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 红楼之钟鸣鼎食》 第1章 [bg同人] 《(<a href=https:///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同人)红楼之钟鸣鼎食 / 红楼之谁也不能阻止我崛起》作者:一口香【完结】 文案: 莫磐浑浑噩噩的来到了红楼世界,成为了林如海流落在外的长子。 母亲精明,弟弟们可爱,又有三五好友师长相交扶持,莫磐的生活惬意而安定。 直到一封“犹如少年时”的书信将他按部就班的生活带入波涛汹涌的暗流中。 林氏族人:我林氏后继有人了! 贾家众人:一个私生子而已,哪里越得过林姑娘去?! 皇族宗亲:呔!谁敢欺负我家外甥女婿! 惠慈大和尚:阿弥陀佛,缘生缘灭,不可强求,众位施主还是看开些吧! 林如海:我林家眼看着就要绝嗣了,您让我怎么看得开哟!! 林黛玉:我有三个哥哥,好幸福! 公告:本文将于周六中午12点入v,介时将掉落万字更新,请小伙伴们多多支持哦。 另外,关于本文的几点说明: 1、男主志向远大,不会姓林。 2、男主母亲有自己的生活,跟林如海几乎见不着面,除了孩子不会有感情上的交集。 3、关于林黛玉,再是有才,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小女孩儿,她没有本事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是推进剧情的背景板,作者不讨厌她,但也不会让男主去当舔狗。 4、关于红楼中可怜的女孩儿们,男主遇见了就提供些机会,不会主动干预。话说,曹大大的笔下女孩,有绝对良善的人吗?千人千面,不见得。 5、关于贾家,若是招惹男主,男主绝对不会看在谁的面子上手软。 6、关于妙玉,她跟双胞胎纯粹兄妹关系,没有感性戏。 7、关于贾敏,她会在原著的时间范围内死去,林黛玉不会被莫青鸾(男主母亲)抚养。 8、想到再说。 最后,红楼的同人太多了,但这里是我的红楼啊,剧中人物按我说的来!!! 内容标签:红楼梦 豪门世家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励志 轻松 主角:莫磐,莫青鸾 ┃ 配角:惠慈大师,林如海 ┃ 其它:红楼众人 一句话简介:永远不要做无意义的妥协 立意:珍惜当下 第1章 莫磐第一次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小婴儿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美的不像话的女人怀里快乐的吃奶,美丽女人眼睛里的温柔像是要流淌出来,一边轻轻晃着他一边满足的自说自话:“娘亲的小石头今日就满百日了,高不高兴啊,娘亲的小石头很快就长大了,很快就会叫娘亲了,娘亲好开心啊......” 莫磐心里骇然:“这,脑癌还有这样离奇的幻觉吗?没听说啊!” 此后,莫磐又梦到过几次自己变成小婴儿的经历,每次都是在那个美丽的女人的怀里,不一样的是,女人脸上的满足和喜悦一次比一次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怜惜和挥之不去的愁绪。 莫磐也逐渐的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他的“梦”,而是自己的另一个人生。 他已经清晰地记起来,他因为罹患脑癌,年纪轻轻就告别父母亲人,离开了那个繁华喧嚣的人世。 而现在,他重新投胎成了这个美丽女人的孩子! 只不过,或许是他还拥有上辈子记忆的原因,他的灵魂似乎和这个新生的身体不大契合! 虽然他的意识在逐渐的清醒,但他身体一直不大受他使唤。外在的直接表现就是反应迟钝,口不能言,眼神呆滞,明显的“痴儿”一个! 莫磐:我对不起你,美丽的母亲大人! 莫磐一直在努力的适应自己的新身体,但还是每天清醒的时候少,浑噩的时候多。好在他的新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他,不养他。 这让他欣慰的同时,更加紧迫的想要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要知道,在古代,父母遗弃自己的孩子是不犯法的。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傻”孩子! 所以,莫磐非常确定,他此生的母亲非常爱他,爱到为了养他要生二胎的地步! 古代女子生二胎是多么正常的事情? 但是,莫磐清醒了这么多次,他一次也没见过除了母亲和家里偶尔帮工的婆子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以及,其他亲人。 从母亲偶尔只言片语中,莫磐推断出自己母亲应该是新寡,而自己是遗腹子。那么,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怎么才能生二胎呢? 改嫁? 不,他很确定,自家母亲没有再嫁的意思。因为有一次他清醒过来,正好遇到媒婆上门给他母亲说媒,母亲很明确的表示要为自己死去的丈夫守一辈子,不会再嫁二夫。 所以,他母亲要怎么生二胎呢? 很快,莫磐就有了答案! 他娘偷人了! 偷得还是他的生父! 我得个天嘞,古代女子这么生猛的吗?! 他不知道啊!! 第2章 莫磐是个私生子,他娘莫氏也不是谁家的外室。 莫氏闺名莫青鸾,原本是从青州逃荒到苏州的。 莫家在青州当地也曾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只不过先遭战乱,后遇天灾,莫家也一年年的败落下来,最后一场洪水过境,莫氏一家只剩下莫母带着小女儿莫青鸾,随着流民一起逃荒进了姑苏,从此在此地讨生活。 第2章 莫青鸾原本也是大家小姐,小时候很是过了几年闺阁日子,也有几分温柔婉转的淑女样子。 可是,任你再是天仙下凡,在流民堆里过活一段时间之后,那些读过的诗书礼仪,曾经的天真烂漫和风花雪月柔肠百转也不剩下几分了。 更何况,莫青鸾原本就长了一副钢铁心肠。 没有被遣散回乡的流民一般有三种下场。 一种是自身有几分本事的,融入到当地的三教九流,很快就能扎根落户,生活下来。 第二种是青壮妇孺,自卖自身。经牙人引荐,进了后宅大院,为仆为婢。这也算是一种过活的法子。 第三种就是老弱病残!既无力回乡,也没有被挑选的资格,只能沦落成街头乞丐,自生自灭。 莫青鸾给自己选了第二种活路。 她自卖入林家为婢女。她用卖身钱给自己病入膏肓的母亲梳洗打扮了一番,好吃好喝的供养了最后的时日,然后体体面面的送她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 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剩下她孤身一人,她便弃了莫青鸾这个名字,改用林家老夫人的赐名:菊香。 菊香是个风趣的丫头,平平的一个故事都能让她说出满堂彩的热闹,因此,林老夫人格外喜欢这个丫头。因她识得几个字,便让她在自己佛堂和小书房里伺候,平日里除了给老夫人讲几个段子,说一段佛理,念一阙诗词,并不许她做其他活计,算是个顶轻松又清雅的差事了。 外加这林家乃是诗书传家之族,生活富足,主人和善,菊香在林老夫人身边,居然渐渐找回了年幼时做小姐的惬意。 惬意富足的生活将菊香原本蜡黄消瘦的小脸养的如月般皎洁,一双乎扑扑的大眼睛格外明亮有神!再加上及笄少女窈窕的身段,书香的气质,愣生生将夏日安静的午后勾勒出活色生香的暧昧,躺在林荫树下午睡的菊香就是那勾人的妖精。 林家独子自幼秉承庭训,饱读四书五经,平日里都是在书院刻苦攻读,过着和尚般的寡淡日子。一回到家就见一睡眼惺忪的妖娆人儿软软拜倒向他行礼,一时受不住此等冲击,不觉热浪袭脑,鼻血横流,可是吓坏了听闻独子回家赶来相见的林母。 待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林母叫来菊香,问她:“我儿将近弱冠,身边并无服侍之人,你可愿去代我服侍他。” 林家现任掌家人怎会缺人服侍?听话听音,菊香在逃荒的路上什么没见识过?自然明白林老夫人的话里意思,这是要她去做林家大爷的通房丫头。 菊香没觉着自己受到了屈辱,自然也无欣喜。只是单纯的疑惑:“大爷这科定会高中的,何不等高中后等大奶奶进门?” 据她所知,这林家大爷是个心性坚定有野心的人,以后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她不认为一个有些颜色的丫头就能动摇林大爷的心。况且高中之后,光凭洁身自好这一项就能让京中贵女趋之若鹜,自然可以顺势结一门显赫的岳家。她不信林老夫人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林老夫人不置可否,只道:“大家公子哪个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偏生我儿眼光高洁,看不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丫头,我也只有心疼的份,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个看上眼的,我自然要为他打算,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菊香一边想着“眼光高”一边盘算着“上不得台面”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林老夫人疏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和枯井般幽深无波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老夫人这是在和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儿媳妇打擂台呢! 林老夫人在前几年林老爷去后,能独自一人支撑家业,供养儿子读书,可不只是个深宅妇人,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林家支庶不盛,为了儿子的仕途,必要结一门显赫的亲事。只是,结亲之后,儿媳强势,她这个寡妇是不是就只能幽居后院,只等着儿子儿媳的孝顺过活了? 以往儿子无心倒也就罢了,现在儿子心思动摇,她自然要活络一些。 菊香自然不愿意掺和进这未来的婆媳大战,她当年卖进来是签了活契,时间到了自是出去自己过活,可不是巴巴来给人当妾的。 林老夫人见菊香不说话,心里也猜到几分,便从身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交给菊香。 菊香接过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张纸竟是她当年签的卖身契书! 菊香捏紧了这张主宰她命运的黄纸,心下忐忑的问:“老夫人这是......” 林老夫人摸着菊香的头发,慈声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出身不凡的好孩子!也因此我平日都是高看你一眼,并不亏待你。我也知道你是签了活契的,是想着以后出去另立门户,好体面过活的。只是,丫头啊,你既生了这样一幅好容貌,独自出去了又哪里会有安生与体面?不过是从这门高墙里进了另一门高墙罢了。听老身一句劝,我林家如何你也看到了,女人的日子并不难过,以我儿的才貌也并不辱没你。如今,我可以跟你说一句,只要有老身在一日,定会护你周全!” 安生与体面?她的安生与体面早在逃荒路上的挣扎与晦暗中消磨殆尽了!她的母亲为了她的安生与体面倾尽所有。如今她孤身一人,与人为婢,以后的安生与体面也无人来给,只能自己挣。可又有谁人来教她? 她抬眼看着头发花白的妇人:是这个要她给自己的儿子做通房的人吗? 第3章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菊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温顺的低下头,双手紧紧绞握在一起,心下一阵阵发冷。 如果她不答应会如何? 她不敢想,拒绝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或许是什么事也没有,毕竟林家是积善之家。也或许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她不怕冷眼,就怕遭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想到逃荒路上那些腌臜事,菊香一个哆嗦,颤抖着跪在林母跟前,柔声道:“老夫人,你说的对,我一个孤女,确实无处可去,我,奴婢愿意去服侍大爷。” 林老夫人见菊香怕的身子都颤抖了,便怜爱的将她搂在怀里,一边抚摸着她一边安慰道:“你且安心,我儿最是温和有礼,不必怕他”,又从身后抽屉里拿出一根白玉簪,簪到菊香的发髻里,说:“这是我长戴的一支簪子,我儿见了定会好好待你。” 菊香就这样成了林家大爷的通房丫头。 菊香跟林大爷着实过了几天蜜里调油的日子。只不过林大爷一心扑在科考上,新鲜劲过去之后,就将那些儿女情长抛在脑后。菊香又不是个作妖弄巧的性子,两人之间便慢慢淡了下来。 直到林大爷高中探花,结亲国公府! 国公小姐自是个温柔贤惠的,国公夫人却是个厉害老辣的,一番言语交谈后,林家大爷决定遣散通房,一心迎娶国公府小姐。 林大爷的通房只有菊香一个,说不上遣散,充其量算打发。 菊香没有哭闹,只是禀明林老夫人,说:“我愿意离府,只是我一介孤女,实在不便,请老夫人为我立下女户,重办户籍。” 林老夫人看着颜色暗淡的菊香,虽然奇怪一个好好的正在盛放的花期女孩为什么跟她儿子身边短短一年就凋谢了。但她不想得罪如日中天权势煊赫的亲家,又自认是个慈善人,只好拿出一个田庄,一个商铺,应菊香的要求,给她在姑苏立了女户,好好安置了她。 恨吗? 抚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莫青鸾只觉得志得意满!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过严苛,若不弄些虚情假意,她难道要任人糟践? 当日的言之凿凿尤在耳边! 想来林老夫人也没想到自家能结一门如此煊赫的亲家,之前的许诺自然作废。因此在她自请离府的时候,林老夫人没半句挽留,庄子铺子不过是她乖巧听话的赏赐,这些赏赐于家财万贯的林家不过九牛一毛,全然不顾她一孤女是否守的住。 好在,她已有孕,已经不算孑然一身了! 莫青鸾拿着路引,扮作死了丈夫回乡过活的商妇,一路回到了姑苏庄子,产下一男婴,就是莫磐。 莫磐出生后,莫青鸾就卖了姑苏郊外的庄子与铺子,在书院附近置下田产,以莫磐之名重新立户,自此,世间再无菊香。 江南书院乃教书育人之地,文风清正,往来者多为君子雅士,莫青鸾本身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又年纪轻轻为夫守节,一心守着儿子过活,堪为贞妇,更得饱学之士敬重,因此周围邻居对她们母子多为照顾。莫青鸾很是过了几天安心日子。 直到发现自己生了个傻儿子! 满心期望的莫青鸾在确定莫磐是个傻的之后,不敕于晴天霹雳。 她是个心性坚毅的,并不沉浸在过去和不公中自怨自艾。 在对着莫磐思虑了一晚之后,莫青鸾觉着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需静待时机,给自己翻盘。 机会很快就来了,就连莫青鸾自己都觉得自己与林家大爷的缘分着实不浅。 原来,自林大爷高中探花,娶得高门娇妻之后,开始入朝为官。有京城显赫岳家的扶持,林大爷自然官运亨通。 只是有一点,成亲三年,并无一儿半女出生,这可急坏了林老夫人。 这不,在翰林院待满三年之后,林大爷被朝廷授予兰台寺大夫的官职,成为一名御史,有两个月的探亲假,林老夫人便提议,趁此机会回乡祭祖,林大爷自然满心的答应。 说是祭祖,实则江南寺庙众多,林老夫人带着儿子儿媳求子来了。 这些莫青鸾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在自家山头远远的看了一眼那群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正巧不巧的,一眼就认出了曾经的老情人。 正所谓一事不劳二主。看到林大爷的第一眼,莫青鸾的心里便涌出了无数个念头,最终落在“再生一个”的想法上。 是个儿子最好!即便是个女儿,那也是一个盼头,傻儿子也有个倚靠不是? 于是,在一个月落柳梢头的黄昏,两个曾经的男女偶遇了。一个满心惊诧,一个满心算计;一个伊人如旧,更添风情,一个清华满身,更增魅力。两杯浊酒下肚,一曲柔肠寸断,昏昏沉沉之间,两人纠缠在一起,共度良宵浓夏夜! 这些都被一墙之隔的莫磐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心里只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第3章 莫青鸾向林大爷隐瞒了自己已经有一个儿子的事实。 一是怕林大爷猜出莫磐是他的种,无端生出一些不可控的事情。二是怕林大爷公子哥做派,厌弃了自己,毕竟跟未嫁少女幽会和已婚少妇幽会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就这样,两人忙里偷闲,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虽然只幽会了几次,但每次都是干柴烈火,意犹未尽。 