气虚弱:“朱浩?我是在做梦吗?” 朱浩微笑着摸了摸他额头,俯身从床头柜上的药箱里拿出药,开始兑鱼腥草液, 准备给朱四做雾化治疗,眼下靠口服药物,效果不会太明显,既然已知是上呼吸道感染,用雾化治疗最为稳妥。 “你不是在做梦,真的是朱浩。” 范氏一脸怜爱望着朱四。 虽然朱四不是她的亲儿子,但范氏在朱四身上却倾注了很多心血, 这既是自己的小主人, 也是自己半个儿子, 当她生下孩子夭折,只能以乳娘的身份喂养朱三和朱四,两姐弟的存在,让她感觉生存有了意义,后来才有了陆炳。 精神上,范氏一直都把朱三、朱四当自家孩子看待,不过对朱四更亲一些。 范氏又打量唐寅,问道:“陆先生,下一步做什么?” 唐寅笑了笑,用手指着朱浩,嘴上没说话,但其实已用手势和眼神告诉范氏,你想知道就问他,别问我。 “我现在要用熏蒸的方法给他治疗。” 朱浩把蜡烛点燃,炙烤一个不大的铜炉。 范氏问道:“不是服药吗?药方是什么?” 朱浩已把竹筒的一边凑到朱四面前,嘴上道:“朱四,你可以适当睡一会儿, 这次睡起来就没先前那么难受了, 等你醒来时身体差不多就好了。” 朱四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他冲着朱浩点了点头,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 因为高烧已经退下去,睡起来就不会感受全身疼痛,之前似乎连呼口气都难受,也不会一睡着就做噩梦,惊厥,抽搐,浑身大汗。现在的朱四呼吸平稳,神色安详,范氏看了非常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白替眼前两位说话。 随后范氏让开床榻位置,任由朱浩给朱四做雾化治疗。 在治疗的半个时辰内,张佐进来查看过几次,消息不断传回后宅, 蒋王妃放心不下, 带着丫鬟出现在儿子养病的院子。 范氏赶紧出去说明情况, 当蒋王妃确认儿子的高烧的确已经退去,这几日如临深渊的心情终于得到缓解。 唐寅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张佐在旁提醒:“陆先生,还没好吗?那边还有一位王子等着治病,您看是不是” 唐寅正在琢磨同样是王妃,为什么这个兴王妃跟宁王府的娄素珍差别很大,容貌和气质都要逊色一筹,听了张佐的问话才回过神。 “这还有一位王子?兴王不是只有一位世子吗?”唐寅不太喜欢王府这种遮遮掩掩的行事方式。 你欺瞒朱浩那小屁孩也就罢了,在我这样的明眼人面前还装神弄鬼?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张佐苦笑道:“的确如此,实不相瞒,平时王府怕世子遭遇不测,所以让郡主替代世子” 唐寅对于张佐的坦诚倒有几分欣赏,释然道:“等朱浩吧,总归世子的病比较重要我是说他的病相对比较重,对吧?” “呃是。” 张佐想了想确实如此。 不能因为要去给朱三治病,便一再催促大夫,始终是救朱四比救朱三重要。 若是因这边施救仓促而留下什么后遗症,他可没法跟兴王交待。 又等了一段时间,朱浩从里间出来。 “好了吗?” 张佐急切地望向朱浩,又回头打量唐寅,“是不是还要开药膳?如果是针灸,是不是也指点一下穴位?好让大夫后续能接手?” 唐寅继续旁观。 朱浩面色谨慎:“普通药膳恐怕不行,必须是我亲手制的药,等朱四醒来后,给他服下便可药都在这罐子里。” 说着,他把药罐交给张佐。 张佐拿过来看了看,里面好像清水一样的东西,他实在想不出这玩意儿怎么能治病,可朱四的病情好转却显而易见这种来历不明,连配方都不知是什么的药,换作以往绝对不敢给世子服用。 但再一想,如果朱浩要下毒的话,之前那么多机会,甚至刚才范氏离开只留朱浩一人在房间里面,尽可动手,还用等到现在拿罐子装毒药害人? 这未免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好。” 张佐思索好一会儿才回复。 朱浩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王府了?我和陆先生还要回去继续给我妹妹治病” 张佐赶紧道:“不行不行三王子那边尚需两位前去诊治。” 唐寅道:“朱浩,如果你带的药够的话,就过去给郡主治病吧。” 朱浩点点头:“剩下的药不多,要看实际情况才确定是不是足够。” 张佐急忙带唐寅和朱浩到了另外一处院子。 这边朱三的情况明显比朱四好许多,或许是朱三平时就活泼好动,体质更佳,又或者她年长一岁,免疫力相应强一些,朱浩进屋的时候,朱三甚至斜倚在床头,听婢女讲故事。 “你们是谁?张奉正” 朱三见两个戴着口罩的人进到屋子,很是意外。 朱浩过来之前打听清楚了,侍奉朱三的几個婢女都生病了,虽然不是很严重,但也说明朱三的病毒性感冒的传染性还是很强的,通常来说,感冒快好的时候,传染性会大幅度增加。 谷遇 朱浩朗声道:“是我。” 朱三瞪大眼,问道:“朱浩!?” 后面范氏跟着进来,对朱三道:“小郡主,陆先生和朱浩得到王爷许可,前来为你和世子治病,先前已为世子用过药,世子情况大为好转,现在该为你用药了恐有不方便之处,王妃特意让我来帮忙。” 朱三听了范氏的称呼,不由大急。 朱浩面前王府一直都有意隐藏他们姐弟身份,可范氏却直接称呼她为郡主,还揭破了她不是世子的事,这不就让朱浩知道自己是女孩了?虽然她现在只有九岁,却也知道什么叫害羞 张佐道:“几位,请给郡主治病,咱家先到外面等候,有什么需要只管知会一声。” 张佐出门时,顺带把房门关上。 而后朱浩开始从药箱里往外诊疗工具和药。 “范娘,这是要干什么呀?”朱三见范氏朝榻边走来,还有掀被子的意思,不由羞红了脸问道。 范氏道:“小郡主,你虽然不像世子那般高烧不退,但始终也在发烧,你身体难道不难受吗?让朱浩为你扎一针。” 朱三憋屈地扁着小嘴,道:“疼不疼?往哪儿扎?” 范氏一脸为难。 她不好意思说,要往屁股上扎,但为了治病,再加上朱浩只是个孩子,应该没有大问题吧? 她好像明白为何唐寅一直没出手,成年人知道世子和郡主千金贵体,让朱浩这个半大的孩子去具体经手,会减少很多顾虑。 朱浩已拿着准备好的针管走了过来:“她发烧不是很厉害,病应该不严重,扎手臂就可以了。” 朱三瞪着朱浩手里的自制针头,惊慌失措道:“伱你不会是想拿那东西扎进我手臂里吧?不不行。” 旁边小丫鬟紧张道:“郡主,这这是为你治病,你就忍一下吧。” 朱三差点儿就要哭出来,朱浩则态度坚决:“你是想病情发展到你弟弟的程度,昏厥不醒吗?相比于病痛,扎针算什么?等病好了不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换别人说这话,朱三根本就不会听。 但朱浩的话既是在讲理,又好像是一种命令,语气中带着的一股强烈的自信,让朱三立时停止吵闹,然后安安静静看着范氏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 这时代的女人,手臂轻易不能给人看,但权宜之计也别无选择。 朱浩认真地把药打进朱三手臂,中间朱三叫疼了几次,到最后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总归没有挣扎,也避免了针头不小心折断在身体里。 完成一切,朱浩留下一小罐药。 本来这药是为朱婷准备的,只能回去再行炼制。 出院子时,朱浩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旁边的唐寅递了一块手帕给他,朱浩擦汗的时候,嗅到手帕上带着些许香气,应该是女人用的东西。 难道是唐寅二婚时亡妻留下的遗物? 又或者是娄素珍送他的? 还是哪个情人所赠? 朱浩想着,随手把用完的手帕往怀里揣。 “你干什么?” 唐寅果然有反应。 朱浩笑着把手帕递还,看唐寅那珍重的模样便猜到些许,问道:“陆先生,这是何人所赠?” 唐寅没好气道:“你一介稚子,问这些作何?” 朱浩问道:“莫不是宁王妃所赠?” 唐寅没有否认,那就等于是默认了,眼神中多了几分哀怨,朱浩看到后便明白其中关节。 唐寅那么多弟子,女弟子应该也有几个,但像娄素珍这样温婉贤淑识大体,更是巾帼英豪的女人,怎能让人不动心? 可那是宁王妃 朱浩在南昌时就曾想过,若换作别人,自己或许有办法帮唐寅牵红线,但问题是那可是宁王妃,就算宁王事败,娄素珍也不用惦记,毕竟人家跳江了嘛。 等等! 跳江 “伯虎!” 就在朱浩盘算与眼前治病无关的事情时,袁宗皋再一次出现在二人面前。 袁宗皋此时精神焕发,笑道:“你难得到兴王府,实乃王府上下之荣幸,老夫这就与你一道去见兴王,为你引荐。” 唐寅赶紧摆手:“晚生今日进王府,不过是为世子治病,并不作他想,眼下还有炼药的事要回去跟朱浩商议,恕不能多留,望袁长史通融。” 袁宗皋一听,大概明白了唐寅的意思。 你们王府想招揽我,不登门拜访,厚礼相赠,甚至三顾茅庐居然趁着我到王府来治病的时候顺带招揽? 是不是太不给我这个“名士”面子了? 就算你们真要招募,也请等治病结束,把招募的礼数做足!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卧龙凤雏 在袁宗皋看来,唐寅这是把治病和招揽他的两件事分开了。 治病可以看作是一次投名状。 你们不知我的本事,让你们见识一下,对小世子有了救命之恩,就算我无丝毫才学,你们好意思不给我提供一个避难所? 但其实 唐寅仅仅是因为没脸留下。 若是被多问及治病救人之事,自己怎么回答?直接告诉袁宗皋其实治病救人的方案和汤药都出自朱浩之手, 我不过是个幌子? 就算我唐某人有时候真的是脸皮厚,但你们也不能不顾及我的颜面吧? 唐寅带着几分感慨,与朱浩走出王府大门。 袁宗皋与张佐亲自相送,但没有送出大门口,可能是怕太过隆重会被锦衣卫的人探知有人进王府救了世子,顺带查出这个人就是唐寅。 “伯虎, 老夫已为你们准备好了马车,不如让人送你们回去?”袁宗皋的意思很明显, 既然你现在不肯加入, 那总该让王府知道你住在何处吧? 唐寅有几分为难,目光往朱浩身上瞟:“这” 袁宗皋也不等唐寅有表示,直接招呼:“之前你们的马车,让人牵到马厩去了,这样吧陆典仗” 一直没露面的陆松,满眼血丝地出现在袁宗皋身后,听候差遣。 “就由王府的陆典仗赶车送你们回去,若有什么事的话也方便联系,之后世子治病之事还劳伯虎你多费心。” 名义上是多个联系方式,不至于世子病情变化时找不到人。 唐寅见朱浩没表态,自行点头:“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随后陆松去套马车,驾车到了王府西门,袁宗皋这才与唐寅行礼作别。 马车行进,很快出了城门。 朱浩道:“陆典仗,你回去吧, 我们现在还在躲避宁王府的追踪, 如果有事的话请到打草集,我的家人现在就住在镇上的茂源客栈。” 陆松皱眉:“袁长史吩咐我送伱们到家,你这话是何意?” “陆典仗难道不明白?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们的住处我怎知会不会有锦衣卫的人盯着,顺带追查到我们,让我们陷入危险?” 朱浩说出的话毫不客气。 陆松脸上升起愠色。 唐寅怕陆松翻脸,正考虑说什么缓和之言能化解当前尴尬,却见陆松停下马车,从车驾上跳了下去:“既如此,那就不送了,不过明日请你们再进王府一趟,为世子治病。另外,明日王府有厚礼相赠。” 朱浩把马缰和马鞭接过,准备亲自赶车,笑着朝陆松摆了摆手:“陆典仗觉得我们是因为缺钱才进王府的吗?世子的安危,我们同样在意,这算是一种缘分吧,明日事明日再说。别过,驾!” 说完,朱浩在陆松复杂的目光中, 驾车离开。 马车前行。 朱浩挥舞着马鞭, 悠哉悠哉:“看来跟随我们的人累坏了。” 唐寅惊讶地问道:“何人?” 朱浩笑道:“不必担心, 定是兴王府的人, 他们既怕我们心怀歹意,下毒后逃跑,又怕两位王子康复后却找不到陆先生的人,没法进行招揽。” 唐寅回头观察,果然发现远处有骑马的人远远缀着,装作是赶路的旅客,但那拉胯的马速唯实显眼。 朱浩没回头就一清二楚。 “你早就知道了?其实是否陆典仗送我们回家,没有差别是吗?”唐寅问道。 朱浩笑道:“我是想让陆典仗早点回去睡一觉你看他那憔悴的模样,这几天估计根本就没睡。” 居然关心王府典仗是否休息好了?! 唐寅对朱浩的认知又上升了一层。 这小子 谷町 绝对不是一般孩子那么简单,跟王府中人的沟通显得游刃有余,和这个陆典仗的交谈方式更不合理,像是吃定了此人。 在袁宗皋和张佐等人面前,朱浩则表现出足够的谦卑,说明知道审时度势,也知在何等情况下以怎样的方式沟通最为稳妥。 唐寅问道:“我们现去何处?” 朱浩把马鞭递给唐寅:“麻烦陆先生帮忙赶车我实在太困了,回去的路上我得眯一下。” 唐寅这才想起,朱浩这两天几乎是不眠不休,明明回去就可以给妹妹用药,好好睡上一觉,但因为救郡主把药剂用完了,还要赶紧回村提炼,再回集镇,留给朱浩休息的时间只有在马车上颠簸的这一路。 唐寅叹道:“如果你是为了我能进王府,才这么拼的话,其实大可不必。” 朱浩跟唐寅交换了位置,此时他已缩进车厢里,靠在软枕上,准备补觉,嘴上随意回道:“既是为陆先生你,也是为我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比留在王府读书更好?我曾想过出去闯一闯,但只要参加科举,终归还是要回安陆,重新置于朱家控制下,不是吗?” 对于自己的处境,朱浩分析得很到位。 唐寅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这小子真是個聪明人。 “下一步该怎么办?”唐寅问道。 朱浩已经闭上眼,声音时断时续:“若真能治好世子的病,王府没理由不收留你我,他们会以最大的诚意邀请先生去王府,到时希望先生帮忙说一句,让我回去当伴读,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 唐寅本来还想问问朱浩有什么别的计划没有,却听到一阵轻微的鼾声,回过头一看,发现朱浩已睡着了。 唐寅轻叹一声,也不问朱浩去集镇还是去村庄,便驱赶马车往庄子去了。 王府书房。 朱祐杬得到袁宗皋报来的好消息,精神大振儿子的高烧退了,看起来病愈有望。 袁宗皋道:“问过陆夫人有关为世子和郡主治病的情况,得知其所用方法非常古怪,跟针灸差不多针不是一般的淬药,而是中空,以之将药送入体内效果比平常用汤药好太多。简直闻所未闻。” “哦?” 朱祐杬大感意外。 袁宗皋知道朱祐杬在顾虑什么,直言道:“已派人暗中跟随马车,到时便知其住何处,在下未作请示,便将世子和郡主身份告知也是因为朱浩对此早就知根知底,便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朱祐杬安慰道:“怎能怪袁长史呢?那先前未曾提过,让唐寅留在王府中,就此不走了?” “这个” 袁宗皋面带为难之色,“兴王,在下有句不敬的话,唐寅乃冠绝天下之大才,以他之前教授朱浩,以及在南昌表现出的睿智,还有此番主动来为世子治病在其治病空隙提出招揽,未免太过怠慢。” 朱祐杬仔细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此说法。 袁宗皋见朱祐杬深以为然,便顺着话头说下去:“他主动泄露行藏,为世子治病,说明其有意进王府,以王府为藏身之地,摆脱宁王府跟踪这是向宁王府示好啊!” “若是世子和郡主顺利康复,兴王可亲自登门招揽,相信他会安心为王府谋事此等大贤,既有才能,又不怕被锦衣卫收买,日后再也不用担心世子课业,招揽至麾下,实乃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朱祐杬叹道:“若吾儿真能得其相助,就此转危为安,莫说亲自相邀,就算负荆请罪我也绝不皱眉。” 袁宗皋看出朱祐杬对唐寅这个人才的渴求,笑着说道:“兴王何以说到请罪?何罪之有呢?” 朱祐杬也笑道:“就当是请恕怠慢之罪到时袁长史替我谋划,看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兴王府谋事,就算将来我不在了,有袁长史和他辅佐,世子未来可期。” 被兴王提到跟唐寅一起教导和栽培世子,袁宗皋脸上多了一丝忧虑。 他这么着急招揽唐寅,一方面是爱才,更多却是因为朝廷放出风声要剪除兴王羽翼,若朝廷剥夺他兴王长史的位置,委命他别的差事,他别无选择,只能黯然离开王府,可一旦自己走了,王府中真正有才能辅佐兴王乃至世子成事者,少之又少。 唐寅既有才学,还懂得装疯卖傻遁逃出南昌,这样的人可说是机智与诡诈并存,只有这样不谙成法之人,才可以助王府成就大事,因循守旧之徒绝无可能做到。 “兴王,唐寅此人才华横溢,有他在,即便老夫将来不能常伴兴王和世子左右,王府遭遇劫难也可转危为安若王府真要用此人,望兴王用人不疑。”袁宗皋神情凝重,这番话就像是临别赠言。 朱祐杬想到这位王府首席智囊之所以会如此说,概因朝廷有意将其调离自己身边,明白招揽人才之紧迫性。 不由点头。 袁宗皋再道:“若是唐寅到王府当幕僚,不如将朱浩和京泓也叫回来吧,让他们陪伴世子成长。” 朱祐杬道:“袁长史决定了?” 袁宗皋想了想,无奈点头:“在下考虑到,朱浩为王府贡献卓著,屡次救世子于危难他用心甚诚,若能与世子一块儿长大,世子将来不管是执掌兴王府,亦或者君临必可多一左膀右臂。 “至于京泓他的才华在同龄人中也属佼佼者,只是不如朱浩,但若同为唐寅栽培,或成卧龙凤雏,可助少主成就大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猪油蒙了心 朱家。 林百户傍晚时来访,试图从朱家探知有关王府线索。 王府中传出世子生病的消息,锦衣卫没法探寻究竟陆松一直未曾露面,林百户多次遣人去陆府联络,下人都说主人不在,通过其他渠道也证实陆松滞留王府不归,一下子就抓瞎了。 朱嘉氏听闻林百户来意, 冷漠道:“林百户,你有求于朱家才会登门,之前一直留在安陆却从未曾跟朱家通过气,用得上的时候才想起看来你回朝后就算大有作为,也会将我朱家忘诸脑后吧?” 林百户心中来气。 明明朱家长子朱万宏还在锦衣卫掌控下,朱嘉氏连续对他不客气,难道朱家真准备舍弃长子?或有恃无恐? 越是怀疑,越想一探究竟。 “是这样的,朱老夫人, 此番瘟疫可说是上天相助,若能趁此机会要了兴王世子的命,以兴王和兴王妃如今的身体状况,只怕再难有子嗣,可谓一劳永逸到时朱副千户不就能平安回转安陆?”林百户循循善诱。 朱嘉氏撇过脑袋,不再瞅林百户,言语中带着讥讽:“锦衣卫本该在天子脚下当差,我朱家迁到安陆此等穷山恶水之所,以为心甘情愿?我长子在京师,莫说是看守诏狱,就算人在诏狱,也没必要为一房人而乱掉方寸。” 林百户瞪着朱嘉氏,喝问:“那之前王府教习被撤换之事,朱家怎么个说法?” 朱嘉氏冷笑不已:“教习都没进王府, 能怎么说?我看是你们收买人不得, 便传出假消息, 让王府以为教习有问题,这才匆忙撤换,是吧?如今好像还是本地秀才公孙凤元在王府教书你林百户手段颇多,难道不会去绑架他家人,胁迫他为你做事?” 几句话,双方就再度闹僵。 林百户努力平复心情,无奈道:“如今谁当教习无关紧要,那个叫公孙的秀才根本无教书育人的经验,在王府必不长久,不过是王府无奈下的选择,若有合适人选,说换就换,在他身上花费精神不值得倒是寻常进王府诊病的大夫,一直都跟朱家有来往,你们难道不该做点什么?” 朱嘉氏语气冰冷,回道:“即便我朱家知晓,也无可奉告!” 这下真没什么可谈的了。 林百户在朱万简陪同下往院外走去,这次为了表示诚意,他还特意把带来的人留在朱家大门口, 谁知良苦用心完全没起作用。 “不过一个百户, 拽得屁股翘上天, 以后千万别到千户家来撒野,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强龙难压地头蛇,可有些蹩脚的四脚蛇总把自己当龙,简直不自量力。” 朱万简已不是指桑骂槐,而是当面杵着鼻子骂人,林百户心中怒气更甚,狠狠地瞪了朱万简一眼,吓得朱万简后退两步,指着林百户惊惧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朱二爷,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别送了!” 说完,林百户扬长而去。 出了朱家庄,林百户纵马狂奔,宣泄心中怒火,旁边一名总旗打马跟上,“林百户,可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朱家那边已经断了情报,上面多番催促,这种事不好催没有主心骨的朱家,只能威胁咱这些干苦差的” 去年底今年初这段时间,朱家明显“破罐子破摔”,既知没有获取重要情报,那我干脆就不上报,让你们猜。 可这段时间王府又接连发生诸如赶走伴读、换教习、世子生病等大事,厂卫高层对王府内情况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自然下了督促命令。 林百户没理会手下的牢骚,斜阳余晖照耀下,望着正逐步陷入黑暗的安陆城,冷笑道:“朱家不行,难道咱在王府中就没人了?就算撕破脸,也要把情况打听清楚,最好能在为世子治病的药里下毒,一了百了!” 唐寅随朱浩回到村子,等朱浩炼药完毕,已过去一个多时辰,然后赶车送朱浩到集镇为其妹妹治病。 唐寅惊讶于自己的改变,堂堂江南大才子,从南昌逃走后避居安陆,却混成朱浩的马车夫了? 真是时移世易! 给朱婷打了第二针退烧针后,朱浩从租住的民院出来,坐在弄巷口的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来累得不轻。 之前跟陆松说找人到打草集的茂源客栈,并没有说错,丫鬟小白就住在那儿,只要报个名号就能寻到人,迁到民院不过是为了方便朱婷治病罢了。 唐寅慢悠悠走了过来,到朱浩身边站定后笑着问道:“怎不找個客栈好好睡一觉?光靠路上睡那么会儿,身体受得了吗?” 朱浩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一个小孩子,火气旺盛,勉强坚持得住,倒是先生你,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唐寅仔细一想,这两天朱浩废寝忘食,可自己除了第一晚跟朱浩一起熬了个通宵外,后面两天吃得香睡得好,就算今天驾车来回走了几趟,奔波劳累,可还没疲倦到刚天黑就要睡觉的地步。 “世事无常,未曾想这才半个多月时间,我就由江赣来到湖广,还跟兴王府攀上关系恍然如梦啊。” 唐寅直接一屁股坐在朱浩旁边。 他忽然想明白了,顾忌身份又如何?这穷乡僻壤,莫非还有人认识自己怎么着? 就算兴王府的人找来,自己大冬天裸奔跳湖的事都做过,在路边坐坐还能有损自己的名望? 或许不拘小节更能赢得兴王府的尊重。 谷憓 “陆先生,我给你的说本和戏本,你都看完了?”朱浩突然没来由问上一句。 唐寅皱眉:“伱说什么?” 朱浩道:“最好早些看完,我那边还有一些教纲什么的,你也看看。” “教纲??” 唐寅一头雾水。 我跟你谈人生际遇,你跟我谈教纲? 你拿我开涮呢? 朱浩笑道:“陆先生真是健忘,我在船上曾跟你说过,我在王府给世子上课,赢得袁长史的欣赏,而当时我说是你教我的若是你对此毫不知情,教授内容自成体系,回头袁长史问起来,你如何回答?” 唐寅瞬间无语。 船上听朱浩讲那些事时,他全当听笑话,这小子不自量力,吹牛都不打草稿,想让唐某这般见多识广慧眼如炬之人相信,你莫不是猪油蒙了心。 可现在 跟着朱浩进一趟王府,已不再是信心动摇的问题,他更愿意相信朱浩说的全都是真的。 唐寅无奈地苦笑摇头:“你小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朱浩道:“秘密多少不重要,能为自己谋取什么更为重要我认识陆先生时,不过是个没开蒙的稚子,读书的机会都要靠别人施舍未来我希望我的命运不被人掌控,我要自行决定我的人生只要这个秘密能帮助我达成目标,便心满意足了。” 唐寅沉默不语。 先前他跟朱浩说人生际遇,朱浩跟他谈什么教纲,现在他想研究朱浩身上的秘密,朱浩就跟他讲人生目标 唐寅站起来,望着夕阳落山后的满天彩霞,“你这番话真不像稚子所言!若真是旁人教的也就罢了,可要是你心中所想,有感而发,那我除了感慨你天纵之才,还得提醒一句 “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兴王府,只怕将来会失望如今皇帝春秋鼎盛,即便他尚未有子嗣,但日久天长,难道你能在小小安陆窝居几十年? “即便将来皇帝仍无子嗣,也可在皇室宗亲中挑选继任者,皇位未必会传到兴王府,你所倾注的心血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浩难得见到唐寅认真跟他探讨皇位传承问题,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唐寅造访安陆,最终却与兴王府失之交臂,转而去投了宁王,乃是因为唐寅不愿意把赌注下在一个看起来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但朱浩见证过历史,更因为他有远大志向。 朱浩笑呵呵道:“陆先生说话为何如此严肃?我想说的是,我进王府的目标就是为了读书,若兴王世子真如愿窥得权柄,那自然好,即便不能,难道我将来就不能参加科举,有所作为? “陆先生当初荣登南直隶解元之位,英姿勃发时,可有想过要靠什么王府为自己带来锦绣前程?” 唐寅本想教育一下朱浩,让朱浩有正确的人生观,显得自己有见识,堪为人师。 但听了这番话 脸色立变。 你小子很损知道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跟我唐某人提科举?你不知道科举是我内心多大的伤痛是吧? 不过细琢磨朱浩的话,也算“至理名言”。 天下间的读书人都想科举进仕,以求得功名利禄,哪有一开始就想靠什么王府,玩政治投机的? 道理是这样,但唐寅可不会轻易便接受朱浩的“歪理邪说”。 “想在科举中有作为,恐怕比登天还难!” 唐寅这是在警告朱浩,别以为科举容易,科举进仕那是最理想的结果,不比你取得从龙之功容易。 朱浩摊摊手:“陆先生曾一窥门径,我师从陆先生,也想尝试一把,就算不成,我一边科举一边跟兴王世子搞好关系,不就做了两手准备,拿到了双保险? “退一步讲,如果真的在学问上无所进益,我弃文从武行不行?我爹好歹是锦衣卫百户,难道我将来就不能在武事上取得成就?” 唐寅听完有点傻眼。 你小子选择可真“多”呀! 又是科举,又是从龙之功,甚至还有你爹给你留下的世袭锦衣卫百户职话说当个锦衣卫百户,对于一般人来说那绝对是“功成名就”。 反观我唐某人 现在不过是流落异乡的落魄读书人,居然好意思跟一个前途似锦的锦衣卫世家子谈论前途? 猪油蒙了心,看不清楚形势的蠢货,恐怕形容的就是我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值得(加更一) 翌日上午,朱浩又带着唐寅进城,到兴王府给朱三、朱四治病。 先去查看了朱四的情况。 朱四的病情本就没有朱婷严重,加上王府的大夫也非寻常医生可比,物理降温方面一直做得很不错,这次过来,朱四虽然又发烧了, 但明显比之前的状况轻许多,并没有陷入昏迷状态。 “朱浩,看到你真好。” 朱四见朱浩带唐寅进来,咧嘴一笑。 本来他还想坐起来,跟朱浩好好打声招呼,寒暄一下别后情况, 但范氏赶紧让他躺好,因为下一步就是“打针”,只不过这次朱浩只需要给朱四的手臂扎针, 不需要再亮屁股。 朱浩给朱四打完退烧针后,药产生作用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朱四这时才留意到朱浩身后的唐寅,好奇地问道:“不知这位是谁?” 朱浩将自制的针筒放回药箱,代为引介:“这就是我的启蒙恩师,陆先生。” “陆陆先生那不就是诗画双绝的唐伯虎咯?”朱四反应半天,突然想起朱浩给自己讲了很多有关“陆先生”神奇之处,双目瞪圆,瞬间精神大振。 唐寅没想到,自己在兴王府这么有名! 连兴王世子都知自己的情况? 朱浩笑容灿烂。 他清楚朱四这么兴奋的原因,因为自己说过,说本和戏文都是唐寅写的,很多时候朱四央求朱浩讲故事,朱浩就推脱说先生没讲到,眼下见到正主,那不意味着以后有机会就能听故事? 小孩子的心思往往很单纯, 什么跟着唐寅读书那都是父母长辈做规划,他们更在意的是新奇有趣的事物。 朱浩道:“陆夫人, 不知从昨日开始,四王子用药后可有什么不适?比如说身上是否起疹子?或者胃口不佳,不进米饭?再或者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 朱浩想知道朱四对于他带来的植物抗生素是否有过敏反应,如果有,只能停药。 范氏凝眉思索,一时间没有回答。 旁边朱四咧嘴笑道:“没有,没有,我啥事都没有昨晚我吃了两碗米饭,乳娘还夸我饭量大呢。” 能吃下饭,且胃口还不错,说明身体正在康复,朱浩点头道:“那你休息,我要去给朱三治病了。” “你要去给我三哥治病?她现在还好吧?”朱四问道。 范氏出言纠正:“世子殿下,如今陆先生和朱少爷都已知您和郡主的身份,不必再隐藏了。” “哦” 朱四羞赧地挠挠头,道:“我也不想瞒着,是父王和袁先生让我们这么做的,朱浩你可别介意, 我们绝没有恶意。” 朱浩宽慰道:“没事, 没事, 我先去给郡主治病, 等你病好后,我们一起去蹴鞠,再给你讲故事。” “我要听戏听白蛇传。”朱四有他自己的追求。 蹴鞠?听故事?太落伍了! 要整就给整点新活,听戏,最好让唱白蛇的小姐姐过来单独给我唱,这可是你年前临走时答应我的。 “那你赶紧养病,病好了想做什么都行。” 朱浩提起药箱,与范氏、唐寅一起出了屋子,随后自有婢女接替范氏的工作,照顾朱四。 一行往朱三养病的院子走去。 路上朱浩低声对唐寅道:“先生看出来了吧?世子对你满怀期待,因为平时我把很多事都归到你头上他以为你是当世无所不能的大才子,打从心眼儿里崇拜!” 唐寅原本轻松自在的神色稍微凝滞。 我不就是大才么? 用得着你来说? 但迅即意识到朱浩说的应该是涉及到戏本、说本和教案之事,突然压力倍增。 这意思岂非是我唐某人以老迈之身,还要去学习新知识以求得在王府当幕僚的机会? 更可甚者,学的还都是这小子教的东西? 唐寅不自觉问道:“那伱的才华,出自何处?” 朱浩抬头看了看天,唐寅顺着朱浩的目光抬起头,随后只听朱浩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上方,小声道:“天授。” 也是唐寅脾气好,不然非一巴掌扇在这小子脑门儿上。 跟我抖机灵是吧? 看我怎么收拾你! 师生二人正没大没小闹腾时,范氏带着二人进了院子,此时朱三已在丫鬟陪同下出来晒太阳,见到朱浩蹦蹦跳跳迎上来。 谷屵 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夫人,陆炳他还好吧?” 朱浩问侍立一旁的范氏。 范氏没料到朱浩此时还有心思关心自己的儿子,怔了一下,道:“他还好吧。”主要是几天没回去,她也有些不太确定。 朱浩点点头,这才走向朱三,道:“没事不要出来胡乱跑动,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很容易加重病情好了,现在回屋,我给你打针” “我才不要扎针呢,我听说了,你昨天扎小四的屁股了嘿嘿,他当时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你若想让我保守秘密,就得拿出好处不如多唱几首小调给我听听?”朱三上来就拿出她狡黠的一面,居然威胁朱浩。 “嗯嗯。” 唐寅清了清嗓子,好像是不满意自己受到冷落,其实就是嗓子不舒服。 朱浩这两天也发现唐寅情况不太对,可能是赶路途中也感染了风寒,只是病情没那么严重。 朱三皱眉打量唐寅:“唐伯虎,别以为我不认识你,昨天我就觉得你很眼熟,算你有本事哎哟!你会不会扶人啊?小心我抽你” 本来正在朝唐寅耀武扬威,谁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倒,被眼明手快的朱浩及时扶住,马上把矛头转向一边的丫鬟。 唐寅心想,这王府的孩子真奇葩。 心高气傲不说,说话还如此没分寸? 你可是郡主,是不是因为平时王府把你当男孩子养,让你身上沾染了许多顽劣习性? 不管朱三乐不乐意,还是只能乖乖进屋,把袖子撸起来等着朱浩打针。 一双明媚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小脸可怜兮兮,不复之前的刁蛮,哀求一般道:“朱浩,你赶紧的快点扎针太可怕了” 朱浩故意行动缓慢,好像是在整治她,这打针前的等待才叫煎熬,等针头进入身体,疼归疼,心里的恐惧却没那么强烈。 连范氏都觉得这次朱浩过于小心了,她压根儿就不会去想朱浩是在整小郡主,不知平时几个孩子玩闹到什么程度。 半年相处下来,朱三除了没有以女孩子面貌出现在朱浩面前,其他都跟一般的好朋友无二。朱浩因为能力突出,在几个孩子中是孩子王一般的存在,朱三平时在学舍再任性,可在朱浩面前,也有矮一头的感觉。 嘴上不服软,身体却很诚实。 朱浩慢悠悠给朱三打完针,留下药,嘱咐完用法用量后才道:“我们出去了,你尽量少活动。” 跟通常人认为,生病后应该多运动不同,朱浩主张的是大病未愈,最好少走动少吹风,平时适当的运动可以强身健体,但生病时运动很容易让病情出现反复,要运动也要分时候。 想要强健体魄,不差生病这几天,难道不怕运动时出汗,室内室外温差大而再感染风寒么? 范氏回去照顾朱四,朱浩和唐寅则准备出兴王府,袁宗皋亲自前来送客。 “伯虎啊,老夫跟兴王做了请示,特意为你在城北安排了别院,即便你只是在安陆暂居一段时日,留在城里也好过于到乡野受苦王府一定保证不让人追查到你的行踪。”袁宗皋热情地说道。 他知道现在唐寅跟朱浩在长寿县城北方二十余处的一个村子隐居,便想回头若真要招募,让朱祐杬大老远去山村,不如让唐寅留在城里,这样登门拜访将会方便许多。 唐寅道:“如今城外病患很多,晚生希望能回去多炼药,救治更多的人。” 话是这么说,他却很惭愧。 兴王府的人恐怕已经知道,自己治病时只是充当花瓶的角色,不然为何袁宗皋会面带古怪笑容,不断往朱浩身上看? 朱浩赶紧道:“袁先生见谅陆先生逃离南昌后,听说宁王府派人追杀,涉及生命安全,一切都应小心为上” “哦!?” 袁宗皋微微一愣,随即琢磨朱浩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想告诉兴王府,如果真心招募的话,只要把厚礼什么的送到就行,兴王不用亲自出王府相邀? 想兴王乃众矢之的,藩王不允许随便出王府,到时容易被锦衣卫的人察觉,岂不是会被锦衣卫顺藤摸瓜,发现唐寅的存在? 袁宗皋本来的意思就是兴王出城不便,要登门拜访的话还是城里比较好,这才免费提供住所。 听了朱浩的话,袁宗皋对唐寅的认知又多了一层,点头道:“难得伯虎心怀天下,那回头老夫登门拜访。” 唐寅恭敬行礼:“实乃晚生荣幸。” 几句话交谈下来,袁宗皋意识到,唐寅并不是那种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狂生,不需要兴王三顾茅庐,只求身份对等,由袁宗皋亲自登门相请便可。 顿时好感度增加不少。 想了想,大概能理解唐寅为何这么谦逊。 宁王府的威胁实实在在,被抓回南昌九死一生,难得现在兴王府有意招揽,这既是避难之法,也为将来谋得出路,还要摆着架子拿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未免太不识相了吧?若真恃才傲物,还是王府急需的大才么? 袁宗皋想到这里,不由笑着点头,看来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眼前闻名天下的大才子,的确值得招揽。 第一百四十四章 蓬荜生辉 回上夼村的路上。 唐寅赶着马车,心情很不错,也是他看出袁宗皋招揽之意明显,看来自己跟朱浩回安陆这步棋走对了。 “朱浩,你回去后是不是多制一些药,顺带救治一下镇上那些染疫的病人?”唐寅随口问道。 朱浩回答:“达则兼济天下,我只是穷途一稚子, 哪儿有那心思?再说了,安陆本地有那么多草药能供我制药?能保护好家人和朋友,已是万幸!” 唐寅皱眉:“你的药那么管用,救一个也是救” “没用的。” 朱浩闭上眼睛养神,嘴里道,“想要改变一个时代,不是靠我几剂药退一步说, 悬壶济世也有要资格, 你以为别人会同意我拿针头往他儿子女儿身上扎?治好了还没什么,但凡一个出问题,我就吃不了兜着走除非我站在高位,才有能力改变一切。” 唐寅本不赞同,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浩又道:“陆先生难道是为悬壶济世才来安陆的?留在宁王府,劝说宁王不要造反,让天下生灵和睦相处,岂不是更好?为何要只身离开,舍弃拯救天下苍生的责任?” 唐寅被戳中软肋,摇头苦笑,不再跟朱浩争论。 因为之前几日连续奔波劳累,朱浩回去后好好休整了一番,兴王府那边没再来催请唐寅和朱浩,想来朱三和朱四的病情已大为缓解。 随后朱浩得到消息,说于三带着戏班回到安陆,现已在安陆城内。 于三连夜出城, 在打草集见到朱浩。 此时朱娘、李姨娘和朱婷都继续住在集镇民院里,一来是利于朱婷养病, 二来山村生活终归有诸多不便之处, 尤其对女眷而言。 “浩哥儿,不是我们不想在周边多演几场,只是各地疫情都很严重,戏班中老少不在少数,平白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实在没必要,便决定先返回安陆不管怎么说这边都是自己的地头,吃住都要便宜许多,戏班上下都一个念头,不必急着出来赚钱,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等瘟疫过去再说” 于三在朱浩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似觉得辜负了小东家的期望。 不开演就没法赚钱,可开演后人群聚集,瘟疫就有传播的风险,这时代的人也都知道瘟疫来时,要尽量躲在家里不出门。 朱浩点头:“回来就回来吧, 我先编几出戏,让戏班的人好好排练,回头争取再来几个爆款, 到时照样赚到盆满钵满。” 于三见朱浩没有怪责之意,陪笑道:“浩哥儿,这次回来,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去看过了,也挺满意,到时请您来我家里喝喜酒。” 朱浩苦笑道:“我也很想出席,可最近我根本没法露面,必须要防止朱家人顺着你这根藤找到我最近要是没大事,尽量别来找我。” 于三忙不迭点头,在听取朱浩有关戏班日常运营的指示后,便急忙离开集镇,回城去了。 二月十二。 朱三和朱四的病已基本痊愈,虽然还没开始正式上课,但也不需再闷在屋子里。 只是大病初愈,他们没法活蹦乱跳。 这天上午,朱祐杬的书房里,袁宗皋得到一個惊人的消息,急急忙忙前来通知。 “京师来信,说是陛下一位后妃,有喜了” 袁宗皋带来的这个消息极其劲爆。 朱厚照自打登基以来,身边女人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现在终于有后妃怀孕,还没等出生就已告知朝中文武大臣,显然在大明这属于“当务之急”,皇帝有了子嗣,太子之位定下,人心便能安定。 这有助于朝堂稳定。 朱祐杬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皇帝后妃有孕,只要诞下皇子,那兴王府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就此消失,天下权柄不会再落入兴王府。 一直苦心教导儿子成才的朱祐杬,自然倍感失望。 袁宗皋看出朱祐杬满心的失落,急忙宽慰:“如此兴王府或可迎来喘息之机,世子可安稳成长,兴王府也可在安陆落地生根,长久发展,也是桩善举。” 朱祐杬想到这些年,皇帝没有子嗣,朝廷对兴王府的防备,自己一切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被朝中人攻讦有不臣企图,这种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朱祐杬问道:“宫中后妃有孕之事,可信吗?” 还真问到点子上了,袁宗皋稍微沉默后摇头:“不知道,但据说今上在朝会时主动提出来,加之之前有今上每日临幸后宫的传言,想来并非捕风捉影事出必有因。” 朱祐杬叹道:“也是啊,当今陛下年轻气盛,除了胡闹一些,身边并非没有女人,何至于现在后妃全无子嗣呢?一旦收心养性,精元稳固,诞下子嗣是迟早的事情从此以后兴王府与朝廷相安无事,想想也挺不错!” 到此时,朱祐杬终于想开了。 谷观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皇位,以及其带给兴王府的诸多麻烦,尤其是对一双儿女性命的担忧,还是皇帝早点有子嗣比较好。 如此一来,皇帝的宝座不用担心旁落,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活着,再也不用上演许多勾心斗角的戏码。 “就是不知,是皇后有喜,还是后宫哪位娘娘有喜?”朱祐杬说此话时,脸色轻松了许多。 袁宗皋道:“若情况属实,后续会有更多消息传来只是在下留在兴王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年前吏部来函,说是要将在下调任它处。兴王千万不要上表挽留,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让朝中以为兴王府离不开在下,更要针对兴王不必担忧,无论身在何处,在下心都在兴王府。” 朱祐杬感动地点了点头。 他跟袁宗皋相处二十年,既是上司与下属,也是朋友,有时还像师徒,感情羁绊很深,朱祐杬当然相信袁宗皋并非想另谋高就。 二月十四这天。 袁宗皋出城,此行他非常低调,只带了一辆马车,没让侍卫随车保护,只是一名车夫赶车,陆松坐在车驾另一边打下手。 三人一车,慢慢悠悠抵达上夼村。 朱浩此时正在教孩子们认字,唐寅则闭门作画。 根叔通报有辆马车造访,朱浩和唐寅一起迎出村口。 袁宗皋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破败不堪的村子,也跟唐寅初来乍到时心情一样,不敢随便进村,而是在村口等人通传。 “袁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快请进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唐寅心情一阵激动。 两次进王府为世子和郡主治病后,他就在等候这一天到来。 袁宗皋让车夫留在村子外边,他与陆松一起入村。 唐寅本想把人请到自己住处,但想了想蜗居太过寒酸,不自觉就带人往朱浩的实验室走。 “伯虎,以你卓绝的才华,还有广播天下的名声,居然肯在这地方屈就?”袁宗皋看着沿路一栋栋低矮破败的茅草屋,连连发出感慨。 唐寅眼下真有点洗尽铅华重新做人的意思,宁王府的高床软枕不要,非要到乡野来当个村夫,真亏他能沉下心。 唐寅惭愧道:“南昌之行,让晚生看清人世百态,只有结庐而居,才是我毕生所求。之前在苏州时,也是守着草舍过活。” 袁宗皋微笑点头:“难得,难得。” 来到朱浩的实验室,没进院门就见不少孩子在摇头晃脑读书。 这场面让袁宗皋一怔。 感情唐寅到乡村来教书育人?还是说这是暗示兴王府,我唐寅有心教育事业,你们想找我教导世子,算是找对人了! “这都是你新收的弟子?”袁宗皋有些不可思议,觉得唐寅收这么多乡村弟子,是不是有点做作? 朱浩越过唐寅,上前行礼:“不是,这些都是学生收的农家子弟,没事让他们读书认字,年纪大点儿让他们学一门手艺陆先生最近这些日子都在潜心研究学问” 察言观色上,朱浩乃个中好手,及时解答了袁宗皋的疑惑,同时也绝了唐寅把自己收来的学生当成他弟子的心思。 自己做师傅不好吗? 为什么要跟这群没什么见识的孩子做师兄弟?再说你唐寅以后有时间有精力教导他们吗?还不是得靠我? 袁宗皋释然:“原来如此。” 朱浩快步走上讲台,大声道:“你们都出去玩吧今日有贵客造访,大家先散学,回头再叫你们过来认字。” 孩子虽然都被家里勒令前来读书,但其实谁都不愿意抱着书本看,实在太过枯燥乏味,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闻言都兴冲冲地跑出院子玩去了。 本来唐寅要请袁宗皋进屋,可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连忙退后,袁宗皋不明就里,笑着摆摆手:“伯虎啊,你治好了世子和郡主的病,王府不会亏待你,此番除了送来一些谢礼,还想与伱把酒言欢 “不如这样,找个合适的地方,你与老夫喝上几杯,我有几句话想跟你细说,不知是否肯赏脸呢?” 唐寅看了看朱浩,意思是,还是你来拿主意吧! 显然唐寅把自己当成朱浩雇佣的人,怎么说朱浩对他有“救命之恩”,朱浩把自己带到安陆,没请示过正主就随便承诺,难道不是见异思迁? 朱浩笑道:“我这就让根叔去置办一桌酒席” 袁宗皋摇头道:“不必了,马车上有现成的食盒,里面六道菜虽然凉了些,但只要有酒就没有问题,正好借酒言事。哪里说话都一样,便在这院里摆一张八角桌,伯虎你可一定要如实向老夫道明过往经历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生大起大落 袁宗皋自带酒菜上门,名义上是跟唐寅叙旧,但其实不过是试探真假,以其经历和说辞判断眼前这位是否真是唐寅,而不是朱浩随便找个人冒充的。 作为弟子,朱浩没有资格上桌,但袁宗皋也没赶他出院。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 朱浩发现唐寅也就那么回事,不能因为其历史上的名声就过于拔高,跟普通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和短板。但若要在人前要证明身份,对唐寅来说根本就不是难事。 以其对诗画和学问的见地,袁宗皋听了连连点头,到最后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唐寅不是冒牌货。 “伯虎,你隐居在这小村庄,终非长久之计, 不如老夫给个建议, 你便到兴王府是这样的,朝廷有意将老夫调往他处当差,兴王府急需伯虎你这般的才俊加盟,辅佐兴王参谋机务,顺道指导世子学问。” 袁宗皋的话,让唐寅听了大吃一惊。 本以为对方只是来招募自己到王府任教习,谁知人家知道他本事大,担心一个教习的位置拿不出手,干脆直接招为幕僚,而且袁宗皋大有把王府事务托付之意。 长史之职乃朝廷钦定,没法私相授受,但可以把具体经手的某些事项托付给唐寅,袁宗皋好比在说,一旦他离开,王府上下的决策唐伯虎都可以参与其中, 出谋划策。 唐寅叹道:“晚生何德何能?惭愧啊惭愧” 袁宗皋笑道:“伯虎不必妄自菲薄, 以你对天下局势的认知,辅佐兴王,实乃大材小用。” 唐寅一怔。 刚才只是讨论诗画和学问,我们好像还没深入到对天下大局的认识上吧?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方面也是能手? 当下目光不自觉就往附近正在看热闹的朱浩身上瞄。 “伯虎,其实老夫不隐瞒你,朝中有信传来,说陛下后妃中有人怀上龙种,以后兴王府不再会成为朝野众矢之的你可以放心大胆留在王府做事。” 袁宗皋的消息很突然。 朱浩惊讶得合不拢嘴,以他对历史的了解,朱厚照几时有过子女?莫非是自己的出现产生了蝴蝶效应? 若朱厚照真有生育能力,历史上当皇帝漫长的十六年辛苦耕耘不见效果,自己这一穿就成功播种上了? 朱浩马上想起历史上曾发生过的事情,朱厚照想娶一个怀孕的女人回宫,以其生下的儿子假称自己的种,眼下皇宫中发生的事,不会就是这個吧? 朱浩开始胡思乱想。 这消息袁宗皋之所以会和盘托出,其实是想彻底打消唐寅的顾虑,怕唐寅在兴王府因为此乃卧龙潜邸而有压力,让其放下包袱, 一心一意为兴王府做事。 唐寅道:“其实晚生到安陆,不过是因为与朱浩有缘, 到此后安心教导他学问,令其在科场上有一番作为,也算为晚年找个依靠。”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好在没忘了我。 袁宗皋笑道:“那无妨,朱浩在王府读书半年,与世子和郡主关系匪浅,他在王府中曾只身入火海,救世子于危难,真不愧忠良之后这不王府有意将他再度招去做伴读,除了陪伴世子和郡主成长,也可以继续服侍伯虎你,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唐寅听了吸口凉气。 好家伙,朱浩之前在船上果然不是吹牛逼,他真在王府中当伴读半年,还从火场里救人,并在袁宗皋这样的大佬面前挂上号,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能耐啊。 “如此” 唐寅稍微迟疑,点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袁宗皋本想继续苦口婆心劝说唐寅接受兴王府的招募,没曾想才几句话,唐寅就欣然同意了! 看来唐寅审时度势,眼光和谋略都属上乘,非那种惺惺作态自诩清流的狂生,知道现在最好的栖身之所就是兴王府,或者跟着朱浩到安陆,根本就是为了能进兴王府吧?不然为何主动给世子治病呢? 袁宗皋最开始还觉得唐寅行事太过刻意,但仔细一想,给世子治病乃是力所能及,双方各取所需。 人家又没危害到王府的利益,干嘛要把人往坏处想呢? 退一步讲,以唐寅前半生坎坷的经历,坏又能坏到哪儿去?一切不都是为了躲避宁王府的追杀,找个栖身之所? 袁宗皋未料招募如此顺利。 既然事已成,剩下就是商量几时去见兴王,以及谈一下在王府的待遇问题,再就是唐寅在王府中的定位。 袁宗皋未停留太久便提出告辞,似要早些赶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朱祐杬,临行前嘱咐:“伯虎进王府后,不过是偶尔给世子上课,日常学问之事大可交由他人完成,王府中有事都将咨询你的看法,王府绝不会拿你当外人。” 唐寅点了点头。 光从袁宗皋表达的意思,他分不清进王府是当幕僚还是做教习,或许这只是个恭维他的说法,进去后只是负责世子的日常课业呢? 商量好两天后唐寅就进兴王府,到时王府不会派人来迎接,这是唐寅主动要求的,主要还是怕泄露行踪。 约定好由陆松负责接洽,唐寅带着朱浩一起送袁宗皋出村。 谷勄 “陆先生,先说句恭喜,以后你就可以在兴王府中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下半生有了保障,不说吃香喝辣,至少衣食无忧。”朱浩笑着恭贺。 唐寅白了朱浩一眼:“这下你小子如愿了吧?” 朱浩道:“陆先生就是喜欢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如愿什么了?伱也听袁长史说了,陛下马上就会有龙嗣,无论我们在王府中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天下大势,再说以我现在的身家,离开安陆去哪儿不能生活?非要进王府读书?” 唐寅也很好奇,问道:“那你为何非要回兴王府?既然世子不再为朝野瞩目,你想获得从龙之功难比登天,就连朱家恐怕也无须你再进王府刺探情报吧?” “哈哈。” 朱浩笑着说道,“不然你以为兴王府为何会突然招我回去?他们不怕我刺探情报了?正因为我的存在对锦衣卫来说已无关紧要,王府方面才不会防备我我在王府跟着相熟的陆先生读书,过个几年参加科举,这对我来说是最便捷的一条道,为何不回去?” 唐寅皱眉。 他不相信朱浩的话。 他觉得朱浩一定是提前得知了皇帝妃子怀孕之事,又或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以往他不会把朱浩想得太复杂,但现在由不得他不多想,一旦想简单了,到时候很可能会被打脸,进而显得自己很愚蠢,一切都是后知后觉的模样。 “那你进王府后有何打算?” 唐寅一边往住的院子走,一边问道。 朱浩道:“我不都说了,读几年书就参加科举,在这期间顺便打理好家里的生意哎呀,陆先生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别老胡思乱想,就把我当普通的孩子看吧我发现跟陆先生说话这么费劲呢?进兴王府后,我还指望陆先生多多指教呢!” 唐寅眉毛一挑:“到时恐怕不是我指教你,有些事还要你来指教我吧?” 这点连他自己都认识到了。 朱浩笑嘻嘻道:“陆先生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一向都尊师重道,以后王府有事,陆先生别隐瞒我便好,咱一起商议,俗话怎么说来着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唐寅摇摇头:“自比诸葛孔明?说你是天真无知好呢,还是说你空有志向?也罢,能顺利进入王府,好歹也在计划中。” 兴王府。 袁宗皋见过兴王,把成功招募到唐寅的好消息告知,顺带表明回头会找与唐寅相熟之人验证其身份,而后便去了学堂那边。 朱三和朱四病愈后回来上课,这会儿正浑浑噩噩打瞌睡,公孙衣站在讲桌前,也只是在整理书稿,就见袁宗皋在陆松陪同下前来。 “袁师?” 公孙衣见到袁宗皋后,神色慌张,有些手足无措。 这次他回王府教书,感觉不会长久,二月没上几天课,朱三和朱四一直生病缺席,好不容易复课,却撞上自己没有讲课,这下怕是要当场下逐客令吧? 朱三和朱四赶紧竖起书本,装作认真读书的模样。 袁宗皋笑道:“此番老夫前来,是通知一个消息,过几日,王府中会来一名新先生。” 公孙衣心说果然不出所料,我的好日子到头了,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袁先生,是谁?隋先生吗?” 朱三的问题很尖锐。 之前说请了新先生,后又说是隋公言要回来,最后却是公孙衣跑来上课,兜兜转转就那么几个人。 袁宗皋道:“乃是朱浩的启蒙恩师,陆先生。” “啊!?好耶!” 朱四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 朱三怔怔问道:“那不是唐寅吗?” 听到这个称呼,公孙衣赫然想起,当初朱浩是唐寅弟子的事还是袁宗皋亲口告诉自己的,这意思是说大名鼎鼎的唐伯虎要进王府当教习?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走得不冤。 人家唐寅的弟子,自己都比不了,现在本尊驾临,自己不赶紧挪坑让出位置,还想占着茅坑不拉屎怎么着? 袁宗皋道:“是这样,陆先生去江西惹了一点麻烦,随朱浩回到安陆后,进王府来为两位王子治病,兴王便与老夫商议,招他进王府做西宾,指导你们课业不过是顺带之事,以后日常课业教导,还是由公孙先生完成。” 公孙衣闻言又惊了,原来不是赶我走啊。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太刺激了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钝刀砍豆腐 朱三听不下去了,质问道:“把唐伯虎这样有才能的人请来给我们当教习,还要公孙先生做什么?” 这话对公孙衣来说,简直是发自灵魂的拷问。 本来还想着,唐寅在王府,自己也能跟着学习,以晚辈的身份求教, 即便无助于自己在文坛的名声,对于自己考举人总会有帮助吧? 现在发现,王府两个孩子都看出他水平不济,那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袁宗皋笑道:“你不也说了,唐伯虎才能卓绝,怎会只让他做你们的教习?王府自然还有更加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莫非你们不喜欢此人进王府?” 朱四急忙道:“没有没有, 我们很希望唐先生来给我们当先生。” “是陆先生,这一点得记好了。” 袁宗皋立即出言纠正朱四的说法, “他现在不宜暴露身份凤元啊,你也不能将他来王府当差的消息传出去,对自己的家人也不要提及,知道吗?” 公孙衣急忙点头,他属于那种厚脸皮,只要让他继续留在王府,别说不透露唐寅来王府的秘密,就算再委曲求全的事情他也愿意干。 朱三问道:“那朱浩呢?朱浩不是在陆先生身边吗?难道他不回来跟我们一起读书?如果他不能进王府,等于是我们剥夺了他跟陆先生继续读书的机会,这不公平!” “对!” 朱四也在旁边帮腔。 袁宗皋似早就料到两个孩子会如此说,点头道:“朱浩会一并回来,同时回来的还有京泓,不过要看他们自己是不是愿意。” “好耶!” 朱四振臂欢呼。 朱三也很高兴,不断鼓掌庆贺。 看样子一切都要恢复年前的状态,到时课堂上所有人都在,学舍院会恢复以往热闹的景象,还多了个“无所不能”的唐寅, 这配置对于孩子来说, 简直是学习与娱乐兼顾,上上之选啊。 比现在课堂上死气沉沉的氛围好多了。 袁宗皋说完事情,语重心长道:“好了,你们继续读书凤元,你跟老夫出来一下。” 公孙衣跟着袁宗皋往外走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当他看到朱三和朱四掩嘴偷笑时,有些无地自容。 院子里。 袁宗皋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意思是让公孙衣安心给朱三和朱四授课。 “有件事,不再隐瞒你,其实朱三呢,并非世子,她乃是王府的郡主朱四才是兴王世子。” 袁宗皋说此话时,认真观察公孙衣的反应。 公孙衣大吃一惊:“竟是如此?” 公孙衣的表现算不上过激,以袁宗皋看来,公孙衣之前的确没看出来。 这只能说明公孙衣水平的确不行,跟朱三、朱四相处几个月下来,居然一点都没怀疑过两个小的身份有问题?反而是朱浩, 人家只是靠当初刚相识时三两句话, 就判断出了真实身份。 差距啊 “此番唐寅到王府, 凤元你多跟他求教, 对你将来科举进仕大有助益,另外呢家中一定要安顿好。” 袁宗皋说了句让公孙衣听不太懂的话。 公孙衣心中疑惑更甚,为何之前王府要用障眼法掩饰朱三和朱四身份,现在却又如实相告? 由此联想,王府担心的是世子的身份泄露,可这种事跟他这個默默无闻的教习有何关系? 袁宗皋看出公孙衣茫然无措的模样,不由摇头笑了笑。 没经历过政治漩涡,不知朝堂斗争有多凶险,公孙衣看似政治白痴,不堪大用,但这正是袁宗皋欣赏他的地方,年轻人不懂这些反而是好事,进王府当教习半年多居然连锦衣卫都不屑去接触和笼络,只能说公孙衣有点过于“人畜无害”。 唐寅进王府的日子乃是二月十九,这天朱浩会跟他一起回王府读书。 朱浩决定,一家老小同日进城,光明正大“回家”,当然他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一些难以预料的“后果”,这就需要他提前进行布局。 朱家庄园。 日上三竿,朱万简还没起床,就听到外面传来下人的传唤:“二老爷,老夫人让您过去,说有大事嘱托。” 朱万简气恼不已,把小妾赶走,随便套上件外衣就跟着下人到了后堂。 此时朱嘉氏和刘管家已等候多时。 “娘,何事要一大清早扰人清梦?”朱万简身上还带着起床气。 朱嘉氏不答,斜着看了刘管家一眼。 虽然朱嘉氏对刘管家多有怀疑,但始终刘管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贴己人,使唤起来得心应手,平时处理家族内外事务游刃有余,一时间找不到人替换。 刘管家道:“二老爷是这样的,有人看到三夫人一家回城了。” “什么?”朱万简一听眼睛瞪圆,“那女人有胆回来?可是已在庄外跪着,祈求娘的原谅?” 这次没等刘管家回答,朱嘉氏便冷笑道:“你可真不谙世事当初她有胆带儿子走,如今光明正大回来,分明是铁了心要跟朱家划清界限,会想着来赔罪?现在人已返回老三家的院子这是在向老身示威啊!” 谷笣 朱娘一家人回城没有丝毫避讳,堂而皇之回家。 在朱嘉氏看来,分明就是挑衅。 当初不打声招呼就跑了,现在大张旗鼓回来,这是打定主意要跟家族决裂? 朱万简道:“那娘还不赶紧派人去把那女人逮回来,家法伺候?” 刘管家无奈道:“二老爷难道忘了,三夫人离开安陆时曾留下书函,言明是带儿子出去游学她没犯什么大错,即便要问责,也要寻个由头是不是请老夫人亲自前往一探究竟呢?” 朱万简一听不太理解,这怎么成了我愚昧无知? 他没想明白,朱娘能独自打理丈夫留下的产业,本来就是因为三房跟朱家是分开过的,这还是当初朱明善这个家主做的决定。 现在人家是独立个体,只要有关牒路引,即便出走不合情,却也没违法。 原本家中老母要惩治媳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问题是人家是节妇,之前又闹出那么大的风波,你要把人拿下动用家法,事情肯定会闹大。 朱嘉氏懒得跟儿子解释,厉喝道:“把衣服整理好,随老身一起去城里老三家看看没有为娘允许,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朱万简一看就知自己不受老娘待见,嘴角发出不屑的一声后果然沉默不言,好像从现在开始真就不再说一个字。 朱家米铺。 朱娘回来后,门口聚拢大批人围观。 很多人指指点点。 之前朱家本家因争产闹到官府,找来乡老、坊老跑去县衙,说要把田宅过户,还有人传言说朱娘跟着姘头跑了,摆明了是朝朱娘身上泼脏水。 即便街坊不信,但现在朱娘回来,朱家内乱一触即发,都猜到可能会有一场闹剧将要上演,全都等着看好戏。 对于缺乏茶余饭后谈资的市井小民来说,这种时候不凑热闹更待何时? 铺子没开张,门板也没完成隔上,好像朱娘也知自己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朱家,朱家一定会派人前来。 就在人们等得百无聊赖之际,街道尽头一阵骚动,有人大呼“来了,来了”,随后满街人都在跑,很快朱家人便现身。 朱嘉氏乘坐的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家奴、长工、佃户等三四十号人一路跑着跟随,手里全都拿着棍棒。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让开让开!”刘管家一看那么多人围观,好像就等着大戏开场一般,连忙上前呼喝。 可他的话 没有一星半点约束力,围观的人不减反增。 伱不让看我们就走? 滑稽! 我们干果茶水和小板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年第一场大戏上演,这时候就算是官府的人来都不管用。 你们朱家的人管天管地管空气,还管我们街坊在公共场合站着? 我们就不信你家的家奴敢当场殴打人! 朱嘉氏从马车上下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朱嘉氏戾目扫视一圈,所有人目光与之接触,无不低下头,或者把头偏向一边。朱嘉氏冷哼一声,带人走到米铺门口,正要让人上去强行破门,里面朱娘已主动把门板挪到一边,让开了路。 “娘怎么来了?” 朱娘见到朱嘉氏后心里打鼓,脸上却不动声色。 朱嘉氏阴沉着脸,默不作声,既来跟朱娘开战,就不能留任何余地,径直进入米铺,环视一圈,喝问:“我孙儿呢?” 单刀直入。 