第4章 直到林大爷到了回京的日子。 莫青鸾自然拒绝了跟着回京的提议。 她只道:“妾心常在,自会安好,望君莫盼,平步青云”。 意思是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心虽然给了你,但也不会为你守节,自会另嫁好好过日子。你也不要总是想着我,好好享受你的高官厚禄吧! 这话说的绝情,却也是真性情。让林家大爷感觉新奇之余,更生一丝敬佩,所以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大笔银子给她做“嫁妆”。 莫青鸾:...... 莫磐虽然平日里一副酣睡不醒的呆傻模样,其实醒着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 他想过莫青鸾会改嫁,会抱养,却从来没想过莫青鸾会借种! 在莫磐看来,莫青鸾的做法就是在借种,严重点说就是仙人跳!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感动!因为他不止一次听莫青鸾对着他唠叨过,要给他再添个弟弟妹妹,好让他以后有个倚靠。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添”法。 感动之后,就是理性的思考。 莫青鸾的做法,其实是符合她独立自由的脾性的,并不单单是为了他。即便如此,也没减少莫磐对这位年轻母亲的敬意和爱意。 或许是他自己终于承认由一个大男人变成小婴孩的事实,也或者是随着他身体机能的成长,终于可以自主的控制自己的身体。 总之,在林家大爷离开后,莫磐慢慢的开始好动起来,眼神也灵动了许多。这让一直放心不下儿子的莫青鸾欣喜不已!心里觉着儿子只是开智的晚些,并不是无可救药,既然如此,那生二胎就不再是迫切的需要,而是变的可有可无的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月后,林家管事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静。 原来,自林家大爷走后,觉着自己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女人,便吩咐姑苏林府办事妥帖嘴又严的管事照看莫青鸾一二。 林大爷原本是一片好心,可莫青鸾却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尤其是眼看自己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若被林管事发现了,那就再脱身不得。 于是,莫青鸾决定带着儿子离开姑苏。 在肚子变大之前,莫青鸾收拾细软,安置好田产事宜,便以寻亲为由,跟着村里的商队,带着变的不那么傻的儿子,踏上了去青州的路程。 但实际上,他们在扬州就脱离了商队,租赁了一个小院,安置下来。 扬州离姑苏不远,相比于姑苏的宁静与诗意,扬州更添了些繁华大都市的喧嚣与辉煌,车水马龙与柴米油盐混杂,是个讨生活的好去处。 莫青鸾拿着江南书院吴夫子的信件,找上了扬州书院的宋夫子,说明自己孤儿寡母的难处,和想在书院附近买上几亩田地过活的意愿,并献上一个制造竹宣纸的古方,成功打动宋夫子为她们作保,在书院附近安顿下来。 然后就是置产,待产,生产! 在双胞胎出生以后,莫磐已经开始跟着宋夫子启蒙读书,帮着娘亲照顾弟弟们了。 莫青鸾看着变的聪明非常的大儿子,和襁褓里咿呀学语的小儿子们,再一次感到了志得意满! 莫青鸾抚摸着自己默写的莫氏族谱,心想:有了他们兄弟三个,莫家重立指日可待,莫氏的列祖列宗可以安息了! ························································· 扬州书院位于扬州城东面的凤凰山上,跟西北方向的栖灵寺遥遥相望。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有名无名的山峰丘陵,山脚则孕育了无数良田跟村落别院。 莫磐家就安在大罗山下的大罗村,跟扬州书院相比,到是离栖灵寺更近一些。 自从请栖灵寺的惠慈大师给还在有孕的母亲调养过身体之后,莫磐就与惠慈大师相熟起来。 昨天他已给惠慈大师捎了口信,今天下午会去拜访,所以上午放学之后,他就给宋夫子请了假,下午不来上课了。 扬州书院的宋夫子是个已过花甲之年的瘦弱老头。 按宋夫子自己的说法,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器宇轩昂的美男子,只不过前几年一场大病之后,拖垮了身子,又上了年纪,身量便缩小下来。但他人老心不老,既已无力在扬州书院教书,便在书院山脚的大罗村办了一个私塾,专教垂髫之年的小童,可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享受教书育人的乐趣,轻松又自在。 当初莫青鸾找到宋夫子之后,母子二人便由宋夫子作保,方在大罗村落户安置下来。如今,莫磐刚过了五岁生日,已经跟着宋夫子起蒙小半年了。 宋夫子教学随意的很,莫磐学的又快又好,且他跟惠慈大师也是医患关系,相熟的紧,听莫磐说下午去拜访惠慈大师,便被允准下午不用去学堂听课了。 莫磐下了学,先是到村后头的野地里薅了一小袋黑荆棘开的花,又拿石头砸断几条荆棘枝条,请路过的好心农家大叔帮忙刮掉刺,收拢了一小捆背在背上,便提着装满小花朵的袋子回了家。 已到晌午,莫青鸾和仆妇徐氏早已做好饭,正等着儿子回家用午食,结果院门一开,就见儿子又是背柴又是提布袋的回来了。 莫青鸾一边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一边发问:“你怎的还背了柴回来?家里不缺柴。” 莫磐放下带回来的东西,回道:“不是柴,这是我跟你说过能榨染料的荆条。” 第5章 莫青鸾想起之前儿子跟她说过要造什么黄纸、佛纸的事,当时她只当个话听,现今看儿子显然是当了真,便道:“你打算如何做?” 莫磐洗过手,先去看过已经吃过奶正在摇篮里昏昏欲睡的弟弟们,再坐上饭桌等着和母亲一起用午餐。今天中午吃香椿炒鸡蛋,他已经闻到浓烈的香味了。 等饭的空闲,跟他娘说:“我还小呢,能有什么打算?我准备吃了饭后就去找惠慈大师,请他来做,这原本就是要送给他老人家的。” 莫青鸾想着慈悲为怀的惠慈大师,瞬间放心了:有惠慈大师在,必难为不到她儿子。 饭菜上桌,莫青鸾一心照顾儿子吃饭,将此事抛之脑后。 食不言。 莫磐就着一盘香椿炒鸡蛋狠狠扒了两碗饭方觉着满足,吓得莫青鸾一边忙叫徐氏拿山楂干来给他消食,一边嗔怪他:“君子食无求饱,即便这香椿再好吃,你也不该吃这样多,伤了脾胃可怎好?” 莫磐看着自家母亲一边掉文一边担心的给自己挑山楂干的样子不由打趣道:“娘,你到底是担心我耽于美食失了修养还是担心我吃太多伤了脾胃呢?” 莫青鸾给自家儿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拿手指头戳他脑门笑骂道:“你的修养自有夫子们操心!老娘只怕你这娇弱的肠胃,一会要给我造反了!” 莫磐不爱吃酸的掉牙的山楂干,便逃开莫青鸾身边,捡起正放在大太阳下晒着的装着小花的布袋,背起捆扎好的荆条,对莫青鸾说:“我已经跟宋夫子请假,去拜访惠慈大师,我若是肚痛,自有惠慈大师为我诊治,况且,我觉着吃两碗饭正好,并不觉得撑的慌,娘就不用担心了。” 莫青鸾还是很担心,捏着装山楂干的罐子问他:“真的?你莫不是不喜欢吃酸的哄我的吧?” 莫磐叹气:“真真的,娘,我从来不说谎的!” 莫磐自觉自己一副沉稳真诚的模样,殊不知他一三头身的小娃娃,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本正经的学大人说话有多招人疼,仆妇徐氏已经抿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了,莫青鸾更是欢喜的一把抱过来亲香了好几下,才放开眉毛已经皱成一团的大儿子,嘱咐道:“娘自是相信你的,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吃太饱,才是养生之道。你既已跟宋夫子告过假,就让徐氏送你过去。” 莫磐也知道,自家虽离栖灵寺近一些,可也有好几里路呢,还要爬山,大人自是不放心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去的,便允了徐氏带他去。 徐氏是他和惠慈大师在山沟里捡回来的可怜人,因舌头有伤,所以不能开口说话,不过她有一手给人接生的绝活,去年莫青鸾生双胞胎的时候就多亏她帮忙,才会母子平安。莫青鸾感念她的恩德,便留她在家里给自己作伴,平日里做一些仆妇的活计,虽也领一份工钱,但也只算是帮工,因没签卖身契,不算家奴。 徐氏一直把他送到惠慈大师的手里,才放心离开。等下午回家的时候,自有寺里的师傅送他回家,并不用她再来接。 惠慈大师是个脑门锃亮浓眉大眼留着长髯的壮和尚。 相比于须发洁白一脸沟壑慈眉善目仙风道骨风吹就倒的主持方丈惠智大师,惠慈大师强壮的像是个走江湖的彪形大汉。 从外表上看,惠慈大师应该是怒目金刚那一类的和尚,但实际上,此人医术高超,佛法精神,既能掉文,还能簪花,很是风雅。 虽然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好医术,但就因为惠慈大师长的过分强壮了,他的行情便一直不如看着下一秒就要咽气的慧智大师好。也因此,去年他刚挂单到栖灵寺,顺路到村里讨水喝的时候,村里妇孺见他就跑,见门就关,只有莫磐这个小娃娃不仅不怕他,还布施了他清水,外加请他吃了一碗刚出锅的香喷喷的白米饭。 有了这一饭之谊,又山上山下的住着,莫磐便慢慢的与惠慈大师熟稔起来。在听说他有一手好医术的时候,又请了他为自己母亲看诊。说起来,莫青鸾能平安生下双胞胎,多有惠慈大师之功。 莫磐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便一直想着要找机会报答惠慈大师,并不觉着自家是妇孺弱小就心安理得的受了人家大恩。恰巧前几日他发现了一个好东西,今日便巴巴的拿来向惠慈大师献宝了。 惠慈大师翻看了布袋里已经晒的蔫蔫的淡黄色小花,又仔细检查了那一小捆枝条,疑惑道:“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宝贝?” 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走了一路,莫磐有些渴了,便吭哧吭哧的爬到炕桌上自己倒了一杯金银花泡的清茶喝了,惠慈大师禅房后头种了一大片金银花,惠慈大师都是早上现摘,晒干后又小火烘炒,制成金银花新茶,喝了不仅解渴,还唇齿留香。 现下正是金银花生长开花的季节,惠慈大师除了炒制了金银花茶自己喝,还用来待客,因其制茶的手艺精湛,又是方外之人,虽是漫山遍野的野茶,用其待客并不算失了礼数。 听了惠慈大师疑问,莫磐兴奋的回道:“是的,这可是大大的宝贝。” 惠慈大师也没觉得自己受到了小儿的愚弄,继续问:“只是一些山间常见的荆棘枝条和花朵,有什么宝贝之处?” 莫磐下了炕桌,来到圆桌前想要给惠慈大师解说这枝条的好处,奈何他刚过了五岁生日,个头还没有圆桌高,伸手都够不到放在桌上的物件。 第6章 惠慈大师心下暗笑,在莫磐黑脸之前,把他连桌上的布袋和荆条一起搬上了靠墙的土炕,又宽敞又方便,关键是对小孩子尤其友好。 到了炕上,莫磐自动忽略惠慈大师眼中的戏谑,趴在炕桌边沿,从布袋里抓了一把小花,示意惠慈大师闻闻。 惠慈大师从善如流的闻了闻,还用手指头碾碎一两朵,观察汁水颜色,点评:“有草木青香,苦中带涩”,缓了下又道:“似有腥臭刺鼻之味,这花有毒?” 莫磐接道:“腥臭刺鼻有些过了,不过这种花不受牲畜欢迎是真的。一般都是村里人摘回去晒干,碾碎,洒在屋舍庭院角落里,用来杀虫和驱逐蛇鼠。” 惠慈大师道:“有这功效的药草多的是,并不算什么宝贝。” 莫磐却道:“花朵只是一部分”,拽过荆棘条,“这个才有大用处。” 惠慈大师:“哦?” 莫磐故作神秘道:“这个可以做出更好的佛纸!” 惠慈大师看着一脸古灵精怪的莫磐,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莫磐眉心,将他推了个倒仰。 明明是不谙世事撒娇卖痴的年纪,偏要做出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就像小孩身体里住了个老妖怪,看的无端叫人心头不快。 莫磐不妨让人推了个正着,仰头向后倒去,摔倒在一堆棉被枕头之间,倒没摔到他,只是有些恼怒:“好好的做什么推我?” 惠慈大师老神在在的到了一杯金银花茶细品,半点不觉欺负小孩子有什么不对:“光说不练假把式,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框我的?” 莫磐不服气:“我还没说完呢!我要是自己能做,还来找你干嘛?” 惠慈大师:“哦,说了半天,是拿我做苦力来了!直说多好,还搞的神秘兮兮的,亏的我盼了一夜加一头晌,还以为要见到什么好宝贝呢?” 做佛纸不仅是个体力活,还是个技术活,惠慈大师自己也会些造纸的技艺,只是没有专门研究过而已。 莫磐心下发虚,他为了引起人家兴趣,昨天可是在信里将得了个大宝贝的事大吹特吹了一番,就是为了今日好得到惠慈大师的赞助,可惜,他还没开口呢,就被人看穿了。只好老实道:“你也知道我母亲给了扬州书院一张造纸的方子,我们母子才能在大罗村安定下来。我也不瞒你,那造纸的方子是我家祖传的秘方,颇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我仔细研究了一番之后,觉着加入这黑荆条制成的纸浆,能抄出上好的佛纸,又觉着这样好的佛纸,于你们佛家子弟来说算是个宝贝,偏又感念你与我家的恩情,便巴巴的拿来与你献宝。谁曾想,竟被人好心当了驴肝肺!” 说罢还用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出了一滴欲掉不掉的眼泪,控诉的看着不为所动的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叹道:“如今听你一席话,方知这世上果真有天慧之人!我倒不好怀疑你是不是已经认全了方子上的字,能不能看懂造纸那复杂的工艺了?” 莫磐心下一滞,他在莫青鸾和宋夫子面前都是一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那是因为他们都把他当小孩子教。偏惠慈大师是个有慧根的真正大师,信奉众生平等,从来不把他当五岁小孩子糊弄,他就不由自主的越漏越多。 他努力稳住心神,只当做自己是跟大人说谎邀功被抓包后不好意思的小孩,道:“其实,其实都是我母亲教我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就剩下我们母子几个了,这些祖传的秘方什么的当然要早早的学起来,免得时间长了忘了丢了,那就失传了,多么可惜。” 似是接受了莫磐的说法,惠慈大师也没有追问,只道:“莫施主是个聪慧的女子。” 莫磐试探着问:“那,你要试一试吗?” 惠慈大师露出一个悲悯众生的微笑,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既有造出供奉佛祖的上好佛纸的机会,老衲自然要试一试。” 莫磐也端正了圆圆的小脸,合掌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定不叫大师失望。” 说罢,一老一少,忍不住大笑出声。 第4章 栖灵寺是扬州鼎鼎有名的寺院,香火鼎盛,僧侣众多,也有自己造纸的作坊。 只不过扬州不缺豪门富户,也不缺善男信女,平日里捐赠的各种质量不一的佛纸尽够寺里的用度,因此这造纸的作坊便常年闲置,但里面的家伙事一应俱全,也都保管得当,并不需要再行添置,所需的不过一些草木材料和人力。 草木原材料漫山遍野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干活的劳力有寺里的僧侣和山下的村民,关键的是经验丰富的造纸师傅不好找。 这也难不倒惠慈大师,“我与城里的大户吴家有些交情,他家有好几个造纸作坊,我去信问他借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来不难,咱们先把纸浆做好,到时候他们来了正好用的上。” 莫磐自然听惠慈大师的,他人小力弱,每日里还要上课读书,因此造纸的事便全权交由惠慈大师跟进,他只出了一个造纸的方子。 造纸是一个工艺复杂、耗时良久的工作,发展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现在造纸的工艺更是精湛到极致,尤其是制做上好的可以用作佛纸的皮纸,工序更是繁杂到上百道工序。 要想做出精品中的精品,便要在细节之处创新。 莫磐的创新之处在于佛纸的染色。漫山遍野的黑荆棘被世人当做讨厌难处理的杂草厌弃,莫磐却看中了它粘在身上就难以洗掉的黄色汁液和有驱虫之效的花朵。 第7章 自从知道自家手里有珍藏的造纸的方子之后,莫磐早就磨着莫青鸾把方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原本只是好奇古代的造纸工艺,待见了徐氏为洗不掉衣服上沾染的黄色汁液发愁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可做染色的好材料! 于是,就有了造佛纸的想法——枝条可染色,花朵可制成趋虫的药剂,正好做佛纸。 因着夏日的好天气,只用了不到两个个月的功夫,惠慈大师跟借来的造纸师傅就得了好几池子的纸浆。 这日,莫磐听说纸浆已经做好,他便向宋夫子请了假,来瞧个新鲜。 在栖灵寺一个偏僻的院子里,摆着十几个个个都比他高的方形木桶。 莫磐:...... 惠慈大师不由一笑,单手抱起莫磐,带着他细看这两个个月的成果。 只见每个桶里的颜色从浓黄到淡黄各不一样,还有一个小点的桶里装着灰色的浆,另一个更小的桶里是雪白的浆。 莫磐疑惑:“怎么都不一样?” 惠慈大师解释道:“第一次做,自然要试出那个颜色更得佛祖喜欢。” 莫磐:“佛祖能知道?” 惠慈大师:“阿弥陀佛,佛在心中,自然知道。” 莫磐:神神道道的! 很快,抄纸师傅安置好架子,开始用竹帘抄纸。一张张纸被抄出来压水、沥干,又揭下来铺在晾纸板上就着夏日的日头晾晒,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等到黄昏日落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佛纸的雏形了。 颜色由黄到灰到白不一,质量由厚到薄各样,触感从粗糙到平滑不同。 这一次,一共造出了三十多种皮纸。 惠慈大师摸着其中一种颜色灰黄,肌理分明,质感略糙,上有点点碎金的纸感叹道:“此纸可与贡纸相媲美。” 莫磐在旁发问:“贡纸是什么样的?” 惠慈大师道:“皇家有专门制造佛纸的作坊,产出的佛纸除了供给皇室专用,还赏赐给各大寺院,我房里的那本金刚经就是用皇家专用佛纸抄写订成的。” 莫磐想着那本被他翻了好几遍的金刚经,不禁有一种敬佩油然而生:惠慈大师果然真人不露相,上赐之物都能随便拿来给他耍,可见这些于他不过平常之物! 他看着这些可与皇家专用相媲美的佛纸,不禁洋洋得意道:“怎么样?我说是个大宝贝,你现在可是信了?” 惠慈大师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脑门一指禅。 莫磐摸着脑门不由吐槽:真是个爱面子的大和尚! 也就小一个月的功夫,莫磐便收到了一本由惠慈大师用新制佛纸抄写,并在佛前供奉了七日的《金刚经》。整本佛经肃穆清雅,在日光映照下佛经纸面似有金光闪过,字里行间又透着淡淡的佛香,果真是一本连佛祖都会喜欢的经书! 这本《金刚经》一被莫磐拿回家,就被莫青鸾恭恭敬敬的供奉在了小佛堂,一连连烧了三日高香,就连徐氏也是日日鲜花香果供奉,时时清水拂尘,才算消停。 莫磐知道这佛纸做的好,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好到让他有些麻爪! 原本这佛纸造来就是为了答谢惠慈大师的,能成功造出了惠慈大师喜欢的佛纸,便是已经偿还了惠慈大师的恩情之万一,他觉着心下轻松了一些后,便将它抛之脑后,不再上心。 要论经济效益,还是用来书写作画的宣纸和用来清洁吸水的软纸利用率更广,利润也更大。对制造新的纸,他已经有了新的想法,只不过受限于他的年纪和身家,现在无法开展而已。 不过他并不着急,他如今在长好身体的前提下,读好书,出人头地才是首要的。 直到这年中秋! 去年中秋莫青鸾在坐双月子,家里便对付着过了。今年中秋人丁齐全,瓜果茂盛,前几日学里考试,莫磐得了夫子的奖励,莫青鸾高兴之余,便决定十五那天好好过个团圆节。 十五这天,一早吃过早饭之后,莫青鸾和徐氏便带着莫磐和双胞胎做月饼盒花糕,用作晚上赏月敬天之用。 双胞胎六月份就已经满一周岁,如今正是学说话学走路的时候,叽叽喳喳的一天到晚不消停。 这边莫磐刚捏好一个小兔子,双胞胎之一就拿筷子把兔子捅了个对穿。 莫磐笑着搂过小家伙,哄道:“小老虎喜欢这个小兔子是不是?” 双胞胎哥哥小名叫老虎,莫磐给起的。 小老虎跟他的名字一样,长的虎头虎脑,一笑就口水横流:“哥哥,哥哥”的喷了他哥莫磐一脸的口水星子。 他哥淡定的抹干净脸上的口水,用芥末填满了小兔子身上的洞,再用辣椒末点缀上眼睛和耳朵,再用小刷子在小兔子身上刷一遍花椒水,跟他弟小老虎说:“我知道了,你今晚上就吃这个小兔子花糕了。” 他另一个弟弟小猫儿见自家大哥搂着另一个哥哥不放,觉着自己受到了冷落,便拿了他娘用面团做的一个牡丹花放在莫磐面前,奶声奶气的央求道:“哥哥,哥哥,要,要。” 莫磐当然不能厚此薄彼,用另一只手揽过比小老虎小了一圈的小猫儿,哄他道:“好,给你刷一层蜂蜜,小猫儿吃了后一整年都甜甜的。” 小老虎在旁拍着巴掌欢呼:“甜甜的,甜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兔子将会成为他的童年噩梦。 莫青鸾看着他们兄弟三个玩的开心,也不管他们,只和徐氏说着田里的收成,徐氏虽不能说话,但也乐呵呵的点头或摇头应和。 第8章 栖灵寺的了知小师傅便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了知小师傅今年十二岁,是惠智大师的弟子,一般到山下送信这样的差事轮不到他来做。 莫青鸾一看是了知,便少了寒暄,直接问:“可是寺里大师有什么吩咐?” 了知确是不紧不慢的行了个佛礼,温声开口道:“是惠慈师叔吩咐我来接莫小师弟去寺里。” 莫磐疑惑:“今日中秋,惠慈大师叫我去寺里做什么?”他昨天就去送过节礼了,看了知神情也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了知解释道:“是京里来了圣旨,师叔请小师弟去观礼接旨。” 莫磐更疑惑了,莫青鸾也是一头雾水,不清楚寺里接旨跟莫磐有什么关系,只道:“我送你过去。” 莫磐看看在玩面团的双胞胎,道:“娘,弟弟们离不了你,既是了知师兄亲自来接,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莫青鸾沉默了一会,只好答应:“那你好好的,早点回来,娘在家等你。” 莫磐答应下来,回屋换了身衣裳,就跟了知去了栖灵寺。 此时临近中午,莫磐一早上都在家里带孩子,全然不知外面已经静街了,原本有些坑洼的土路已经扫平夯实,撒上净水,通向栖灵寺的那条山路上也已经停满了车马,有穿着甲士的士兵胯刀站立在车旁路边。 莫磐和了知抄小路从侧门回了寺里。此时寺门大开,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摆上了香桌,有一身着华衣锦服头戴纱帽的中年人站在香桌前,香桌后面跪满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和尚。莫磐从来不知道寺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和尚! 了知带着莫磐直接去了最前面,跪在了惠慈大师的身边,方丈惠智大师的后面。 莫磐刚跪下来,中年人便展开了一卷圣旨,开始宣旨。 莫磐跟着宋夫子读书已有一年多了,也只学了些幼学启蒙,并听不懂那些华丽的辞藻,连蒙带猜的觉着好像是在夸惠慈大师佛法高深,制造佛纸有功,赏赐了一大串的好东西。似乎还提到了莫氏潘郎,有功云云,赏赐云云。 等听到“钦此”两个字时,莫磐跟着惠慈大师一起叩谢天恩,仍旧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钟太监看着一脸懵懂的小童,不由向惠慈大师问道:“这就是献上造纸良方的莫小友?今年几岁了?可开蒙了?” 惠慈大师恭敬答道:“今年五岁半了,已开蒙一年有余。” 钟太监赞道:“是个聪明的孩子。” 孩子再聪明也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钟太监见莫磐虽长得玉雪可爱,却是一脸的傻相,顿时失去了兴趣,只和惠慈大师、惠智方丈说些佛理和扬州的园林景致。 了知带着莫磐悄然退下,离了这名利场,回了惠慈大师的禅房。 到了熟悉的环境,莫磐终于敢开口说话:“了知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寺里接旨还要叫我来?我跪的是不是太靠前了?” 了知好笑道:“往日里见你一副成熟稳重小大人的样子,怎么今天倒像是剪了舌的鹦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莫磐被说的脸颊通红,只是不依道:“师兄就会打趣我,我哪里是那种不分轻重不分场合的人,面对天使我怎敢放肆?好师兄快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吧。” 了知笑道:“这是好事,其中缘由还是等师叔来了亲自告诉你吧。” 莫磐见了知实在不说,也不纠缠,只道:“还请师兄派人去给我娘传个话,好叫她放心。” 了知自然答应下来。 直到夕阳西下,惠慈大师和惠智方丈才送走天使,叫了莫磐去说话。 惠慈大师问他:“可回家告诉你娘了?” 莫磐道:“了知师兄派人回家告诉了我娘,我在这里等大师回来与我解惑呢?” 惠慈大师将莫磐抱在膝上,抚摸着他的发顶温声问道:“可是吓着了?用过斋饭不曾?我桌上有给你留的心经,你可读过了?” 莫磐靠在惠慈大师宽阔厚实的怀抱里,缓声道:“有点吓到,已经随着了知师兄用过斋饭,读了两遍心经。” 惠慈大师又摸了摸莫磐的脑门,确定没有发热,看这孩子的眼神清明,除了充满了求知欲,并无惊慌害怕的散乱,也不像是吓到的样子,才放下心来,解释道:“我原本也没想到圣旨里会提到你,便想着节后再把此事告知于你,谁知天使说既然圣旨里有你的名字,必要你在场的,只好让了知去接了你来听旨。” 莫磐更疑惑了:“圣旨里怎会有我的名字?我没听到我的名字啊?” 惠慈微笑,从袖袋里拿出一卷绣着祥云和盘龙的圣旨,展开给他看。莫磐放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方正整齐的“莫氏磐郎”四个大字,不由惊呆了。 他当时还在想,那莫氏潘郎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他自己! 可是,为什么? 惠慈大师将圣旨递给惠智方丈,莫磐这才记起禅房里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有打过招呼呢,确是太过失礼了,慌忙想下来给方丈见礼。 惠智方丈一手接过圣旨,一手按住莫磐的肩膀不让他下来,慈爱的道:“莫小友有什么疑问尽可问惠慈师弟,老衲先去做晚课了。” 惠慈大师送了惠智方丈,便开始向莫磐仔细说起今天之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自从制出新式佛纸之后,惠慈大师便挑出了最好的三种佛纸,记下制造方子,重新批量造了一批佛纸,连同方子一同赠给了当今圣上。 第9章 “当今圣上笃信佛法,见到新的佛纸喜不自胜,便趁着中秋佳节,给寺里送来了赏赐。因为这方子是从你家祖方里改良来的,造佛纸的染料也是你发现的,我便在折子里提了你一句,没想到圣上居然没有忘了你,还在圣旨里提到你,给了你赏赐,可见当今圣上实在是一位宽厚的君主。” 莫磐已经听呆了,他只关心一样:“圣上给了我什么赏赐?” 惠慈大师正在满心的感慨明君盛世呢,冷不防被俗物问倒:“你只关心这些身外之物吗?” 莫磐同样疑问:“除了这些身外之物,还有其他的吗?” 惠慈大师沉吟半晌,只好叹道:“罢了,你如今还是太小了,除了这些俗物,其他的确实跟你关系不大。” 看外面已经月华初上,天色渐暗,便道:“圣旨里说赏赐了你一些田地,不过此事后续还有些牵扯,今日是说不清楚了,我先叫人送你回家,你回去后细细禀明你的母亲,明天我再着人去接你。” 莫磐想着,这的确不是一件小事,他也担心莫青鸾在家里等着急了,便答应下来,跟着寺里的一名武僧回了村中家里。 家里,莫青鸾已经摆好了瓜果糕点月饼,就等着莫磐回家敬天赏月共度佳节了。 莫青鸾看着儿子好好的回来,神情里还带着雀跃和欢喜,便放下心来,谢过武僧之后,就关了大门,阻挡了周围邻居探究的视线。 莫磐有些兴奋的叫了一声:“娘!” 莫青鸾揽过儿子抱了他一下,说道:“不急,先敬过黄天厚土,再细说今日之事。” 莫磐深吸一口气,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里风俗祭祖敬天都得由男丁主持。即便在莫磐痴傻的那三年里,逢年过节祭祖敬天的时候,也是由莫青鸾抱着莫磐主持的。自从莫磐开始恢复,家里祭祖敬天的事便全权交给了他。 在给莫氏祖宗和皇天厚土烧过香之后,一家人围坐在葡萄藤树下,听莫磐细说今日之事。 莫磐从出了家门见到的干净安静的街道和甲士车马说起,一直说到惠慈大师明天派人来接的事,才停住了嘴。 而他向来泼辣的母亲,也跟他一样先是听住了,等回过神来,也是先问:“赏赐里有什么?” 莫磐觉着自己在惠慈大师那里受到的鄙视得到了安慰,看,一般人都是跟我一样的反应,才不是我贪财呢! 莫磐答道:“我听着大约是一些田产之类的,娘,不管有多少田产,我们有了圣上的赏赐,以后子孙后代都不用发愁了。” 这是皇家赏赐,不能变卖,更不会被夺走,除非皇家再下一道圣旨收回这些田产。 莫青鸾笑话他:“你才多大?就想子孙后代了?” 莫磐对他娘还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人虽小,确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当然要为以后打算。” 莫青鸾听了心里熨帖,满心欢喜的道:“是是是,我儿小小年纪就能为家里赚下偌大的家业,比旁里的爷们强出三条街去,娘的终身算是有依靠了。” 莫磐擦过莫青鸾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娘且放心,儿子一定认真攻读,将来为娘挣得凤冠霞帔,娘就等着做老封君吧。” 莫青鸾抱紧儿子,一叠声的道:“好好好,我相信我儿一定能做到的。” 心里想着,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第5章 第二天一大早,莫青鸾和徐氏便起身做饭,洒扫庭院,待全家用过早膳后,便收拾起来,一起去栖灵寺拜访惠慈大师。 经过昨晚,全家商议之后,其实就莫磐和莫青鸾母子两人商议,决定今天全家都去栖灵寺烧香。 双胞胎小老虎和小猫儿已经长的结实了些,可以抱出去见见人了,顺便请惠慈大师起个大名,好在今年过年的时候上族谱。 他们到寺里的时候,惠慈大师正在和惠智大师翻阅账册,见了莫磐他们便道:“怎的这般早就来了,不是说我着人去接你吗?” 莫磐道:“是我实在等不及。我们离得这般近,哪里需要你着人去接呢?我的弟弟们已满周岁,还要请大师起个好名儿好到年底上族谱,我母亲不放心,便一道跟着过来了。” 莫青鸾有些不好意思:“来的仓促,可是打扰大师了?” 惠慈大师笑道:“既是邻居,有何打扰之说。”又对着莫磐道:“说起起名之能,我却不如师兄多以,你确是求错人了。” 莫磐一听,便乖巧的朝慧智大师拜了一拜,央求道:“还请大师为我胞弟赐名。” 惠智大师是个慈和上了年纪的和尚,须发皆白,一看就是得道高僧。闻言笑眯眯的托起莫磐,温和道:“可带了生辰八字?” 莫青鸾上前递上一张红纸,上面写了双胞胎的生辰八字。 惠智大师接过红纸,摆出三枚古钱,测算起来。 惠慈大师起身,示意莫磐跟上,留下莫青鸾和双胞胎等着慧智大师的名字。 莫磐跟着惠慈大师去了隔壁禅房,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看账本了?” 惠慈大师给他倒了杯清茶,说道:“有什么好看的?左右都是寺里的产业,产多产少都不会影响寺里的生计。” 莫磐羡慕道:“做和尚可真是个宽心的活计。”可以不用为生活奔波劳苦,若不是不能娶妻生子,怕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愿意去做和尚了。 第10章 惠慈大师曼声道:“确实宽心,怎么,你愿意来寺里做个小和尚吗?我倒是可以收你做我的小弟子。”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这小子,谁曾想莫磐竟真的考虑起来,还问他:“可以吗?我家就住在山下,若我到寺里做了小和尚,并不影响我常回家看我娘跟弟弟们,只是,做和尚有月例吗?我还得赚钱养家孝顺我娘给我弟弟们娶媳妇呢,这可是一大笔花销。” 惠慈大师抽了抽嘴角,问他:“你是不是还得操持你弟弟生孩子,孩子长大娶媳妇生孙子的事?” 莫磐翻了个白眼,没好声道:“可美死他们了,等娶了媳妇我就跟他们分家,我就只管孝顺我娘,他们如何过活我确是不管的。” 惠慈大师呼出一口浊气,抚着胸口庆幸道:“幸好,幸好,你红尘未断,诸事烦扰,进不了我佛门。不然,岂不是要将我这好好的栖灵寺变成你养家糊口的东家了。” 莫磐被说的涨红了脸,质问惠慈大师:“你,你前儿个还说我有慧根呢,怎么就不能进佛门了?还有,我靠自己就能养家糊口,哪里就用到寺里了?” 惠慈大师惊讶道:“我就随口一说,我对每个人都说过‘施主有慧根’这句话,”又诧异道:“怎么,你居然信了?” 莫磐,莫磐可气死了,惠慈这老和尚真是太讨厌了!往日里岂不是他自作多情了? 惠慈大师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气大伤肝,你五脏六腑原本就不甚强健,再有这样大的气性,夜里该睡不着觉了。” 莫磐恨恨道:“这都是谁害的!” 这边一大一小说的起劲,那边惠智大师已经起好名字了。 双胞胎生在六月末,正是生机盎然之时,出生时辰正值火气将发未发之时,惠智大师便给双胞胎哥哥取名莫松,一取松柏长青之意,二取木助火势之性,可以旺一旺他原本的命格。双胞胎弟弟取名莫狸,莫狸出生比哥哥晚了半个多时辰,差点救不回来,这个时辰火气渐旺,火势已起,原本是扶摇直上的好命格,偏生他身子娇弱,受不住这样的锋锐,便取了个狸字,借着狸猫的九条命压一压他原本的命格,好让他长命百岁。 这名字很得莫磐母子的心意。 莫磐给小弟取名小猫儿就是盼着他能像猫一样有九条命,好养活。相比于他将来能封侯拜相,自然是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最重要,毕竟,要是连命都没了,要再大的功业又有什么用呢?