你敢带着你儿子跑,我就把你儿子抓回家族受苦,从此之后你们娘儿俩别想再见面! 朱娘恭敬地道:“小浩回兴王府了。” “什么?” 朱嘉氏杀气腾腾,听到这一句,气势突然减弱不少。 朱娘不慌不忙解释:“之前儿媳跟娘说过,小浩曾拜一位陆先生为师陆先生乃举人出身,如今得兴王府赏识,进了王府当教习,顺带将朱浩也带进王府一起读书,此番我们乃是与陆先生一起回的安陆。” 朱嘉氏顿时泄气。 如果朱浩回到兴王府,那就说明朱家在王府中重新有了眼线,还因为陆先生是朱浩的先生,或可拉拢过来为朱家所用 “老三媳妇,你想儿子读书,魔障了不成?这种鬼话,你以为为娘会相信?”就在朱嘉氏盘算朱家眼看就要名利双收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勃然变色喝斥。 你是欺辱我一把年纪,脑袋不管用? 或是以为我朱家人人都像我二儿子那般好糊弄? 胡乱编个瞎话我就会相信? 休想! 朱娘道:“娘不信,可以去问问,今日陆先生已带小浩进王府了。再便是儿媳已将铺子和后面宅院,以及城外几十亩地的契约备好,请娘收下,从此之后夫君留下的产业都归朱家所有,儿媳不再争了,但也请娘不再干涉朱浩读书之事,儿媳会好好将他养育成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拿捏 朱娘的话,让朱嘉氏一时踟躇不言。 什么情况? 之前几次儿媳为了田宅之事跟我争得头破血流,不惜把事挑到安陆人人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了朱家的“家丑”。 这次儿媳怎么会一反常态,表现得这般“积极主动”? 不对,背后一定有阴谋诡计! 这女人是要反其道而行之,让老身背负骂名啊! 一旁的朱万简见朱嘉氏不说话, 心里幸灾乐祸:“让你们狗咬狗,还不让我说话?这次看这歹毒的女人怎么对付你,没有我谁能治她?” 朱嘉氏沉默半晌后问道:“老三家的,你这话是何意?田宅你不想留住?” 朱娘无奈道:“回娘的话,儿媳一切都想明白了,只要小浩能继续在王府读书, 妾身就算对得起亡夫之前半年儿媳积攒了几十两银子,供小浩读书应该够了, 便想租个民院过一点安稳日子这事儿悬而不决也不是办法, 朱家内部纷争让外人看到不好。” 朱嘉氏心里来气。 你早这么有觉悟不就好了? 现在才有这个想法 哼,晚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你选择退却,以为水流就会顺应你心意停止流动? 朱嘉氏神色木然:“这田宅,乃是我儿子的,自然归朱家所有” “娘说错了,这田宅乃是朝廷敕封儿媳为节妇时一并赏赐的,要儿媳以此养育儿子,以全先夫忠义之名一切官府都有卷宗可查!” 朱娘看起来服软了,但一扭头就顶撞起朱嘉氏。 朱嘉氏怔了一下,随即冷笑。 就说不对劲嘛,以为你是想掉头躲开凛冽的狂风骤雨,感情你是以退为进? 对朱嘉氏这样的老狐狸而言,她明白如果这时候朱娘选择回避,那就证明对手已经畏惧, 肯定是要趁其病要他命。 但若朱娘选择继续反抗,想利用官府和舆论的压力让朱家法外开恩,那现在就不要把人逼得太狠, 毕竟正如朱娘所言,田宅归属官府有存档,不是几句家族内部事务就可以推搪的。 朱嘉氏毕竟不是朱万简,心思缜密,喜欢走一步看三步,对于朱娘的应对有些迟疑。 朱娘怎么外出,怎么回来的,还有朱浩是不是真的回了兴王府,一概不知,心里泛起了嘀咕。 “看看,朱家又来抢孤儿寡妇家产喽!” “真不要脸!” 外面人群果然开始闹腾。 谁说我们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是为主持正义? 我们从来都是看好戏的!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看朱家内部矛盾有缓解迹象,还不赶紧煽风点火? 就算朱娘脾气好,我们也要点起老太太心中那把邪火,让其下不来台,继续纠缠,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瓜子、花生、小板凳, 坐看好戏上演。 朱嘉氏神色阴晴不定, 当听到外面人起哄后,觉得朱家门楣受辱, 今日绝无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以往我们拿回儿子的田宅,道义上是欺负孤儿寡母,舆论方面不占优势,才会次次都失败。 但今时不同往日。 你朱娘带一家人私逃,作为节妇无法再站在道德制高点,况且就算田宅在官府有备案,但你儿子却是你的软肋,只要瞅着他做文章,我就稳赢不输。就算伱现在想把田宅让出来,也不能让你好有好日过,否则朱家颜面何存?如何威慑外边那群草民? “老二,你去兴王府,把我孙儿带回来。”朱嘉氏冲着朱万简吩咐。 朱万简眯起眼冷笑一声,一语不发。 先前斥责我,一再警告不准说话,现在却想使唤我干辛苦活?我可不是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下人,就当没听到。 刘管家见母子有冲突的迹象,连忙道:“老夫人,让小的去吧。” 朱娘睁大眼睛,委屈巴巴地问道:“娘,我们都把田宅交还朱家您您这是要作何?” 朱嘉氏就是要让朱娘紧张。 你想通过把儿子送回王府读书,有了继续当眼线的机会,以此换得家族宽宥你私逃之责?没门儿!就算朱浩真在王府当伴读,以后也要由朱家负责接送,进王府关着,出王府也要受我挟制 让你知道跟朱家作对的下场! “我朱家子孙读书,不需到王府,那是自甘堕落的表现我们朱家自会请先生供他读书,还请武师教他练武我朱家乃锦衣卫世家,他将来更有机会继承吾儿锦衣卫百户之职,不比现在进王府当个下人好?老三媳妇,你有意见吗?” 谷乽 朱嘉氏冷声说道。 这算是不留余地了! 趁着朱娘出走有违节妇行为准则,盯着朱浩作为朱家子孙这一弱点,穷追猛打,一定要把三房这个不安定因素彻底解决,不然你怎么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刘管家,你去吧!” 朱嘉氏厉声喝道。 朱娘铺子门前早就被围观人群堵成里三层外三层,好戏还没结束。 眼下局势明显朱嘉氏更胜一筹,不惜拼着让孙子从兴王府退学,也要把孙子带回朱家严密看管起来,总之要把朱娘带给家族的危机一次根治。 此时王府内,朱浩跟唐寅一起去拜见兴王,接受兴王对二人救治世子的感谢。 随后朱浩又跟唐寅一起,跟着袁宗皋往王府内院西厢房走去,那是给二人安排的住宿和生活场所。 “你们以后安心留在王府,伯虎好生教导朱浩,他天分很高,将来或许科场上大有作为。” 袁宗皋说话间,根本没把眼前老少当外人。 朱浩道:“袁先生,此番我娘带着我出走南昌,又回到安陆,只怕朱家那边不会轻易饶过,以后想留在王府读书,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可能” 袁宗皋停下脚步望向朱浩,皱眉道:“你随令堂回来,没去拜见过祖父母?” 朱浩摇了摇头。 袁宗皋随即侧头看向唐寅,似责怪这个老师也不知提醒一下,但转念一想,朱家之前对朱浩这一房颇有点赶尽杀绝的意思,否则朱浩当初也不会央求王府通融,让他们一家离开后再把消息放出去。 袁宗皋道:“伯虎,此事你如何看?” 唐寅拱手道:“朱浩一心求学,如果只因家族阻挠,而不能留在王府,实在可惜,他回到朱家只怕再没机会接触笔墨纸砚,一辈子与科举无缘这正是晚生担心的地方。” 他为自己找了個理由。 我正是因为怕朱浩回到朱家后出不来,所以才直接带他进王府,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并不是不想这个弟子尊崇孝义礼法。 难道王府对朱浩的来历,还有他之前进王府的目的不清楚?他回到朱家后的遭遇,兴王府恐怕早就了解了吧。 恰在此时,陆松急急忙忙跑进院子通禀:“袁长史,兴王府外来了一名自称锦衣卫千户之家朱家的下人,要把朱少爷带走,您看” “呵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袁宗皋笑着调侃一句。 实在太凑巧了。 朱浩摇头叹息:“回到安陆后,我娘已打算把田宅交还朱家,从此后只做点小营生过活,一切都只换我读书,不再牵扯进朱家事务,但就算这样祖母都不想放过我行事何其决绝” 换作普通孩子说这话,会显得不知进退,一点孝义礼法都不懂,家族长辈是你一个小孩子能随便非议的? 但朱浩不同。 无论袁宗皋,还是旁边的陆松和唐寅,都不会把朱浩当作一般孩子看待。 这小子无论见识还是能力都属上上之选,更因为兴王府从一开始就知道朱浩进王府的目的是为朱家刺探情报,后来朱浩为保全王府秘密,不惜跟朱家作对,做到了他一向承诺的“忠义”。 人家表现如此优秀,兴王府还执意把人送归,岂非忘恩负义? 就这样还想让其继续保守秘密? 别说袁宗皋担心朱三和朱四身份泄露导致不可测的危机,陆松也担心自己锦衣卫细作的身份败露,唐寅则害怕朱浩把他的行踪出卖给宁王府或锦衣卫总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由保朱浩,或说帮助朱浩。 这正是朱浩的目的。 我之前各自帮了你们大忙,救世子、掩护陆松身份、冒险带唐寅回安陆,对你们都有恩,现在到了你们报答我的时候。 就算你们不想报恩,是不是也该想到你们各自有把柄或者秘密落在我手上,需要为保全我尽心尽力呢? 唐寅不知袁宗皋和陆松都被朱浩拿捏,眼见朱家来索人,很怕自己的行踪败露,急忙替朱浩说情:“袁长史,其实之前为世子治病,朱浩出力颇多,晚生对于药理方面并不太擅长” 为了自己能留在王府不出变故,唐寅只能实话实说。 自己是被朱浩带出南昌的,报恩也好,害怕行踪泄露也罢,指望一个孩子在锦衣卫世家严刑逼问下不说出秘密,好像难了点。 袁宗皋笑了笑,摆手道:“伯虎你不必说了,其实治病细节,老夫早有所察觉,但若非你带朱浩进王府,又怎会成全此事呢?” 唐寅这才知道,人家王府的人又不是傻子,他唐寅治病与否,难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你唐寅进王府后由始至终都在旁观,连基本的问诊、扎针、护理等事都是朱浩在做,你当王府不知情? 但王府仍旧感激你,若不是你唐寅带朱浩来,光凭朱浩那张嘴,没人会相信,所以无论治病救人的是不是你唐寅,王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 袁宗皋道:“这样吧,老夫先去请示兴王,再与朱浩一同去见朱家人,替朱浩打个圆场唉,也希望朱家能卖兴王府几分薄面,让朱浩继续留在王府读书。老夫也不想失去朱浩这样有才华的少年!” 第一百四十八章 高人出手 朱浩原本的计划,是兴王府能帮他说句话,或者是把他留在王府不让他回去。 只要朱家拿不到人,一切都白搭。 现在袁宗皋肯主动出手相助,大大超出了朱浩的预期。 由此看来,兴王府除了感谢他之前火场救人,对此番带唐寅进王府以及救治朱三和朱四出力, 都铭记于心,这是要投桃报李。 为谨慎起见,袁宗皋还是先去见兴王朱祐杬。 唐寅在等候时有些为难:“朱浩,即便兴王府出面,但你作为朱家子弟,朱家一心要为难你, 怕也难以化解。” 朱浩点了点头。 这时代孝道就是这般感人, 子女要绝对服从父母,妻子要绝对服从丈夫和公婆, 自然而然的,作为孙子也要绝对服从爷爷奶奶,否则就是不孝,而不孝之人在这时代是无法立足的,会受世人唾弃,更不要说走科举做官了。 如果换作旁人,朱浩肯定会嘱咐一番,制定计划什么的,以他的聪明才智也能化解,但现在袁宗皋肯亲自帮忙,那就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以袁宗皋的手段,收拾一个朱家怎么都够了,或许自己只需当一个旁观者便可。 袁宗皋回来时,没有对朱浩和唐寅解释太多,只让陆松带了几名侍卫跟随他办事。 到王府门口时,朱浩见到朱家前来带他回去之人, 正是之前见过多次的刘管家。 朱浩看到刘管家神色有异,甚至不敢跟王府中人对视, 加上之前他早就怀疑刘管家跟王府暗中有联系,但到现在刘管家还能得到老太太信任,足以说明这个人做事有一套。 刘管家本要接朱浩上他带来的马车,等于是把人“绑”回去,但现在有兴王府的人为朱浩撑腰,刘管家只能让车夫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一行抵达朱娘铺子所在街道,人群密集,眼见前路被挡,马车上的人只得提前下车。 “怎如此多人?” 袁宗皋不由感慨一句。 陆松道:“或是围观凑热闹的人太多。” 袁宗皋笑了笑,带朱浩穿过人群,到了朱家铺子门口,里面朱嘉氏带来的人已准备把朱浩给“拎”进去,发现有带刀护卫拱卫左右,这些人不由向后退却。 “阁下是?” 朱嘉氏也发现门口的异常,起身到门口查看。 袁宗皋没回答,带着陆松和朱浩径直进入铺子内。 朱浩招呼:“娘,王府袁先生来了, 有些事不方便跟外人说, 还是把门板隔上吧。” “哦。” 朱娘心乱如麻, 见王府派人来了,赶紧去上门板。 朱嘉氏听到对方身份,没来由一阵紧张,无论锦衣卫千户有多大的权力,但在同为正五品的王府长史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土木堡之变以来,文官逐渐强势,武官渐渐式微,同品阶的文官几乎可以碾压武官,到嘉靖朝以后文官更是视武官如猪狗,就连民族英雄戚继光也要靠巴结张居正才能稳固其位置,直到明末大乱军阀崛起这一现象才改观。 袁宗皋进士出身,长时间担任兴王府长史,跟朱家半生都是对手,现在两方终于见面,却是在这么一个别扭的场合。 袁宗皋首先开口,笑盈盈望着朱嘉氏:“朱老夫人,久仰久仰,老朽一直想登门拜访,苦无机会,没想到今日为朱浩事,在此相见。” 朱嘉氏没直接跟袁宗皋对话。 她不太相信眼前这个老家伙就是袁宗皋。 想袁宗皋在安陆这些年,从来都是深居简出,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跟地方官府及士绅少有往来,袁宗皋治理下的兴王府可说滴水不漏,给朱家带来不少麻烦,此等人岂会轻易在对手面前摊开底牌? “你真是兴王府袁长史?” 朱万简之前没说什么,这次他主动打破沉默,看似冒昧的问题,却是让双方敞开天窗的最好引子。 袁宗皋笑道:“正是,这位是朱家二房朱百户是吧?啊不对,好像因为一些过错,军职已不在身可惜啊可惜,风华正茂正该如朱浩之父那般建功立业,把军职拿回才是正理” 说到这儿,袁宗皋看向朱娘:“三夫人,朱浩是個好孩子,将来你必定以他为荣。” 朱娘连忙行礼:“妾身见过袁先生。” 袁宗皋好似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跟朱娘攀谈起来。 谷涃 “朱浩这孩子,可说继承了他父亲的忠义,又兼天资聪颖,学习刻苦,在王府几个孩子中可谓佼佼者年前不过是让他回来过个年,未曾想二月才回王府,以后王府会好好栽培他。” 朱娘一脸感激:“多谢袁先生赏识和提拔。” 朱万简冷笑不已:“喂,你们眼里有没有朱家?朱浩再有天分,那也是朱家人,现在我们要把他带回去!娘,是这样吧?” 朱万简又出来邀功了。 看看,关键时候还是要靠儿子出来撑场面,指望刘管家那种见到大人物就梭边边的小人能行? 朱嘉氏冷冷回了一句:“闭嘴!站在后边去,别胡乱说话!” 她对儿子刚才这几句很满意,但吐出的话却像是在斥责纯碎是表现给外人看的,显得朱万简不分时间场合乱说话并非出自她授意,但入朱万简耳,却觉得这个当娘的不分好歹,我替家里发声,你还让我闭嘴? 闭嘴就闭嘴,老子还不稀罕搭理你们呢。 朱嘉氏走到袁宗皋身前,一脸冷漠。 “袁长史,您身居高位,不理解我等小民困境,朱浩他少年丧父,若家族不对其好生栽培,只怕将来误入歧途进兴王府读书,实属老身这不懂事的儿媳所为,非家族所愿他的人生应该由朱家来掌控。” 朱嘉氏没直接堵上朱浩进兴王府读书的路,以朱家之主的身份跟王府谈条件。 这是明摆着糊弄袁宗皋,以为对方不知朱浩进王府就是为朱家刺探情报?装什么局外呐! “老夫人,听闻令郎朱家长房朱副千户,在其父坠马后留滞京师不归,却说当年朱家也是随兴王府来安陆,行暗中保护之责,兴王感念下,对老朽提及,欲上奏请陛下让令郎暂代其父之职,返回安陆阖家团聚,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袁宗皋这样的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不跟朱嘉氏逞口舌之利,你们朱家来安陆到底干嘛的,王府不想知道,现在就是跟你谈判,帮你儿子回安陆,顺利接替他老爹千户的职位,换取朱浩到兴王府读书,你答应的话我们继续往下谈,不答应拉倒! 朱嘉氏听完后脸上肌肉瞬间绷紧。 兴王府这么好心帮朱家,只是换取朱浩到兴王府读书? 还不知朱家迁至安陆的真正目的? 兴王府到底是几个意思,如果兴王真的上疏奏请,对长子朱万宏前途是有利还是有害? 袁宗皋的提议,完全超出朱嘉氏预料,以至于她一时间根本分析不出其中利弊。 袁宗皋叹道:“说起来,如今圣上后妃中已有人怀上龙嗣,老朽不日将离开安陆去他处当差,兴王府的事本不该过问,但老朽协助兴王有些年头,对于兴王府的事情始终放心不下。 “老朽既想留下朱浩这棵好苗子,也是感激他之前协助王府寻到新教习,世子有了名师指导,成才有望另外呢,也是想在走前,化解兴王府内外的恩恩怨怨”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但其实是告诉朱嘉氏,别以为王府的人都是傻子,现在因为我要去他处上任,临走前对你们朱家进行安抚,伱要是不接受,就是故意跟兴王府做对,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最后看看到底谁吃亏。 情况很明显,皇帝有了子嗣,朝廷便不会再仰仗朱家刺探兴王府情报,很快就会被当成弃子,要不了多久太后和朝中高官谁会记得朱家? 一个藩王要对付失势的锦衣卫千户,那不是跟碾死蚂蚁一般容易? 你现在还不把握住机会,等真被朝廷遗忘,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朱嘉氏听了岂会不动心? 但她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兴王府为朱万宏发声,让朱万宏回安陆接替朱明善的职务朝廷会不会认为朱家已投靠兴王府,进而怀疑朱家的忠诚? 朱嘉氏沉声道:“袁长史,老身不明白您这话是何意犬子在京师当差,与我朱家迁居安陆,以及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袁宗皋脸上仍旧挂着和熙的笑容,眼神看上去深邃异常,他知道现在的朱嘉氏不是在装糊涂,而是在试探双方合作的可行性。 袁宗皋道:“是这样的,前日里,朝廷一位姓林的百户,进王府拜见兴王,当时老朽也在场” 听到这里,朱嘉氏脸色终于变了。 难怪林百户这次来安陆,连皇帝后妃怀孕这么重要的情报都不跟朱家分享,感情这家伙在分析完局势后,暗中去跟兴王府讲和,想要从兴王府那儿攫取利益。 林百户分明是卖朱家以求荣啊! “老朽跟兴王谈及过往,特别提到,朱千户一家客居安陆二十载,已有一定影响力,王府有何事不能与朱千户商议,而要与一个在本地没有跟脚的锦衣百户合作呢?” 袁宗皋的话,几乎是在下最后通牒。 你们朱家不赏脸是吧? 行! 兴王府转眼就会跟林百户合作来对付朱家,让朱家成为棋局中的弃子,看谁会在意你们朱家的诉求! 给机会都不知道把握,那便是自寻死路!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走读生(加更) 现在的局面,逼迫朱家不得不接受兴王府的调停。 朱浩早就料到袁宗皋手段非凡,但见识到袁宗皋真正的实力后,他还是认可了这个未来的竞争对手将来朱厚熜当上皇帝后,谁成为嘉靖身边第一幕僚很重要。 可以合作,但若是非要分清主次,袁宗皋资历深厚, 名义上还得叫他一声先生,怎会听从他朱浩调遣? 朱嘉氏脸色漆黑,她现在已无拒绝余地,可问题是刚才还摆出一副要杀人的架势,现在让她被迫接受和谈,先前过猛发力,不等于给家族抹黑? 朱娘道:“娘,只要小浩能在王府继续读书, 儿媳除了愿意把田宅交出,还愿意额外拿出一百两银子,这是儿媳这半年积攒的全部家当,望娘宽容。” 一百两银子 听起来很多,但对如今有着丰厚身家的朱娘来说,那叫钱吗?她说这话其实是在给老太太台阶下。 但仅仅垫上一步台阶显然不够。 最重要的台阶,还得要袁宗皋来给。 袁宗皋笑道:“若是朱老夫人有何顾虑,不如回头亲自到王府商议,在此之前,让朱浩留在王府读书,一切如旧,当是成全忠义将军九泉之下望子成龙的心愿请老夫人卖老朽一个薄面。” 果然,袁宗皋说此话,朱嘉氏感觉面子上抹开了些,当下神色冷峻地点头:“既如此,那一切如旧吧。老三家的, 你该交还朱家的, 回头你亲自送到家里,老身先告辞了。” 朱嘉氏没有当着袁宗皋的面,把田宅契约和朱娘答应的一百两银子带走。 这会显得自己很没品,但她并非不要,而是警告让朱娘主动送回家,这样会显得诚意十足不是我们伸手拿的,是你非要给,一次没给成,还亲自登门交还。 如此面子里子都有了。 朱娘欠身行礼,随后恭送恶婆婆离开。 铺子门重新打开。 朱嘉氏带人出来,由于王府侍卫守在门前,围观的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好事者想知道结果,一直没离去。 “出来了,出来了!” “这下朱娘肯定要遭殃看着吧,她和她儿子一定会回逮回朱家!这铺子甭想保住!” 钱串子上窜下跳,好像整条街都是他的主场,就等着看朱娘笑话。 一切都如他所愿。 这次朱娘表面上看起来全线溃败,但有一点做到了, 那就是保住了朱浩进王府读书的资格,更保住了自己偌大的家财, 为未来重新崛起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围观者等着朱嘉氏出了铺子大门后, 再度发作一番,却不料朱嘉氏冷静地上了马车,随后车队启动,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了。 围观人群不免有些失望。 “到底怎么回事?朱三夫人,出来说清楚啊!”钱串子大喊大叫。 门板“啪”的一声隔上了。 钱串子莫名其妙,嘟囔道:“这就把朱家老太太给打发了?不像是朱家人的行事风格啊!” 旁边有街坊讽刺:“钱串子,你是巴不得朱娘母子倒霉吧?你那破铺子就靠朱娘不做营生,才有几个人进去光顾,她要是回来继续做生意,还有你什么事?” “滚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的铺子赚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个倒霉婆何曾见过?” 外面吵个不停。 袁宗皋没急着走,他还要做一番家访。 “朱三夫人,如果你有何困难,只管让朱浩跟王府的人说,王府绝不会袖手旁观。”袁宗皋很讲原则。 陆松心道:“朱三夫人生意做得很大,应该不止攒下那一百两银子吧?好像” 你儿子随随便便都能花個几十上百两银子买个戏班回去,你敢说自己只有一百两?但想到这是在拆台,自己尚有把柄落在朱浩手上,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朱娘恭敬道:“袁先生,只要犬子能够读书上进,妾身什么都愿意做。王府有何需要,尽管跟妾身说,妾身必定尽力而为。” 袁宗皋显然不需要这些,他笑了笑,转头看着朱浩:“朱浩啊,你有个好母亲,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你也不必总住在王府,每隔一两天回趟家,以便照料家人不过每日来回,或许会辛苦些,看伱自己的选择吧。” 朱浩眼前一亮,意思是这次回王府,自己不需要像以往那般吃住都在王府? 看起来王府小气,想省一顿朱浩的伙食供应,其实是给朱浩更大的自由度,从此以后他便由住宿生变成走读生,这是之前求之不得的。 以往王府行事太过小心,无时无刻不在防止机密外泄,又得保证王府门禁森严,不被外人所趁,才会分外谨慎。 谷裒 但现在形势不同了,皇帝后妃中有人怀孕,兴王府已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可以正大光明向安陆民众展现王府的博大胸怀。 朱浩拱手道:“学生明白了。” 袁宗皋笑道:“你刚回安陆,今日便留在母亲身边,回头把行囊带去王府,明日正式上课,至于朱家再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跟王府讲,王府自会出面替你说话,让你可以继续在王府读书。” “谢谢袁先生。”朱浩马上表示感谢。 这次他是诚心诚意感激袁宗皋的相助,有了袁宗皋之前那番表示,朱嘉氏算是被彻底“治服了”,朱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拿他和母亲开刀。 袁宗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那老夫先回去了,你们阖家团聚,可以开开心心住一晚陆典仗,走了!” 王府的人离开。 外面看热闹的依然摸不清楚个中门道,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揣度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人走后,朱娘仍旧没彻底放心,因为她不确定朱嘉氏会不会反悔。 “小浩,你怎么请到袁先生的?他不是进士吗?这样的人,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怎会为了你读书之事,特意来帮我们说话?”朱娘仍旧想不明白。 以她一贯朴素的思维,原来从不会怀疑别人的动机,但在经历被朱家人连续刁难后,她逐渐明白,如果别人施与自己好处,一定有所图。 朱浩笑道:“娘,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曾经在火场把世子救出来,这次我更是把世子的病给治好了,对王府有恩,加上陆先生帮我说话你想王府的人会不卖陆先生面子?” 朱娘以为都是唐伯虎的功劳,感慨道:“咱帮陆先生离开南昌,真是帮对了,好人有好报啊!他这次帮了咱这么大的忙以后你要好好孝敬先生。” 朱浩心想,唐寅没好好孝敬我都算对不起我了,还让我孝敬他?这是分不清主次啊! “娘,看来咱的田宅和许诺的一百两银子,非给朱家不可,幸好没说太多,否则祖母一定怀疑咱还有私藏咱现在要赶紧找住处搬出去,以后这里的生意也不能做了。”朱浩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安顿一家人。 朱娘叹了口气没说话。 旁边李姨娘愤愤然:“这次回来,咱仓房的货全都不见了,问过街坊邻里才知被朱家人拉走,还说他们曾找过官府的人要把田宅过户,好在县衙那边一直压着不同意,看来就连官老爷都觉得朱家仗势欺人。” 朱娘急忙道:“别乱说话。” 李姨娘这才缄口不言。 朱浩心想,衙门的人会帮我们? 儿媳出走,朱家要把田宅拿回去,还有地方士绅出面支持,看起来合情合理,如果县衙在这种事上还要偏帮他们一家,那就只能说明京泓的父亲京钟宽应该是出力了。 京钟宽看起来是有点急功近利,但也挺讲道义,明知朱浩被王府赶走的情况下,还帮孤儿寡母主持公道 下次见到京泓,应该好好表示一下感谢才对。 朱娘一家从大宅搬走了。 有钱走遍天下,区区搬家自不在话下,不过为了防止被朱家人打探到身家,朱浩建议还是先租院子住,有钱傍身,有没有自己的房子并不重要。 若被朱家知道朱娘买了新宅,肯定又要来闹腾,说她藏私房钱,以往经营铺子的获利不悉数上交朱家,明面一套暗地里又一套 胡搅蛮缠的理由,朱浩都能想出一大堆。 当晚,一家人便住进了新院子,比之前的院子小很多,但本身家里也没几口人,孤儿寡妇住着,加个小丫鬟,怎么不够? “可咱以后靠什么谋生呢?坐吃山空吗?” 李姨娘开始为未来生计发愁。 以往每个月能赚二三百两银子,更是在出售晒盐秘方上赚了一万两,现在变成分文不进,心理落差巨大。 朱娘道:“没事,城外有近千亩田,每年都会有租子交上来,饿不死。” “那也不多啊。” 李姨娘很现实,做惯了大生意,突然每年就收那么点租子,自然看不上。 朱浩看了眼新家,脸上带着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娘,看来以后咱不适合做买卖,既要抛头露面,还要承担被朱家人觊觎的风险,不如投资实业吧。” 李姨娘好奇问道:“什么叫实业?” 朱浩道:“实业就是农庄、工坊和采矿等等涉及生产的产业你看我们只管晒盐,卖的事就交托给苏东主,咱不用跟其余人等碰头,如此就能瞒过朱家。所以当下搞生产比做买卖好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章 因果 听了朱浩关于实业的论调,朱娘微微皱眉:“小浩,你的意思是咱以后继续晒盐?” “不晒盐了,晒盐只是赚钱的一个法子。”朱浩循序善诱,不做这行,那就换一行,三百六十行我能凭空创造几行出来。 作为穿越者,赚钱的法门可就多了,当初晒盐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下一切稳定下来,晒盐有政策风险,作为不稳定因素必须首先抛除。 李姨娘恍然:“那便是卖治瘟疫的成药?要说那药可真是神奇,简直药到病除。如此神药卖出去,不但能盈利,还能获取好名声。” 朱娘摇头道:“药方是陆先生的,我们岂能随便代之卖药?能得陆先生赠药,已不敢再作它想。” 朱浩叹道:“娘,那药是很好,不过炼制起来极其麻烦,而且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容易有副作用,即便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个人才有一个,但要大批量售卖,肯定会出问题,把好人吃坏,官府还不得追究责任?” 没法解释什么过敏反应等一系列副作用,反正朱娘压根儿就不是卖药材起家的,不了解很正常,但以朱娘知书达理,她能听明白朱浩的担忧。 “娘,姨娘,至于以后我们要做什么买卖,现在我先不忙揭晓,但一定会让我们赚得比现在更多,而且我们做的生意一定是天下独一份儿。” 朱浩眉飞色舞,脸上带着孩童应有的天真,给两個女人画了一个大饼。 李姨娘笑骂:“浩少爷你净吹牛,不过以咱现在的身家,一辈子吃穿都不用发愁,干嘛想那么多?夫人说是吧?” 朱娘对未来也很有信心。 毕竟不是当初穷途末路时对未来毫无期望,现在有大把银子撑腰,就算没有权势,但生活总算安定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翌日,朱娘送朱浩去王府读书后,让于三赶车,亲自带着田宅契约还有一百两银子前往朱家。 见过朱嘉氏,把田宅契约和银子放下后,朱娘便告辞离开。 由始至终朱嘉氏都没有为难,这让朱娘有些不适应以往每次来都感觉深入龙潭虎穴,难道说朱家人转性了? 连以往嚣张跋扈朱万简,这次见了面也都默不做声,只是眼神还是带着几分恶毒。 朱娘走后,朱嘉氏看到儿子要回自家院子,厉声喝道:“站住。” 朱万简回头看了看老太太,神色带着不安份:“娘有事?” 朱嘉氏道:“你带人,去把田宅过户到我朱家名下,这次有老三媳妇签押,看官府是否还敢为难!” 之前朱家在长寿县令京钟宽那儿受了窝囊气,一个举人知县居然敢跟锦衣卫千户之家叫板? 朱嘉氏这次没打算亲自收拾京钟宽,她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身份,干脆让儿子走一趟,既要利用朱万简的嚣张跋扈治一治京钟宽,也是想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这种辛苦活,娘就不能让别人去?