便宜了外人吗? 即已定下名字,在捐了香油钱之后,惠慈大师便跟他们母子说起赏赐之事。 惠慈大师道:“圣上赏了你城外的良田十倾,城里三进宅子一座,好让你供养母亲,抚育幼弟,这原本不算什么。只是圣上又命扬州皇商吴家全权负责制造佛纸之事,这里面的事就复杂多了!我与吴家家主吴存交好,他必不会亏待了我,只是方子是你的,圣上又专门为了这方子赏赐于你,他对你是必有表示的。今日他约我相谈此事,你们正好听一听,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妨好好想一想,到时候尽管提出来,有我作保,必不会叫吴存哄了你去。” 莫磐疑问道:“圣上不是已经赏赐过我了吗?即已赏赐,方子便不是我的了,怎么还有表示?”莫青鸾也有此疑惑。 惠慈大师怜爱的摸了摸莫磐的发顶:“你呀,还是太小了,不懂这些人情世故。那吴存既已奉旨造佛纸,他为了名声也好,为了做给圣上看也罢,必不能亏待了你这个小功臣的。况且,他家有祖传的造纸作坊,他即已得了造纸的方子,完全可以在造佛纸的基础上变通,造出其他更好的纸,这其中利润之大,给你的那些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又怎会平白落人口舌,让人戳脊梁骨,说他欺负弱小。” 莫磐了然,其实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此间人事弯绕没人说与他听,他便犹如瞎子摸象,完全没个章程。 莫青鸾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她脑子里虽然装着自家传承,但这些需要阅历和教导的事她同样不懂,好在自家有贵人相助,也不差什么。 在封建社会,什么最保值?当然是土地!与此同时,相比于金银玉器,名家字画,珍玩古董,土地也是最不值钱的。但另一方面,一个家族要想扎根延续,土地确是最不可少的。 莫青鸾心里有大志向,莫磐觉着有地才有发展的根基,所以,母子二人很快达成协议,要选的话,土地是第一要素。 惠慈大师在旁边附和:“你命星落在家宅宫,经营土地田产于你倒也合适。” 莫磐打蛇随棍上:“大师,你觉着我选什么样的地最好?”土地也分山地、丘陵、良田、沙地、盐碱地,扬州多水,还包括湖泊、河流、湿地,可选择的多了去了。 惠慈大师笑骂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最好的东西,只有好和更好罢了,你莫要贪心,贪心损福运。” 莫磐连忙端茶倒水捶肩敲背的伺候:“还请大师教我。” 惠慈大师被伺候的满意了,从众多经书里抽出了一张治图,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和村落田产别庄分布,大罗村和栖灵寺赫然在列。 莫磐看的稀奇:“这是?” 惠慈大师道:“寺庙周围的舆图。” 莫磐大眼睛里透出狐疑,小声问道:“这是可以随便拿来看的吗?大师,你怎么会有舆图?”舆图这种精密东西不都是藏着掖着的吗?惠慈大师未免太过神通广大了一些。 第11章 惠慈大师见平日里聪明的生怕遭天妒的小孩,一副机密莫要被人偷了去防贼的样子不由心头火起:这也太没见识了些! 他敲了敲莫磐的脑门,教他道:“胡想些什么呢?不过是寺里的产业分布图,又不是军事驻防图,有什么不能看的?这种图各家各户都有,以后等你发家了,你也会有。”又安排道:“从今儿个起,你就跟着我学制图吧,省的一副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的模样,以后让人无端看了笑话!” 莫磐缩了缩肩,小声道:“知道了,我不懂才要你来教我呢。” 惠慈大师“嗯”了一声,对莫磐的好学表示满意,便搂着他一起看栖灵寺周围的地形分布,教他哪一片田适合种什么,哪一座山上结的果子甜。 莫青鸾在旁看着惠慈大师和自家儿子一教一学的模样,突然心里发酸,若是儿子有父亲教导,是不是也这样的你教我学父严子孝?可惜······ 双胞胎在一个地方呆不住,她便留下大儿子跟惠慈大师学习,自己和徐氏带着双胞胎在寺里闲逛。 她如今虽然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儿子过活,但生活安定,物质上也算富足,再加上大儿子尤其有本事,小儿子们也长的健壮活泼,从今以后更不用再为生计和前程发愁,心情开阔下,面上便带上了年轻少妇独有的风情和娇媚,在这秋日的艳阳里,显得尤其勾人。 王钥便是这被勾了魂的人! 莫青鸾也知道年轻寡妇是非多,所以平日里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即使在六根清净的寺庙里,也是避着人走。谁知,今日里避得了香客脚夫,却被隐在花木里的园丁瞧了去! 莫青鸾永远忘不了林家大爷第一次见自己时的情形和在林府时林老夫人无声的逼迫,所以在见了一副痴汉相的王钥之后,心下犯恶心之余,不由怒目呵斥:“佛家清净之地,竟有如此肮脏无礼之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没得辱没了这清白花草!” 王钥似是没想到自己竟被当成了登徒浪子,一时目瞪口呆,待听得“清白”二字的时候,猛然想起自己一个大男人盯着好人家的小媳妇看,不被斥骂才怪,忙低下头,揖礼道歉:“唐突唐突,今日冒犯夫人,是小可的不是,小可并无冒犯之心······” 等他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堆,抬起头的时候,只见庭院台阶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美人的身影? 王钥不禁打了哆嗦,不会是遇到狐妖精怪了吧?可是,这香火鼎盛的寺院里也会有精怪出没吗? 且不管在花园里犯傻失神的园丁,巳时一到,便有知客僧来找莫青鸾到待客的禅房去。 吴家在扬州城已扎根超过两百年,是城里土生土长一等一富裕的大户,江南地带里数得着的土财主。 吴家现任家主吴存虽已年过五旬,大孙子都已进学,但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保养的也好,是以他须发皆黑,面白有光,身条笔直,瞧着倒像是不惑之年的文士。他家原本就是书香之后,因当年相助□□有功,新国成立之后便被授了个三代降等世袭的小爵位。如今百年已过,祖先挣下的爵位早就被朝廷收回。因他家子弟及善经营,圣上又体恤老人,便点了他家做皇商,在这膏腴繁华之地做些采买造作的差事。 到了吴存掌家,深觉皇商低人一等的不容易,是以勒令子孙重拾诗书,期望能凭科考改换门楣。 平日里他也乐善好施,经常资助些才子书生,自己也下场考了个童生,自认算是个儒商,是以别人都敬称他一声吴先生。在这江南地带,这样的名声是极好听的了。 当年他嫡长子病重,多亏惠慈大师佛手仁心,救了一命,如今他又因惠慈大师献方有功得了莫大的好处,是以,今日他便备下重礼,带着嫡长孙来拜访惠慈大师。想着要是运气好的话,自己大孙子能得大师青眼,点化一番,也是他家的造化。 刚进了寺门不久,他就见一魁梧僧者领着一小童向他走来,这便是惠慈大师了。 吴存连忙迎上去,遥遥一拜:“几年不见,惠慈大师一向可好?” 惠慈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同样施礼,应声道:“施主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一笑,顿觉故友相见的隔阂消散大半。 吴存笑道:“大师还是这样见外,叫我兴文便可。”吴存,字兴文,是自己选的。 惠慈大师却摇头道:“施主这执念愈发的深了!” 吴存无奈叹道:“我也就这么一个盼头了!就想着有生之年家里能出个进士,没有进士,举人也好。可到现在,族里连个秀才都没有,怎么不让人心焦?”说着,便指着一六七岁的小童,给惠慈大师介绍:“这是我那大孙子,今年已经进学了,夫子说他在读书上有几分灵性,大师可给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惠慈大师看着已经跟自家小子玩在一起的活泼好动的小童,并不接他这话,只道:“道破的天机都是哄人的,好好的孩子被看坏了命格,得不偿失。” 吴存只道可惜,心下也明白,这恐怕就是惠慈大师不给看的意思了。 莫磐听说吴皇商到了,便主动跟着惠慈大师出来迎接,想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谁知,远远的便看到他学里的小同学,正跟在一身着锦衣的文士身边向他们走来。 小同学姓吴,吴皇商也姓吴,他们不会是一家吧?他怎么没听说过? 第12章 果然,一见面,惠慈大师就和中年文士相谈甚欢,而他的小同学吴轩也对他挤眉弄眼,显然是早就知道他也在这里了。 惠慈大师与吴存寒暄过后,两人分宾主坐下,续过茶水,惠慈大师给他介绍道:“这便是献上祖方的莫小友。磐儿,这位便是皇商吴存吴先生了。” 莫磐起身行礼:“小子莫磐,见过吴先生。” 吴存扶起莫磐,赞叹道:“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孩子!我听轩儿说,你小小年纪就已经进学了,真是羡煞旁人。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拿去玩吧。” 说罢便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泛着莹光的鱼雕玉佩,塞到他手里。 莫磐看向惠慈大师,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惠慈大师笑道:“吴先生这里想要拿出个平凡点的物件有点困难,你就收下吧。” 莫磐只好收下。仔细看这玉佩,上面雕的居然是一条肥硕可爱摇头摆尾的鲤鱼,雕工精湛,鳞次栉比,栩栩如生,入手温润,极为难得。 只是,看着有些眼熟。 吴轩在他耳边小声说:“这条鱼跟我的那条是同一块玉雕成的,我那块是公的,你这块是母的。” 莫磐恍然,怪不得他看着眼熟,他曾在吴大壮那里看到块一模一样的。 只是,对着吴大壮忽闪的大眼睛,有些一言难尽的道:“鱼分雌雄,不分公母!再说,你怎么知道你那条是雄鱼,我觉着我这块才是。” 吴轩得意的掏出自己的那块,炫耀道:“你看,我这条要比你那条大些。” 莫磐接过来,将两块玉放在一起比对细看,只见这两块玉都是色泽纯净、触手生温好玉,一模一样的雕工,一模一样的大小,只不过吴轩的那块在鱼尾处长出了色如桃花的一截,就显得比自己这块要大一些。 莫磐叹道:“大壮,你难道不知道,在鱼里面,因为雌鱼要产崽,所以都是雌鱼比雄鱼大吗?况且,你看你的鱼尾巴这样漂亮的,很明显只有爱漂亮的雌鱼才会长这样美丽的尾巴。所以,你的这块才是雌鱼,而我的,是条雄鱼!” 吴轩听莫磐说的这样有理有据,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吗?” 莫磐坚定的点头,肯定道:“是的!” 惠慈大师在一旁看两小儿说玉,不好放任自家孩子欺负人家老实孩子,便笑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莫磐回声道:“我们在说大壮的鱼比我的漂亮呢,”说着便举着吴轩的那块玉给惠慈大师看鱼尾巴的地方,“你看这尾巴的颜色,像不像四月里盛开的桃花?” 惠慈大师接过雕刻精致的鲤鱼玉佩仔细赏看,对吴存道:“这难道就是极富盛名的胭脂玉?” 吴存道:“是胭脂玉的边角料。那块胭脂玉极大,雕刻完成后,还剩下不小的边角料,便做了这两块玉佩。你手里的这块因为还带了些胭脂色,便被这小子挑了去。” 吴轩还在纠结雌雄的问题,一脸茫然的问惠慈大师:“大师,我的这条是雌鱼吗?” 惠慈大师抚着吴轩的发顶,笑道:“玉不分雌雄,只分品质。你挑中了这块,于你来说,这块就是好的。”说罢,将玉重新还给吴轩。 吴轩接过自己的玉,得意的朝莫磐道:“我的这块比你的好!” 莫磐不跟他一般见识,只道:“幼稚!” 吴存在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心下叹息:自家孩子明明还要大了两岁,却偏偏被压了一头,怎能不让人遗憾?与此同时,越发坚定了要自家小子交好莫磐的心。 吴存倒不是看中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岂不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看中的是神通广大的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虽然是佛门中人,但并不只是一味的清修。相反,他医术精湛,佛法精深,尤善命理!且他交友广阔,上到豪门大户、公侯王府,下到三教九流、秦楼楚馆,就没有他说不上的话,见不到的人!所以,当听说他在栖灵寺盘桓一年多都不曾离去之后,吴存除了好奇之外,更存了加深交情的心思。 如今见了莫磐,又见了惠慈大师待他的亲厚,他倒是咂摸出了一些趣味,心里已经决定给莫磐的产业再加一层。 没错,在来之前,吴存就打听好“献方”的另一位小功臣一切的身家背景,这并没有废他多大功夫,就知道了这莫家是由一位年轻的寡妇带着三个儿子过活。 只是,能拿出这样技艺精湛的方子的寡妇,恐怕也不是寻常的寡妇?不过,这里面有惠慈大师作保,其中隐情,他也不好太过深究。 若是成年男子,他多多的给些金银器物,抑或美人玩物,就可以了结此事。偏这莫家都是妇孺之流,莫磐还与他家大孙子是同窗,他便贴心的准备了良田地亩这些能守得住的产业,好给他家过活,也是他做长辈的慈心。 现下他见这莫磐小小年纪就如此灵秀,又见惠慈大师对他爱护有加,他判定只要这莫磐不是实在扶不起墙的阿斗之流,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此时不多加投资,枉费他皇商之名! 吴存给寺里的厚礼除了侍弄佛祖的金银香烛香油布施之外,还有每年与贡纸同等品质的佛纸、宣纸若干、麻衣锦缎若干、粮食柴碳若干,诸如此类。这份礼实用与光鲜并存,算是花了大心思了。 给莫磐的倒是简单,与圣上赏赐的田产相邻的田庄一座,城里铺子两个,两进的宅子一座,银千两,金百两。其中两个铺子是莫存新添的,宅子、金银和田庄是早就准备好的,里面田庄是大头。这个田庄包括了大罗山的两个小山头和一个半干的湖、一截河流,庄子里有良田五倾,中等田约三顷,下等田足有十倾,连同里面的庄户、牛羊等,等都成了莫家的私产,其价值远远超过了皇家赏赐。更不用提还有宅子和金银。 第13章 莫磐不由得有些麻爪! 他们刚才还在商量要什么样的土地,要多少合适,结果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听起来,比他们自己打算的还要多,也更周全些。 莫青鸾早就听呆了! 莫磐看向惠慈大师,这比皇家赏赐还要多,是不是逾矩了? 惠慈大师满意的对吴存道:“劳你费心了。” 吴存面上有光,捋着下巴上浓黑的胡须谦虚道:“岂敢,岂敢。” 惠慈大师对莫磐道:“皇家赏赐都是有规格的,你为白身,只能赏你些规格之内的田产农宅,规矩之外的,都有吴先生补给你了,你且安心收着!不过,吴先生样样都替你想全了,还不好好谢谢他!” 莫磐想着,按惠慈大师‘规矩之外’和‘补’的说法,吴先生是为皇家办事,那这些应当是在替圣上施恩。既如此,果然只要‘安心收着’就好。 莫磐听话的起身,再次拜过吴先生,感谢道:“小子谢过吴先生费心。” 莫青鸾也起身默声福礼,并不参与他们的说话,只摆出一副全权听儿子的贞静态度。 吴存扶起莫磐,瞥了眼安静倾听的小妇人,除了惊讶其色殊丽之外,也赞赏她“夫死从子”的品格。 第6章 即已说好,在用过斋饭之后,惠慈大师便与吴先生去赏景,莫青鸾带着双胞胎和徐氏回山下的家里,留下莫磐招待吴大壮。 吴轩抱怨:“你能不能不要在外人面前叫我大壮?听着土里土气的!” 在宋夫子的学堂里,吴轩虽然年纪不是最大的,确是长的最壮的,属于一看就是从小营养充足的幸福小孩,同学们便给他取了和‘吴大壮’的诨号。 莫磐原本以为吴家只是富足的乡绅之流,没想到是富可敌国的皇商。 于是刺道:“嗯,皇商家的小公子叫‘大壮’这个名字确实不好听,这个一听就是庄户家小孩的名儿。”这话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样阴阳怪气拈酸带醋的话可一点都不君子,相反,这种没出息的话让人听了只会心生鄙夷。况且,吴轩只是个小孩子,可能还不明白皇商和一般农户的区别。 脱口而出的话最是伤人,也最能反应人真实的性情——原来,他莫磐居然是个看不得人家好的讨厌人吗? 最后,心思纯净的小孩子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莫磐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慎独’,一边准备跟吴轩道歉。 吴轩是个货真价实备受宠爱的小孩,不知道莫磐这样九曲十八弯的想法,他只是单纯的觉着‘大壮’这个名字不雅。 似是没有听出莫磐话里的讽刺,只道:“这跟我家有什么关系?不管是皇商家的,还是农户家的,既然已经进学了,就该起个文雅的名字,听在别人耳朵里也好听不是?” 莫磐以往只觉着自己的小同学是个刻苦好学的,如今看来还是个文人雅士的苗子,思想性情尤其的端正向上,心中顿生好感,往日里对他呆板疏离的印象立刻生动起来。 心想,吴轩既然没听出来,他便不自讨没趣的说些道歉话,只道:“你说的很对,不过你也说了那是学名,是在场合里给人叫的!我们已经是很熟的朋友了,彼此之间胡乱叫些小名外号也显得亲近不是?” 吴轩一想,也有些道理,便故作欢喜的对莫磐道:“我知道你的外号是什么,我以后就叫你‘讨厌鬼’啦!” 什么?讨厌鬼是什么鬼? 莫磐眯眼:“什么外号?我怎么不知道?” 吴轩得意道:“就是我们给你起的浑号啊。