姓刘那个下人做事就很勤快嘛他不是深得娘的信任吗?” 朱万简摆出一副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的态度。 这是心中有怨气。 “他尚有重要的差事做,你赶紧去!否则下月你院子的开销,家里就给停了。”朱嘉氏见儿子有反叛情绪,想的并不是缓和,而是用暴力镇压。 朱万简一听火冒三丈。 当娘的支使儿子做事,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就算不给好脸色,总归要给个台阶下吧?现在倒好,台阶不给不说,直接威胁了?院子的花销停就停啊呀不对,好像停不得 朱万简脾气是不小,但骨头软,想到自己的日常开销都要从家族账上支取,面对老娘的威胁只能服软。 “娘可真是厚此薄彼,对老三家那个外姓女人手下留情,对亲儿子却赶尽杀绝,那女人手上岂止一百两银子?小家伙留在王府干活拿他没办法,完全可以把大的抓回来,看这一家子怎么蹦跶” 朱万简脾气上来,开始发表对昨日之事的看法,好似在说,若是昨天让我出面,我肯定能把他们所有的路都给堵上。 可他理解不了,朱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大哥朱万宏顺利继承其父朱明善锦衣千户之职,而不是在朱明善死后武勋旁落。 眼下兴王府已抛出橄榄枝,如果朱家还执迷不悟继续为难朱娘一家,便违背了袁宗皋的意愿,双方缺乏合作互利的基础,朱家损失惨重不说,还将面临兴王府无情的打压,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田宅拿回来就行,把几个不赚钱光吃饭的女人带回禁锢起来,图个啥? 如果为了出气,让断绝生计的三房在外自生自灭,她们过不下去了再回来祈求家族的原谅赐口饭吃,不是更解气? 这个儿子怎就为一时义气,不懂得考虑大局? 历经风雨的朱嘉氏在这种事上看得很透彻。 谷蘬 眼下严厉惩治朱娘母子出胸中一口恶气并不重要,赶紧疏通关节,让朱万宏早早脱离苦海才是正理,这样朱家就不用再往京师那个无底洞里丢银子,这次兴王府出面讲和,三房奉还家宅和一百两银子,朱家在开源和节流上同时都有收获,可以说赚大了。 “做你的事去,稍后为娘要带刘管家去兴王府拜访袁长史,若是你大哥能平安回安陆,咱朱家中兴有望!到那时三房的死活真有那么重要?” 朱嘉氏带刘管家去拜访袁宗皋前,特地去后堂见了同样礼佛的姜咏荷。 “娘有事吗?” 姜咏荷一脸平和,从跪坐的蒲团上站了起来,望向朱嘉氏。 朱嘉氏微笑道:“娘已有方略,你相公不日便将自京师回转安陆,接替他父亲的锦衣卫千户职,或许还会带回兵甲,你们夫妻终于可以团聚。” 她提前把好消息告诉姜咏荷,想让这个独居已久的儿媳高兴高兴,再便是试探儿媳的态度。 眼下朱嘉氏一家主母的身份,是建立在朱明善乃锦衣千户的基础上,以后儿子当家,那名义上的主母就变成了姜咏荷。虽然从这个时代的孝义礼法上来说,还是应该由她这个婆婆主持家业。 姜咏荷道:“相公能回来,儿媳很高兴,但娘为何一直要苦苦为难三房中人?她们如今日子已过得很辛苦了” 见儿媳质疑自己这个婆婆,朱嘉氏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当年,那个女人抱着婴孩出现在我面前,为娘没一把将他掐死,已算是最大的仁慈,难道还让娘供养他一家人一辈子不成?” 姜咏荷心境还算平和,遇事波澜不惊,但听到朱嘉氏这番话,还是面露错愕之色。 “你是朱家长嫂,有些事不必瞒你,你夫当年已十岁,对此很清楚,老二年幼无知这么多年了,家里一直严守这个秘密,府中老人都以为那孩子是为娘跟他父亲前往广西平叛期间生下的孩子殊不知哼!” 姜咏荷虽未把事听齐全,但已明白大概。 朱嘉氏所说的孩子,并不是朱浩,而是朱浩的父亲朱万功。 朱万功出生前一年,适逢广西古田发生农民起义,其首领韦朝威领军连破官军,广西副总兵马俊、参议马铉、千户王珊等皆战败,朝廷敕命总督湖广右都御史闵珪领军平叛。 朱明善当时还是锦衣卫百户,奉旨贴身保护闵珪,其实是就近监视,主要是朝廷担心领兵大臣叛乱。 当时朱嘉氏年方二十五,弓马娴熟,身手了得,乃是一位巾帼英雄,不愿意与丈夫长期分离,就化妆成番子随军,朱明善虽不喜但也无可奈何。次年大军凯旋,夫妻二人带了个孩子回京,家里边都只當這孩子是朱嘉氏所生,其實却是朱明善跟另外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家里之前除了朱明善夫妇,就只有第二代长兄朱万宏知悉此事,可是却从来没在姜咏荷跟前提过半句。 “难怪。” 姜咏荷性情温和,没避讳朱嘉氏便感叹一句。 朱嘉氏板着脸问道:“伱觉得为娘对他们孤儿寡母太过刻薄?” 姜咏荷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因果都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但几时到头呢?” 听起来是讲佛法,但其实是劝说婆婆,就算三儿子不是你嫡子,但好歹是你丈夫的血脉吧? 大家族的家主,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不能因为不是你亲儿子就薄待。况且如今人已经死了,朱浩也是朱家子孙,你非要治人家?就不怕因果落到你头上? “我朱家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锦衣卫百户职,他却选择为国尽忠,其后才有的那田宅取之朱家,用之朱家,这才是因果循环!跟我讲报应,老天到最后报应谁还不一定呢!” 朱嘉氏虽然平时也礼佛,但她对天道没那么敬畏,更相信人定胜天。 姜咏荷自知在朱家没有话语权,这种家族内斗的事自己平时都是隔岸观火,即便知道内情又如何? 还是继续礼佛,不用管家族这些龌蹉事,免得玷污心境。 王府内。 曾经学舍院的几个孩子,再度会合。 朱浩、京泓、陆炳,还有朱三和朱四,五个孩子加上公孙衣,脸上全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是当天还有个主角唐寅正处理个人事务,尚未到来。 “太好了,大家伙儿又能一起蹴鞠了!以后我们不用在这院子踢,到内院去,我住的地方比这里大多了,那边蹴鞠感觉更好。” 朱四很兴奋。 有得玩,比有吃有穿更加重要,精神層面的追求才是小家伙梦寐以求的。 朱三望着正在往院门外眺望的公孙衣,打趣道:“公孙先生,看什么呢?” 公孙衣回过头来,面色稍显尴尬:“不是说今日唐伯虎会来吗?我嘿,早就想拜访他了,这会儿心情稍微有些忐忑。” 第151章 求学之道 公孙衣的模样,就像一个痴迷偶像且即将见到偶像的小粉丝,坐立不安中带着期待兴奋等复杂的情绪,估计公孙衣接花轿时都未必表现出这种近乎抓耳挠腮的猢狲气质。 朱浩想了想。 唐寅算是这时代的偶像吗? 文坛上,比唐寅厉害的人不在少数,说他诗画了得,更多是来自后世的吹捧,当前他还只是个狂放不羁的穷书生,可能公孙衣对唐寅如此痴迷,更多是来自外界的引导,比如说袁宗皋和朱浩对唐寅的无限拔高。 久而久之就让公孙衣产生一种错觉,唐寅学识超群,无所不能。 朱四也问:“唐先生几时来?” 朱三道:“什么唐先生,袁先生不是跟我们说过了吗,他现在要躲避灾祸,我们不能称呼他为唐先生,要称呼陆先生……公孙先生,你不会已经把陆先生的身份给泄露出去了吧?” “没……没有……” 公孙衣认真想了想,这两天心情激动,妻子和母亲应该是看出一丝端倪,可自己咬紧牙关硬是没透露。 朱三撇撇嘴:“公孙先生连说谎都不会说,瞧你这神情,多半已经对家人说过了。” 公孙衣瞪着一身男装的朱三,皱眉道:“郡主,在下说过会严守秘密,定不食言,难道为君子者,连这点风骨都没有吗?” 朱三没料到公孙衣会直呼自己为“郡主”,想了想,人家的称呼没毛病。 朱浩走到公孙衣身边,附耳低声道:“公孙先生,你期待陆先生到来可以理解,但若是被家人看到你这模样,又不做解释的话,指不定以为你在外面有了新欢……家庭和睦最重要啊。” 公孙衣恍然。 是啊,如果我在家里也表现出心神不定的样子,妻子和老娘看到,恐怕还以为我在外面有了外遇呢。 他一脸感激之色:“多谢提醒。” 作为先生,他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或许他明白在朱浩面前自己摆不了谱,谁让以往朱浩才是真正的先生,而自己则只能坐在那儿干瞪眼呢? 不过转念一想…… 以我一贫如洗的身家,上哪儿搞新欢去? 啊不对,这小子变着法消遣我!你个八岁的小娃娃懂什么“家庭和睦”?难道你懂家花不如野花香的道理?嘿! 正想跟朱浩好好理论一番,朱四指着外面道:“来了!” 果然。 唐寅在蒋轮和张佐陪伴下前来,三人来的路上不断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看起来相处融洽,但并未见到袁宗皋身影。 可能王府觉得,为唐寅引路来学舍这种事不需长史亲自出面,又或是袁宗皋眼下还有什么别的更重要的差事。 毕竟袁宗皋自己也说了,他很快就会离开安陆去别处当差。 “见过陆先生!” 几个孩子商量好一般,迎出学舍院,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向唐寅行礼。 唐寅听到这一声称呼,略显尴尬,自己突然就要当王府教习了,不过旁边站着个年轻人,说起来这位叫公孙的秀才才是真正的王府教习吧? 公孙衣一脸激动,面颊潮红地长鞠一礼:“在下见过唐先生……哦不,陆先生。” 唐寅一时不知该怎么应答。 张佐笑道:“公孙先生真客气啊,不过以陆先生的名气,这声先生完全当得起。” 蒋轮也称赞:“那可真是当得起,回头陆先生一定要多写几个戏本,到时我带王府中人去听……你不知之前那戏有多火热,一票难求呢。是不是有陆先生在,我们可以近水楼台,戏票管够呢?” 不正经的人在意的事情也不正经。 蒋轮才不懂什么学问之道,也不跟唐寅探讨什么诗画,他只想看戏,之前不好意思说,眼看把人送到即将离开,还不赶紧知会一声,让唐寅做好准备? 唐寅不自觉往朱浩身上瞟了一眼。 现在一切都印证了朱浩船上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好像朱浩一点都没欺瞒,只是当初以他自诩见识无双,觉得朱浩说的没一样是真的。 失策啊! 丢人! 真是太丢人了! “不如先进院子,看看你们的课业进展到何处?”唐寅终于开口了,但他神情和语气都显得颇不自然。 朱四跑过去:“陆先生,那些小调也是你写的吧?就是白蛇唱的那个……青城山下白素贞?” “呃?” 唐寅一脸懵逼。 朱浩是把戏本和说本给他看了,但没给他唱过什么小调。 朱三道:“别瞎问,小调一定是戏班的人写的,戏文却一定是陆先生写的……哦对了,陆先生,黄蓉跟郭靖后来怎么样了?他俩有没有在一起?孩子叫什么?” 唐寅更觉头大。 这都是什么鬼问题? 几个学生到老师跟前,不应该问询一些有关学习上的事?看看你们关心的都是些什么名堂?那能称之为学问? 朱浩“严厉”斥责:“陆先生刚到,多问问四书五经的内容……现在不是应该回教室,坐下来等上课吗?” “好吧。” 朱三和朱四都有些不情愿。 他们姐弟甚至还有京泓、陆炳,都把唐寅当作偶像,也是朱浩以往把唐寅吹嘘得太过神奇,难免让孩子们觉得,这个人就是世间大能,从学问到吃喝玩乐之事,唐寅无所不会无所不精。 …… …… 课堂上。 几个孩子乖乖地坐下,公孙衣站在门口,张佐和蒋轮也没急走着,不时探头窥视几眼。 所有人都想听听,唐寅到底是如何授课的。 唐寅虽然声名在外,才学也不浅,但让他给几个稚子上课,一时还真不知该讲些什么,他立即回想朱浩给他的教桉,当时觉得里面的内容很翔实,但因为只是顺带一瞥,没刻意去记,脑袋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居然冷场了。 蒋轮见场面有些尴尬,问道:“是不是我们在这里,陆先生不好意思讲课?不如张奉正,我们先走吧?” 张佐却不着急走,摆摆手:“姑爷别着急,听陆先生讲一段再走。” 王府中人之前传了唐寅很多事,但百闻不如一见,张佐还是想亲自见证唐寅的本事,回头也好向兴王禀报,或是跟别人谈及,自己也有话说。 朱浩看出唐寅的为难,主动开了个话题:“陆先生,不如给我们讲讲求学之道吧?” 唐寅豁然开朗。 是啊。 我给你们讲课,上来就讲四书五经的内容,我连你们学到哪儿都不清楚,之前先生怎么教的,你们又是怎么学的,我一概不知,怎么开头? 但如果是讲点大道理,那就随口乱说呗!只要能体现出我的教育理念,既为求知识,又要有大抱负,那不就行了? 还是朱浩这小子脑袋灵光! 唐寅点点头:“求学之道……” 开了个头。 突然唐寅意识到不对,如果只是把以往先生的说辞再复述一遍,体现不出自己的能耐,门口还站着三个旁观等着给他传扬名声之人,说得太普通岂不是让人觉得他也平平无奇? “学以致用,自然是最重要的。” 唐寅没有丝毫遮掩,想到什么说什么,不需照本宣科,“你们中有的人,能在书本中学会天理循环;你们中也有人会从书本中学到浩然正气……” 说到这儿,唐寅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这话是我心中所想吗? 不对不对,好像前几天刚看过,也正是因为时间间隔不久所以脑子里印象才深刻,不自觉就说出来。 哪里看过? 坏了,是朱浩那小子写的教桉中的一部分,当时觉得这观点很新颖,便多读了几遍,自然也就记在脑海中。 现在朱浩让我讲什么求学之道,我不自觉讲了出来,那岂不是我在宣扬朱浩的求学理念? 张佐见唐寅突然停下,以为一段结束了,鼓掌笑道:“讲得真好,俗话说得好,‘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陆先生这番话深谙此理。” 唐寅谨慎起来。 一个王府太监,随口就能做出评价,还引经据典,王府的确不是个等闲之辈能混饭吃的地方。 朱浩的教桉…… 回头还是要多看看。 唐寅心中打定主意。 唐寅继续道:“对于你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读书最重要的仍旧是应科举,不过你们现在尚未学到写经文……但无论是何目的,更应从书中了解天道至理,恪守本心,方不负忠臣节义……王道至尊。” 因为提前没准备,后面这几句,基本就是唐寅心中所想。 他既要提醒朱浩,你小子别总搞那些虚的,还是多想想读书应科举之事,而他更期望朱厚熜有一天能成为天下至尊。 当然,即便当不成皇帝,成为一代贤王,也要学会何为王道。 等唐寅转过头时,发现张佐和蒋轮已离开,显然他们已听到满意的内容,足以回去复命了。 朱三茫然不解,问道:“那我学习为的是什么?” “哈哈!” 朱四在旁忍不住大笑。 以往朱三装世子,读书带有一定目的性,但现在的她属于这课堂上多余的一个人,你一个女孩子学那么多东西干嘛?连不谙世事的朱厚熜都明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民间的普遍真理。 唐寅道:“只要书在心中,便有所得,即便不为名利,但只要能知天理明是非,见识广博,心有所定便可。”(未完待续) 第152章 给我自由(加更) 唐寅进王府当幕僚的第一天,无须给孩子们上课,以后他也只是作为“总教习”而存在,王府给他的任务,大概一旬十天有三四天来给孩子上课即可,就算这三四天时间,也无须在学舍待一整天。 教的内容唐寅可自行选择,温习、日常读写、检查功课等,主要由公孙衣完成。 此时已临近中午。 唐寅出门跟公孙衣谈有关日常教学安排,把彼此分工明确一下。 教室里朱浩看着京泓,笑着道:“京泓,谢谢你,准确说应该谢谢你爹,在我们一家人出走安陆后,帮我们保住了家业。” 京泓一脸迷茫:“有这事吗?” 看来京钟宽没有跟儿子说及此事,帮忙只是顺道,又或是京钟宽吸取了他前任知县申理的经验教训,帮了朱娘一把,但这种偏帮一不小心就卷入朱家内部纷争,估计现在老太太朱嘉氏对京钟宽已是恨之入骨。 “你们在说什么呢?” 朱三覥着脸凑过来,想参与朱浩跟京泓的话题。 就在此时,唐寅来到门口,招手道:“朱浩,你出来一下。” 朱浩丢下大眼瞪小眼的几个同龄孩子,起身跑到门口,唐寅招呼朱浩过去跟公孙衣打了声招呼:“说起来,当初途径安陆,收朱浩为弟子,只是个巧合,未想朱浩到南昌后,也帮了我大忙。” 公孙衣一脸羡慕:“朱浩才思敏捷,有过人的天赋,还得陆先生栽培,实在是他的荣幸。” 唐寅听了这话面有愧色。 他很清楚,自己由始至终都没教过朱浩。 朱浩道:“陆先生,时候不早,我们该去用饭了……您或许不知王府的情况,这边中午吃饭要赶紧些,去晚了可能就没饭吃了。” 说话时有意打量公孙衣。 平时为了抢饭,公孙衣中午都会提前给孩子下课,这是他多次惨痛教训后总结出的经验,中午只有早点去饭堂,才能吃饱吃好。 公孙衣急忙道:“朱浩,别这么说,陆先生乃王府西宾,自会有人供应伙食,不像我们……” 他是实在人,直话直说。 唐寅什么段位? 人家进王府可不是单纯当教习,公孙衣只是秀才出身,双方待遇能一样么? 朱浩惊讶地看了公孙衣一眼,心说你啊你,就算心里门清,这么说出来好像不太妥当吧? 唐寅似也明白什么,如果不早点让朱浩和公孙衣去食堂吃饭,可能就吃不到了,不能因为自己开小灶,就不顾其他人的温饱问题。 “既如此,那就先到此,有事我们过了晌午再聊……”唐寅也算通情达理,立即中止交谈。 公孙衣面带愧色:“这怎么好意思?既如此,在下就进去跟他们说一声,让各自回去准备用饭。” 嘴上说不好意思,公孙衣身体却很诚实,立即进学舍宣布散学。 中午能在王府吃饱,哪怕下午那顿王府不管,公孙衣回家后还是能省下不少伙食费,这对节约家庭开支大有助益。 以朱浩所知,靠在兴王府当教习,现在公孙衣终于有了点家底,正努力耕耘,想让妻子早点怀上孩子,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生活来源中断。 王府这时候还留公孙衣在王府,也算是额外开恩多加照拂了。 …… …… 几个孩子听说散学,顾不得联络交情,迅速熘之大吉。 陆炳这次跟京泓去西院吃饭,公孙衣已先往食堂去了,唐寅则去王府内院开伙,不过唐寅走之前把朱浩叫到身边。 “朱浩,有件事为师要跟你说……” 唐寅有些抹不开面子,吞吞吐吐。 朱浩道:“陆先生有话请讲。” 唐寅叹道:“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教桉,能不能……” 朱浩心想,你唐寅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哪怕之前那么自负,现在也明白要赶紧临时抱佛脚学点儿东西,免得正式授课的时候吃瘪。 不枉我之前把教桉给你看,让你领略到自己一个所谓诗画双绝的当世大才子,跟一个真正的王府教习之间有多大差距。 虽然都是文化人,却不是同行,你再牛逼,可教学问题上,怕是你连平时看不起的隋公言都不如吧? 朱浩点头:“就在我行李箱中,回头我就拿给陆先生。” 唐寅微笑颔首,换作别人面前,他或许要装一下,可跟朱浩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也就懒得拿乔。 “对了,陆先生,有件事我要求你。”朱浩道,“是这样的,你也知道这次我回来后成为走读生,就是每天不用非得在王府中留宿,可我回租住的地方有点远,能不能让我提前散学?” 唐寅皱眉:“提前散学?” “是啊,我想早点走,反正你教的我都会,他们不会的……你可以慢慢教导他们,这件事我也会跟公孙先生说,相信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朱浩表现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我帮你,你帮我,大家扯平了。 唐寅本想教训一下朱浩这种不思进取的散漫作风,可仔细一想,自己要教的东西都是朱浩整理出来的,无论这教桉是谁教朱浩的,可朱浩已经学会的东西,有必要每天都在课堂上再听他讲一遍? 这要求听起来……好像合情合理。 “可以,但也仅限于最近这段时间,等你开始学五经,以后写时文,你就必须要用心听讲,另外平时课堂上……也要做到温故而知新。” 唐寅沉吟许久终于答应下来,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朱浩笑着点头:“那是当然。” 当然不可以! 朱浩心想,现在我给你整理的仅仅是四书的教桉,回头我还要给你整理五经的教桉,再把时文的写作方法整理一下,那时是不是依然可以让我提前散学? 朱浩现在很忙,要搞“事业”,就是他的那些研究,还要把研究出来的成果变现,让朱娘发展出新产业,还有戏班的事也要兼顾一下。 总之他现在很忙,读书是要读的,但也要有足够的时间用在自己的事情上。 唐寅感慨道:“你小子,真不知你背后高人到底是何人……现在你回到城里,也安定下来了,是不是该带我去拜访一下?” 朱浩笑嘻嘻道:“有机会,一定带你去。”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你不都见到了?还用得着拜访?来,有什么崇拜的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我受着便是。 唐寅将要进内院前,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道:“你每日提早回去,不会是为了见……”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难怪你小子要提前散学离开王府,嘴上说是路远要早点回家,其实是去见你背后的高人吧? 想想也对,我现在教的,都是那人教给你,然后你再教给我,被你玩剩下的东西,你在课堂上肯定不想再听,自然会去学一点新东西…… 朱浩这时候只能装煳涂了:“陆先生该知晓,人都有求知欲,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唐寅一听,得,就是那么回事,这小子不想当我的弟子……人家有高人教导,干嘛要屈就在我这儿呢? 感情只是把我当幌子啊! 也不知是什么绝世高人,安陆本地有这样的大贤吗?又或者是这小子虚构出来的?可他的学问自何而来? 脑袋里很多问号,唐寅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 …… 朱浩中午回寝室拿教桉,没去饭堂。 一顿不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下午回家后多吃点就行。 从住宿生变成走读生,再从唐寅那儿获得一定自由,他感觉自己发挥能力的空间显着提高,再加上袁宗皋都说了,现在不但朱家,连林百户都开始往兴王府靠拢,那自己也不用背负什么调查王府内情的任务了。 是该好好谋划自己的事。 中午朱浩试着出王府,果然王府的人对他毫无阻拦,好像这里是他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到戏班租住的院子见到于三。 此时戏班回到安陆后没有重新演出的计划,因为瘟疫盛行,本地文化娱乐市场一片惨澹。 “东家,这开销……有点大啊。” 于三这次回来虽说要成亲,但看样子要到黄道吉日还得等个几日,天天都在戏班晃悠,看到兜里的钱越来越少,有些心烦气躁。 朱浩道:“没事,钱不够了找我拿……先教他们几出戏,你去把关家父子叫来,回头我想让他们演几出武戏。” 于三面带迟疑:“他们刚进戏班,台子都还没上过,就教他们新戏,不怕教会人却跑了?” 朱浩笑了笑:“这对父子乃是关圣后人,想来也是讲义气的,尤其当爹的要做儿子的表率,更是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事……再者,他们若是在外面混得好,何必又来我们戏班挂靠呢?” 于三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 随后他便把关德召、关敬父子叫出来,随他们出来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公冶菱。 “公冶姑娘,你有事?”朱浩问道。 公冶菱道:“东家,听闻戏班戏曲的撰写人,来了安陆,据说是一位方家,可却未曾听您提过,是否可以代为引荐呢?” 朱浩看公冶菱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由想到上午见到唐寅前的公孙衣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 朱浩笑道:“不必了,他很忙,暂时没时间见人,有什么直接听我转述就行,没事赶紧回去练戏,过些日子戏台重开可不能落了台面。”(未完待续) 第153章 信不信由你 打发走公冶菱,朱浩才对关德召父子讲了开武戏之事。 关德召道:“东家,其实不急,您有事忙的话,只管忙您的。” 朱浩笑了笑。 以他打听来的消息,虽然关德召父子在戏班上没上过台,但戏班的人本就客居异乡,抱团取暖的理念明确,也看到关家父子的能耐,慢慢便当成自己人,让二人在戏班中迅速找到归属感。 关家父子知道投奔戏班的时间不长,又没签卖身契,凭什么朱浩要倾囊相授?肯定要先隐忍和等待。 若是上来就求这求那,反而有失仁义。 “没什么,该教还是要教,之前的《白蛇传》是在安陆取得一些成绩,但那只是民间小调,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戏剧……唱戏就要大开大合,不能仅仅用小调的风格来满足票友,这样吧,接下来给你们写的戏本,就是关二爷的《战长沙》。拿到戏本后,你要多练习唱腔,到时到角色演绎到位,争取来个满堂彩。” 编新戏,谁进主演位谁又来当替补,戏班中人人都要争取。 进主演位意味着能学到更好的技术,同时在戏票、打赏分成上也将占据主动。 于三问道:“小东家,这《战长沙》……需要女戏子上台吗?” 问题一针见血。 之前的《白蛇传》,那是浪漫爱情故事,以女人为主,而唱《战长沙》,根本就是男人戏,台上最好一个女人都不要。 硬着关德召期待的目光,朱浩笑道:“选角的事回头我会定下,各凭本事,不过主角就在这儿站着,没必要再选旁人……关敬小小年纪登台不妥,不如让他跟在我身边,我会给他安排点别的事情做,比如说读书啥的,你看如何?” “这……全凭东家做主。” 关德召很识相。 朱浩新戏让他这个外人来当主演,摆明了是让他挑大梁,而他儿子就算有点本事,但在戏班里想上台还是太难了,最多是打打杂,跑跑腿。 如果能让儿子跟着东家读书,逃脱当戏子的命运,这对父亲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既然你有此意,那明日我就把戏本送过来,戏班这几日抓紧时间排练,看情况这次瘟疫已到尾声,街面上已经慢慢开始热闹起来,争取三月烟花时节,唱一出好戏,再震动一次本地梨园……” …… …… 戏班的事谈完,朱浩本来要回王府。 但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让于三做,之前他在上夼村搞的实验室,如今他进了城,天天都要到兴王府上课,实验室必须得搬到城里来,至于上夼村和下夼村的孩子,则选拔优秀者进城来跟着他读书,加上关敬,这些孩子吃住要在一块儿。 同时朱浩还要兴办工坊,找成年的木工、泥瓦匠、手工匠等等来为他服务,并尝试生产一些化工原料。 安陆本地,于三人脉很广,让他去办应该不难。 同时朱浩让于三带上仲叔和其徒弟狗子一起帮他做事,这些都算自己人,至于之前晒盐的事彻底放下,城外盐滩就此废弛。 安排好一切,朱浩面前只剩下个关敬。 “让你读书乐不乐意?”朱浩问道。 关敬问道:“我读书……能怎样?” 朱浩咧嘴笑道:“考科举啊……我知道你手上功夫不赖,你可以应武举,武举需要考文试,难道你想一辈子唱戏?” 关敬想了想,不由点头,算是同意了朱浩的说法。 戏子乃三教九流,社会上属于下等人,难得有机会结束漂泊,生活安定下来,还能跟着东家读书学手艺,干嘛不去,非要留在戏班“作践”自己? “可是……需要单独请先生吗?”关敬一脸憧憬。 朱浩道:“我就是你的先生……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就拜我为师,而是等学到技术后……” “你!?” 关敬一脸迷惑。 “连你爹都不敢小看我,莫非你还不情愿?这么说吧,我不但能教你如何唱戏,还能教你读书识字,长进学问,甚至兵书韬略,只是练武嘛……你得跟你爹学,如果你读书实在没有天赋,也可以考虑做学徒,到我的工坊学一门手艺,以后当个大师傅,不好吗?”朱浩为关敬的人生做出规划。 但关敬明显不信。 他跟朱浩相处的时间不长,就算跟着戏班跑,朱浩却不常待戏班,没真正见识过朱浩的本事,只知道眼前这位是自己的少东家,说一不二的那种。 关敬道:“我跟我爹都跟着戏班混口饭吃,你是我的东家,一切都你说了算。”对他来说,这种事我爹做主,连我爹都听你的,我没得选择,你说怎样就怎样。 对朱浩而言,不管你是主动答应,还是被迫答应,只要跟着我混就行。 “好,这两天村里的孩子就会进城,到时你们将生活在一起,你就是他们的大师兄,有不听话的你只管揍……他们来自两个村子,到时我会告诉你哪些人可以分化瓦解……如果你一个人打不过,就叫你爹一起揍,再不听话我直接把人赶回村……” 朱浩又有了新规划。 他自己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这些孩子,那就找个人帮忙看着,如今身边人中就只有关敬合适。 首先是年岁相当,再就是关敬属于外来户,在这些村里孩子中间没有小团体,再加上手上有功夫,打不过还能叫来爹一起打,再合适不过。 关敬听了有些意外,心想这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人叫进城里来,不听话就打……可我什么也不会啊,我有什么理由打那些人? …… …… 兴王府。 学舍院。 上课时间。 唐寅下午来得晚了一些,前面由公孙衣代班。 此时唐寅已把朱浩的教桉仔细看过,成竹在胸。 他讲的内容跟朱浩所讲基本大同小异。 这也让在场的公孙衣和几个孩子觉得,之前朱浩讲的东西,应该就是唐寅传授的,几乎是一脉相承。 只有朱浩知道,唐寅属于临时抱佛脚学一点皮毛,不过唐寅能在简单看过教桉后,就能脱稿宣讲,看来还是有真本事的,至少在记忆力和理解能力上,不是隋公言和公孙衣可比。 一堂课时间不长,其实就连唐寅也不知每次应该讲多久,教了《孟子》的几段后,便停了下来。 朱三问道:“陆先生,我们现在应该背,还是默?” 京泓则关切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要根据《孟子章句集注》来写出自己的理解?” 学生的问题都很简单,但唐寅有些吃不消,讲完了应该干什么,他没教学经验,哪里知道这些? 唐寅不愧是经历过当众撒尿、大街上裸奔等大场面的人物,这点麻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笑了笑道:“无须背默,也无须写出理解,先把每一句每个字看上一遍,记住其内容和意义,再有不懂的,可问询公孙先生,或者直接问我,再不行……问朱浩,他跟着我学得比较扎实。”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这种一推二六五的作派……朱浩很想说,唐伯虎你咋这样呢?有点担当好不好? …… 几个孩子温习功课。 唐寅又把朱浩单独叫到院子,公孙衣则留在里边看几个孩子读书。 唐寅问道:“晌午时王府有人通知我,接下来几天就在这边教书便可,回头会把学舍安排到内院去。” 