在学里,你年纪最小,学的最好,夫子最喜欢你,等回到家里大人们还总是说要跟你学,偏你又不跟我们玩,讨厌的紧,于是就给你起了个诨号,就叫‘讨厌鬼’!” 莫磐恍然,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还对他的小同学们造成了不小的心里阴影。不过他并不是寻常小孩,心中也无半点得意,反而想着做人不能太独,以后要扭转些印象才好。不然以后同窗聚会的时候大家都在暗戳戳的说‘讨厌鬼’如何如何,他岂不得郁闷死。 还有,“‘讨厌鬼’这个外号也太没有水平了,你们要起也要起个隐秘点的,不然,你一说‘讨厌鬼’,人家还以为你在骂人呢?”他对这个外号很有意见! 吴轩却道:“我知道这是骂人的话呀。” 莫磐一愣,待看清楚吴大壮眼里明晃晃的戏谑,以及满脸的‘你才知道’的模样,莫磐福至心灵,扑上去就追着吴大壮挠痒痒:“好你个吴大壮,你这是在骂我呢!” 吴大壮一边躲着莫磐的魔爪,一边报屈道:“谁让你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我听了就想骂你!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却存了门户之见,白瞎了你‘玉娃娃’的名号”。 莫磐原当吴轩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孩,没成想人家是个白切黑,心下郁闷:“‘玉娃娃’又是个什么东西?” 吴轩跳上栏杆,双手交叠在脑后,一腿翘起,仰躺在横栏上,伸手撸了一根兰草的叶子叼在嘴里,晒着秋日午后浓烈的阳光,懒洋洋的道:“就是给你取的浑号。其实大家都不讨厌你,相反,都很羡慕你,不光生的好看,脑子还聪明,就跟我娘房里摆放的玉娃娃一样招人稀罕。只是,你总是独来独往,来去匆匆,不跟我们玩,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你。” 刚才莫磐以为只有个‘别人家小孩的’单薄印象,没曾想还有个‘男神’的形象,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是担心家里的小弟弟,你也知道我家就我娘一个,我得早点回家她才不会担心呢。还有,我也不喜欢这个诨号。” 第14章 吴轩嘻嘻道:“我只管跟着别人叫,谁管你喜欢不喜欢呢?” 莫磐瞪他一眼,心想,我不跟小孩计较,等我想个法子改正同窗们的印象,以后就没人记得这诨号了。 莫磐换了个话题,“你早就知道我的事了?” 吴轩晃了晃腿,得意道:“我祖父跟我说的。说圣上表彰了你,家里要给你备一份贺礼,问我你喜欢些什么?”说罢开始邀功:“我知道你家情景,便说你喜欢吃鱼,所以祖父给你挑庄子的时候,就给你选了带湖的那个。湖里产鱼,有了那个湖,你想吃多少鱼都不愁了,还不用花银子。还有,祖父给你的见面礼也是我选的,我们一人一个,正好!” 莫磐恍然,原来鲤鱼玉佩还有这样的故事,不过:“谁给你说我喜欢吃鱼的?” 吴轩:“有一次我见你跟渔夫一连买了小半年的鲜鱼,不是你喜欢吃吗?” 莫磐黑线:“那是我娘才生了小弟弟,是要炖了给她养身子的。” 吴轩茫然:“啊?那不是你喜欢吗?糟了,我岂不是送错了礼?” 莫磐幽幽道:“且不管鱼的事,你知道那个湖就要干了吗?现在只剩一个小水塘了,里面的什么鱼啊虾呀早就死光了,现在去看,或许能逮几只泥鳅呢?” “什么?”吴轩猛的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莫磐,震惊道:“小水塘?怎么会,舆图上画的明明是大湖,不行,我得去问问祖父。”说着就跳下栏杆,要跑去找人。 莫磐不成想他这么大的反应,连忙拉住他,谁知他人小力微,竟被吴轩的猛劲拖着行了好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吴轩吓了一跳:“有话好好说,你拉我干嘛?可是摔到了,我看看擦破皮了没有?疼不疼?” 莫磐朝他翻了个白眼,气道:“你起来就跑,可曾让我说话?没摔到!不用你看!” 吴轩讪讪的松了手,嗫嗫道:“你想说什么?” 莫磐突然想起,吴轩现在正是要面子的年纪,他原本兴致勃勃的给自己挑了个心中最好的礼物,还选了跟自己一样的玉佩送给他,可见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同窗。可现在,原本最得意的大湖,竟是个连鱼都没有的小水塘,好坏落差之下,心里不免不自在,这才急冲冲的想去找祖父质问,恐怕心里更害怕莫磐会说些以次充好等不好听的话。 莫磐拉着吴轩,细说道:“你们来之前,惠慈大师就带我看过这周围的土地了,没成想,你家竟给了这样好的一个。我跟我娘都很惊喜,惠慈大师也很满意呢。至于你说的大湖,听惠慈大师说那原本是一个很大的湖,只不过长时间没人管理,积了淤泥,湖就慢慢小了,等以后我找人清理一下,就又成大湖了。到时候湖里不仅可以养鱼,还能种莲花菱角,养水鹅鸭子,好处多着呢。” 吴轩不懂管理这些,他只知道他家的湖从来没小过,不过他相信莫磐说的话,只仍旧狐疑的问:“真的?” 莫磐点头道:“真真的,到时候我请你到湖上坐船,我们一起剥莲蓬,吃菱角岂不是好?” 吴轩一口答应下来:“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着了!” 莫磐应声道:“我说的,我说的,你尽管记着。”心累,可算搞定你了。 吴轩得了承诺,心情变好,纵身一跃,摆了个原先的姿势,重新躺回栏杆上,又随手撸了一根兰草叶子,叼在嘴里。只是这次的二郎腿由右腿变左腿,脚踝还一晃一晃的。 莫磐怎么看怎么觉着这姿势眼熟。若是换成青年公子,这个姿势倒能透出几分洒脱不羁的浪荡风采,只是,由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做出来,就怎么看怎么讨打。 莫磐实在看不下去,问他:“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副做派?刚还说名字要起的文雅呢,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一点都不文雅,让你祖父看见了,他不说你?” 吴轩听闻‘祖父’二字,先是探头探脑的看了一圈周围,没发现有祖父的踪影,就苦着脸道:“你不知道,我是不敢让我祖父看见我这副样子的,不然,非把他给气出病来不可。” 莫磐奇道:“那你还······” 吴轩无所谓道:“这不是没看见吗?”说着还颠了颠跨着的左腿,动了动叼在嘴里的兰草叶子,那神态,更欠揍了。 莫磐拿手指捅他,催促道:“说说,说说。” 吴轩睨了他一眼,深沉的叹口气:“哎,大人们肯定都喜欢你这样的,不仅长的好,读书好,还听话懂事,做娘亲的乖宝宝!我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不讨厌读书,但也不喜欢整日里读书,没个消遣。我只要玩一会,我娘就罚我的小厮跟嬷嬷,我爹就训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祖父倒不罚我也不训我,就是一脸担心的问我为什么没读书?哎,烦人的紧!” 莫磐听了一耳朵的少年心事,不由同情且佩服起吴大壮来:在这样的紧迫的家庭氛围里成长,吴大壮竟没被逼成个暴躁脾气?可见他本性纯善。 吴轩问他:“你呢?你娘也这样吗?” 莫磐想了一下,道:“我娘一般不管我读书的事,她都是说‘有夫子教呢’,还有,她晚上不让我看书,说怕伤了眼睛。” 吴轩羡慕极了:“你娘可真好!” 莫磐轻咳一声,怕他起了不好的‘攀比’之心,便安慰他道:“我们两家不一样,你还有偌大的家业要继承呢,你家里人当然要更紧张你一些,这是为你好呢。不然,你看看你其他兄弟姐妹,他们可是和你一样的待遇?你祖父可是事事都对他们讲,带在身边时时教导?对了,你有哥哥弟弟吗?” 第15章 吴轩若有所思:“我有一个堂哥,没有进学,已经跟着我二叔学着打理家业了,还有一个堂弟,年纪比你还要大些,也没进学呢。” 这样细想一下,立马觉着祖父待自己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他为了这份不同,也应当比别人更努力些!便打起精神对莫磐道:“你说的对,我将来是要继承家业,光耀我吴氏门楣的,所以祖父他们才生怕我跟旁人学坏了,时时督促我呢。哎,其实他们也不用这样瞒着我的,直接跟我说,我难道是听不懂道理的人吗?” 莫磐笑呵呵的附和着“是的,是的,你最棒”的话,心里也更喜欢这个新结识的朋友了。 秋日的日光一天比一天短,等到日头不太晒的时候,吴先生便带着吴轩告辞。 莫磐约了惠慈大师改日去看他新到手的产业,也由武僧送回家了。 吴轩今日玩的很是尽兴,坐在回家的马车上一直叽叽喳喳的跟他说今日他们玩了什么游戏,说了什么话。 吴存少见大孙子能有这么高兴的时候,便笑问道:“这么开心?” 吴轩拈了一块点心垫肚子,跟他祖父说:“磐儿有意思的紧,跟其他人不一样。” 吴存循循善诱道:“哦?哪里不一样?我见他除了长得比你好一些外,并没有其他出众之处?” 吴轩小大人一般叹口气:“祖父,你怎么能以貌取人呢?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得圣上赏赐,为家里挣下家业,光凭这一点,他就强出我许多!” 吴存心里暗笑自家大孙子说话可爱,嘴上却说:“这都是惠慈大师的功劳。也亏得惠慈大师慈悲,没贪了他的方子,不然谁知道他是谁呢?” 吴轩惊讶的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痛心疾首道:“你们大人可真是太坏了,竟想着贪图小孩子的东西。” 吴存弹了大孙子一个脑蹦,笑骂道:“这就帮人说上话了?一个山野小子,这么快就把你收买了?” 吴轩摸着脑门,不服道:“他之前还替你们说话呢,说你们押着我读书是我了我好,结果您居然背后编排他,真是,真是······” 吴轩‘真是’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祖父此刻的行为,最后只悲愤道:“真是令人发指!” 吴存真的好奇了:“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吴轩狠狠的咬了一口糕点,把莫磐说的‘带在身边时时教导’的话跟他祖父学了一遍,开始剖白心迹:“我觉着他说的很对,原本想着以后要好好读书了,现在,现在,又觉着心里怪难受的。” 吴存此刻是真的惋惜莫磐不是自家孩子了,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可不是人为,实乃天授!好在,两个小孩玩的好,以后亲上加亲也是一样的。 吴存一边心里盘算着家里年纪相仿的孙女,一边对吴轩道:“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试探你的,你那小友说的很有道理!我们都怕你一不小心就被人带歪了,所以才事事为你着想,倒忽略了你是不是喜欢这些功课。我如今见你觅得良友,祖父也为你高兴呢。” 吴轩不大相信,问道:“真的?” 吴存真诚道:“真真的!” 吴轩觉着‘真真的’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过,他相信他祖父,他祖父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听祖父称自己交的朋友是‘良友’,吴轩便觉着是自己得到了认可和赞美,心下高兴,就又开始兴致勃勃的和他祖父说起在寺里的所见所闻。 吴存看着心性单纯正直活泼可爱的大孙子,心想,羡慕旁人作甚?我家里这个并不比旁人差! 莫磐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他在年纪还小的时候,仗着神志成熟做出些在大人眼里‘神童’的事,随着年纪的长大若是变得普通且平凡,就会落下个‘大未必佳’的名声。 所以,为了巩固自己还算聪明灵秀的名声,也为了在小的时候就开发训练自己正在成长的大脑,莫磐在家里一有时间就读书背诵,好让自己温故知新,加强记忆力。 所以,莫青鸾不仅不管他读书的事,还经常怕他用功太过伤了自己,除了给他做些好吃的补身体,也常让他带着双胞胎玩耍,歇歇脑子。 这都是不得已的事情! 之前他们处境实在艰难,虽然明面上有宋夫子作保,又有惠慈大师看顾,可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过火,实在招人眼。人都是合群也是排他的,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的一辈子都没去过扬州城,祖祖辈辈见到的都是眼前一亩三分地,突然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寡妇,背地里的闲言碎语莫磐可没少听。 他年纪小,心气却高,一心想要改变。 其实他心里有一百个法子可使,却苦于实在年幼,就怕使出来被人当妖孽给烧了,所以一直束手束脚。 如今误打误撞的得了产业,有惠慈大师在前面顶着,人们只当惠慈大师实在是个慈悲为怀的坦荡人,愿意照顾妇孺,将功劳分给莫家弱小,同时又觉着这莫家果然与别家不同!要不怎的人家就有祖传的古方,你家却没有呢?哦,你看人家长的跟你就不一样,一看就是城里人的体面人,来了村里也不是破落户,先有宋夫子这样的进士老爷作保,现下又有皇帝老爷的嘉赏,哎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哟······ 以前因为长相太好带来的风言风语,突然成了来历不凡的佐证,要不说人心易变呢。 第16章 以前还有媒婆登门给莫青鸾说媒,说的也都是些歪瓜裂枣,言语间也都是俚言俗语,让人听了极不舒服,轻视之意,只差写在脸上了。现在,媒婆却不敢登莫家的门了。 莫青鸾只当这些是清风拂面,莫磐却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愤怒之后,更加坚定了出人头地的心。 如今,他进学一年多,早就学完了三百千,中秋节后上课,宋夫子已经决定开始教他四书五经,从《论语》开始学起,所以,即便是放假,即便他们家发生了可以改变命运的大事,莫磐也没有放下睡前背一段论语的事。 莫青鸾看的实在心疼,劝他:“你还有两天假呢,明天再背也是一样的。” 莫磐却道:“明天有明天的课业,今天我在寺里消磨了一天,本就背的少了,晚上的这一段可不能再免了。” 莫青鸾无法,只好问他:“可有不认识的字?说来我教你。” 莫青鸾以前也是正经的读完了四书五经的,教儿子认字并不困难。 莫磐道:“我背的这一段都认识,不过明天要背的有两个字不认识,正要娘教呢。”说罢就翻了一页,指着几个还没学过的字给莫青鸾看。 莫青鸾扫了一眼,只道:“既是明天的,那我就明天再教。” 莫磐指给他娘看的意思就是想他娘先教他,省了明天的事,可惜莫青鸾不上当,竟直接走开了。 莫磐只好再把这段子曰背一遍,确定滚瓜乱熟不打磕绊之后,才熄灯睡觉。 莫青鸾看着儿子屋里的灯终于灭了,才松了口气,又在莫磐窗下细听一会,确定儿子睡的安稳,才放心回屋搂着双胞胎睡下。 第二天,有衙门里户房的主事带着几个小吏和村里里正村老以及吴家大管家等一干人来到莫磐家,一是为了办理田地房产的契书和一些书面证明,这些都是需要到城里衙门办理的,俱因这次莫家的产业实在有些多,他家的情况又实在特殊,所以衙门干脆给吴家和栖灵寺一个面子,亲自上门办理,二是一事不牢二主,顺便一起去丈量土地,打上基石,划好界限,界限之内的就是莫家土地,由莫家说了算了。 吴家大管家随主人姓姓吴,昨天莫磐已经见过了。 吴管家先是给莫磐送上吴轩的亲笔信和‘他吃着好吃的’糕点蜜饯,说明这几天他会全程陪着莫磐规整产业,莫磐有什么不懂得尽可问他。 莫磐见不论衙门里的人还是村里的村老们都收敛了散漫之态,露出忌惮郑重的神色,乖巧的冲吴管家露出个甜甜的笑:“谢谢吴爷爷!这几天就劳烦吴爷爷了。” 莫青鸾也起身向他福了一礼。 吴管家并不因莫磐年纪下就轻视他,听了莫磐的话先是避开莫青鸾的礼,然后诚惶诚恐的弯下腰,躬身道:“这都是老爷吩咐老奴做的,莫小少爷莫要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莫磐当然没有什么可吩咐的,他又不懂这些! 莫青鸾到是懂一些,不过他是女流之辈,有莫磐和惠慈大师跟着,并没有她说话的余地,所以,这次丈量土地,莫青鸾竟只能呆在家里等他。 莫青鸾看的很开,嘱咐儿子莫要累着饿着渴着,就任他去了。 宅子和铺子莫磐没去看,只按了手印拿了契书,大头在赏赐的良田和吴家给的庄子,需要重新丈量和整合。在丈量土地的时候,莫磐全程都是看着吴管家跟衙门和村里的人交涉,认真听着记着这里面的门道,不好走的路就由惠慈大师抱着,背着,也累不着他。 惠慈大师说想见识一下圣上赏赐的田地是什么样的,实际上,大家都看的出来,人家是来给莫家撑腰的。要不是惠慈大师跟莫磐长的实在不像,以这老母鸡护小鸡仔的劲头,他们都还以为莫磐是惠慈大师的私生子呢? 最后只能感叹惠慈大师是个真正的好人! 前面有吴管家打头阵,后面有惠慈大师压阵,衙门和村里的滑头们愣是没找到空子钻。他们除了在心里犯嘀咕外,也只能自叹倒霉:这次恐怕白干一场,什么油水都捞不到了。 实际上,等到最后走的时候,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落着。不仅莫磐给他们包了不少茶水钱和跑腿钱,吴家也另给了一份,算一算,并不比往日里得的少。因此,他们心里的气也顺了,觉着没白干的同时,以后也没给莫磐添些暗地里的麻烦,这都是后话了。 吴家的庄子和赏赐的良田离的很近,中间只隔了一片芦苇荡,这是官府的产业,平日里并不禁止村民百姓去打野,因官府并不指望它有什么出产,算是无主之地。经过协商之后,莫磐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了这片芦苇荡,将良田和庄子连起来,并出资一百两重修村里的祠堂和打谷场,算是给村里的补偿。 里正和村老自无不可。 最后,里正提议,将莫家原本在村里买的三十亩良田和村里置换一下位置,这样他家所有的产业就都能连在一起,可以省很多麻烦。 这是个好提议,但莫磐并不想再换良田,最后,他提出将良田换成大湖东边的山地。 那片山地原本是村里的地,只不过中间有吴家庄子和一个大湖跟村里的地隔开,因离的远了,又是只长些毛栗子的贫瘠山地,村民们就不愿意过去劳作,时间久了就逐渐荒废了,这也是大湖为什么逐渐变成小水塘的原因,要不然一个存水的大湖可用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至于到了没人管理淤泥堆积的地步。 第17章 良田换山地,自然是不划算的,但莫磐实在坚持,莫青鸾全听儿子的,惠慈大师不置可否,不发表意见,吴管家毕竟是别人家的管家,并做不了莫磐的主,衙门的人冷眼旁观,村里里正和村老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所以,最后,莫磐不费吹灰之力的拿到了那片灰突突,只长着稀稀拉拉几颗栗子树的山地。 说是山地,其实就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地。里正为了不落人口舌,连他庄子和丘陵地之间的那片低矮谷地一并给了他,这样,大罗山下,包括三个山头之内的方圆千里之地都成了莫氏私产,统一划为一个庄子,改名莫家庄。 莫家庄里有良田十五倾,中田五倾,下田十三倾,大湖一个,山头三个,湿地一个,河流一截,庄户二百余,牛羊马匹若干。光看大小,这算得上是一份让人眼红的产业了。 产业再大,也是需要经营的。这个庄子有二百余户人家,有将近八百人需要靠庄子养活。要是经营不善,亏空是小,若是维持不下去,卖房卖地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懂行的人虽然艳羡,却并不眼热。不懂行的人,光这呼喇辣的架子就能吓退一大批人,另一小部分人碍于宋夫子和栖灵寺,也只能背地里说说酸话,在心里扎扎小人啦。 莫青鸾摸着厚厚的契书和莫磐新画的一尺见方的庄子舆图,长呼一口气,对莫磐道:“其他的不急,先把莫氏的祠堂建起来。” 莫磐答应下来:“不光是族谱和牌位,改日我到惠慈大师那里抄一份圣旨,拿来供奉给祖先吧。” 莫青鸾自然欣慰应下。 莫磐知道莫青鸾早就重新默写了莫氏族谱,并且还续写了新的族谱,这两天也在默默准备祖先的牌位和祭祀用品。 莫磐对这些不仅不能视而不见,而且还得珍之重之的把事情办好。 在这个时代,祭祀祖宗绝对是一年中重中之重的大事,尤其是在世家大族。 别看莫氏传承在他母亲这里差点断绝,但从莫氏族谱的厚度和他背了两年都没有背完的长度,莫氏绝对称的上世家,而且是一个已经传承千年的世家! 在这本厚厚的族谱里,记载了莫氏传承的点滴,有辉煌的篇章,自然也有差点断绝的尴尬,就比如莫青鸾。 “我是莫氏的最后一人,我是有责任将莫氏传承下去的,即便不择手段。否则,我就是莫氏的罪人。”莫青鸾抚摸着儿子的发顶,语气感慨万千,最后将族谱交给他,道:“以后就看你的了。” 莫磐将族谱和契书放在一个樟木匣子里,觉着传承一个世家还是挺有意思的。看着原本就要断绝的千年世家,在他手里重现昔日的辉煌与灿烂,应该会很有成就感。 就当他在这个时代里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第7章 规整产业并不是一天一月之功,现下又正值秋收的季节,更是忙碌繁杂了三分。 节后开学后,莫磐就跟宋夫子请了假,只上午去听课学习,下午在家帮着莫青鸾料理家务。 大罗村就这么大,这两天无论是天家宣旨,还是官衙的人来给他家丈量土地等轰轰烈烈的事都与莫家有关,宋夫子自然有所耳闻,也体谅他小小年纪当家作主的不容易,就很痛快的准了他的假。 因他假日里就将整本论语都背的七七八八了,宋夫子心下震惊之余,也怕他损耗过度,很是给他说了一番‘贪多嚼不烂’的道理,要求他循序渐进,打好基础,才能长远发展。这也是他批假批的那么痛快的原因,实在是莫磐太自律了,不仅不怕他落下功课,反而还要他帮着收着些,就怕他冲的太快摔了跟头。 莫磐对宋夫子的劝诫自然是听进了心里,又想起莫青鸾总是想让他休息玩耍的作为,特地向莫大壮等学里其他学的好的小学生请教了一番他们的学习进度和学习方法,最后发现自己确实脱离群众太远了,这很不利于他韬光养晦的策略,所以干脆照着宋夫子给定的进度读书学习,将更多的心思放在自家新得的产业上面。 梳理人事交税纳粮这样的琐事自有莫青鸾料理,莫磐做不来也没兴趣做,他的兴趣是给现有的土地做规划,打算从现在就提前布局,通过一个秋冬的整合和改造,明年就可以按照农时一一施展了。 花了好几天的功夫,在通过庄上的管事和莫青鸾充分了解情况后,他便根据现有的舆图,重新画了个《莫家庄五年生产计划图》,将自己的想法细细的描摹了出来,兴冲冲的去拿给惠慈大师看,想从他这里听取一些不同的意见。 惠慈大师仔细观看了这张五年计划图,最后给出评价:“你于绘画上倒有几分天分,你不是下午都不去上课了吗?到我这里我教你画画吧。” “画画?”莫磐有些兴奋了,惠慈大师表面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他眼光可高了,平日里也少夸他,如今竟说他有绘画的天分,莫磐就有些飘飘然:“你觉着我画的图好看吗?我学什么样的画法合适?我比较喜欢工笔画,美丽优雅,关键还很像。”说罢还意有所指的看着惠慈大师手里的图。 绘画光画法就分好几个种类,比如现在他跟惠慈大师学着画的舆图,就更倾向于工笔画。 惠慈大师卷起手里的纸张敲下莫磐脑袋,勾唇笑道:“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子,还什么画法合适?你这也算工笔画?先跟我从调墨开始学吧?” 第18章 惠慈大师怎么教他就怎么学,关键是现在:“你还没说我这庄子规划图怎么样呢?” 惠慈大师随手放下图纸,端了杯清茶啜饮,问他:“那天你执意要东边的那块岭地,就是为了种果树?” 莫磐也想学惠慈大师端杯茶风雅风雅,无耐他腿短力小,最后只得跪趴在炕桌对面,用两只小手捧着茶杯一边喝水一边说:“是啊,那岭上虽然光秃秃的,但结的栗子又大又甜,其实也很不错了。我家良田够多了,不差那几亩。” 惠慈大师看小孩那撅屁股趴桌子上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小狗喝水,每当惠慈大师怀疑莫磐心智成熟的不正常的时候,莫磐都会用他幼稚质朴的行为将他的脑洞拉回来:这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屁孩! 比如这张什么五年规划图,从作物的生长规律,农时变化,到果树的适应环境,再到地气修养的时间和庄户劳作的范围,不能说面面俱到,也算有理由具备。 图里面既考虑了阴阳相生之法,也包含了天人相合的规律,尤其是对那片快干了湖以及围着那个湖做的规划,让人惊艳。 如果是由精通此道的人来作此图,只能说水平一般。 可是,莫磐只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他知道稻子秧苗长什么样吗?他能分清桃树和李树的差别吗?惠慈大师和他生活了一年多,有一次他还见他把杂草当韭菜给吃了,还问他为什么这韭菜吃着有些喇嘴?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能画出这种水平的图,那就不是惊艳,而是惊骇了。 这和他的年纪和阅历比起来,怎么看怎么违和。 莫磐的生活轨迹,惠慈大师了如指掌,所以他没有怀疑这张图不是莫磐本人画的。或许有人指点,但这里面的方方面面绝对是莫磐自己真实的想法,有好几个地方他都曾经听莫磐自己说过,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着就格外的亲切。 惠慈大师只能感慨:此乃天授!莫磐似乎天生就是吃土地这碗饭的。 惠慈大师道:“地已经是你的,你想种什么都由你,我在各地也有些知交故友,一些好品种的果树苗到是可以给你搜罗一些。只一点,三年内你是别想出产了。”果树长成最少三年。 莫磐喜道:“这可就帮了我大忙了。至于出产,我娘也跟我说了,不过,我就是不想让地空着,短时间内没想出产的事。”其实,他是想在自家山头实验果树嫁接之法,现在也有嫁接之法,不过多以观赏花木为主,少有果树嫁接,东西南北多品种的果树嫁接就更少了。 接下来惠慈大师就莫磐的这张五年规划图删减更改一番,让它更具有实用性。 莫磐拿着新得的图若获至宝,一边感叹惠慈大师真是个全能型人才,一边高兴的回家跟他娘商量接下来的人力安排。 莫青鸾早就知道儿子在跟惠慈大师学画图,她这几天忙秋收忙的焦头烂额,也没留意莫磐画了些什么。今日看到这样详尽的规划图,只当是惠慈大师给画的,除了感叹一句惠慈大师真是得道高僧,什么都会之外,就毫不犹豫的按图照做,组织人力,开始对莫家庄整改。 莫磐只在莫青鸾看不明白的地方搭把手,解说一番,其它时候都是领着他新得的书童春分看顾双胞胎,好帮莫青鸾分担一些。 春分今年十三岁,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他们一家都是庄子上自带的奴才,还是能识文断字的高级家奴。他娘刘氏被莫青鸾挑来做管家娘子,他被挑来做莫磐的书童,改名春分。他爹被任命为一个小管事,带着他的两个哥哥和其他几个壮劳力去庄东头的大湖挖淤泥,准备明年蓄水养鱼种荷。 像春分这种人家,身家性命都是和庄子绑定在一起的,也叫世代家奴。如今庄子主人变了,他们的主人也就跟着变了,生死都有新的主人裁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家奴未必就比良民凄惨,所以莫磐也没想在这个时代里搞社会主义,顶多不欺压他们罢了。 因是家奴,主人家的荣辱就是自己的荣辱,所以春分一家服侍莫氏母子几人都很用心,做事也得力,很得全家人喜欢。 这日,莫磐在村头宋夫子学堂里下学后,被宋夫子叫住说话。 宋夫子名叫宋缺,字一分。据说宋夫子出生的时候家里五角俱全,宋老爷子就给他取了‘缺’字做名字,就怕他应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老话,福气外漏。原本宋夫子这样的家境,这一生只逍遥度日就可,偏生他又长了一副好头脑,于读书上甚有天分,于是等他冠礼取字的时候,他的恩师便给他取了个一分的字,和着他的名,就是希望他能悠着点,万事不要太满,缺一分最好的意思。 莫磐背着书包,站在宋夫子的书桌前,疑问道:“夫子有什么吩咐?” 宋夫子看着愈发玉雪可爱的学生,捋须满意道:“并无大事。我见你今日家事已料理周全,下午就继续来学里上课吧。” 莫磐答应下来,这不是大事,犯不着专门让他过来,果然,只听宋夫子继续道:“说起来,你家的造纸方子最先赠给了书院,书院里接了方子,也没什么回礼、表示,倒是很对不住你。” 莫磐心里仍旧狐疑,只嘴上道:“宋夫子与我家多有照顾,我与母亲能在此落户还多亏了夫子作保,哪里还需要回礼和表示呢?” 宋夫子解释道:“我为你们作保,是受了吾友之托,并不是因方之故。” 第19章 莫磐只拿他那一双大眼懵懂的看着宋夫子,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宋夫子轻咳一声,继续道:“说起来,你还没到书院里看过吧?” 莫磐猜到一些,回道:“并未。”他一刚进学对的小童,没有人带着,去都是秀才举人的书院干嘛? 宋夫子问道:“明日,我要到书院去拜访,你可愿随我一起去?” 莫磐看着有些不自在的宋夫子,心下已经了然。 带他去拜访是假,书院里有人想见他是真。 为的是什么,也很好猜。 他家明明是先把方子给了书院,结果最后居然是栖灵寺得了莫大的好处,书院里的大拿们自然是要有些想法的。 自从圣旨传来之后,莫磐就想过书院这边会不会有话说,结果等了好几个月,这都要入冬了,才由宋夫子做中间人,带他去拜访。不可谓没有耐心了。 莫磐心里明白,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只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和语气,对宋夫子说:“我自然是愿意的。都说扬州书院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院,我以后也是要到那里读书的,早就想去看看啦!” 拜别宋夫子,莫磐回到家里,用过午饭后,跟他娘说了一声,就带着春分去了栖灵寺,找惠慈大师学画。 说是学画,不过是学着认些调料颜色和观赏些前人名作,另外练习一下运笔之法,见识下各家流派。因他手太小,也没有劲道,所以真正如何作画还没学呢。 他来的时候,惠慈大师正拿着一柄放大镜,在窗前观赏一副破损的古画。没错,所谓对的名家字画,都是惠慈大师现在或曾经在坊间淘回来的残缺品,和别家送来修补的珍品。 惠慈大师就拿这些要修补的字画给他做绘画启蒙。 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等爷俩一起观赏完这幅据说是颜真卿真迹的古字,莫磐就跟惠慈大师说了明天要去书院的事。 惠慈大师嗤笑道:“可算是等不及了。” 莫磐好奇道:“你觉着明天他们会说些什么?” 惠慈大师兴致缺缺的道:“左右不过是仁义道德的酸腐之言,你可别被他们哄了去。” 莫磐撇撇嘴:“我就一孩子,能听懂他们什么话?万事有我娘呢。” 惠慈大师赞赏道:“拿一妇人搪塞,倒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莫磐被说的脸颊泛红:“本来就是!我能得赏赐也不是我的本事,都是大师你疼我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惠慈大师说过话之后,莫磐心里有了底。晚上回家跟莫青鸾说起明天去书院的事。 莫青鸾一边在油灯下盘点着庄子上这个需要多少柴碳,一边看莫磐哄着双胞胎认些简单的字,一家人其乐融融。听了莫磐的话,就放下手中的账本,沉吟起来。 莫磐见莫青鸾的神色有些说道,便问:“娘,怎么了?”说起来他娘两次安家都在书院附近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值得深究,只不过莫磐从来没问过。 莫青鸾叹口气道:“没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们要是问你什么话,你就装不知道,都推到娘身上就行了。” 莫磐道:“我也是这么跟惠慈大师说的,大师说这是个好方法。” 他娘对惠慈大师不是一般的信任:“你就照惠慈大师教你的做,总不会错的。” 莫磐答应下来。能让惠慈大师和他娘都看不上眼的书院到底是个什么样,他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第二日用过早餐后,莫磐就带着书童春分,坐上宋夫子的马车,一起向扬州书院赶去。 第8章 八、书院中 大罗山的东北面是凤凰山,两山之间隔着北面进出扬州城的官道,扬州书院就坐落在凤凰山靠近扬州城的山脚下,围着书院的半座凤凰山,以及山脚周围的土地都是书院产业,占地面积颇广。 相比于大罗村的安静与世隔绝,穿过官道,进入凤凰山范围之后,立马喧嚣热闹起来,让莫磐觉着,一道之隔的,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怪不得宋夫子选择在大罗村养病,除了离栖灵寺近外,安静绝对是最重要的条件。 宋夫子见莫磐扒着车窗好奇对的探头探脑,便掀起门帘,给他讲解街上买的卖的都有什么。 这条书院一条街上,除了笔墨纸砚铺子,开的最多的居然是酒楼茶馆,沿街叫卖的货郎摊子担子挑子里最多的也是小吃瓜果糕点,如今,年节将到,他还看到好几个卖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的。 宋夫子给莫磐买了一串又大又圆沾满糖浆的冰糖葫芦应景。 宋夫子对莫磐道:“这位老翁原本是京城人士,跟你家的造纸方子一样,他家制糖葫芦的手艺也是祖传的,铺子就开在街头,跟南边的做法不一样,你尝尝看。” 莫磐依言咬了一口,入嘴是一样的酸甜,都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也没吃出不同,只道:“我也没吃过南边的口味,这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呢。” 宋夫子怜爱的摸摸莫磐的头发,道:“以后我带你多吃几种你就知道了。”心想,毕竟是个失了父亲的孩子,虽有惠慈大师照拂,想来惠慈大师方外之人,是不会想到小孩子是要吃零嘴的。 这确是误会惠慈大师了,实际上,惠慈大师房里常年零嘴不断,多进了莫磐的肚皮,莫青鸾虽然少出门,但每当村子里有货郎叫卖,莫青鸾绝对是大主顾,时间长了,她还给相熟的货郎下单,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些扬州城里有名的吃食玩物,她愿意多给些跑腿钱。所以,扬州城里用山楂做的糖球和冰糖葫芦莫磐是见过的,只是他自己本身不喜欢以山楂为首的酸甜口的果子,没有吃。他只喜欢纯甜的,比如毛栗子,所以他才会打算培育些更甜的水果,不然,以江南繁多的水果种类,何须莫磐搞嫁接。 第20章 穿过热闹的街道,便能看到隐藏在树林山间的书院一角,仅露出的建筑群就颇为可观。 宋夫子叹道:“冬日里的书院未免萧条了些,”又道:“等开春,书院里可赏玩的地方就多了。” 莫磐没有接话,只当自己听不懂。 等进了书院门楼就到了书院的地界,他们一路坐着马车沿着宽阔平缓的山路蜿蜒爬坡,来到了一处院墙高大的大门前。