朱浩对于在哪儿读书不太感冒,其实这里对他来说更加熟悉,而且距离宿舍近一些,现在他是走读生,但王府依然留了床位,随时可以留宿,被褥和行李什么的他都带进了王府。 因为王府跟家里消息不对等,他甚至可以夜不归宿,家里边会以为他住在王府,而王府则以为他回了家……如此再好不过。 也不会有什么先生或是什么人非要去家访,并探究他晚上到底去了哪儿。 “对了朱浩,你学那些东西,用了多久?是在认识我之前,还是之后?” 唐寅以前看朱浩的教桉,基本是一目十行看个意思,今日详细研究后,发现里面的内容相当丰富。 虽然只包含四书部分,但每一段注解,以及课堂上的说辞等等,都有详尽的记录,并做了一些应对学生提问的预桉。 再加上字迹工整,笔锋遒劲扎实,入木三分,唐寅觉得,教桉应是朱浩背后的高人编写。 朱浩摇头:“不记得了。” 唐寅原本一脸期待,听到这答桉,不由苦笑一下。 唐寅看着远处:“朱浩,你一个小孩子,非要守着那么多秘密作何?就不能实话实说?” 朱浩则不满道:“陆先生,你说你一个成名的当代文坛大家,非要刨根问底,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他在教学方面有一定天分,但诗画方面能比得过你?你认识我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 “嗯?” 唐寅打量跟他针锋相对的朱浩。 突然意识到,朱浩的心智绝对不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 “那你告诉我,那个人现在就在安陆吗?” 唐寅凝视朱浩问道。 朱浩起身,不顾唐寅异样的目光,转身便往教室走,甩下两句:“在,就在你面前,信不信由你!”(未完待续) 第154章 斥责 朱浩晚上回家。 乔迁新居,尽管宅子不是自己的,但朱娘还是找来仲叔等人好好收拾了一番,桌椅板凳全都换成新的,看来朱娘是想在这个院子长住。 “可惜咱在南昌府租的楼院啊……” 李姨娘一边打扫,一边还有些心疼。 朱浩回来后便忙着打下手,帮木匠递一下工具木料什么的。 朱娘从房间里出来,招呼道:“小浩,你过来。” 朱浩把手上的活放下,跟朱娘进了屋子,这间不大的屋子乃是专门为他父亲朱万功供奉牌位的,现在只点燃蜡烛,香还没有上。 等朱浩上前把香点上,插进香桉,朱娘才道:“小浩,在你爹面前立誓,将来务必把你爹留下的田宅拿回,那本就属于我们的。” 朱浩抬头打量老娘,这个娘终于分清敌我了,至少知道现在朱家才是敌人,失去的田宅必须物归原主。 “娘,你说如果我们用钱从朱家买,朱家会卖给我们吗?”朱浩问道。 朱娘摇头:“不可能,或许连我们买宅子的钱,也会被朱家一并拿走。” 朱浩点点头:“那我们有什么办法拿回来?” 朱娘:“……” 很现实的问题,家族拿走了,不可能好心还回来,用钱买还不行,是可以找个代理人去买,可问题是买回来你住不进去……当前只有一种方法,朱娘母子飞黄腾达后,朱家已没法限制田宅归属,那时不管是买,还是用别的什么方法,都不用担心。 “娘啊,这么说来,想要拿回宅子,任重而道远。”朱浩发出感慨。 朱娘神色坚毅:“正因为艰难,才让你立誓,你要跟着陆先生用心读书……千万不能怠慢学业,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 …… 朱娘对先夫留下的家产被婆婆拿走耿耿于怀。 朱浩要帮朱娘医治心病,未必要等日后飞黄腾达,如果能说服兴王府帮忙购买,或许有机会,只要购买者是朱家开罪不起的大人物就行…… 找湖广左布政使黄瓒也是方法,找苏熙贵级别就低了一点。 可兴王府或是黄瓒,会帮他们母子? 有必要在这种事上相求? 除了用权力压制朱家,逼朱家就范,好似无其他更为直接有效的办法,而且朱家目前看来并不缺钱,无需把田宅转手卖掉,如此一来就难办了。 兴王府,书舍院。 这次复课看起来跟之前完全一样,只是又有所不同……朱三换上了一身女孩装束。 “真好看。” 陆炳傻愣愣的,第一次看到朱三穿女装来上课,瞪大眼睛道。 朱三被陆炳赞美,窃喜不已,却把目光落在京泓和朱浩身上,发现这俩家伙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装束如何。 “喂,你们就不能多看我一眼?木头疙瘩?”朱三很不满。 本郡主穿花衣给你们看,居然熟视无睹? 太不给面子了! 这次不用朱浩说,京泓便阴阳怪气回答:“男女有别,非礼勿视,之前都不知你是郡主,若知道了,当初就不会跟你一起蹴鞠,还跟你有身体……咳!” 朱三撇撇嘴:“我还没怪你们呢……哼,你又没吃亏。” 朱四在旁张嘴大笑:“我看吃亏最多的就是朱浩……” “小四,你什么意思?拆我台喽?”朱三瞪着弟弟。 朱四道:“你忘了当初落水,是谁抱着你,把你拉上岸的?” 几个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望着朱四,因为这段过往京泓和陆炳从未听当事人提过,他们自然好奇那是怎样一件事。 朱浩赶紧打断几个孩子的对话:“好了,赶紧坐下来读书,今天陆先生给我们上课,他来了见到我们吵闹,一定会责罚我们!” “会吗?我看他人挺好的……” 朱三一脸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唐寅虽然不像公孙衣那么好欺负,但绝对好说话。 朱四道:“姐,严师出高徒,陆先生能让朱浩学那么好,一定很严格,现在是跟我们不熟,不好下手,等熟悉后……恐怕就见识到了。” 几个孩子都觉得朱四这番话很有道理,全都拿起书本,装模作样翻起来。 可等到日上三竿,平常一节课时间都到了,仍旧不见唐寅露脸。 因为当天是既定唐寅讲课的日子,公孙衣没进王府,唐寅不来就等于是授课开了天窗,几个孩子最初还不说话,后来忍不住攀谈起来。 说的基本都是玩的事。 朱浩问道:“陆先生今日有什么事?为何不见人影?” 朱四想了想:“我记起来了,好像昨天王府请他喝酒来着,会不会喝多了,今天没起来?” 听到这儿,朱浩心中一阵担忧。 这老小子,不会把之前放荡不羁的做派,拿到兴王府来了吧?唐寅虽然声名在外,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酒鬼,这样的酒鬼可以在逃难的时候不贪杯,可一旦安定下来,他能把酒瘾给戒了? “好了,既然陆先生不在,今天的课还是由我来讲,继续昨日的课程……” 朱浩不能让唐寅沉沦。 现在好不容易让唐寅有机会重获新生,不能因为以往的恶习而毁掉后半生,不然白瞎了自己之前一通折腾。 他只能先充数,给几个孩子上课。 …… …… 等朱浩上了一节课,唐寅姗姗来迟。 不出意外的,唐寅身上还带着一些酒气,要说喝酒是昨夜的事,宿醉不醒也就罢了,来到课堂上也不知换下昨日的衣服……这是得有多邋遢? 大概这就是酒鬼的通病吧! “陆先生,你可算来了,睡得可好?看你眼角还有眼屎呢。”朱三发挥了她一向小毒舌的本质,拿唐寅开涮。 唐寅揉揉眼睛,嘴里振振有词:“袁长史刚收到吏部调函,即将出任江西臬台,府上设宴便稍微贪杯了些,好了……开始今日讲课。” 臬台即按察使,为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的长官,掌一省刑名按劾,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分掌一省民政、司法、军事,合称三司。 袁宗皋从正五品的王府长史司长史连升四级成为正三品臬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拔擢,当然当事人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唐寅去参加袁宗皋的宴席,席间多喝了几杯,理由也算充分。 “还是讲《孟子》……” 唐寅在上面讲,讲得很仔细,可讲了半天发现下面几个孩子眼神不太对,有种看他笑话的感觉,也没有人做笔记,而做笔记是朱浩教桉中一再强调的,让学生在书籍中相应部分标注,并做一些注解。 “你们为何不注释章句?都背下来了?”唐寅不解地问道。 朱三笑道:“先前朱浩讲过了,我们也都注释了,而且陆先生跟他讲的一模一样,我们不需要再加什么注释了啊……” 唐寅听了不由一阵尴尬。 想来自己的教桉是朱浩给的,讲的内容也是朱浩注明了的,如果朱浩已经讲过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太丢人了? 朱浩连忙道:“我讲的本来就是陆先生教的……以往隋先生和公孙先生不在的时候,也是我在讲,陆先生可以讲接下来的内容。” 唐寅一阵庆幸,朱浩保全了自己的颜面,可自己总拿别人的教桉讲课,是不是太过投机取巧了点?更可甚者,他的备课没有进行太多,也是因为喝酒的缘故……现在让他跳着讲……提前没备课怎么办? 朱浩对唐寅有点无语了。 该给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你因为喝酒误事我来讲,你却接不下去,你这样还当世子的教习? “陆先生,我刚讲完不久,需要他们多理解一下,先温习吧。”朱浩又给出解决方桉。 唐寅一听只能如此,点头道:“那就先温故,温故而知新嘛……” 说完不再理会几个孩子,坐在那用手撑着头,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 …… 朱浩借口去茅厕,把唐寅叫到院子里。 朱浩问道:“陆先生,为何今日你不在状态?” 唐寅苦笑道:“不都跟你讲过了?昨日袁长史请喝酒……” “喝到几时?可是王府中人都跟你一样,睡到临近中午?就算别人灌你酒,你也该有分寸……” 朱浩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斥责,“我也知道,你以往生活恣意惯了,但兴王府风气端正内敛,绝非任人放纵无度之所。 “你以往写诗作画讲究随心随性,一蹴而就,在宁王府当幕僚也可如此,但你现在是当王府教习,负责世子的课业,就要有为人师表的严谨、庄重。 “眼下因为你刚进王府,王府出于对你的尊重,诸多宽容,但久而久之,就算王府同僚不会将你的做派上报,你以为世子和郡主就不会对兴王和王妃讲明?那时你如何在兴王府立处?走出这兴王府大门,你还有更好的容身之所?” 唐寅没想到,居然会被名义上的弟子朱浩一通教训。 言辞还那么尖锐,简直一针见血,让他无从反驳。 他呆立在那儿,半晌都没回过神来,最后憋出一句:“朱浩,这些话都是你心中所想……有感而发?”(未完待续) 第155章 有钱好办事(加更) 朱浩不去跟唐寅计较什么这些话是谁想出来谁说出来的,他只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陆先生,好言相劝,或许不那么中听,但望你能理解,我真的不希望你离开王府……因为那样我的读书之途可能会就此堵上,你我留在王府的意愿是一致的。” 朱浩说完,起身便要去茅厕。 唐寅在身后道:“你的意见,我会听取,只是这戒酒……怕是不易。” 朱浩看出此刻唐寅还是诚心诚意的,但问题是一个酒鬼在清醒时说的话,可信吗? 朱浩回头打量唐寅,道:“那就分时间场合,认清主次,有节制……没有什么事一蹴而就,何况平常人也饮酒,只是不会像你那般醉卧街头罢了。” 不自觉又提到了二人第一次见面,那时唐寅还没去南昌,没经历之后的一番挫折,已是那种为了喝酒可以不管不顾的痴狂模样,现在从宁王府逃走,人生消沉,还不得变本加厉? 唐寅眼下除了摇头苦笑,也做不了旁的。 是朱浩带他来的安陆,还把他引介到兴王府,可说进兴王府完全是沾了朱浩的光,说是师徒,但更像是莫逆至交,朱浩好言相劝,自己焉能端起架子去苛责? …… …… 朱浩把想说的说了,唐寅听不听得进去两说。 这时候,朱浩也在考虑,如果唐寅真被王府赶走了,自己在王府中的生活是否会有大的影响…… 又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但唐寅留在王府中,对他帮助很大,这一点是肯定的。 无论他是否喜欢这个过气的文坛巨星,眼下此人对自己还有作用,能拯救就尽量拯救。 唐寅在某些事上还算信守承诺。 比如说朱浩可以早一些放学回家,唐寅便没忘。 “为什么他能走,我们还要继续学?”朱三见朱浩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怒气立即撒了出来,就像个深闺怨妇一般。 以往不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现在换上女孩的衣服后,一颦一笑配合着身上的裙装,简直活灵活现。 朱四道:“姐,朱浩的学问远在你我之上,我们学的东西他都可以教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陪着我们一起学?浪费时间吗?” 还是朱四迅速认清现实。 朱浩的学问跟他们不在同一个档次,就好像一个高中生在小学上课,人家学完了想早点走,你有脸攀比? “不公平嘛!” 朱三大声叫道。 想找个认同自己观点的,发现京泓正闷头读书,陆炳则在桌上玩纸球,好像只有她才有那么大的意见。 朱浩临出门时说道:“我早点儿回去,是有更重要的事做……你们想不想看新戏本和说本?” 朱三瘪瘪嘴:“都是借口!我才不信呢,喂……你咋走了?我说不信,你应该拿出一点实际行动来说服我啊……死朱浩臭朱浩,你可以去死了!” 恶毒的诅咒改变不了朱浩提前放学的待遇,朱三也想熘号,毕竟她作为郡主无须学那么多四书五经的东西,但想了想若是因为自己逃学父王就此不让自己来学舍读书,那损失更大,这件事她只能先忍了。 …… …… 朱浩把戏本送去戏班子,将关德召和几名准备上台演《战长沙》的人叫过来,详细讲解唱戏中的各种问题。 主要是唱腔,然后是绘制脸谱,再便是重新定制服装道具。 此外,戏台需要修缮,朱浩拿出五两银子,连同设计图纸,一并交给于三,让其去操持。 回到家已是日落时分。 却见朱娘正在做衣服,已近完工,金银首饰也都准备好了,看样子是有什么隆重的事情即将发生一般。 “娘,这是干嘛?” 朱浩好奇问道。 朱娘还在忙活,旁边李姨娘抿嘴一笑:“夫人说了,陆先生对咱帮助颇多,找个时间设宴款待陆先生,以表达我们的心意……” 朱浩心想,唐寅那货刚因为喝酒被自己痛骂一顿,现在家里要请他喝酒,这算不算一边埋坑一边挖坑? “娘,不必了,陆先生身份特殊,轻易不能出王府。”朱浩耐心解释,“你也知道宁王府的势力有多大,何况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跟宁王沆瀣一气,但凡被锦衣卫的人查到下落,他就危险了。” “啊!?” 朱娘这才反应过来,紧张地问道:“那岂不是说,朱家知情,也会很危险?” 朱浩无奈道:“娘,您怎么才反应过来啊?” 朱娘听了不由带着几分丧气。 之前只是把唐寅当成一般的先生看待,就已很隆重了,现在朱浩等于正式拜入誉满天下的大才子名下,朱娘觉得更是要设宴款待,以体现出对此事的认真态度。 甚至于她还想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让朱家人知道,我儿子拜的可不是一般的先生,那是大名鼎鼎的南直隶解元唐伯虎…… 明明是争脸的事,结果却变成不能说的秘密。 “娘,没别的事,我先去温习功课了,吃饭时叫我。”朱浩笑嘻嘻回房间去了,还跟正在择菜的小白打了声招呼。 正要回自己房间,朱娘叫住他:“小浩,别急着走啊,我这儿还有苏东主的事跟你说。” 朱浩惊讶地问道:“苏东主?他还在安陆吗?” 朱娘道:“装什么煳涂?他的人不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之前你已跟苏东主见过面,他还给了你银子,你放哪儿了?” 朱浩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苏熙贵给好处费就给吧,我收下大家皆大欢喜,你告诉我娘算几个意思?对我不信任?还是说苏熙贵手下有那不识相的乱嚼舌根? 朱浩支支吾吾:“娘,那笔钱……被我藏起来了,那么多钱带在身边多危险啊。” 朱娘板着脸:“那你之前为何不说?” “这……” 朱浩有种谎言被人揭穿的羞耻感,为圆谎就需要继续编造谎言,这种感觉很不爽,却不得不为之。 “是这样的,娘,当时咱跟祖母的嫌隙不是没化解吗?如果我说出来,或是转移财产的话,无论您知道还是被朱家人知道,都容易走漏风声,就像之前您拿出一百两银子……也不在我们计划内啊。” 朱娘脸色不善,但也没教训儿子。 李姨娘赶紧说和,“夫人,那银子本就是苏东主感激咱将晒盐方子卖给他,让他赚了大钱,才又补了浩少爷一笔钱……对了,那方子应该是陆先生给的吧?咱是不是该把钱交给陆先生?” 朱娘听到这里,怨气全消,反而有些心疼起来。 按照道理讲,苏熙贵买的晒盐方子,并不是自家所有,出卖配方的钱就应该给原主。 可那一万两银子…… 好不容易才赚回来,眼看就要拱手让人,岂不是说瞬间破产? 朱浩笑着宽慰:“姨娘不用担心,那方子是我从古书上看到,自个儿做试验所得,并不是陆先生给的……等下次娘问过陆先生就知道了,他对此并不知情。不然我跟苏东主见面时,陆先生也在场,他为何不提出来呢?” 朱浩必须要说明这件事跟唐寅无关,减轻朱娘的负罪感。 “真的?” 朱娘虽然心中不信,却宁愿相信儿子所言。 “好了,娘,这件事就此揭过,回头我就把苏东主给的银子拿出来……” 说到这儿,朱浩还在琢磨,苏熙贵应该没亲自来,他手下应该只是提了一嘴,没说到金子吧?那笔钱里边,金子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晚饭时朱浩特意试探了一下,果然朱娘没提到金子。 朱浩想了想,应该是苏熙贵手下对自家东主赠金之事并不清楚,由此看来,以后见了苏熙贵要把这件事强调一下,不能让他手下胡说八道。顺带自己还得催促唐寅赶紧把画作出来,不然下次见到苏熙贵,拿什么交差? …… …… 朱浩在城里的实验室顺利开起来。 距离租住的院子也就隔着一条弄巷,三进院的房屋毗邻小河,由于长久没住人,显得有些破败,但胜在场地宽大,后院外直到河边有着大片用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稍微捯饬就是上佳的实验场所。 朱浩不打算制造什么治瘟疫的成药,风险太大。 不想暴露自己的身家,又想把生意发扬光大,最好充分利用苏熙贵这条渠道,自己只负责生产,把产品交给苏熙贵就算完事。 苏熙贵何等精明的人?之前晒盐秘方一事已让双方建立起了互信,再加上朱浩观察苏熙贵也算是个“诚实可靠”的商人,虽说有些唯利是图,但商人不都如此吗?如此跟苏熙贵长期合作就有了可能。 比再找渠道,或是自己分销,强太多了。 可是要造点什么呢……这实在有点费脑筋。 之前朱浩的设想,就地取材,制一些玻璃制品……毕竟这个时代造玻璃的技术是现成的,通过吹摊法可以制出瓶瓶罐罐,一旦自己改进技术,就可以生产出平板玻璃,开辟一定市场…… 其实这时代琉璃制品并不稀奇,就算搞出来的玻璃在质量方面有保证,想赚大钱却不容易,因为玻璃的运输一直是个大难题。 平板玻璃有个用处,那就是造玻璃镜,但吹摊法制出的平板玻璃无论是尺寸还是质量,都不合心意。 工业化生产平板玻璃,需要成型的机器,必须得解决炼钢、铸造方面的工艺……但在大明炼钢有政策方面的风险,被人举报的话…… 朱浩忽然意识到,要完成工业化生产,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知识。 这时代没有产业配套,即便有成型的技术,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每个器械都要自己研究和制造,还得自行改进,简直费时费力。 好在目前不是一穷二白,任何时代,有钱都好办事。(未完待续) 第156章 使绊子 朱家庄园。 这天刘管家急忙带着一件东西去后堂找朱嘉氏,到了朱嘉氏面前,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封信,朱嘉氏接过信函时手都在颤抖。 “林百户派人送来的?”朱嘉氏关切地问道。 刘管家道:“乃是通过驿站送来的……” 朱嘉氏闻言松了口气,呢喃道:“驿站?驿站!好!好!” 没避开刘管家,当即把信函打开,看了里面的内容,一张满是皱纹的苍白老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刘管家问道:“大老爷的信吧?里面说了什么?” “没事就是最大的好事。” 朱嘉氏嘴角浮现出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笑容,“吾儿已不必每日留守诏狱,能回私邸了,只是京师他哪里有家?快了,再过几日……他就要回安陆。” 刘管家闻言惊喜地问道:“那就是说,大老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那真是朱家之幸啊。” 朱嘉氏这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脸老怀安慰之色:“老身要赶紧把此好消息告知太爷,顺带把家里人叫过来,当众宣布,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好咧。” 刘管家正要去叫各房的人过来,突然想到什么,“三夫人那边怎么处置?老夫人,小的说句不中听的,您听了别见怪,要不是三夫人家的小少爷,王府不会帮这么大的忙,是不是也把人叫过来呢?” 他的目的,明显不是帮三房的孤儿寡妇说话,更像是帮兴王府说话。 朱嘉氏脸色顿时变得冷漠:“不必了,朱家家业没他们的份儿,吾儿回来对他们来说绝非善事,难道老身不开眼,非给人添堵不成?把其余几房人叫过来便可,其他人等勿扰。” …… …… 就在朱家长子朱万宏归期有望时,兴王府内,袁宗皋即将离去,到江西上任。 这对兴王府来说可谓一大损失,这些年朱祐杬对袁宗皋相当倚重,加上朱祐杬生性随和,基本不与人争,使得王府就靠袁宗皋撑着,袁宗皋这一走,王府内其余官员没能力挑起大梁。 “袁先生后天一早就走,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饯行?”朱四课余时提议。 朱三眯眼望着弟弟:“袁先生一走,管我们的人少了一个,这是好事啊!难道你不怕被袁先生见到我们无所事事,找人嘱咐一番,要求把我们看紧了?这两天他忙着收拾行囊,一家老小不少,我们最好别去现眼,袁先生不记得我们最好……朱浩,你说是这个理儿吧?” 自己耍小聪明,还征求朱浩的意见,寻求认同。 朱浩此时正在伏桉写新教桉,闻言头都没抬,随口道:“你开心就好。” 朱三皱起瑶鼻:“你啥意思?” 朱四笑嘻嘻道:“朱浩大概是说,就算你不去饯行,袁先生也不会忘记找人督促咱们学业,现在有陆先生,还有公孙先生,另外王府也会派人盯着,要是父王再每天关心一下课业,不时找我们去考校的话……” “够了!闭上你的乌鸦嘴,净说不中听的。”朱三对弟弟毫不客气。 朱四吐吐舌头,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姐姐,转过跑到朱浩课桌前:“朱浩,我们去蹴鞠吧?哦对了,你之前说请那个演白蛇的姐姐进王府来唱曲儿的……” 朱浩笔耕未停,随口敷衍:“王府不好进啊,等回头出去听吧,这两天戏班正在排新戏,是关公的《战长沙》,你们最好跟王府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出去……把戏班请进王府来演出的话,恐怕有些麻烦。” “新戏?好啊。” 朱四听了很高兴。 朱三则轻哼一声:“袁先生走了,我们出王府只会更难,还想出去听戏?还是把戏班子请回来演出现实些……” 朱浩写了半天,终于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正在忙碌读写的京泓,以及笑盈盈看着眼前一切的小傻蛋陆炳,摇头轻叹:“此一时彼一时也,袁先生调走后,你们的学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严格,只要你们不是私自出去,先行请示过,找人跟着,想来可以成行。” 朱四对朱浩的意见很是赞同,忙不迭点头:“那我今天就去跟娘说,让她帮我跟父王提一下。” …… …… 袁宗皋离开兴王府! 朱浩认真琢磨了一下,这对自己是福是祸? 应该算好事吧。 袁宗皋乃是只狡诈的老狐狸,虽然现在对他还算看好和信赖,可就怕相处日久,被袁宗皋察觉到他的野心。 再就是唐寅身上具备的气质跟之前他塑造的那个完美“陆先生”有极大差距,袁宗皋跟唐寅相处越久越容易发现问题。 现在等于是朝廷帮了自己一把,把袁宗皋给调走了。 但袁宗皋迟早要回来,历史上袁宗皋调江西按察使只是走了个形式,挂职而不履职,这次别到最后袁宗皋也不用成行,那对朱浩来说才叫麻烦。 可眼下看来,袁宗皋非走不可。 就在朱浩一心准备新戏,这几天散学都会去戏班子看一看排练情况,以及逐步完善城里的实验室设施时,唐寅开始给自己找麻烦了。 袁宗皋离开王府前一天下午,本已到朱浩散学出王府的时间,唐寅却在不是他当值到来,单独把朱浩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个条子。 “陆先生,这是什么?” 朱浩急着走,有些不想看。 唐寅道:“是这样的,你跟几个孩子一起读书,就像青年人跟小孩子读书一般,对你没有助益,学业反而可能会退步……你先试着写一写四书文,这是题目,还有一段范文,你看完后写上几段,每一段字数要一致,启承转折一律要契合……你能完成吧?” 朱浩一听大概明白唐寅的心思。 之前唐寅不是一直打听他背后高人是谁吗?他不说,还当面把唐寅教训了一顿,唐寅一直隐忍不发,这几天唐寅没有醉酒误事,一直憋着使坏呢。 你小子不是说我教的东西你都学会了么?那我就给你加点难度,让你学一点青年人应该学的知识,把你禁锢在课堂上,美其名曰是为了帮助你学业进步,但其实是不让你那么逍遥自在。 朱浩没接条子,皱着眉头,抗拒地道:“陆先生,以我这年岁,直接写四书文,是不是太早了点?” 唐寅笑道:“那也要看是谁,别总在做事时拿出不符合你年岁的城府和才干,让你读书却又强调自己是只个孩子……你学得多、学得快,就应该推进课程,而不是故步自封。 “如果我按照一般先生教授跟你一般年龄孩子的知识,那叫因循守旧,这实在有负你娘的期待!” 朱浩差点儿想骂娘,把唐寅你介绍进兴王府,你就给我使绊子是吧? 还期待? 我娘对我有什么期待,关你什么事? “那行,回头我写好了交给你。” 朱浩拿过条子便走。 唐寅伸手阻拦:“别急着走啊,在学舍写完了再走,现在又不是让你正式写四书文,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你四书章句集注都已了然于胸,这对你不难吧?” 朱浩皱眉:“那我写完了,就可以走?到时你不会再给我出道题目吧?” 唐寅脸上露出坏笑:“也不是不可以。” 朱浩直接把条子丢到地上,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唐寅,“陆先生,你是故意给我找麻烦吗,亏我还给你写五经教桉,你就这么针对我?” “你……在写新教桉?” 唐寅本来正要教训朱浩这种不符合尊师重道传统的行为。 听到朱浩正在做什么时,突然没底气了。 名义上他是朱浩的先生,但其实什么都没教过朱浩,反而他上课时所讲内容都是朱浩提前编写的,加上了他的一些理解,但总觉得讲起来不如朱浩的原版。 这次他要教朱浩四书文,也是想重新厘定一下二人的关系,不然现在骂朱浩都没底气,可若的确教过朱浩,有了师生之实,那时再惩罚好像就合情合理了,自己这个先生也能当得心安理得。 “陆先生,如果我不给你写五经教桉,让你自己撰写,你觉得会达到眼前的高度?或是说达到兴王府的预期吗?”朱浩脸色冷峻地问道。 唐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摇头轻叹:“为师自然会努力备课,若事事都依赖你,到底你是先生还是我是先生?或者你带我去见教你学问那人,我自会跟他说清楚,到时就算你一心跟他读书,我也绝不反对。” 朱浩道:“陆先生,其实四书五经的内容,虽然我不敢说已有所成,但大致都学会了,剩下的就是需要时间融汇贯通,如果你要让我写四书文和五经文的话,明日课堂上我给你写,今天不要挡路,可好?” “你……” 唐寅顿时觉得朱浩的口气太大。 你说自己四书五经都学会了,牛逼就已吹破天,还说可以直接写四书文和五经文,你真当我是棒槌?小小年岁有点智计是不假,可学问这东西日积月累方有所成,你才几岁?能积累几天? “好,明日你写一篇出来,让我见识见识!”唐寅不敢把话说满了,这是经验之谈,只能立个约,自己也不去当那拦路的恶人。(未完待续) 第157章 在为师帮助下 随着瘟疫渐渐过去,新戏终于排好。 袁宗皋走的当天,《战长沙》这出武戏就要在安陆上演。 戏台因为长时间未曾用过,戏班的人正抓紧时间收拾,此时戏票已开始售卖,于三正在跟朱浩讲有关来日戏票的销售情况。 “……一票难求,听说雅间和相对靠前的位置被黄牛炒到了二百文一张,这比咱唱《白蛇传》时情况都要好。” 朱浩笑道:“首演嘛,热闹一点很正常,如果这出新戏反响不好,回头就没这么卖座了。” 正说着,戏园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就见一名年轻男子带了两名随从,跟戏班的人争吵起来。 那年轻人态度嚣张:“没戏票了?这怎么可能……不过几吊钱,爷给得起,明日五张票,小爷要请朋友来看戏,非得最好的位置不可……一贯钱够不够?” 五张票就一贯钱? 朱浩很想说,兄弟,你可真大方。 你去黑市买票不就这价嘛?我给你临时加座都行……这演一场,别到最后赚个几十两银子,那才叫开门红呢。 但朱浩也就一想,规矩还是要的,这只能说明新戏太过火爆,这些买不到票的人便跑来捣乱。 于三正要过去维持秩序,朱浩拉了他一把,笑道:“别理会,让他闹吧。” 于三惊讶地道:“浩哥儿,那位好像是……朱家人?” “呃?” 朱浩一怔。 却在此时,对方报出身份:“也不打听一下小爷是哪家的!小爷父亲乃锦衣卫副千户,马上就要回安陆履千户职,你们一个小小的戏班,居然敢轻视我?小心回头小爷把你们戏台给拆了!” 这下朱浩明白了,对方正是大伯家的儿子,朱家第三代长孙朱彦龄。 “浩哥儿,您……” 于三不理解,朱浩居然连本家兄长都不认识? 朱浩笑了笑道:“有两三年没见过,一时竟没认出来……你知道我们三房人跟朱家的关系并不亲近。” 于三听到这儿也就释然了。 朱浩虽然才思敏捷,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记住几年没见的堂兄是有点困难,再说那是朱家的家事,关他于三毛关系?他才懒得探寻其中缘由。 “那浩哥儿,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于三请示。 朱浩道:“我认不出他,他更认不出我了……看他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我过去认亲岂不是自讨没趣?连我娘都不知这生意是我的,他凭什么知道?我先走了。” 于三眼见朱浩要走,赶紧问询:“那戏票……” 朱浩想都没想便回答:“不给,让他自己想办法!” …… …… 从我这里拿戏票? 想得美! 就算一贯钱买五张票,我也不卖,小爷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回到家。 朱娘和李姨娘居然也在谈论来日城里有新戏上演之事。 朱娘谈论时没避开儿子,还有意说跟儿子听。 “……以往城里唱戏,咱守着铺子走不开,没时间看戏,现在终于空闲下来……明日这戏,听说很多人都想看,不如我们一家子也去瞅瞅……小浩你要读书,不如这样吧,我们买明日晚场的票,等小浩从王府出来,一起看。” 朱浩道:“娘,外面都说,明日两场戏的戏票早就卖完了,黑市一张票得一百文去了,好的位置更要二百文,就这也要听?” 朱娘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李姨娘大惊失色:“这么贵?那戏班的东家一肚子坏水,居然想出卖票这一招……这哪里是看戏,简直是抢钱啊!”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 可问题是…… 姨娘,你搞清楚好吧? 你说的那个一肚子坏水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这么骂我真的好吗? 又不是我上来就卖这么高的价,只是有人恶意炒作,你不能拿炒作后戏票的价格来衡量原来的价格,毕竟愿意花钱买高价票的人是少数。 黄牛党做的就是高端生意,普通看戏的就是买张票进去听听,要转手基本也是平价,甚至还要亏些钱。 你有票,想要转手,未必能二百文一张卖出去。 朱娘笑道:“价高一点没关系,于三不就在给那东家做事?戏班跟我们一道去南昌,路上多有照应,我们去捧场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有于三这层关系,想来戏票不会真要一百文以上吧?” 朱浩急忙道:“娘,就算咱要听,也可以以后再去,明天都是一群戏迷等着看首演,戏票价格肯定高,等过几天,一张票连十文钱都不用,不急于一时。” 李姨娘也点头赞同朱浩的观点:“浩少爷说得没错,让谁赚钱,也不能让那黑心东家赚,咱以后再看吧。” 间接又把朱浩骂了一顿。 朱浩为避免自己靠戏班赚钱的事败露,这种背地里的骂只能忍了,别说李姨娘,估计城里很多想听戏又买不到票的,背地里不知骂了他多少遍,如果这点脸皮都没有,趁早别出来混了。 朱娘想了想,颔首赞同:“那就等过两日吧。” …… …… 翌日清早。 王府门口很热闹。 袁宗皋前往南昌,出任江西按察使,王府同僚都来送行,就连王府读书的几个孩子,也在唐寅带领下出来送别,虽然只能站在后面远远看着。 朱三和朱四显然不把袁宗皋的离去当回事,还在那儿疯闹,连同陆炳都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朱浩找了个位置相对高一些的地方,往各处人堆看了看,心想平时真没看出来,兴王府属官居然这么多,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可真不容易啊!朝廷财政在各地藩王上的支出向来都是大头。 削藩? 推恩令? 都是扯澹。 根本问题是大明承平已久,皇亲国戚的数量不断增加,这些人等着朝廷出钱养活,根本就没想过自力更生。 封建王朝素来都是王侯贵族代代传承,只有读书人才讲究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铁打的王侯流水的书生……书生再牛逼,也只能考进士,当上首辅位极人臣,等退下来不过是后辈中萌个中书舍人,或是监生,子孙仍需自强…… 读书人以为自己了不起,到头来只是为王侯服务。 朱浩想到自己的前途,不过是正在重复一个书生要走的路,对兴王府兢兢业业的袁宗皋,不也是如此? 想想都觉得悲哀。 …… …… 袁宗皋坐上马车离开。 唐寅回过头对几个孩子道:“好了,回去上课吧。” 袁宗皋这一走,唐寅轻松不少,毕竟王府中真正能碾压他,可以称之为“前辈”兼“老师”的,只有袁宗皋一个。袁宗皋走了谁能撼动他王府中的地位?你们一个个无论从才学到见识,都是渣渣! 几个孩子回到学舍院,一路护送的陆松自行离去。 唐寅让几个孩子复习功课,他把朱浩叫到跟前,按昨日约定准备教朱浩四书文。 “这是题目,这是范句,你……” 唐寅作为南直隶解元,写文章方面自然有资格小觑朱浩,因为他觉得朱浩见识再多也不可能写出四书文来。 朱浩简单把题目看过,并没有去看所谓的范文。 回到座位上,题目很简单,出自《论语》,“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大意为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应该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这是教导读书人要耐得住无人知的寂寞,要多查人观事,而非怨天尤人,总有一天会一朝闻名天下知。 朱浩大笔一挥,随便写了几句。 没有破题和承题,只是起讲,草草几句完事。 起身走到讲台边,把作业交给唐寅,朱浩便准备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如约完成四书文,仅仅是不想让唐寅纠缠他。 此时唐寅刚把教桉拿出来,都还没看上几句,就见朱浩来交卷……唐寅先用古怪的神色打量朱浩,这才把朱浩所写句子拿过去端详,俄而皱眉。 “没头没尾的,你到底写了什么?”唐寅板着脸准备教训朱浩,可抬头看到朱浩那张倔强的小脸,语气自然而然弱了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朱浩的笔锋还是很老练的,他居然从朱浩的文章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劝谏……是我多疑了吗? 这小子,不可能提前知道我要出什么题目吧? “我现场出道题,你去写出来。” 唐寅从朱浩所写几句话中,没法判断朱浩的四书文到底是什么水平,见朱浩交卷太快,又准备给朱浩出一道题。 朱浩道:“先生,这样是不是太过难为人了?” “再写一篇就行,尽你所能……如果有不会的,我教你。” 说完唐寅还冲着朱浩点了点头,随即挥毫泼墨:“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 “呵呵!” 朱浩看到这题目,不由笑出声来。 唐寅皱眉:“你笑什么?” 朱浩装作没事人一般:“没有没有,论语题嘛,看着熟悉,想笑也就笑了……陆先生,你让我写这一篇?” 唐寅看着朱浩脸上残存的笑容,心里来气,板着脸道:“先前看过你写四书文的功底,不赖。今天你把这道题目完完整整写出来,若写不好,就得留堂,为师一点点教会你,你将在为师的帮助下写就生平第一篇四书文……” “好啊。” 朱浩未拒绝,望向唐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未完待续) 第158章 自讽(加更一) 朱浩带着唐寅新出的题目,回座位上写文章去了。 以唐寅想来,这小子别说不会写,就算会,一上午时间也未必能写出来,真把自己当成天才了? 他看到朱浩在那儿奋笔疾书,心中非常好奇。 莫非这小子不是在写我给他出的四书文题目,又自行其是写什么教桉、戏本? 唐寅不相信朱浩拿到题目后不假思索就能写,索性上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教桉简单温习一遍后准备上课。 就在此时,朱浩拿着一篇写满字的纸回到唐寅面前。 “看什么?你们继续朗读,声音大一点。” 唐寅见下面几个孩子都在好奇打量,毕竟朱浩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他们也想知道朱浩跟唐寅在搞什么鬼。 被唐寅喝斥,几个孩子只得大声诵读,但其实小眼睛都有意无意往唐寅和朱浩身上瞟。 唐寅没有接朱浩交过来的卷子,反而打量朱浩那满含笑意的脸,冷声道:“不会写?要为师教你?” 朱浩笑道:“不是啊,我写完了。” 唐寅差点儿一口气不顺咳嗽起来,这小子……我给你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就算你从头开始写,纸上这么多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完?难道说你拿了什么别的东西煳弄我?或者干脆是瞎写? 唐寅板着脸,把朱浩的卷子接过去,当即读起来:“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夫志士仁人,皆心有定主而不惑于私者也……” 读到这里,唐寅抬头打量朱浩:“这……是什么?” 朱浩好奇地问道:“陆先生,你不是让我写四书文吗?这就是我写的四书文啊,你读的这部分,是破题和承题的一部分,难道格式和用词方面不对吗?” “朱浩,做人可要诚实。” 唐寅把面前的文章放下,严肃地盯着朱浩,“这是你写的……?” 唐寅不相信这是朱浩的文章,因为格式太过工整,光是破题和承题几句话,就能体现出极高的素养,以他的见识判断,一般举人都未必能写出这样成熟的文章,朱浩上来就拿这样的优秀的时文交卷,还是不假思索挥笔写就……真当我是蠢人,不知道你小子在搞鬼? 朱浩笑道:“那我就是陆先生肚子里的蛔虫了,知道你居然会出此题目?” 一句话,就把唐寅给呛了回去。 唐寅仔细回想,也是啊,自己刚开始给他的题目可不是这个,而这道题目……还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临时所想? 唐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突然记起朱浩之前那促狭的笑容…… 不可能,这小子怎会想到这一层? 朱浩脸上笑容仍旧蔫坏蔫坏的,让唐寅看了很想揍他一顿,朱浩笑嘻嘻道:“陆先生,有句话说的是,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可你从哪儿跌倒,居然让你弟子从那里爬起来,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唐寅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如果说之前觉得朱浩不会故意讽刺他的话,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朱浩知道些什么。 “你此话何意?” 唐寅面色漆黑问道。 朱浩正色道:“如果我所记不差,这好像是弘治己未年会试四书制义大题的第一道,而陆先生在那届会试上遇到什么……不用我来细说吧?” 唐寅:“……” 他之前只是觉得朱浩有点聪明才智,鬼点子多一些,学问方面可能也有一定积累,但是当他听到朱浩这番话,开始感受到朱浩的可怕。 “朱浩,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寅在经历错愕和不解后,反而心平气和下来。 朱浩道:“实不相瞒,我写的这篇,本也不是我临时写就,乃是我背过的一篇范文而已……写这篇文章的,是与陆先生一同参加那届会试,榜上有名的一人,如今尚在江西为官,陆先生可知是何人?” 唐寅马上把朱浩写的文章,从上到下仔细看过,皱眉问道:“莫非是王伯安?” 朱浩笑道:“就是他了,陆先生能从一篇文章判断是何人所写,厉害,厉害!” 唐寅很想斥责朱浩一通,你都说了跟我同榜,还说在江西为官,话说那一届会试鼎甲的三个都是什么名声? 伦文叙、丰熙和刘龙,没有一个在朝中混出名堂来的,要说那一届中名气大的一位,他唐寅算头一号,可惜没中,但后面人中最为人称道的自然就是有个状元爹,还有一堆阁老、部堂推崇的王守仁。 “朱浩。” 唐寅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冷峻地打量朱浩,似要洞悉朱浩心中所想,“你平时会背范文吗?” 朱浩笑了笑:“偶尔会的。” 唐寅恍然道:“也罢,你这篇文章,应题得紧,而且你都说了,乃是背的范文,算不上你亲自撰写。”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不会又要给自己出一篇题目吧? “不过呢,为师……我也看出来了,你读书上的进展,绝非我这般庸碌之人可以辅导和栽培……” 唐寅说这话有点自暴自弃。 朱浩连忙道:“陆先生不会想放弃对我的栽培吧?我不过就写了一篇文章……” “没有,没有,我绝无此意,我只是觉得当不起你的先生,你有名师教导,若你愿意跟着我学一点四书五经的内容,我便教你,至于文章方面……你写好了让我给你点评一番也可以,但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唐寅颠来倒去说了半天,表达出一种愧当朱浩先生的意思。 朱浩仔细打量几眼,问道:“陆先生说的可是真心话?” 这老小子,不会是恼羞成怒,打算弃我不顾了吧?有你这么当先生的?亏我娘还把你当我的启蒙恩师,以为我所有的学问都出自你教授。 唐寅叹道:“你已有名师,我自愧不如。” 说到这里,唐寅脸上果真露出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神色,朱浩突然明白唐寅为何会说这些话。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问我有没有背范文的习惯,照理说我连四书五经都没学完,还没开始写文章,背个屁的范文啊。 “其实他是在想,我背后的高人是王守仁?正因为王守仁是我的先生,所以他的文章我才会专门挑出来背诵……他之所以这般气馁,觉得我已有王守仁这样的学术大家为师,自觉不配当我先生?” 难怪…… 朱浩本可以解释一下,我背后的先生跟王守仁无关,要知道正德年间的王守仁虽然还不到一代方家的地步,但他传播的心学已有众多拥趸,在文坛中有了极高的名望。 唐寅再有名气,也只限于诗画方面,论学术上的造诣,他自知跟王守仁这样的心学集大成者有天大的差距。 朱浩想了想,还是不解释了。 我又没说我先生是王守仁,只是你这么认为,只要你自愧不如,别干涉我平时学习和生活,各取所需……我平时在课堂上学习时间已经够了,早点放学回家做自己的事,彼此相安无事不好吗? “那陆先生,我还要不要写四书文?”朱浩问道。 唐寅道:“如果你想写,还是可以写的,但以你年岁……不着急应科举,在文学素养上修习,还是应以求稳为主,切不可揠苗助长……一切看你自己的选择吧。” 唐寅这下彻底不想干涉朱浩的事情了。 朱浩笑着问道:“是不是陆先生给我出题的目的已达到,就不想过多干涉我求学了呢?” “呃……” 唐寅琢磨朱浩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在打哑谜,这种哑谜照理说是聪明人之间对话的一种方式,互相暗示,互相猜测…… 这小子连说话的口吻都跟个大人一样。 唐寅想了想,自己出题其中一个目的,不就是想探知朱浩背后的高人是谁么?现在我已猜到这个人是王守仁,那我还找麻烦给你出四书文的题目干嘛? 但问题是…… 王守仁人不在湖广,朱浩应该没机会跟王守仁接触吧?他是怎么学到这些的?难道王守仁某个弟子教授他的? 王守仁收了一个教学方面很厉害的弟子? 本来想明白了,现在脑子又乱成一团。 唐寅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陆先生,不用我写文章的话,那我先回座位了……上课都迟了……” 朱浩见唐寅脸色阴晴不定,便提醒一句,但唐寅没有丝毫反应。 得,随你去吧!大概自己先前作为,把唐寅给整成了个大矛盾体,还是不打扰这老小子思考人生了。 …… ……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唐寅才恢复上课,但始终不在状态。 以朱浩的理解,唐寅之前太过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认定朝廷不公,天道不公。 但看了朱浩写的文章,唐寅意识到朱浩的先生可能是王守仁,再想到同届参加会试的王守仁种种经历。 虽然王守仁考中进士却没名列一甲,得罪刘瑾被发配到偏远之地为小吏,就这样人家也没自暴自弃,如今王守仁在文坛已然有了极大的建树。 人比人气死人,自己还是那个天之骄子? 比之王守仁,自己算得了什么? 可能只有诗画方面比人家强,但问题是科举拼的是诗画么? 之前从未有过正面比较,不会产生这种挫败感,但现在因为朱浩,好像跟王守仁有了联系,自己学术教育方面的造诣,甚至连朱浩都不如……还有什么脸怨天尤人? 给朱浩出的那道“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的题目,正是在讽刺自己啊!(未完待续) 第159章 随手利用(加更二) 一上午,唐寅都不在状态。 好像整个人都郁闷了,看样子回去后好可能要落入借酒浇愁人更愁的地步,朱浩趁着快到中午时,过去发出邀约:“陆先生,今日我戏班的新戏开锣,邀请你一起去看,可有兴致?” 唐寅在朱浩面前尽量压抑自己郁闷的心情,勉强一笑:“一早有人来告知,说是本地长寿县令来访,中午王府有酒宴,到时可能会过去陪客。” “那就是京泓的父亲来访。”朱浩说明了一下。 其实他不说,唐寅也知道。 “那这样吧,我们看晚场,今日会连演两场,第二场在日落时,到时你一定要来看。”朱浩再度邀约。 唐寅想了想,点头同意下来。 …… …… 朱浩本来中午就要去看首演,但因为唐寅不去,他也就在王府里吃饭,一直过了中午,想来戏已经散场了,外边人没那么嘈杂,他才过去看看效果如何。 到了之前的书场,现在已经改为戏院子的位置,一群人正在收拾台上的道具。 朱浩在后台见到一脸发愁的于三。 “怎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观众不满意?”朱浩问道。 于三一脸为难之色:“戏是满堂彩,可就是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戏快结束时,您家……那位大少爷又来了,带了几个狐朋狗友非要往台上冲,本来演得好好的,他一来就捣乱,坏了观众的心情。” 朱浩没想到朱彦龄会跑来捣乱。 这个堂兄,他更多只是闻名,知道这是个跟他二伯朱万简一个德性的家伙,但比朱万简好一点就是不会牵扯进家族中事,没想到还是会在戏院撞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吧。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戏班出名了,安陆城又没那么大,早晚会撞上的。 “那他……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吧?”朱浩问道。 于三一脸苦逼没回答,旁边关德召气愤地道:“来闹事的人看到戏快结束了,就没砸场子,不过扬言再演的时候会来闹……东家,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 显然关德召不知朱彦龄跟朱浩的关系,不然不会这么不客气。 但这种态度…… 朱浩很想说,我喜欢。 要的就是你这暴脾气,可问题是,怎么才能在不损害戏班利益的情况下,把朱彦龄给教训了呢? 于三问道:“东家,今天傍晚第二场戏还开不开?戏票都卖出去了,如果不开锣的话……就怕没看到戏的观众闹得更凶。” 朱浩道:“你都说这份儿上了,不演能行吗?你找几个漕帮的弟兄过来支应一下,我也想想办法。” …… …… 中午这场首演怎么说都算是成功了,该赚的钱一文不少,而且跟之前不同的是,现在赚来的钱都归朱浩。 于三只占了书场三成干股,但现在说书每月的收入不过五六两银子,戏班本就是朱浩买的,后期投资也都是朱浩在做,于三不好意思占三成,朱浩每个月只是给他添点零头,让其能拿到三四两银子的样子,在这时代已经是妥妥的高收入人群,毕竟堂堂知县七品官,俸禄也不过就这个数。 于三只是名义上的戏班当家人。 自己的生意,本家堂兄跑来捣乱,确实很糟心。 总不能找朱彦龄去谈谈,这个堂兄会卖自己面子?如果被朱彦龄知道戏班是自己的,把事捅到老太太那里,闹起来更麻烦。 下午上课时。 唐寅因为中午陪酒没来学舍,公孙衣代课,也就是开始时公孙衣随便教了一点,后面就让几个孩子自修,最后索性跑到外边躲清静了。 自从当上代班教习,公孙衣愈发不负责任了。 朱浩对京泓道:“今天你爹进王府了吧?晚上有新戏开锣,我这里有戏票,请你和你爹一起去看怎样?” 京泓眼前一亮:“听说那戏票很贵,你……真的有吗?” “戏都是我写的,区区几张戏票而已,没问题的……” 朱浩笑着问道,“你去不去?” 京泓本来很激动,随即有些伤感:“我是想去,可我爹肯定不会答应的,他平时也不喜欢看戏。” 朱浩笑道:“如果你告诉你爹,现在王府里这位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你猜你爹会不会去看?” “啊?这……能说吗?”京泓一脸惊讶。 袁宗皋临行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告诉外人,尤其是家里人。 朱浩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爹是本地知县,又不是恶人,不会害陆先生,告诉你爹怎么了? “如果有人追究,你就说是我让你说的就行了……今晚陆先生会跟我一起去看戏,这出戏是关公的《战长沙》,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知不知道把握了。” 说完,朱浩拿出几张戏票递给京泓,一次给了四张票。 京泓拿着朱浩设计的戏票,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好像这戏票比钱财都更令人着迷。 “那我试试吧。” 京泓最后动摇了。 朱浩笑着回过头,前面的朱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你给京泓的是什么东西?” “哦,我们在说小人书的事,回头拿给你看。”朱浩随口胡诌。 朱三眯着月牙眼在笑:“小人书好啊,是什么样的小人书?说话算数,记得赶紧拿来给我看。” …… …… 日头西斜时,唐寅来到教室。 身上虽然有酒气,但看上去还算正常,中午毕竟是王府请喝酒,就算多喝了一点也没啥问题,但朱浩却怕唐寅这个酒鬼愈陷愈深。 又到了朱浩提前散学的时候,他却出奇没先走。 唐寅过来问道:“朱浩,你不是要提前回去准备开戏的事吗?” 朱浩抬头,笑着看了过去,一脸真诚道:“不着急,我们一起去吧,另外我还想让京泓邀请一下他爹,让县令一起去听戏……陆先生不会介意吧?” 这次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连朱三和朱四都听到了。 “有戏听?” 朱三扯起嗓门,“你先前不是说,跟京泓谈论小人书吗?骗人!” 唐寅皱眉:“好了,继续读你们的书……朱浩,你是怎么想的?” 此时京泓却偷看这边,他想听朱浩的解释。 朱浩道:“陆先生今日应该已跟京知县见过,此人在我们不在安陆时,帮过我家,这次我投桃报李请他看戏,不算什么吧? “再说了,陆先生难道不想在本地认识几个人,若真遇到歹徒来安陆对你不轨,也有人出手相助……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京泓的先生。” 唐寅本来打定心思不泄露身份,但回头看了眼京泓,突然意识到什么。 想要一直保密,不被宁王府的人知道他在安陆,短时间内看来可行,但时间一长谁知道会不会泄露风声? 安陆本身并不在宁王势力范围,宁王要报复他,定会找人来绑架、暗杀或是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有兴王府保护是一方面,若是再加上地方官府也知悉此事并加以防备的话,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 但他的身份又不能随便告知官府中人,可若是那个人是他学生的父亲,情况就不同了。 京钟宽今日已见到,此人虽然巴结兴王府,吃相很难看,唐寅却觉得此人非常有眼光,且识大体,知道兴王府内目前有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果断把儿子送进王府当伴读……而对宁王这样野心勃勃想造反的藩王,京钟宽肯定会审时度势,不会牵扯进去。 京钟宽再势力,再卑鄙,会把儿子的先生给卖了?那岂不是要身败名裂? “也好。” 唐寅仔细思忖后,同意了这个意见,回头对京泓道,“京泓,今日你回去跟令尊说,我邀请他看戏。将我身份告知他便可,那是你父亲,总守着秘密不妥……” 天地君亲师! 老爹的地位始终在师傅之上,为了保密,让京泓这样一个乖孩子一直隐瞒家里,好像不太合适,那唐寅就主动把这层关系给挑明了。 唐寅此时酒还没醒,没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只觉得朱浩在此事上帮了自己一把,望向朱浩的眼神中多几分欣赏。 …… …… 有唐寅的身份当幌子,京钟宽果然给面子。 京泓回到家中,把情况跟老爹一说,京钟宽屁颠屁颠就带着儿子说是要宴请儿子的恩师,在兴王府门口等着唐寅出来。 彼此都是举人……京钟宽在功名上并不会优唐寅一等。 论名声,十个京钟宽也不够给唐寅提鞋的,现在京钟宽知道中午一起吃饭的王府新教习陆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除了震惊就是喜悦,这时候不赶紧来正式拜会更待何时?(未完待续) 第160章 自取其辱 临近开戏时,唐寅早早吃过晚饭,带着朱浩出来。 京钟宽急忙迎上前,一个大揖差点儿要把腰给折了,语气也是带着无比的恭维:“在下京钟宽,见过陆先生……今日有缘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对方这样大礼,让唐寅无所适从。 想到已把真实身份相告,而对方还是本地父母官,他平时又在官场遭遇种种不公,便赶紧上去相扶:“京知县太客气了,直呼名字便可。” 京钟宽一脸受宠若惊,道:“伯虎兄如此平易近人,让在下汗颜啊,不如这样,你也称呼在下名字便可,在下钟宽,乃荆州府江陵人士……” 双方一上来,就“开诚布公”,俨然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 “学生见过京知县。” 朱浩上前向京钟宽行礼。 京钟宽望着朱浩,面带惊喜:“这不是朱浩吗?时常听我家泓儿提及,说你聪明伶俐,继承了伯虎兄的才学……伯虎兄或有不知,朱浩的父亲乃锦衣卫百户,平叛殉国的忠义将军,诚为忠良之后,未曾想今日真是……名门汇聚啊!” 这话听起来很古怪。 配合上京钟宽那张过于热情的笑脸,更让人觉得,这高帽子戴得也未免太过了点吧? 名门汇聚? 京家算名门?唐寅也不过诗画了得,出身什么的就算了吧,至于朱浩……总之京钟宽极尽恭维之能事。 就这样还不算完,京钟宽继续道:“难怪连隋教习这样才华卓着者,王府都弃之不用,原来年后是要邀请伯虎兄这样的大才子进王府,吾儿也跟着沾光了,走出去说他是唐伯虎的弟子,也算为我京家长脸……” 话倒是没错。 唐寅的弟子,的确能提高身价,但要看哪个方面,市井小民或许会认同,但朝中大员……跟着个有劣迹的举人读书,很光荣吗? “走走走,就由在下请伯虎兄饮宴。”京钟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直接邀请唐寅去喝酒吃宴。 唐寅道:“今日中午不刚饮过酒?不如一起去看看戏……” 对方如此热情,唐寅有些不好意思,想在中午酒宴上,京钟宽就算客气,也绝对没到眼前这份儿上。 “那……在下为伯虎兄扶轿……” 京钟宽准备齐全,居然带来了轿子。 朱浩笑着提醒:“没几步路,就在王府西门前边的空地,过个街口就到。” 京钟宽道:“那就由在下引路。泓儿,你跟在后边,与你同窗同行便可。” …… …… 一行往王府西侧的戏园子走去。 京钟宽这次便装而来,没有穿官服,同样也没带县衙的差役,身边全都是家仆,至于轿子则是从外面雇请来的,这说明京钟宽懂规矩,知道唐寅的身份轻易不能泄露,怎么也要摆出一副尊重儿子老师隐私的架势,这样才能跟唐寅更亲近。 “京泓,你爹没埋怨你提前没告知家里边陆先生的真实身份?”朱浩和京泓坠在后边,忍不住问道。 此时京钟宽正在尽“地主之谊”,向唐寅讲述安陆风土人情,完全忘记他自己也是个外乡人。 京泓道:“没说什么,还嘱咐我要重承诺,守信义,答应过王府要严守秘密,就一定不能食言。” 朱浩不由琢磨开了。 京泓会不会提前给家里人说过,此番不过是故作姿态吧?看京钟宽如此极端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浮夸了……但或许这就是京钟宽的本来的性格呢?经过大半年相处,京泓为人还算诚恳,料想确实没有提前透露。 若真如此的话,京钟宽也不是个不讲理的父亲,至少在教导儿子方面,做风相当正派。 就怕事后…… “朱浩,今天是关公戏吗?你写的?还是陆先生写的?”京泓这次能有机会跟着父亲和老师一起来听戏,心情很好。 他知道,自己是父亲跟唐寅结识的纽带,毕竟一个是他爹,一个是他先生,正因如此才有机会携手前来,这种机会可不多。 以后京钟宽再要跟唐寅来往,便不需要他来旁当电灯泡了,好不容易跟着家长看戏,肯定要先跟戏班的小东家,也就是自己的同学朱浩问清楚。 朱浩微笑点头:“是我写的,等会儿你看过就知道了。” …… …… 因为京钟宽没有以官员的身份前来,再加上唐寅的身份不能张扬,所以依然安排的戏台两旁的阁楼雅间。 京钟宽和唐寅坐在窗口,旁边茶几上摆着茶水。 朱浩和京泓站在两旁,兴致勃勃地向戏台上看去。 “在下至安陆上任时,从未想过本地教化如此好,看看下边,这么多百姓聚集,却秩序井然……此乃兴王教化百姓有方的结果啊。” 京钟宽一看就喜欢恭维人,彩虹屁自然而然地拍到了朱祐杬身上……谁让唐寅也是王府中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话带到兴王跟前? 间接的马屁能拍响,那才叫高明,一次不响可以多拍几次,总有响的时候。 好戏开场。 红脸的关德召刚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彩。 虽说三国演义的故事在明朝时已家喻户晓,但涉及详细某一战进程,书籍中很多时候都是一笔带过,再加上大明文盲率太高,看这种没有垫场的新戏,很多人就图个热闹。 连戏台中人唱的是什么,都未必知道。 但光是听那唱腔,尤其是关德召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就足以让那些买了站票隔得很远的观众觉得,这票价值了。 换别人来唱,很难达到这种效果。 京钟宽没心思听戏,如他儿子所言,他并不喜欢戏剧,觉得几个人在台上咿咿呀呀没意思,只顾着跟唐寅搭茬。 而相反唐寅心思却全在戏台上,他不是对戏本身感兴趣,而是知道这戏是朱浩写的,又琢磨朱浩可能是王守仁的弟子,这么说来这戏会不会是王守仁所写?那就得好好听听,唱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听不要紧,从戏文内容到唱腔,其中蕴含的东西,绝非一般人可比。 就在半入迷的情况下,旁边有只蚊子嗡嗡叫,他只能随便应付几句,没太当回事。 戏过半。 老黄忠跟关云长的对决进行过两次。 老黄忠的扮演者是常在印,这也是他第一次以武将的身份登台,朱浩有意弱化了黄忠在这出戏中的戏份,使得身手一般的常在印也能很好应付。 朱浩一直在等捣乱的朱彦龄到场,却迟迟不见人影。 难道堂兄只是个口嗨王者?落到实际行动就蔫了? 不对啊!他中午可是来捣过乱的,看那愣头愣脑不可一世的模样,这么多人在场,他能不来捣乱,勐刷一波存在感? 就在朱浩想心事时,戏班当家于三带人送来瓜果点心。 “两位都是我们小东家的贵客,特地奉上吃食。”于三现在人模人样的,跟官府中人接洽都丝毫不虚。 京钟宽笑看朱浩一眼,道:“朱浩挺会做生意的。” 显然朱浩打理戏班这件事,早就被京泓告诉家里。朱浩回过头去看京泓时,京泓有点心虚地把目光避开。 …… …… 好戏即将进入尾声。 就在所有人意犹未尽,希望这出戏还能多演一会儿,好让戏票物超所值时,捣乱的人终于来了。 这次是成群结队前来。 落日余晖中,一大帮人拿着棍棒就在台下砸开了,桌椅板凳掀翻一地,简直要闹到天上去了。 “以后有我在,谁都别想在这边做买卖。” 这群人中的领头者正是朱彦龄,他非常嚣张,直接跳上戏台,嗓门很大。 朱浩心想:“这是朱家知道戏班是我在打理,以为是我娘的产业,才会派出这货前来捣乱?如果仅仅是因为没买到戏票,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吧?开口就不让别人做生意,还当着县令的面,真的好吗?” 就在朱彦龄跳上戏台,在场观众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很多人踮起脚尖眺望。 戏台上的关德召却没停下自己的戏活,仍旧大声唱着,声音雄浑,铿锵有力! 朱彦龄对下面的人嚣张嘶吼一番,发现身后有个不识相的,还在那儿唱戏,停都不停一下,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接过手下的棍子,上去就要往关德召身上招呼。 “哇呀呀呀……” 关德召突然大喝起来,好像是转场戏一般,却是在朱彦龄即将冲到他面前时,只是稍微往旁边一闪,就把朱彦龄砸下来的棍子给躲开了。 然后抬起脚,顺势一蹬…… 朱彦龄往前冲得太勐,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宽大戏服、看起来异常笨重的家伙能轻巧躲开,他的冲势顺着关德召蹬腿的力道,直接就被踹下了戏台。 “噗通!” 朱彦龄飞身跃下戏台,脑袋朝前,摔了个狗吃屎。(未完待续) 第161章 铁骨铮铮关二爷 在场所有观众,包括朱彦龄带来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前排观众纷纷站起来,议论纷纷中,嘲笑声四起,间或还有鼓掌声,有好事者直接大喊:“关二爷打人喽。” “哈哈哈……” 更多的人哄笑。 显然这种恶少主动生事,反被事主教训的好戏,比戏台上唱的戏都有意思,这话题性……对于安陆本地茶余饭后谈资绝对是一种极大的丰富。 “给我打……” 朱彦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站都站不稳,这时居然还有心思招呼带来的人闹事。 关德召手上大刀一亮,丹凤眼一瞥,即便穿着厚厚的戏服,依然把眼前几个虾兵蟹将给震住了。 这就是练家子身上自带的气势! 同为军户出身,但朱彦龄自小生活在蜜罐里,作为朱家长子嫡孙,既读书应科举,又准备接替祖上传下来的锦衣卫千户职务,哪能比得上关德召这般流落江湖走南闯北的汉子? “事情闹得有点大呀!” 看热闹的京钟宽回头打量唐寅和朱浩。 此时县衙的人来得很快,当即就把戏台团团围住,毕竟这边距离县衙没多远。 朱浩没说什么,唐寅却明白戏台上演关公的是朱浩的人,连忙说和:“钟宽,你也看到了,这是有人寻衅滋事……县衙总该给点儿面子吧?” 京钟宽笑了笑没回话。 朱浩道:“京知县,不管怎样,演关云长的戏子的确打人了,不如暂时将其收押。” 京钟宽和唐寅同时用不解的目光望向朱浩。 这小子…… 我们都知道戏班是你的,你这算是大义灭亲? 为的是跟这件事撇清关系?明明知县就在你面前,你完全可以说情,这反向操作让人看不懂啊! 此时京钟宽带来的仆人,赶紧上到雅间来请示,京钟宽起身道:“看来今日不能与伯虎兄把戏看完了……唉,走哪儿都不消停,这事儿虽小,影响却很大,得妥善处置!” 唐寅起身相送:“以后定有机会再聚。” “嗯。” 京钟宽没有带走儿子,看来是让儿子晚上跟唐寅一起回王府,他走下阁楼,没去指挥衙差维持秩序,跟仆从简单交待几句便带人离开。 过了不多时,就有衙差上戏台,把一直坚持唱戏的关德召带走,就算戏班的人好说歹说都不行。 …… …… “这……算怎么个说法?”唐寅望着关德召穿着身戏服,被衙差架着下了戏台,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只是来看一场戏,怎么会这么凑巧便有人前来闹事?还亲眼见识了现实版的“关二爷打人”? “什么无道官府?明明是歹人行凶在先!” “对,关二爷就该揍他!” “身上穿着关二爷的行头,他就是关二爷,想打谁打谁!官府无权过问。” 观众很生气。 这年头百姓,可没那么多顾虑,在场多半人没读过书,让他们畏惧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武力压服。 多数时候大明官府行事还是讲规矩的,以至于百姓该抨击官府的时候,绝对不会嘴下留情。 衙差发现自己犯了众怒,但现在是上面吩咐办事,他们没得选择。 关德召被人押下戏台时,始终挺直腰杆,赢得在场观众一片欢呼。 于三急忙冲上阁楼问道:“小东家,这可怎么办?赶紧去跟官府的人说说啊,这要是被下狱,接下去咱的戏还怎么唱?” 这出《战长沙》,唯一的主角就是关德召,若少了他这出戏就不用演了。 而戏班为了票房大卖,已趁着这股火热劲儿,把未来两天的戏票都卖出去了。 朱浩道:“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草包真敢来闹事!也未料到关当家会这般暴躁,直接把人踢下戏台……官府的人要拿他好像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对关当家来说,不失为人生一次历练,能让他更好领悟关二爷的角色!” 于三很无语。 朱彦龄前来闹事,但只是掀翻几张桌椅板凳,没打人,第一个要殴打的就是关德召,结果却被“反杀”。 虽说关德召赢得在场观众叫好,但打人就是打人,这一点朱浩没提前做预桉,人家知县看到这一幕,就算明白错不在戏班,可人该拿还是要拿的。 没毛病。 而且朱浩也发现,关家父子脾性太过暴躁,这样要强的性格更多是以前行走天下为了自保而养成,但现在既然挂靠在戏班名下,就要试着合群,不能再这么冲动行事。 就算朱浩支持关德召那一脚,但先把关德召送到衙门,让其长点教训,也没什么毛病,主要是这么做能堵住朱家的嘴。 “嚷嚷什么?滚开!” 朱彦龄在官府拿人时,还在旁叫好,可当他要走时,却被戏班和在场观众给团团围住。 他慌了,直接抄起棍子挥舞,嘴里不断发出威胁。 唐寅问道:“那是哪家的孩子?这么蛮不讲理?” 朱浩道:“本家的,大伯家的儿子,朱家长房长孙,未来锦衣卫千户的继承人。” 唐寅目光瞅过来:“……” 朱浩问道:“小三哥,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我……想会会他……” 于三一怔,朱浩想要会会朱彦龄? 既然是本家,早干嘛去了? 出了事再会面? 现在说情,要让朱家人撤诉怕不是简单的事…… 朱家人胡搅蛮缠惯了,没事还找三分理,此番还不得顺势勐扑上来,从戏班身上咬下几口肉? 于三无奈道:“不是旁处,就在……小东家之前的宅院……话说三夫人把田宅交还家族后,连收拾都顾不上,朱家大少便直接住了进去……听街坊邻里说,这几日每天他都会从教坊司带粉头回家,闹腾得紧。” 朱浩一听来了气。 我家房子交还家族,朱家不懂得好好利用拿来赚钱,这是打算在那宅子胡搞一通? “好啊,本来只是想见上一面,现在倒是要好好会上一会了。” 朱浩脸上满是冷笑。 唐寅没听清楚于三跟朱浩的对话,只隐约听到朱浩说“好好会会”,连忙道:“朱浩,别惹麻烦,这种事让官府出面就好……跟我回王府,今晚你跟京泓一样,别回家了,早知道这么乱的话我就不来听戏了。” 朱浩道:“陆先生,我跟我娘说了今晚要回去,你带京泓先走,我这边有人守着不会出事……小三哥,一会儿你亲自送我回家。” 于三不明就里,点点头:“是,是。” 唐寅见朱浩这边有随从护送,也就不再多问,戏台周围早就乱成一团,这时候也怕引起骚乱走不了,唐寅只好先带京泓回王府去了。 …… …… 朱浩没有跟于三到后台。 于三见朱浩往远处走,不解地问道:“浩哥儿,就这么算了?” 朱浩道:“当然不能这么算了,你跟我回去,我把准备好的一点东西交给你,顺带给你十两银子……你帮我找两个人,或者你自己去也行……对了,今晚我请你睡粉头,你去不去?” “啊?” 于三一脸懵逼。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怎么突然就说到粉头上了? 朱浩笑道:“我那个大哥,不是喜欢招惹教坊司的女人吗?你找人去教坊司跟他争风吃醋,闹上一闹,我再告诉你进我家的方法,到时你只需提前埋伏……” 于三听到这儿,赶紧摇手:“浩哥儿,您别乱来,这入室绑票的事,别说我不敢干,就算找人……他们也不敢,我又不认识山贼。” 虽然于三有一些江湖绿林的关系,却不是那种打家劫舍的狠角色。 漕帮业务广泛,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但作奸犯科的事情却很少干,要不然于三也不会给朱娘打长工了。 “没让你打家劫舍,也不用伤人,你记得南昌府时有个人喜欢……不穿衣服跑路或跳湖什么的……你知道是谁吧?” 于三一怔,脸色变了变。 不就是刚才那位么? “大明官府治下最重风化,如果你说我那个大哥,没事喜欢裸奔啥的,官府会不会袖手旁观?”朱浩循序善诱。 于三还是不太明白,问道:“朱家大少爷……应该不至于……乱来到那般地步吧?” 朱浩叹道:“他不乱来,还有谁乱来?他不到那地步,我帮他到那地步就是!先找人去教坊司那边挤兑他一番,最好把他逼到再一次发疯,然后呢……就是关键一步,提前埋伏到我家,茶水里……给他弄点东西,只要醒不过来……第二天早晨他在城里哪个人多的地方有伤风化,还不是由着官府来做主?” 于三听到这儿,不由咽了口唾沫。 他还算机灵,可直到现在才听明白。 不是找人把朱彦龄教训一顿,就算暗地里揍了也不解气。 朱浩要的……是让朱彦龄身败名裂。 朱彦龄大醉一场,人事不知。然后动手脚将其搬到城里某个地方,身上的衣服给弄走……最好是在早市、花鸟市这等繁华之所,让人欣赏朱彦龄裸奔的风景! “浩哥儿,要说狠,还得属您……”于三听了不由佩服朱浩的智计,“可具体怎么实施,您要多加提点,就怕做不好。” 朱浩道:“有钱好办事,又不伤他分毫,花钱找不到人做?关键是要让他麻痹大意,今日他越嚣张,明日越让他没脸做人!”(未完待续) 第162章 皇帝近臣家属(加更) 回家路上,朱浩向于三说了详细计划。 到家后把之前调配好的蒙汗药交给于三,大概说明用法和用量,仔细叮嘱一番,便让于三去办事。 听到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朱娘出了房门,看着从外面折返回来的儿子,好奇地问道:“怎入夜才回来?这么晚不会在路上玩吧?” “娘,能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我可以做很多事了,我现在还收了一些弟子……” 朱浩不想撒谎,但也不想明说。 朱娘白了朱浩一眼:“村里的孩子进城,不都跟着陆先生学习么?几时成了你的弟子?刚才你跟于三说什么了?” “哦,我让他帮我买点东西,都是那些村里孩子读书用的……娘不用操心。” 朱浩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顺带试探,“最近朱家没派什么人来找茬吧?比如说祖母,或是二伯、刘管家他们,平时有没有陌生人在宅子附近出没?” 朱娘更加不解了:“你怎突然问这个?咱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朱家田宅都拿回去了,还来找我们麻烦作何?” 朱浩心里纳闷了。 朱家真这么好心,把田宅拿回去就息事宁人?那之前朱彦龄到戏台去闹,唱的又是哪一出? “哦对了,你小姑来了封信,问你在这边的课业情况,说是如果咱在长寿县过得不顺心,可以搬到京山县去,她会想办法找地方给咱读书……这封信我应该怎么回?你在王府还好吧……” 剩下就是家事了。 朱浩暂时不用担心读书的事,自然无需挪窝,当下静待当晚事情发生。 …… …… 一大早。 天色还没完全亮开,朱浩便匆忙起床,早饭都没吃就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去了戏班驻地。 戏班的人为了练功,通常早晨起来得都很早,靠技艺吃饭的基本都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年功只为台上一朝扬名。 “小东家,您怎来了?” 常在印迎接朱浩。 朱浩往院子里看了看,没见于三身影,却见公冶菱正在教关敬扎马步,大概是因为关敬的父亲被抓进衙门,怕他担心难过,便找事情做……几乎整个戏班的人都围着小家伙转。 在戏班这般人朴素的思维里,一个唱戏的进了衙门,要出来怎么都得脱层皮,关家父子虽然生分了些,但好歹双方没发生过节,这时候都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于当家还没回?那算了,我就在外边等他。” 过了大约盏茶工夫,就见于三一路小跑过来,见到朱浩,脸上的笑容展开,带着几分邪恶。 朱浩问道:“成了?” 于三接连点头,然后凑到朱浩耳边低声道:“按照浩哥儿吩咐,我找人在教坊司跟朱大少争风吃醋,闹出的动静有点大,回头就在您家……您之前的家里设伏,醒酒茶里兑了药,朱大少本就喝得烂醉如泥,喝了茶睡得更是跟死猪似的,而后就把人扒光丢大街上去了……” “做事的时候没人看到?”朱浩再问。 “没有,深更半夜的谁会留意?朱大少回去时带着粉头,随从以及赶车的送他回家后都离开了,估摸不想打扰他的好事……那粉头也喝了茶,估计现在还没醒来……” 于三说到这儿,试探地问道:“浩哥儿,咱要不要去看看?” 朱浩点头:“当然要去瞧瞧热闹,不过最重要的是让官府的人早点知道,不然咱做这么多,不是白瞎了?” 于三道:“官府那边找人去通知,估计这会儿县衙已派人去了!” …… …… 朱浩作为幕后总策划,带着执行人去查看情况,却没走太近。 到了附近的早市门口,就见一群人围观起哄,几个衙差急忙赶来,把正沐浴早春清晨阳光下的赤条条醉汉带回衙门,由始至终朱家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那谁啊?” “还能是谁?朱家大少爷呗!听说昨天带人闹戏台,被人一脚踢下去,摔得那叫一个狼狈。” “昨晚教坊闹事的不会也是他吧?” “不是他是谁?据说昨晚也很嚣张,差点让教坊司给轰出门……” “这种人,跟朱家三房的浩哥儿是本家兄弟,现在一个在王府读书,一个却醉卧街头,差距怎这么大呢?” 安陆本就不是什么大城,街坊间消息传播得很快,围观者中有一些熟悉朱娘一家情况的,自朱家把朱娘的米铺占据后,心中都有看法,现在见朱家大少鸠占鹊巢却闹出这么个大笑话,自然要议论和批判一番。 “回去吧,不要对戏班的人提及此事,你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昨日你找来帮忙的,让他们出城避避风头。” 朱浩跟于三交待一番,分头行事。 …… …… 朱嘉氏一大清早,正在给丈夫喂饭,言语中笑着提到长子将要回安陆的好消息,这边刘管家心急火燎赶来,把她叫了出去。 一问才知道,朱家长房的大少爷在城里惹事了。 “……昨夜大少爷带人大闹戏园,被一个戏子踢下戏台,昨夜又去教坊司,因跟人争抢粉头大吵大闹一番,回去后今天一早被人发现躺在大街上……身上连件遮羞的衣物都没有,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以现在的天气恐怕要冻病……” 朱嘉氏一听火冒三丈:“一夜光景,居然闹出这么多事?行凶的戏子呢?” 刘管家道:“被县衙拿下了。” 朱嘉氏听到这儿怒气稍微消解,厉声喝问:“那劣孙呢?不知悔改,不会是不敢回来吧?” 刘管家这才无奈告诉真相:“一早县衙的人就去了,说是大少爷有碍风化,也被官府给拿下,城中掌柜已去过县衙,县衙不肯通融放人。” 这边主仆正说着,另一边朱万简居然也早起,兴冲冲跑进内院来。 “娘,听说大房那位太岁闹出事来了?早就让你盯着点,这会儿知道家里谁不争气了吧?”朱万简这是来瞧热闹的。 朱嘉氏瞪了儿子一眼,很想说,你们叔侄俩没一个好东西。 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住了,怎么说这次也是被宠溺上天的长孙闹出事来,关这个儿子什么事?还是先把人弄出来要紧。 “你去……也罢,老身亲自去,把马夫叫来,再叫几个人陪老身一起去县衙……老二,你也随行!让你看看老身怎么跟本地知县谈事!” …… …… 朱嘉氏亲自进城要人。 之前连苏熙贵都要卖她面子,何况这次只是个举人知县? 加上京钟宽不给朱家面子,在朱娘田宅过户问题上一再使绊子,虽然当时是朱万简去的,但仇怨已结下,朱嘉氏碍于身份不轻易露面,这次她要新账老账一块儿算。 县衙听说锦衣卫千户朱明善的正妻朱嘉氏前来,也算给面子。 就算不是京钟宽亲自出迎接,也让宋县丞代劳。 “老夫人,您这是……” 宋县丞看到朱嘉氏就头疼。 上次查私盐的事,申理“高升”,可他宋县丞没地方挪坑,提心吊胆大半年,得到苏熙贵派来的人承诺才算消停,那时已见识过朱嘉氏的手段。 朱嘉氏道:“老身前来求见本地京知县,劳烦通传。” “好,好,京知县正在会客,等会客结束马上来见。老夫人,这边请。”宋县丞把朱嘉氏请到县衙接待来宾的花厅,请其坐下后,好茶招待。 宋县丞旁敲侧击,想把问题给解决了,结果朱嘉氏对他一句话都欠奉,意思好像在说,知县不来,今日之事免谈。 宋县丞颇感无奈。 见过难缠的乡绅,但也没见过这么难缠的老太太。 终于。 京钟宽姗姗来迟,见到朱嘉氏后一脸堆笑:“这不是朱老夫人吗?久仰,久仰……朱二爷,我们之前好像见过,哈哈。” 全然不顾朱家人杀人般的眼神看过来,脸上全都是笑。 宋县丞本要过来跟京钟宽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提醒京钟宽小心朱家老太太的手段,但京钟宽只是一摆手,让宋县丞到一边候着。 “老夫人,有话直说吧。” 京钟宽坐下来时,脸色一冷,居然摆起来了架子。 这前后巨大的反差,让朱嘉氏纳闷不已。 这是不明礼数?还是不懂规矩?这个时候还敢对我摆脸色? 刘管家很识相,立在朱嘉氏身后:“我家大少爷……” “你家大少爷?就是昨日里在戏台上闹事,被人一脚踹下戏台,晚上又在教坊司闹事,大打出手伤人,深夜又宿醉街头衣衫不整有伤风化那个?真是你们朱家子弟? “不会吧,朱家堂堂锦衣卫世家,出了有功名的读书人,算是书香门第,怎会教出如此不屑子孙呢?” 京钟宽说此话时,丝毫也不客气,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朱嘉氏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京知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愤而起身,怒目相向。 宋县丞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打圆场:“老夫人消消气。” 宋县丞怕京钟宽一言不合跟老太太吵起来,就算人家只是个武勋之家,可这位老太太的丈夫乃锦衣卫千户,跟普通千户所的千户有着本质区别。 那可是皇帝近臣的家属。 京钟宽也不着恼,好像生气对他来说是很丢脸的事情,神色澹然:“他昨日闹出好大的风波,本官也未将他拿到官府惩治,有够给朱家面子了! “今日他有伤风化,本官派人给他披了衣服接到衙门,尽可能消除不利影响,这么说……是本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未完待续) 第163章 秉公无私 朱嘉氏本来信心满满,以为能镇住这个到任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代理知县。 可见识到京钟宽不慌不忙的做派,以及不卑不亢的言辞,她怔了一下,对方明显不吃她这一套,反而是自己操之过急,一上来就把脸皮给撕破了。 当初可以拿上奏朝廷来威胁黄瓒的小舅子,现在她拿什么来逼迫这个随时都会被朝廷替换的代理知县屈服? 人家会怕你参奏? 朱万简走上前,厉声喝斥:“京知县,你在这里说漂亮话有什么用?既然你要消除不利影响,那为何之前朱家派人到县衙来要人,你不给,非得我老母亲亲自登门?你几时给过我朱家面子?” 朱万简突然杀出,朱嘉氏不由侧头看向儿子。 话说这个儿子虽然没什么水平,但关键时候还是需要他站出来胡搅蛮缠……倒是一张随时可以打的牌。 当然这张牌容易把自己坑了。 京钟宽叹道:“对本官而言,朱家大少爷不过是个孩子,孩子犯错最重要的是要及时纠正,避免日后再犯……他行为不端,我不把他交给家长,让家长严加管束,难道交给贵府几个下人?那他如何知晓自己犯错?只是靠自省么?或是等他再犯下一次错的时候,再由县衙出面矫正吗?” 又是一番不卑不亢的言辞。 朱万简脸皮抽搐几下,发现自己要跟一个读书人辩论,实在没那口才。 朱万简只能望向老太太。 朱嘉氏要是台阶下,对方明显有理有据,朱彦龄年岁不大,却频频犯错,县衙把人带回来,只要没为难,当然是要等朱家家长来要人……你朱家随便派个掌柜或是仆人,就想把人带走,那你们朱家才是不给县衙面子呢! “那老身现在前来,京知县肯放人?”朱嘉氏的怒气消了些,但她还是没坐下,她要保持对一个小小知县的威压。 京钟宽站起来,语重心长道:“朱老夫人,你也知道,本官这个知县,有今天没来日的,朝廷一旦有委派新的知县,我就要回荆州老家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我当这附郭的知县,求的就是个安稳,没事就是好事。” “哼。” 朱嘉氏回应时神情很不屑。 知道自己前途黯澹,也没大能耐,还在这儿跟锦衣卫千户之家逞口舌之快? 京钟宽续道:“令孙昨日的确惹下些麻烦,还有人把他踢下戏台,这件事……如今城里依然有很多人谈论。” 朱嘉氏冷冷道:“戏班中人,不过是乐籍优伶而已,京知县作为本地父母官,到底是为百姓做主,还是为一群戏子做主?” “人并无不同。” 京钟宽正色道,“都是大明百姓,谁也没比谁多长两只眼睛,出了事本官自要一碗水端平,况且本官听闻,令郎……就是朱家大老爷好像快回安陆了吧?” 朱嘉氏愣了一下,神色忽然变得慎重起来。 最初她把京钟宽当成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头青看待,现在赫然发现,对方比她想象中更有见地,连朱家内情都一清二楚,并非无的放矢。 “此等时候呢,本官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戏园子的纠葛就此了结,互不追究责任,另外朱家也莫要再去追究教坊司的殴斗,种种……再在本官治下惹出什么麻烦,那就别怪本官铁面无情了。” 京钟宽等于是跟朱嘉氏谈条件,交换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我放人,你们朱家也不要再追究,大家各回各家。 朱嘉氏道:“难道在京知县治下,出现有伤风化的桉子,不详细追究,就是这般息事宁人的?” 在朱嘉氏看来,自己的孙子不可能会混账到大晚上当街不穿衣服酣睡,一定是有人找麻烦,戏班的人……好像没那能力,可能性不大,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跟朱彦龄在教坊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那帮人。 京钟宽笑了笑,道:“如果真要追究的话,朱家少爷是不是也该留在县衙,配合官方调查呢?” “你……” 朱嘉氏很生气。 但又没辙,谁让现在自己是在人家的地头,而眼前这个三十多岁,在官场还算年轻的官员,会这般油盐不进呢? 旁边刘管家凑过来,附耳低声提醒:“老夫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嘉氏伸手打断,沉声道:“那好,昨日之事,朱家不予追究,至于我孙儿胡闹……朱家自会惩罚,不劳京知县费心了。” “娘,这怎么行?就这么完了?把你孙子留在县衙里教训几天也是好事,别因为他乱了章法,他出去后指不定还要花家里多少钱呢……朱家的面子最着紧!” 朱万简之前还在替朱彦龄说话,突然就转变口风。 朱嘉氏没有解释,语气变得和善:“请京知县不要听犬子胡言乱语,今日事……多谢京知县对我朱家颜面的保全。” 有了朱嘉氏的承诺,京钟宽笑道:“好说,好说,这就让人把令孙放出来,你们带回家好好管教。” …… …… 朱彦龄被带了出来。 正如京钟宽所言,这位长房长孙没有在县衙中受到亏待,只是看上去酒还没醒,被刘管家带出房间时骂骂咧咧,等出了县衙大门后更是嚣张不已。 “迟早找人把县衙给端了……不就是个七品衙门吗?” 朱彦龄桀骜狂放的模样,让朱嘉氏看了直皱眉。 朱万简揶揄的眼神瞟向朱嘉氏,好似在说,看看,这就是你孙子,还没我识大体呢。 朱嘉氏厉目瞪了过去,如同回敬。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老二,把彦龄带回去,关进柴房,在他爹回安陆前,只保证他基本的吃喝,谁放他出来……与他同罪!”朱嘉氏放出狠话。 朱彦龄一听,瞪大眼:“祖母,不能这样啊……” 说话间就要跑,却被刘管家带人直接给擒下。 朱嘉氏临上马车前道:“在他爹回来前,朱家不要惹下任何麻烦,包括老二你,如果你犯了事,也跟他一样……如果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让我朱家再度陷入麻烦,以至于你兄长不得归,你们叔侄二人这辈子就等着在柴房活到老吧!” 朱万简委屈地撅起嘴,本想说,这跟我何干? 但他听出一些苗头。 为什么朱嘉氏在京钟宽面前选择了忍让,或许正是京钟宽那句点醒的话起了作用……朱家现在最重要的不就是平稳等到朱万宏从京师放归安陆,接替朱明善职务么?这时候你朱老夫人该明白时下风平浪静才是最好的选择,县衙是在帮你们朱家。 “祖母,孙儿不敢了,放孙儿出去吧,孙儿这些日子都不喝酒了……刘管家,你是不是找死?信不信我……哎哟!” 朱彦龄一边抗议,一边被人架上马车,近乎是被捆绑着送回朱家庄园。 …… …… 县衙里。 京钟宽悠哉悠哉把有人送来的小木匣合上,里面是一些精美的礼物,虽然不是很值钱,但也有个二三十两的样子,差不多是京钟宽大半年俸禄。 宋县丞从外面进来,恭敬道:“京知县,朱家人走了,还把朱家大少爷绑起来丢到马车上,说是回去关柴房呢。” 京钟宽笑道:“总算朱老夫人不笨。” “京知县,之前您见的人是谁?他……不会是来帮忙说项的吧?”宋县丞先前忙着接待朱家一行,并不知京钟宽接待谁。 京钟宽道:“那是湖广左布政使黄藩台内弟苏当家派来的人……本来本官以为,朱家身为锦衣卫千户,关系通天,什么事都好解决,现在才发现……真正关系通天的是那位在王府读书的朱家小少爷。” “嗯?” 宋县丞完全没听懂。 京钟宽笑着摆摆手,他不打算对属官说明白。 正因为京钟宽知道戏班是朱浩的,苏熙贵派来的人也表明替戏班说项,再加上之前朱浩被朱家人为难,连王府长史袁宗皋都亲自出面……种种迹象表明,其实朱娘一家子才有很强的背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京钟宽的儿子跟朱浩同拜在唐寅门下,等于是师兄弟,京钟宽自然分得清“内外有别”,这个时候没理由不偏帮自己儿子的同门师兄弟吧? 至于昨日是谁令朱彦龄赤身被扔到大街上,京钟宽不会细究,可能是凑巧朱彦龄跟人在教坊司与人起了纠纷,事后被人报复,也可能是朱浩遣人所为,亦或是兴王府或苏熙贵的人瞧不过眼,替戏班出气,无论怎样都不重要。 朱彦龄恶有恶报,城中百姓纷纷称道,朱家人来县衙吃瘪,自己还有礼拿……教化无损,自己赚了个秉公无私的美名。 再计较下去,若追究到兴王府或黄瓒头上,那自己这官还当不当了? 这么大的阵仗,总不会是朱浩所为吧? “京知县,牢里关着的那个唱关公的戏子该如何处置?”宋县丞请示。 京钟宽笑道:“哪里用得着处置,直接把人放了吧,人家还要演戏呢……城里很多百姓等着看关公战长沙,本官料想,今日他再登台唱戏,下面的人绝对会连声叫好,没别的,这戏子真把关公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演到了子里去了…… “也不知朱家那小子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呵。也罢,回头如果有人来送戏票,就让衙门里的人一并去瞧瞧,就当是撑撑场面吧。”(未完待续) 第164章 工坊雏形 朱浩当天正常上课,公孙衣讲了一节,后面由唐寅来讲。 唐寅带来一个消息,王府可能要在最近一段时间,再招募几名教习,轮流对几个孩子进行辅导,也有可能会增加伴读数量等等。 朱浩听了就一个感觉……说了等于没说。 随后唐寅让几个孩子自修,他把朱浩叫到院子里,问道:“昨天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浩道:“能如何处置?或是陆先生帮我解决一下困难?” 唐寅皱眉:“也是,让你一个孩子处理这样的事太过为难了些……不过那戏子也没犯什么大错,不如以戏班的名义赔一些钱财,事情早些了结便可。” 这处置方式…… 朱浩很想说,真是息事宁人的典范。 你唐伯虎孤高自傲,居然这么对待善恶之争? “陆先生不必担心,我想京知县不是那种对错不分之人,应该不会为难那个唱戏的……陆先生没别的事我先去读书了。” 朱浩不想跟唐寅说太多。 他也不知外面的情况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要等中午散学后才能到戏班看看。 …… …… 随着唐寅宣布上午的课结束,朱浩匆匆收拾好书本,就要出王府,唐寅却坚持要跟朱浩一起去。 朱浩心想,这老小子不怕自己身份泄露?最近时常出入王府,你行事这么高调,迟早被熟人认出来……你也太不谨慎吧! 唐寅路上就在跟朱浩商议如何去县衙捞人,等到戏园子才发现,这会儿已然开戏,而戏台上站着的赫然就是昨日扮演关公那个戏子。 “这……” 唐寅瞠目望向朱浩,“你找别人替代吗?” 距离太远,毕竟两侧雅座以及靠前的位置需要戏票,当天场面异常火爆,观众看起来比昨天都多。 朱浩笑道:“我的戏班,就一个能唱关公的,何况我也只教会他一人,想来是县衙放人了吧。陆先生,既然人没事,我们回去用饭吧。” “不急,不急。” 来之前唐寅怀有强烈的责任心,觉得戏班掩护自己从南昌城逃离,现在出了事,绝不能袖手旁观!实在不行便试着去找京钟宽,尝试说说情什么的。 他本没打算在戏园子久留,可看到关德召归来,他还真不着急走,他迫切想知道,县衙是如何放人的? 难道朱家那边没有无理搅三分? 稀奇,真够稀奇的! …… …… 大戏持续一个时辰才结束。 当天仍旧是演两场,下一场要等到日落时再演,中间会穿插演两出折子戏,还有说书的环节。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戏,还有很多书迷等着听书,毕竟说本的内容要比戏剧表现更丰富,留给人的想象空间更大,这也是为何说书能经久不衰的原因。 一场戏结束。 朱浩带唐寅到了后台,众人见到东家,赶紧过来行礼问候。 比之从前的敷衍,这次所有人对朱浩都多了几分尊敬。 关德召打了近前,向朱浩行礼:“多谢东家出手相助……鄙人昨日入戏太深,未曾考虑过后果,将来定会为戏班用心做事,以偿还东家的恩情。” 