大门的另一边,依次停了两三辆跟他们差不多的马车。 大门早已打开,有管事小厮躬身在门前等待,见他们的马车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人便带着身后的小厮伺候他们下车,对着宋夫子口称‘先生’,对莫磐称‘小少爷’,有一位年纪跟春分相仿的小厮还塞给他一个汤婆子,抱着他下马车,替他整理衣裳斗篷,生怕他冻着,他便回了个甜甜的笑脸,以示感谢。 被抢了活的春分手足无措有些委屈的在一旁看着,愣是插不上手。莫磐吩咐他跟着宋夫子带来的车夫,不要乱跑,等着他出来。春分这才去帮着车夫宋老头停靠马车,就停在那几辆马车的旁边。 莫磐随着宋夫子穿堂过停,来到了一处暖房,房里有两位留着长须,头发花白的老者在对弈,有三五位中年人在旁边观战,看那神情,似乎战况很是激烈。 见宋夫子到了,其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便丢下棋子,大声道:“不下啦,没意思的紧,没意思的紧。” 旁边一位留着短须面容文雅的中年文士便不依道:“先生,你不能因着局势眼看维持不下去,就说没意思不下了,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其他人都哈哈不语,与老者对弈的另一位老者就激他:“败局已显,他早早离局,还能留些颜面在,当然没意思了。” 老者气的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拉着宋夫子评理:“一分,你来的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棋是不是败了?” 宋夫子不掺和他们的战局,只招呼着莫磐吃茶吃点心,随口道:“老夫臭棋篓子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帮不了你。” 众人又相互取笑攻讦了一番,方才分宾主坐下,与宋夫子叙旧。 宋夫子指着坐在主位上刚才下棋下输了的花白头发的老者道:“这便是扬洲书院的山长,孙芒孙伯耀。” 莫磐起身对着孙山长躬身一礼,口里道:“小子莫磐,见过山长。”言罢起身,便拿他那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孙山长。 孙山长叫他上前,拉着他打量了好一会,赞叹道:“果真是个有灵气的孩子,想来我扬州书院不久将迎来又一位才子了。” 众人笑赞,果然如此。 孙山长环抱着他,给他介绍在座的其他人。 跟孙山长对弈的老者姓徐,名才字修德,是孙山长故交,官拜户部左侍郎。 那位敢跟孙山长说笑的中年文士是书院的监院,同样姓徐,名录字元行,是徐侍郎的族亲。 其他三位都是书院里的教习和学长,都是饱学之士,要是莫磐以后来书院读书,主要就是跟他们打交道。 众人分别给了见面礼。 孙山长考教了莫磐对的功课,因宋夫子知道他的学习进度和水平,所以莫磐也没藏拙,孙山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这下,孙山长真的惊叹了,直说他是读书的好苗子,以后定能榜上有名,莫磐只做懵懂状。 考教之后,书院徐监院说起造纸方子之事:“我观令堂赠与的造纸方子颇为不凡,与藏书楼里收藏的古方不相上下,各有千秋,我着人试着做了些,却没做出佛纸来。”说罢便疑惑的看着莫磐,想听听他怎么说。 莫磐当做没听懂,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莫磐就转头看看这位,看看那位,好似疑惑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宋夫子接口道:“这个我知道,是惠慈大师在那古方里加了山里的黑荆棘染色后造成的,听说工艺繁琐的很。” 徐监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知可有方子留下?”这下言语挑明直接问莫磐了。 莫磐只做不知的扯扯宋夫子的衣袖,小声问:“什么方子?方子不是给书院了吗?” 宋夫子揽过莫磐身体,护着他对徐监院道:“老夫也不知道什么方子,我记得那造纸的方子还是老夫亲自交给徐监院的,现在徐监院问的又是什么方子?” 徐监院尴尬一笑,端茶不语。 孙山长出来打圆场,对莫磐道:“说起那个方子,我也见过,看工艺应属宣州一代,磐儿,你家祖籍宣州吗?” 这下莫磐不能装傻了,他已经进学,要是连自家祖籍何方都说不清楚,就枉费他小天才知名了。 “我听我娘说,我娘是逃荒到苏州的,后来到了扬州。我家祖籍是徽州,不是宣州。”这是莫青鸾对外的说辞,其实他家祖籍青州。 徽州那一带是黄河的泄洪口,常年遭灾,因为迁徙太过频繁,连当地百姓自己都记不清自家邻居的具体来历。所以,他们说自家祖籍徽州,一是符合身份,二是不好查证。 孙山长问徐侍郎:“徽州可有莫姓大户?” 徐侍郎是户部侍郎,百姓土地、户口就归他管,所以孙山长直接问他。 徐侍郎捋着胡须沉吟道:“徽州贫瘠常遭涝灾,当地少有世家大户,倒有几个莫姓,只是未曾听说他们有遭灾逃荒。” 孙山长还想再说些什么,宋夫子接口道:“我跟莫夫人闲谈过,他家是家道中落,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家里除了几个古方、几本书籍,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前几年徽州发洪水,她父亲没撑下来,只剩她们母女逃荒到苏州安定下来。只是莫母年老体衰,有没撑住逃荒的艰苦,很快病逝。因自身还有些钱财积蓄,孝期过后,莫氏就招赘了一女婿过活,谁知这个女婿是个酗酒成性的,就因他喝醉了酒在沟里摔断了腿,娶不到媳妇才做了上门女婿,最后也是因为莫氏有孕,高兴之下多喝了些,掉进沟里摔断了脖子,莫氏才做了寡妇。” 第21章 宋夫子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继续道:“我想着你们或许不会对一个寡妇感兴趣,就没与你们说起过。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吧,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这话不客气也不留情面的很,徐监院和孙山长脸上就有些讪讪,倒是徐侍郎似是事不关己,只端着上好的茶叶冲泡的茶水细品,还抽空对莫磐笑笑。 莫磐便羞红了脸用宋夫子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做足了小儿之态。 在座的书院里的一位教习,便说起书院后山的梅林已经结了花苞,等过几日下了大雪,众位就可相聚一起看雪赏梅云云。 众人又说了些冬天可以赏玩的景致之后,就到了午时,该用午膳的时候。 一般百姓之家只有一日两餐,中午是不吃饭的。不过上层社会只怕吃不好,从来不会担心够不够吃的问题,所以慢慢就有了一日三餐。 莫磐人小不经饿,早已经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了,等用过丰盛的午膳,他就被那个给他塞汤婆子的小厮抱着去午睡,莫磐就顺势离了这群鸿儒大家,去好好睡了一觉。 第9章 九、书院下 午时过后,徐侍郎还有差事在身,言明有空再来拜访就告辞了。徐监院跟着一起离开,剩下的三位书院教习先生本身就住在附近院舍,也相携离开了。 只剩下宋夫子跟孙山长,在院子里摆了两张躺椅,一起晒着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随意聊天。 宋夫子埋怨道:“我要是知道你们这样为难一个小孩子,我就不带他来了。” 孙山长疲惫道:“一分,你离了这名利场,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艰难。” 宋夫子嗤笑道:“什么艰难的局势跟一个寡妇和小童有关系?你一个书院的山长,瞎操什么心?” 孙山长沉默不语。 到底是多年故交,宋夫子看着头发越发花白,隐有暮气之态的老友不免心下不忍,道:“关于莫氏母子,我并没有一丝隐瞒。” 孙山长叹道:“不是人的问题,是方子!” 宋夫子皱眉:“你们想要那做佛纸的方子?惠慈大师向来随性,不想见的人从来不见,吴家,吴家只忠于圣上,也不会理会你们。想来你们在这两处碰了壁,才把主意打到莫氏母子身上。” 孙山长被老友犀利直接的话说的老脸微红,描补道:“也是想要帮扶他们的意思,去年书院里得了他们的方子,理应多照应他们一些。” 宋夫子讽刺道:“你也知道是去年!这都一年多了,早不照应,晚不照应,偏人家得了圣上的赏赐之后就想起要多照应了?” 孙山长气个倒仰,没好声道:“好你个宋一分,你在大罗村里才修养了几年,就开始六亲不认了?你这狗脾气,真是越发狷介了!” 宋夫子不为所动,哼声道:“哼,你头一天知道我的脾气?这还是好话呢,要是别人,看我不骂他个狗血喷头?” 孙山长刺他道:“是,你宋大御史的口才谁人能及?只是我并不是朝堂的官员,你且骂不着我。你宋家世代官宦,要权有权,要底蕴有底蕴,要财有财,万般不缺,自然看不上一个方子。老子却是山野村夫,还想为子孙后代留下点什么,只能蝇营狗苟,攀权附势了。”说罢,竟留下两行清泪来。 宋夫子不成想自己几句话就惹得老友这般大的反应,不由有些抱歉道:“为太子做事,算不上攀权附势。”太子,国之储君,本就是天下大势。 孙山长默然,良久道:“你不懂!” 宋夫子真是好奇了:“到底怎么了?你说的局势艰难已经到了何等境地?” 孙山长仰躺在躺椅上,用折扇盖住头脸,闷声道:“你既已脱离,就不要过问这些了。你那病不宜多思,还是好好保重自己,说不得以后我那些不成器的孽障还要你照拂呢。” 宋夫子家里世代混<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自己也当过几年御史,从小耳濡目染这些朝堂之事,自然听出孙山长话里的凶险,想着当今圣上和太子之间的某些不可言说之事,只道:“你好自为之吧。” 过了片刻,孙山长又道:“说起莫氏母子,我观莫氏和磐儿的身形,绝对不是徽州人,倒更像是江南人。可是,不论是这江南的世家大族,还是有名的官署和民间的作坊,我都最熟悉不过,却没听说哪家有这样精湛的造纸方子。” 宋夫子皱眉道:“你什么时候见过莫氏?” 孙山长不以为意道:“去看你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 宋夫子瞪着孙山长:“真是个为老不尊的东西!原来那天你不是去瞧我,是去瞧年轻小寡妇去了!” 孙山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宋夫子,只拿宋夫子的话当耳旁风。 过了一会,宋夫子又问:“那个方子真那么好?”以至于让老友这样追根溯源。 孙山长:“拿到方子后,我就仔细研究过,方子末尾有一个 ‘莫’字,可以肯定方子的主人姓莫。我让徐录照着方子造纸,也确实造出来了上等宣纸。只是,跟那佛纸比起来,小巫见大巫。造纸的技术都是随着方子改良日新月异的,莫氏拿出来的方子说是古方,其实更偏向于近几十年宣州一带的技艺。宣州是安定富庶之地,也没遭过荒,更没有姓莫的造纸大家,所以,莫氏绝对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家族没落逃荒到此,磐儿品格灵秀,更不是一个酗酒之徒能生出来的。我倒不是追着人家不放,只是生怕他们与现下局势有牵扯,不免多思所想了些,”又道:“只盼是我多想了!” 第22章 宋夫子沉吟道:“其实,他家不止有造纸的方子。” 孙山长猛的起身,目光灼灼盯着宋夫子,急声问道:“你说什么?” 宋夫子一滞,忙按下老友,说道:“你别急,不是什么好方子。” 孙山长不依:“怎么不急,要是跟佛纸一样的方子······” 宋夫子实在听不下去,直接道:“你想多了,就是一个豆腐方子。” 孙山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豆腐方子?”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豆腐方子是个什么方子。 宋夫子不再管他,重新躺回躺椅上,老神在在道:“你没听错,就是豆腐方子!你忘了,莫氏是拿着老吴的推荐信找上我的,她能得这封信,就是跟老吴的婆娘处的好,将这制豆腐的方子给了老吴。老吴也没藏着掖着,带着村民乡壮一起做豆腐,很是得了不少钱财呢。” 孙山长似是被打击到了,默然不语。 宋夫子问他:“你可能再凭一个豆腐方子推断出人家来历?” 孙山长不理宋夫子的打趣,只道:“古往今来豆腐方子千千万,光凭方子能看出什么来?我给老吴去封信,让他把原方寄过来,我仔细看过再说。” “说起老吴,她既然跟老吴家处的好,又为什么来扬州。”又道:“不要用寻亲的话搪塞我,她显然是奔着你来的,她在扬州可没亲戚。” 宋夫子叹道:“这个,老吴含混的说了几句,我倒是猜到一些。”说罢,在孙山长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孙山长诧异道:“竟有此事?” 宋夫子鄙夷道:“什么貌比潘安,才比宋玉,都是鸡鸣狗盗之徒。你也见过莫氏了,她那颜色实在招人眼,又不想屈从权贵,只好离开。老吴也是可怜他们母子,才写信托我照顾一二。” 孙山长感慨道:“怪不得她能再生下双胞胎呢,我还以为···”又道:“她能以一己之力抚养三个孩子,又有这样的品貌,可算是奇女子了。” 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对宋夫子道:“说起他来,前儿个我收到一封信,说是荣国公病逝了。” 宋夫子惊道:“荣国公贾代善?” 孙山长:“除了他还能有谁?算算日子,也到了他们扶灵回乡的时候了,说不定会路过扬州。” 宋夫子道:“路过就路过吧,左右与我没甚关系,”又道:“荣国公的那两个公子,我见过一次,不是个能支撑门楣的,说不得荣国公留下的人脉关系都归了他的好女婿。那位林如海也是个走运的,能在朝廷收回传袭的爵位的时候,以探花之身与荣国府联姻,有了岳家的扶持,他这一代是不愁了,只是不知道下一代怎么样?” 孙山长嗤笑道:“什么怎么样?现在想下一代且早着呢。” 宋夫子接口道:“怎么说?” 孙山长道:“林探花成亲六年,尚无一儿半女降生,现下他妻贾夫人再服丧九个月,就更不用想了。” 宋夫子沉默。 孙山长继续道:“说起来,莫氏要是进了林府,说不得能母凭子贵呢,毕竟是一下两个儿子。” 宋夫子道:“不会的,我观那莫氏是个刚性的,绝不会与人为妾,况且,她当时没答应,现在眼看着磐儿有出息,以后就更不会了。跟着儿子做老封君不好吗?何必跟那一家子争些歪瓜裂枣。” 又道:“况且,有惠慈大师在,谁也勉强不了他们母子,就像你自己说的,不要掺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吧。” 孙山长对宋夫子说的惠慈大师不置可否,只笑话道:“嗬,林家五代单传的百万家资,竟被你说成歪瓜裂枣,可见你宋一分果然就像你的名字一样,要缺一分才不会漏了福气。” 宋夫子不理他,只道:“只要子孙有出息,什么样的家资赚不来,何必眼望别人的。” 孙山长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你跟一个生在金窝长在银窝的人说人生多艰,生活不易,他是没有切身体会的。宋夫子就是这样的人,要不然也养不出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脾气。 两人在庭院里一边晒太阳,一边说的起劲,完全忘了一窗之隔的莫磐还在午睡。 其实莫磐晚上睡的早,早上起的晚,再加上他精力旺盛,一般中午都是应莫青鸾的要求,小睡上半个时辰。有时候跟着惠慈大师,根本就不午睡。 这次是服从安排,让小厮陪着午睡。其实他一点不困,还在陌生环境里,更是睡不着。所以他只是躺在床上假寐,服侍他的小厮就坐在屋里,防着他到了陌生地方害怕,需要人照看。又怕他冷,还给生了一盆炭火。 为了通碳气,窗子开了一条缝。放下床帐,屋子里就又暖和又不憋闷。这个小厮算是服侍的很贴心了。 更贴心的是,院子里的两人说话声音,正好能被莫磐听个清楚正着。 他听那两人说起朝廷之事和方子的时候,他只当个新闻来听,听他们说起对自己母子身世的猜测的时候,只觉有趣,等听到什么荣国府、贾代善、林如海的时候,就不禁怔住了。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或者是影视剧?他有点记不清楚了!但荣国府、林如海这两个字眼确是如雷贯耳,不说人尽皆知,那也是常识性的知识,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他又想起了曾经和他一墙之隔却从来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的林大爷,还有姑苏林家、五代列侯、书香门第、探花,对应着刚才听到的这些,不得不让他有了个十分荒唐的猜测——红楼世界! 第23章 他以为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叫大周的架空世界,却原来是个他人笔下的‘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既迷茫又不真实。 等到照顾他的小厮喊他起床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呆呆的。 吓的小厮赶快禀明了宋夫子。宋夫子摸着莫磐的额头,轻声哄他:“怎么了?可是魇着了?别怕啊,夫子在这呢,想不想喝些蜜水?” 莫磐诺诺道:“我想我娘了。” 宋夫子一顿,道:“那咱们这就回去。” 莫磐问:“您跟山长说完事了?” 