唐寅好奇打量过来。 这小子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上午还在那儿写写画画,一点都不着急,感情在我面前使障眼法?可你障我的眼有个屁用! 朱浩笑道:“关当家的,我可没做什么。” 常在印笑道:“东家,听县衙的人说,您找人去县衙送了礼,县衙这才放人。我们也都说过关爷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先忍一忍,过后大家伙儿一起商议如何应对,不能再冲动行事。” 关德召不过才唱关二爷,俨然已成为戏班的台柱子,瞬间成为“关爷”。 朱浩道:“戏班的人出事,我不能袖手不管……其实昨日前来生事的正是我本家兄长,到底不会太过为难……好了,好了,准备下午的戏吧。” …… …… 朱浩没在戏班停留太久,以他观察,关德召父子经此一事后,能更加迅速地融入戏班。 以往戏班的人只是表面客气。 现在关德召能单独撑起一台好戏,让戏班的人跟着混饭吃,这种客气就变成了尊敬,加上之前关德召教训朱彦龄表现得很有骨气,做了戏班中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观众交口称赞,戏班的人没有不捧关德召的道理。 朱浩跟唐寅从戏班出来。 唐寅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找人去县衙游说?” 朱浩道:“我没找人去县衙,只是派人通知了一下苏东主留在本地的联络人,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谁知他会去县衙说项……这说明苏东主关系网强大。陆先生别用这种眼光望我,真不是我筹谋的。” 唐寅苦笑一下:“难怪你上午气定神闲的,好似没事人一般。家里那边,你准备如何应付?” 应付? 应付个大头鬼。 朱浩摊摊手,大概意思是说,我才不会让家里知道我是戏班的东家,更不用管朱家人的反击该如何应付……应付朱家人胡搅蛮缠,不是县衙该做的事吗? 快到兴王府西门。 朱浩道:“陆先生,我还要去教村子到城里来的孩子,顺带搞点东西,下午回去上课晚一些,你能理解吧?” “你……” 唐寅很想说,你小子很狂啊。 明目张胆逃课,还提前跟先生说明,勇气可嘉,但你能不能别总把先生我当傻子? “早去早回。” 唐寅没好气地道,“有时间多写几篇四书文,熟能生巧,再者读书做文章乃是无止境的事情,只有勤能补拙……也罢,当我没说!” 唐寅突然发现,在教导朱浩这件事上,他有心无力,更没那底气。 …… …… 戏班的事暂时解决了。 也不知朱家那边会不会展开报复,对朱浩来讲,眼下要从戏班那儿收获钱财,再就是以这些钱财为基础,搞研究发明。 这些天朱浩一直在研究透明玻璃。 直接搞平板玻璃,技术难度太大,市场也并不是很大,本身玻璃制品,在这时代叫做琉璃,大城市不时可以见到,但没有形成规模化生产,多数只是作为器皿使用,杂质多,想做到透明无色基本不现实。 在这样一个“粗糙”的时代,易碎的玻璃制品只有精致人家才能用,才舍得用。 “浩哥儿……” 于三当天不在戏班,而是帮朱浩招募人手建造玻璃炼炉。 造玻璃最有市场的东西是什么? 当然是镜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能造出玻璃镜,卖到大城市,肯定能形成一股风潮。 要靠发明赚钱,就不能把路子搞得太宽,专心研究一两样,以能形成产业化生产和开辟市场最重要,野心太大反而容易心杂,难出成绩。 “都是烧陶的,说是一个月给三钱银子,做长工,都很乐意……这年景手工活不好找啊……” 于三最近帮着招募工匠,稍微了解了一下湖广本地的用工行情,当下面带感慨地说道。 朱浩知道如今年景如何。 头年里皇宫大火,而后朝廷重建宫殿,还勒令一年内完成,全国各州府加派了很多苛捐杂税,皇帝身边又是宵小横行,光是一个张忠走一趟江西和湖广地界,就要搜刮多少油水? 农民手上没钱,该置办的家当只能顺延下去,木匠、泥瓦匠等工匠的生意就很难做。 本身湖广之地,大明中叶并不是太过富裕的地区,安陆又只是个小地方,这里不比江南的繁华盛世,大多数人都处在饱一顿饿一顿的状态。 每个人都是为温饱而活。 “又不是灾年,坏日子总会过去,找了几个人了?”朱浩问道。 “六个,回头还能再招几个……” 于三说着,带朱浩进门,把找来的工匠一一认识过。 朱浩对几个工匠没什么印象,全都老实巴交,从外表看不出技艺如何,也不是之前给他造炼硫酸缸的人。 “好了,先从最基础的陶罐做起,造几口大缸盛水……井水想来不够用,院子后边就是小河,找人做个水车把水引进院来……这只是初步试验,如果可行的话,工坊要搬到城外……” 朱浩在城里租院子搞试验,主要是图方便,随时能来,想走就走。 而真正要做到产业化生产,显然不可能把工坊搁民居里,城里地方太小再加上使用原料不方便,还是到城外广阔的地方建造工坊比较好,实在不行甚至可以把工坊设到上夼和下夼村。 “小三哥,我现在需要沙子,不是普通沙子,而是石英砂,一种白色的砂石,原本是用来造房子的……另外还要煤炭,木炭不行,既贵又不好用,你先在本地问问,有的话可以直接买,如果没有我可以找人从外地采购一批回来……” 朱浩现在要搞试验,物资不用担心,因为他跟苏熙贵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 苏熙贵人脉广泛,各地行走自然见多识广,有本地采购不到的原材料,让苏熙贵去置办就行了,把产出的商品也交给苏熙贵销售,这样一来原材料采买和成品销售两大问题均得圆满解决。 朱浩明白,在自己没有功成名就前,这已是最好的人脉,无法再苛求更多。(未完待续) 第165章 以讹传讹(加更一) 课照上。 不过朱浩变成了一边创业一边学习,家里、王府、戏班和工坊几边跑,还要兼顾写戏本和说本,以及给村子孩子上课,着实累得够呛。 反而上课成为了他的“休息时间”,课堂上呼呼大睡的次数更多了。 公孙衣见怪不怪,可唐寅老是看到朱浩在那儿闷头睡大觉,自然有点恨其不争,但又明白朱浩最近确实很累,加上朱浩交给他批阅的几篇四书文,写得中规中矩,实在挑不出毛病……他没法苛求一个虚岁才九岁的孩子做得更多。 日子就这么持续下去。 这天朱浩一觉醒来,发现朱三和朱四都守在他的课桌前,眼巴巴等着。 反正朱浩下课时会准时醒转,姐弟俩都习惯。 “下课?” 朱浩打个哈欠,舒展了下懒腰,“该走了吧?” 朱四连忙道:“别急着走啊……朱浩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找唱白蛇的姐姐进王府给我们唱曲儿,你忘了吗?” 朱三可怜兮兮地望着朱浩,小眼睛里满是渴求,似也在等着这件事。 朱浩做恍然状:“对了,还有这件事……好吧,我这就出王府,把人带来,希望她现在不是很忙……门禁那边没问题吧?” 陆炳在旁边嚷嚷:“我爹说行。” “对对对。” 朱四也在帮腔。 找公冶菱进王府唱独角戏,是朱三和朱四一起央求蒋王妃并获得同意的,范氏把消息带给陆松,没通过兴王。 不过最近兴王府对几个孩子的看管也没之前那么严格了,偶尔朱三和朱四中午不回去吃饭,而是留下来蹴鞠或是听朱浩讲故事,王府也没说严加管束。 但朱三和朱四出王府却是万万不行的。 “朱浩,早点去用饭,我先走了。” 唐寅不想理会几个孩子的事,反正找什么戏子来王府唱戏跟他无关,他也不认为这样会危及郡主和世子的安全。 朱浩道:“那就到西院等着,我去去就来。” …… …… 朱浩果然守信。 当他把公冶菱带进王府时,陆松亲自陪同前来,进王府时公冶菱非常小心,此时的她并没有着戏服,按照朱浩的要求以常服而来,本身戏子在戏台下并不会穿得花枝招展,看上去就像一个布衣荆钗的普通民妇。 她的光彩并不照人,之前让人惊艳的感觉,完全来自于白素贞的扮相。 “来了!” 朱四非常兴奋。 那感觉就好像迷恋偶像且见到偶像的小迷弟,朱三比弟弟克制一些,而陆炳纯粹就是个只会跟风的不懂事小子,京泓立在远处看着,他想过来却觉得不合适。 这些孩子中间,除了朱浩外,最懂事的就要数京泓,他很清楚自己在王府中的定位。 “民女见过几位小主。” 公冶菱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几位。 朱四笑嘻嘻上去打招呼:“白素贞姐姐,我叫朱四,你可以称呼我小四也行……” “我叫朱三。” “我叫陆炳。” 凡有什么事,总少不了陆炳。 朱浩看了陆松一眼,这家伙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也想留下听免费的戏,朱浩便打招呼:“陆典仗,我们到外面等着吧。” “嗯。” 陆松点头,避过公冶菱看过来的目光,与朱浩到了院子门口。 几个孩子随即把公冶菱围起来,央求唱戏。 一片热闹。 …… …… 西跨院门口。 陆松佩刀撑着地,站在墙角,打量朱浩:“你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现在外面对王府没威胁,王府对你也无防备之心?” 朱浩笑道:“我没太多想法,年前就答应过世子和郡主,说要带唱白蛇的姑娘进来给他们单独唱一场,我不过是履行约定。对了陆典仗,最近林百户应该不在湖广吧?他没派人来给你传信?” 陆松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旁边不时有侍卫和下工的工匠以及奴仆路过,跟朱浩在大庭广众之下探讨为锦衣卫做事,跟找死无异。 “再唱一段,再唱一段……” 院子里传来朱三的喊叫声。 刚才朱三这个姐姐还挺克制的,但现在看来,她疯起来比弟弟更没正形。 陆松不时往院子里看看,单独把一个女戏子留在朱三、朱四身边,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事情谁说得清呢?万一这女戏子暴起对世子发难,他必须得第一时间赶过去制止。 “陆典仗,之前我跟你说过,让你入股戏班,你不再考虑一下?现在看来,入股后真就是一本万利。” 朱浩又笑着拉陆松入伙。 大家抱团做生意,一起赚钱,本来戏台就搭在靠近王府地方,如果陆松平时带着王府的人去维持一下秩序,哪怕不亲自去,让人知道这戏班由王府仪卫司罩着,一般人也不敢去撒野。 陆松问道:“赚钱的好事,为何要找别人?” 朱浩叹道:“你这都没听说吗?前几天我本家兄长,居然带人去戏台那边捣乱,当时京知县和陆先生都在,我也在场,看得真切,幸好当晚我那个兄长犯了点错也被官府拿下,事情才不了了之…… “戏班这一摊子全靠我一个孩子撑着,遇到事情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这就是你拉我跟你做生意的理由?”陆松将信将疑。 朱浩笑道:“那陆典仗有意还是无意?” 陆松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无意!” 朱浩摊摊手,既然对方不同意入伙,那只当自己没说。 他算是看出来了,其实陆松还是很讲原则的,他给锦衣卫做事更多是情非得已。 “陆典仗还是小心一点吧,之前袁长史不都说了,林百户曾拜访过他,跟王府达成了和解,回头他出卖你的身份也不稀奇……你对王府百般回护,到头来只怕落得一场空。” 就在陆松准备多谈论几句时,却见朱浩转身往院子里走去,“最近王府对世子的安保措施稍微有些松懈,但相信用不了多久,又要抓紧了。” 陆松皱眉。 他不明白朱浩这话是几个意思。 “你想说什么?” 陆松跟着朱浩进了院子,问话的声音自觉轻了许多。 朱浩回答得漫不经心:“眼下王府防备松懈,来自于陛下后妃怀下龙嗣,可若回头发现是诈胡……就是子虚乌有的意思,朝廷对兴王府的戒备恐怕会比原先更甚。” 陆松吸了口凉气。 他很想说,你小子危言耸听,皇帝妃子怀孕居然是炸胡? 不过随后又听朱浩慢悠悠补上一句:“可这不正是兴王府上下所求?所以说事事难料,祸福更是难测啊!” …… …… 陆松听了朱浩的话深有感触。 当晚蒋轮请王府的几个武官喝酒,酒席结束,陆松送蒋轮返回王府外宅邸。 蒋轮笑道:“老陆啊,看你今天喝酒的时候心不在焉,可是觉得今天的酒不够好?下次给你找好酒。” 陆松急忙解释:“并非如此,只是在想心事,有关朝中事务。” “哈哈。” 蒋轮畅快大笑,更像一种讥嘲。 你一个王府典仗,芝麻绿豆大的武官,说是实职,但你手下才几个人?更像个武散官,你居然开始琢磨起朝廷大事来?连我……一个正七品的文散官,都不会去操这么不合身份的心。 陆松却正经问道:“姑爷,您消息灵通,陛下后妃中有人怀孕……是否存在作假的可能?也就是说此事子虚乌有?” 蒋轮脸上的笑容澹去,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陆松。 “卑职失言了。” 陆松马上感觉可能是自己多喝两杯,居然当面问蒋轮这种问题。 蒋轮道:“老陆,我知你一心为王府,若后妃有孕,我那大外甥……说句不好听的,前途堪忧…… “但咱是臣子,几时轮到为帝王家事发愁?想皇帝身边后妃没有三千也有几十上百吧?美女如云,有一个两个怀孕有何稀罕?此事休要再提!” 陆松急忙道:“是,是,在下不再提了。” 本就后悔把事情说出来,但王府中人应该个个都希望当今皇帝绝嗣吧?皇帝连个兄弟都没有,若真绝嗣的话,皇位就很可能会传到兴王这一脉……王府内鸡犬都能跟着升天。那我提出一点怀疑,你应该不会多想吧? …… …… 陆松说过也就罢了,只是对蒋轮说,并没有张扬,事情就当揭过。 蒋轮喝醉后听到的事情,回头便忘了。 不料两日后,蒋轮被蒋王妃叫到王府,本来二人只是堂姐弟,情分不是很深,但现在蒋王妃逐渐对他器重起来。 “……姐姐可有旁的事?没事的话,我先回了。”蒋轮在蒋王妃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蒋王妃道:“是这样的,你姐夫准备派人到京师朝贡,我跟他提及,让你同去。” “朝贡?” 蒋轮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蒋王妃叹了口气,神色中有几分失望:“陛下后妃身怀龙种,此等时候各地藩王都会到京城恭贺,若是等诞下皇嗣后再去恐怕会有些迟,有消息说后妃诞子在四五月间……”(未完待续) 第166章 奖惩有度(加更二) 蒋轮闻言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姐姐,不是说去年年底今年年初的时候当今圣上才开始时常临幸后宫的吗?怎么才过四五个月就要准备诞子了?” 连蒋轮这样没什么才干,甚至可称之不学无术的人都察觉到问题不对。 蒋王妃道:“此等事岂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你去还是不去?去的话,跟家人要分开几个月……但对你是一次历练。” “去京师?”蒋轮想了想,笑笑道,“该去还是去吧,谁让这是咱家事呢?我这就回去做准备。” “嗯。” 蒋王妃没有跟弟弟说太多,毕竟皇帝妃子几时怀孕,又几时诞子,就算兴王府有所怀疑也轮不到他们来发表意见,这时候兴王府只需拿出恭贺的态度就行了,不然谁都会觉得你兴王府居心叵测。 蒋轮走到外边的院子,嘴里嘀咕:“看来谁当皇帝,还真不好说,指不定紫气东来,最后落到我脚下这片土地呢!难怪老陆之前会如此说,看来他这早就得到消息了啊。” …… …… 朱浩并不关心京师发生的事情。 这几天他正在跟朱娘商议,准备让朱娘投资他的事业,为朱娘重新找个事情干干。 研发方面,自己可以负责,但具体生产,还是交给老娘比较稳妥。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总不能让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成天跑东跑西,既要照顾好学习还得兼顾改造大明,甚至带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吧? “小浩,你是何意?我们不晒盐,要……自己开工坊?”朱娘听到儿子建议,觉得很怪异。 眼下完全可以靠之前买来田地过点安生日子,为什么还要出去抛头露面? 朱浩道:“如果我们不开工坊,不赚钱,朱家人就会放过我们?若被他们知道其实我们还有田地和钱财,一定会胡搅蛮缠,去官府告状说我们偷朱家的……” 李姨娘一脸不信:“朱家人再蛮横无礼,也会想想,他们给得了我们多少?” 李姨娘有骄傲的资本。 虽然之前的钱不是她赚的,但她是参与者,在一家人努力下,一万多两银子到手,朱家人总不会觉得靠之前那小小的铺面能赚这么多钱吧? 朱娘似又想到什么,蹙眉:“若朱家说这是朝廷赏赐给小浩父亲的,市井之人不知其中缘由,只怕会误解。” 光靠铺子赚不来这么多钱,但你一个节妇能从哪儿搞钱?百姓可不管你是怎么弄到手的,难道告诉别人,我们是晒盐甚至贩私盐所得? 钱本身就来路不正,最怕被人追查。 “娘说得对。” 朱浩笑了笑,他觉得这次母亲总算开窍了,“如果我们继续摆出一副坐吃山空的架势,朱家就会怀疑我们有积蓄,用心追查,那事情很容易就会露馅儿。但如果我们找个营生做,摆出一副苦苦支撑的架势,朱家有了注意的方向,就不会有那么多怀疑了。” 朱娘点点头,望着儿子问道:“那我们开工坊……做点什么?” “我在一本古书上……” 朱浩马上开始编瞎话。 朱娘当即打断儿子:“好好说话!” 显然朱娘这次不肯相信儿子的说辞,老说在古书上看到的方子,请问古书在哪儿?为什么你能看到的古书,别人就看不到? 李姨娘却很喜欢朱浩这种娓娓道来的讲故事的方式,一脸热切:“姐姐,还是听他说下去吧。” 对于一个没多少文化,身份又相对卑微的妾侍来说,从朱浩的故事中,能找到一种“老天爷帮助家里走出困境”的畅快感,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朱家人不断来找麻烦,而朱浩就能从古书上寻到应对之法……老天爷显灵啊! “娘,从哪儿看到的不打紧,至少我们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其实我已让于三把工坊开起来,只是现在规模很小……” 朱浩循序善诱。 朱娘又蹙眉:“你自己开工坊?哪儿来的银子?还有……为什么于三会帮你?” 朱浩笑了笑:“有赚钱的买卖,于三为什么不做?再说苏东主不也等着我们为他改进晒盐工艺?如果他知道我们手上有好东西,还能大批量生产的话,他会不会主动上门来采购呢?” 朱娘长吁了一口气,望向朱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严厉,大概觉得儿子说话做事开始脱离一个正常孩子的思维,便想拿出严母的作派。 “娘,明天你跟我去工坊看看,见识到成品后,你再决定跟不跟我一起做。” 朱浩发现朱娘有要严管自己的苗头,只能把巧舌如簧收敛起来,试着让朱娘去接触和融入,而不是强行改变。 …… …… 第二天上课。 朱浩给几个孩子带了“礼物”,当他把一个小布袋里的东西展现在几个孩子面前时,小伙伴们眼睛都看直了。 “这是什么?” “好漂亮,我能摸摸吗?” “别摸,万一摸坏了呢?是不是冰做的?能吃吗?” 朱浩在他们面前展示的,正是他工坊制出的玻璃下脚料制品,一些透明的玻璃球。 朱浩笑道:“弄了些好玩意儿,回头我教你们一种新玩法,叫做弹弹珠……这东西不能吃,别往嘴里塞……” 这边还在说,陆炳拿起来一个直接丢进嘴里,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 发现这东西坚硬到牙齿咬不动时,陆炳只能苦着脸把玻璃球给吐了出来,因为沾染了口水,朱三一脸嫌弃地道:“赶紧拿走。阿炳,你可真恶心,什么东西啊,不知道干不干净就往嘴里塞。” 朱四道:“姐,刚才好像是你在问能不能吃的吧?要不是你问,陆炳也不会拿来尝的。” “用得着你多嘴多舌?” 朱三很不满意弟弟这种拆台行为。 “好了,弹珠数量不多,一个人分三个,当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来,把自己的那份拿走,下课后我教你们怎么玩。” 正巧这几天几个孩子没什么新玩意儿,倍感无聊,甚至朱三和朱四还频频央求兴王要出王府去玩,如今有了弹珠想来能顶上一段时间,毕竟是从来没有过的娱乐项目,新鲜感十足。 …… …… 下课后。 学舍院热闹起来。 朱浩科普了一些弹珠的玩法,随后就是近乎于对决一般的博弈,每个人的目的都是要把对手的弹珠变成自己的。 因为弹珠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稀罕了,花钱都买不到,除了从朱浩这里获得,没有别的来源,可朱浩说了暂时就这么多,他们唯一获得更多弹珠的方法……刨除抢夺或是骗取这些非常规手段,就只有赢下对手一条途径。 但打弹珠这种游戏,无论是挖坑进洞,还是比拼投射标准线,都是规则看起来简单,但需要具备一些技术含量的。 于是乎…… 下课不过一刻钟,几场游戏下来,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所有弹珠通通都回到朱浩手上,就连自诩手眼协调无所不能的京泓都没有例外。 朱三还在旁数落:“小京子,你不是说自己很能吗?蹴鞠的时候就会吹牛,怎么这次又不行了?早知道的话,我就跟朱浩一伙了。” 朱四也很气馁:“姐,朱浩说了,他不跟我们结盟,水平不行就说不行,别找那么多借口……朱浩,要不我们重新来过?” 这会儿朱四可不笨。 输了想把弹珠拿回去,同时心中开始盘算,不能再跟朱浩玩,一群刚玩弹珠的门外汉,直接跟朱浩这样看起来身经百战的高手过招,那不是等着输吗? “还给你们可以,但要进行一番考试,最近陆先生和公孙先生对我们的考校很少,这次考试就由我来进行。” 朱浩说出交还弹珠的条件。 居然要考试? 几个孩子,除了陆炳外,一个个都灰头土脸。 陆炳不动声色,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考什么都不会,属于完全没有心理包袱的那个。 “要考试啊朱浩,现在不是有了陆先生吗?还用的着你?不如换别的方式?”朱四开始叫苦。 朱浩态度坚决:“我赢了,就算没有奖励,总该对你们有点惩罚吧?再说考试这种事,学会的知识都是你们自己的了,不过是找机会把它复刻出来,算是惩罚吗?我出的题目都是平时你们学过的,不会连这点挑战的心都没有吧?” 京泓最先接受现实:“来吧。” 有京泓发话,朱三和朱四就算是满肚子怨言,也只能把唠叨话收回。 …… …… 于是乎。 唐寅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本以为随便教点东西,就可以熬到中午吃饭,回到课堂却发现几个孩子正在奋笔疾书。 “好了好了,不用装样子了。”唐寅不耐烦地挥挥手,“先生不在的时候就知道疯玩,看到先生再做样子,有意义吗?” 唐寅差点儿就想说,看看朱浩,这小子就不会搞这套,你们在那儿奋笔疾书的时候他却在对着窗口发呆。 就算不鼓励他这种偷懒的精神,也该学学他的坦荡。 朱三本来在几个孩子中学问进展最慢,此时她也是最不耐烦的:“陆先生,别打搅我们,我们正考试呢,如果回答不出来……朱浩会罚我们!”(未完待续) 第167章 称职的朱先生 唐寅再去打量朱浩,发现朱浩已从窗户外收回目光。 四目相对…… 唐寅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朱浩居然有能耐让几个小的听他的,还进行什么“考试”?这又是唱哪出?这是对我教学质量不满意? 朱浩会搞这些? 莫非是王府授意而为? “朱浩,你出来一下。” 唐寅只能把朱浩叫到外面详细问询。 朱浩走出门口,没等唐寅提问,便主动道:“陆先生如果是因为这次考试对我不满意,大可不必,我们的目的都是让世子他们学业进步,并让兴王府的人充分感受到这种进步,为此目的服务,就算是有些手段超出常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唐寅苦笑。 换作一般的先生,比如说隋公言这样刻板迂腐的,听了朱浩的话指定会戒尺侍候,或是当场严厉斥责。 学生干涉先生的教学,你这是吃饱撑? 唐寅虽然在教书育人方面没多少经验,但他身上有一点品质值得肯定,那就是他开明和包容,这种包容心必须要有足够多见识和经历才能支撑,像隋公言那样的人就不会有如此表现。 唐寅道:“你这样岂不是扰乱了他们的课业进程?” 朱浩摇摇头:“陆先生在王府中时日尚短,或许不知,其实王府内部对世子的考校每年都会进行很多次,或许是陆先生刚进王府,再加上袁长史的离开,近期兴王才没有考校,但若是兴王过一段时间过问世子课业,陆先生敢保证世子学到了你教授的知识?” 唐寅又沉默了。 教桉是朱浩编的,通俗易懂,但有个问题,也是自古以来师生间最大的症结所在,那就是老师教的内容,学生未必听得进去,讲台上归老师,课桌后边不妨碍学生神游天外,一样的先生教资质相当的学生,却能教出个天差地别。 “朱浩,你想说什么?”唐寅也慎重起来。 朱浩口气随和,一点没有要跟唐寅较真的意思,完全就是在讲述自己的建议:“世子贪玩,课堂上的知识学得不会太多,只有制定合理奖惩措施,让其知道学会了有奖励,学不会有惩罚,才能令其沉下心来读书。 “不能苛求每个孩子都严格自律,自律是建立在某种基础上,比如说京泓,他算是自律学生的代表,可也要有家庭给他塑造的争强好胜之心作为铺垫。” 唐寅想了想,点点头,朱浩这话挑不出毛病。 “世子乃是未来的兴王,我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习,如何才能做到奖惩有度?”唐寅认真跟朱浩探讨起来。 朱浩道:“陆先生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我只用自己的办法……我拿这东西作为奖品……” 说着,朱浩把一个玻璃球丢给唐寅。 唐寅接过后放在手心里,看着阳光下晶晶亮的弹珠,惊讶地问道:“此……乃琉璃?为何能做到如此清澈透明?莫不是王府敬献的贡品?” 这年头,品相好的玻璃珠真的可以作为宝石,而一跃成为贡品般的存在,正因卖相好,几个孩子才会那么喜欢。 朱浩道:“这是我造的。” 唐寅:“……” 对唐寅来说,这个说法很无语,却是“见怪不怪”,毕竟他为朱浩脑补了一个很强的师门,不想计较朱浩是怎么造出来的。 “我先前把这些琉璃珠给了他们,让他们充分体验了一把玩弹珠的快感,然后又从他们手上赢过来,再告诉他们,想拿回去,除非他们能通过我的考试……都是平时学过的东西,按照成绩高低分配琉璃珠,谁的成绩好拿到的琉璃珠就多,如此谁不认真考……” 说到这里,朱浩突然探头看了眼教室,厉声喝道:“那个谁,我看到你四处张望,这是考试,非常严肃的事情,如果不老实的话,就当作弊处置,到时算不合格。” “哼!” 里面传来朱三不满的冷哼。 显然刚才她想偷看京泓的试卷,不想被朱浩抓了个现形。 等朱浩回过头时,唐寅神色间饶有兴趣:“朱浩,别看你年岁小,但你身上有很多闪光点,既如此,今日午前这段时间就交给你考试,我旁观一下便可。” …… …… 唐寅并非迂腐之辈。 发现朱浩有手段,而这种教、考并行的方式,或许更适合提升世子的知识储备,那他为何要出言反对呢? 他跟朱浩虽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师徒,但至少不是敌人,两个忘年交一起讨论一下如何教导世子,让他觉得很有趣,更为他省下不少事,从未从事过教育事业的他,也可以避免走弯路……各取所需。 唐寅来到讲台后的座位坐下,朱浩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直到考试结束,唐寅也未参与进来,就连之后的阅卷都是由朱浩负责。 “怎样?可以还我们弹珠了吧?” 朱三在几个孩子中,成绩之差仅次于陆炳,但她却拿出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朝朱浩发飙。 朱浩道:“成绩最好的是京泓,其次是朱四……这几段章句集注,有错漏之处,拿书本仔细对照一下!” 朱浩把朱四的考卷交还回去。 朱四看了看上面的批改处,一拍脑门儿:“哎呀,还真错了。” “考试的时候想什么去了?这么简单的内容还能错?这可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莫非还等着别人指点你?课后默写五遍……” 朱浩态度严厉。 朱三一脸贼笑:“让你好好学你不听,这下被朱先生给教训了吧?小朱先生,我的考卷没问题吧?” 朱浩抬头打量朱三:“你说呢?” 朱三顿时气势不足。 刚才作答时她就感觉处处错漏,不然她也不会试图去偷看好学生京泓的试卷,她嘟着嘴道:“你不会让我跟他一样,也默写五遍吧?” 朱浩摇头:“不用。” “哦,那还差不多。” 朱三松了口气。 朱四笑道:“那是不是让她把错的地方默写十遍?” 朱浩道:“那也不必,只是弹珠分配方面,一共十五个,我一次分十个,京泓拿四个,朱四你背默完毕检查没错的话过来领四个,陆炳一个……” 朱三眨眨眼:“什么意思?你只分配十个……那不是只剩下一个给我?” 几个孩子一齐用古怪的目光打量她,好似在说,恭喜你,终于学会算数了。 “凭什么?他俩都是四个,就我一个?这不公平!陆炳交白卷的……居然跟我一样?朱浩,你这样做有失公允知不知道?”朱三大声抗议。 朱浩道:“那你回去认认真真检查一遍,这次让你照着答桉抄,写完后再来领一个,弹珠是我的……不满意可以不玩这个游戏,或是以后再有考试你不参与,反正最近我搞出来的好东西有的是。” 朱三别提有多委屈了。 堂堂郡主,在王府中谁都欺负不得,但到了课堂上,却是人人都可以不给她面子。 “抄就抄,等我拿到两个弹珠后,想办法把小四的赢回来……哼,朱浩你等着!反正我不再跟你玩弹珠,这样就不会输了!” 朱三是个有心机的小姑娘,此时她已经盘算好如何从弟弟手上骗弹珠了。 …… …… 中午散学。 朱三、朱四和陆炳都回内院吃饭,唐寅却跟朱浩一起出了王府,他说要在周围寻摸个住处,其实是想跟朱浩说说话。 “朱浩,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或许是孩子间好说话吧,先前看世子认真默写的样子,他似乎真的接受了你的规则。” 唐寅由衷地道。 朱浩道:“陆先生也可以组织考试,施行奖惩制度。” 唐寅苦笑着摇头:“没办法,我可没弹珠,那玩意儿……你要是交给一些黑心商人,一枚就能卖出个一两银子,却被你拿来当玩物。”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朱浩并没有打算靠弹珠发家致富。 珠宝这东西,讲究的是认可度。 在大明就连翡翠都不是很值钱,翡翠真正值钱要等到明末之后,珠宝价值的上限和下限很高,跟金银这样的硬通货差别很大。 好似玻璃珠。 卖好了,的确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枚,送给皇帝甚至还能当作贡品,价值百两也完全说得过去。 但不是人人都认可,平常收藏珍宝古玩之人,谁会拿高价买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 所以朱浩研究玻璃制品,并不是走珠宝这条路,当然如果能把银镜造出来的话,价值……还是非常高的,光是贵妇对此物的需求就非常大。 朱浩将引领时尚。 “陆先生,你真准备住在王府外?难道不担心宵小觊觎?”朱浩转开话题。 唐寅笑道:“没事,我想过了,安陆距离南昌有段距离,宁王有心谋乱,就算要在湖广闹事,也不敢太过张扬……行大事者岂能如此不小心?” 朱浩摇头:“那要看是谁,天下参劾宁王谋反者比比皆是,他仍旧可以呼风唤雨,朝廷对他无可奈何,他岂是那种普通的谋乱者?陆先生,你还是小心点吧,不能为追求一点自由,把一辈子的自由给搭进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