宋夫子道:“本就没什么事,就是带你来见见人,既见完了,咱们就回去了。” 莫磐自然是没有意见。孙山长也没留他们,直说有空常来。 第10章 十、后续上 宋夫子亲自把莫磐交到莫青鸾手中,并说明情况,嘱咐莫青鸾照顾好莫磐,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纵使莫青鸾心里着急担心的要死,也还是恭敬的送走宋夫子,才转身抱着莫磐红了眼圈:“磐儿,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告诉娘,不要吓娘,娘这就送你去见惠慈大师···” 之前有宋夫子在,莫磐只是沉默,蔫蔫的不想说话,现在宋夫子已经走了,他便搂着他娘的脖子,撒娇道:“娘,我没事,就是有很多话想问你。” 莫青鸾见儿子肯开口,心下慌张少了了一些,立马道:“你问,你想知道什么娘都跟你说。” 莫磐却道:“娘,我想先喝些水。” 莫青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儿子蹲在庭院里。 此时已是冬日里的下午,寒气升腾,又怪自己粗心,怎么能让儿子站在院子里受冻,着凉可怎么是好?便直接抱起儿子,回屋放到新砌的炕上,一边吩咐春分去倒蜜水,一边让徐氏去烧姜汤给儿子驱寒。 仆妇刘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满了茶壶盖碗,还有几个装着蜂蜜等调料的小罐子。刘氏开口道:“太太忘记了,您早就吩咐奴婢备好姜汤蜜水,只等大少爷回来用呢。” 莫青鸾拍自己脑袋:“是我忘了,多亏你想着。” 说罢便给莫磐倒了一碗热热的姜汤,喂莫磐喝下。 几口热辣的姜汤下肚,莫磐顿觉浑身热乎起来。 刚才情形刘氏看在眼里,想着主家母子定有话要说,便带着儿子春分,拉着徐氏退出屋子,去照看双胞胎,将空间留给莫氏母子。 莫青鸾此时心绪已经安定下来了。她这几年也历练出来了,自觉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只一点,不能事关莫磐。只要莫磐有一点不对,她心里就慌了神,跟没了主心骨一样。莫磐已经是她心灵的寄托,无关其它。 莫青鸾强笑道:“刘氏是个好的,多亏有她,我也能松快些,不至于手忙脚乱没个章程。” 莫磐点头道:“娘,有什么事您就交给别人去做,咱们以后产业会越来越多,您哪能事事沾手,哪里忙得过来。” 莫青鸾边笑边哭道:“你要是有个不好,我哪里还想以后呢?今儿个到底怎么了,你快与我说。” 莫磐张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问‘娘,我爹是谁?你怎么没跟爹在一起?爹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吗?这让他娘情何以堪。 莫青鸾等的着急:“到底怎么了?” 莫磐试探着将在书院里听到的话说给莫青鸾听,小心的觑着莫青鸾的神色,打算他娘一有不对就停住话头。 谁知,直到听莫磐说完,莫青鸾神色都一点没有变化。甚至等莫磐说完,还松了口气,嗔怪道:“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你跟你弟弟们的身世?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来问我我难道不告诉你?至于这么藏着掖着的。” 莫磐好奇道:“娘,您难道不觉着意难平吗?” 莫青鸾好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就知道什么叫意难平了?有遗憾才会意难平!我莫青鸾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我与林如海之间算计成分居多,就算他有情,我也无意。真要算起来,负心薄幸的应该是我才对,更何况,我背着他生了你们兄弟三个,他却到现在没有一儿半女,听着怪让人心酸的。”她还替林如海感慨上了。 莫磐抽了抽嘴角,觉着一言难尽的同时,又觉着莫青鸾活的实在洒脱。她要是哭哭啼啼以泪洗面满心愤恨,他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下刚刚好! 又道:“那娘,你与我细细说说他家的事吧。”他得再次确定下人物关系,好判定这里到底是不是红楼世界。 红楼是一本书,是有自己的故事主线和命运轨迹的。正所谓天命难为,他跟着惠慈大师耳濡目染了一些佛□□回命运之说,对这些还是很在意的。 不是最好,要真是红楼,那他得好好想想那本书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哪些是跟他息息相关的,他也好早做准备! 莫青鸾饮了一口蜜水,开始跟莫磐说些当年的事:“那年我与你祖母逃荒到苏州实在过不下去,你祖母又病入膏肓,看了多少大夫都只说早点准备后事吧。我们藏起来的盘缠一点点花了出去,最后没有法子,我便打听了苏州城里名声最好的人家,自卖自身,换了十两银子,体面的送走了你祖母。” “你祖母虽然出身不高,但心气极高,将莫氏的传承看的尤其重要,她对我卖身为奴的做法极不赞同。好在她最后的时日里浑噩度日,也分不清昨时与今日,要不然,肯定要骂我不孝女了。”她当年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一心只想好好活下去,能够好好的安葬母亲,母亲却说她没有莫氏的风骨。她当时很是不服,她莫青鸾要是死了,莫氏就再也没人了,哪里还谈什么风骨? 第24章 这些都是莫青鸾在进林府之前遭遇的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如今坐在宽敞温暖的屋里说起往事,原本以为刻骨铭心的伤痛,如今居然只剩下淡淡的惆怅了。 莫青鸾看着儿子认真倾听的小脸,心中暖意盘旋。心想,纵使老天曾降下过苦难,也已经给了她最大的补偿了! 莫磐听的起劲,催促道:“然后呢?” 莫青鸾笑道:“然后,我自然是进了林府,去伺候林老太太。我看的没错,林家果然是积善人家,对下人是极好的,最让人钦佩的是有怜悯之心!不然,以我当时的条件,买家极大可能是不收的,更不会给十两银子,跟我差不多的,人家也只要二三两,便宜的紧。” “因我识得几个字,便被老太太安排到佛堂和小书房里伺候,有时也去祠堂里洒扫一番,所以我就知道了这林家跟咱家一样,原本也是前朝世家,只不过咱们没有撑过战乱,慢慢败落了,这林家不仅撑过战乱,还能跟对了人,得了个五代列侯的爵位,到了林如海这里,他也没堕了祖宗的威名,虽然没了爵位传承,却能考中探花,倒比他的先祖更有出息一些!” “林如海的出息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读书极为用功,我进了林府三年,统共没见过他几次,他不是在前院读书就是在书院读书,从没见他有半刻放松,更不用说跟后院里的貌美丫头调笑了。这原本是爷们上进的好处,奈何林老夫人不这样想。” “按她自己的说法,林老太太是在她将近三十的时候才得了这根独苗,她又中年丧夫,觉着自己也活不长久,又因着林家五代单传的缘故,所以一直想让儿子早通人事,要是能早早的留下子嗣,她到了地底下也能有脸见列祖列宗。奈何,林如海是个心高的,小门小户的他看不上眼,丫头奴婢更是没资格进入他的眼中,所以,他一心博取功名,将来聘个高门大户的妻子,也好成为他晋升的助力。” “林老夫人纵使有一百个法子,林如海没有这份心思,她也无济于事。所以,那年夏天,林如海对我流露出一点意思之后,林老夫人看到了机会,几乎是立刻,就把我送到了林如海的身边。林如海也半推半就的应了。” 莫磐皱眉:“她逼迫您了?” 莫青鸾笑道:“哪里需要逼迫,大半年的流民生活,我什么没见过?那时候,我已长成,不遮掩一番,我都不敢出老太太的院门,就怕遭遇不测。谁知,还是被林大爷看到了。就像老夫人说的,只要让人看见我,不是进了这个高墙,就是进了那个高墙,有什么好选择呢?至少这林家是真正的好人家,也没有那些腌臜事,所以我就应了。” “我知道将来少奶奶的身份肯定不凡,所以我一直都是低调做人,万事不出头,只等将来大奶奶进门,我也好生个一儿半女的,传承我莫氏血脉。只是没想到,林如海竟然这样出息,前脚被点位探花郎,后脚就做了国公府的女婿!” “这国公府可不是一般的人家。贾家祖籍金陵,开国的时候挣下了一门两国公的爵位,兄长宁国公,弟弟荣国公,在整个大周都是绝无仅有的,白玉为堂金作马说的就是他家。荣国公贾代善是当今圣上的心腹肱骨之臣,权势煊赫滔天,当年,我随着林老夫人陪林如海进京赶考,可没少见贾家人的富贵和张扬。” “显然,林老夫人和林如海没想到天上掉馅饼,竟砸在自己的头上,高兴之余,对国公夫人提出的要求无有不应。从我知道荣国公看中林如海开始,就明白自己在林府待不下去了,可又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玩弄抛弃,所以,在亲事定下来之前,我就打算尽量怀个孩子,能不能怀上就看老天造化。我若是对命运听之任之,任人宰割,跟那牲畜又有什么不同?没人为我谋划,我就自己搏,成与不成我都不后悔。” 莫磐握住莫青鸾的手,安慰道:“娘,您成功了!”宁国公和荣国公,一门两国公,对上了! 莫青鸾轻呼一口气,叹笑道:“是啊,娘成功了,娘还是有几分运气的。所以,当国公夫人暗示自家已经选好陪送丫头的时候,林老夫人听玄歌知雅意,想要打发我。” 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嘴角含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对莫磐道:“林如海一开始是犹豫的,我能感觉出来,他很喜欢我的颜色,奈何,那几个月,我怀了身孕,虽然没有明显的反应,但脸上开始长黄色的斑点,身体也慢慢变的浮肿起来,我再打扮遮掩一番,他原先喜欢的好颜色就变得暗淡无光,就像那枯黄凋谢的花朵,不再惹人怜爱,也就失了留下我的兴致,随林老夫人处置了。林老夫人也没亏待了我,不仅给了我庄子铺子,还应我的要求,给姑苏那边的人去信,为我立了女户,我才能安心生下你。”所以,莫磐是她第一次主宰自己人生的的契机和指望,也是上天在她有限的生命里第一次给她的恩赐,她对这个儿子的出生寄托了太多的期望和妄想,她将莫磐的身体和生命看的万分重,不允许有半分的差池。 莫磐却听的心疼不已,为林如海的有眼无珠,也为莫青鸾的决绝心肠。就像莫青鸾自己说的那样,她喜欢谋定而后动。因为她早做了打算,所以当时莫青鸾只拿出一副听君安排的态度。相反的,要是莫青鸾表现出半点的犹豫和不情愿,为绝后患,不论是林家和贾家,等待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下场,更别说能有财务傍身了。也正是她表现的乖巧听话体面大度,才会赢得林氏母子的心软和慷慨。 第25章 只是,恐怕林氏母子也没想到,表面乖巧的莫青鸾另有打算吧。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你,你比一般的孩子说话晚,又不爱动···” 莫磐翻了个白眼,说他娘:“娘你就干脆说我傻吧!” 莫青鸾大笑出声,搂着莫磐打趣道:“我儿那是大智若愚,否则,哪里有过目不忘被人赞‘钟灵毓秀’的傻子呢?”又道:“只是,娘心里太慌了,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娘也不知道能护你几年,外面来的终究没有亲生的亲,便一心想着再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将来你也好有个依靠,不至于流落街头,就又有了后来的事。” 莫磐有些不高兴,闷声道:“宋夫子说,说那谁是鸡鸣狗盗之徒呢。”明明已是有妇之夫,还不守夫道,在外面拈花惹草,真是应了‘探花’的好名声! 莫磐却完全忘了,当年可是莫青鸾主动勾引的林如海。 莫青鸾笑道:“鸡鸣狗盗算不上,顶多算好(四声)颜色,被人知道了也就添些风流的名声,我又不做外室,更碍不着他了。更何况,我原本就是他家的人,即便我已不再是奴婢之身,可也还住着他家的庄子,花着他家的银子,即便这些庄子铺子已经写了我的名字,在那些人眼里,我一朝为婢,就永远打上了婢女的烙印,我一天成为林如海的女人,那就该一生都是他的女人,他们管这叫贞烈!” 莫磐摸着他娘光滑如玉的脸,安慰道:“娘,您以后会被成为莫夫人,您的称呼也会随着儿子身份变化而变化,不再跟那个人有关系了。” 莫青鸾感慨道:“是啊,要不说生孩子就是女人的再一次投胎呢,只要有我儿在,我以后还怕什么呢?” “娘,您知道贾夫人的闺名吗?”莫磐问。 “单名一个敏字。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青鸾好奇。 莫磐嘘声道:“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免得以后不知道,错过了。”林黛玉的母亲正是叫贾敏! 莫青鸾不明白儿子的意思,但是他儿子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无关的事她从来不追究到底。 说起贾敏,莫磐又将孙山长说的贾代善病逝的事说了,莫青鸾听了只道:“可惜了。”显然认为这事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莫磐见了莫青鸾对待林氏和贾氏事不关己的态度,就知道自家娘根本没想跟那边扯上任何关系,也好,这正是他对待那两家人的态度。 他们母子意见能达成一致,真是太好了! 莫磐又想起孙山长说的关于自家方子的事,便把孙山长的话说了一遍,好奇的问莫青鸾:“娘,方子上真有‘莫’字吗?” 莫青鸾好笑道:“那个方子是我后来自己写的,用的是从铺子里淘的前些年徽州那边产的纸墨,又做了旧。‘莫’字也是我自己添的,为的就是好让人知道那是我莫家的东西。” 莫磐疑惑:“按说,这些把戏孙山长那样积年的大儒应该能看出来啊,怎么还当成家传的凭证了呢?”现在的大儒辨认纸墨的眼力可不是盖的,书写的方子纸墨出产和是否做旧造假都是可以看出来的。这方面惠慈大师是一绝。 莫青鸾随口道:“可能是没想到一个女子能得家族传承吧。” 莫磐沉默,半晌道:“娘,咱家以后得了女孩儿,也教她些传承的东西,好让人高看一等。” 莫青鸾笑道:“好。” 莫磐又问起方子来历的事:“孙山长说方子来自宣州,还说我们不是徽州人,更像南方人。” 莫青鸾笑道:“孙山长是个火眼金睛的。这方子的来源的确是宣州。宣州李家,是我□□母的娘家,这造纸方子就嫁妆之一。”又道:“你忘了,从我高祖母起,莫家历任主母差不多都来自南边,林如海也是南边人,说我们从身形上看是南边人并没有错。” 莫青鸾一说他就想起来了,族谱里有记载了历代主母的家世来历,还专门记录了一些可供家族传承之用的良方、字画、古董之类,只是,他没朝这方面想罢了。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在自家族谱上下功夫,说不得还能找出几门联络有亲的亲戚呢。 母子两人又说了些其他事,莫青鸾看看天色,到用晚膳的时候了,就留莫磐自己玩会,她去安排晚膳事宜。 现在,莫磐基本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这里就是红楼世界了。 目前,祖代和父代的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也都对应上了。 关于主角,莫磐哂笑,贾代善刚死,太子尤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了事’,更是离主角出生还有十来年呢,他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第11章 十一、后续下 晚膳的时候,宋夫子着人送来一剂安神的汤药,嘱咐莫青鸾给莫磐服下,以免他晚上惊醒。 莫青鸾见儿子没事,心里便对宋夫子的埋怨少了些,只客气道:“劳夫子挂心,磐儿只是中午没睡好,又积了食,我已经给他服下了惠慈大师配置的丸药,已经好了。” 留下安神药,说明会给莫磐服下后,又包了些自家晒制的干果让来传话送药的宋老头拿回去给宋夫子尝鲜,最后又派了春分去当面给宋夫子回话,好让他务必放心。 宋老头原本是宋夫子的大管家,如今是跟着宋夫子是在这大罗村养老的,平日里宋夫子出门马夫小厮护卫的活计他一人全包了。这次也是宋夫子实在放心不下莫磐,才让他这个‘老人’特地来一趟。 第26章 可这莫小娘子的行事做派着实让他不自在,恭敬之余未免太客气了些,话语里句句都是诚惶诚恐,背地里的意思确是句句在说‘赶快走吧’‘怎么还不走’‘我家不欢迎你’。 想他早年跟着自家老爷,什么阵仗没见过?却在这小妇人手里吃了个哑巴亏,关键他还没处说理去。因为说起来也是自家老爷做事不牢靠,好好的把人家活蹦乱跳的小公子带出家门,送回来的时候却变的蔫头耷脑,这让把儿子当命根子的小寡妇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等回了宋家,宋老头只说人没事,就坐在屋门前的石疙瘩上抽旱烟,自己生闷气。 宋家宅院是村里最好的,即便再好,那也是村里的联排的几间石头屋,不比高门大院里样样俱全,出屋门就是平坦的农家小院,连个遮挡都没有,更没有让人坐着歇脚的桌子凳子,都是捡个疙瘩就能坐下侃大天,随意的很。 宋夫子看着奶兄弟气呼呼的样子,实在好奇:“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宋老头喷了口烟雾,含糊道:“没什么。” 宋夫子跟宋老头坐成一排,猜测道:“莫娘子说什么了?” 宋老头:“没说什么。” 宋夫子心想,肯定说什么了,便将手臂搭在宋老头肩头,哥俩好的道:“说吧,说一说,你不说出来,多憋的慌。” 宋老头扭头看着自大病一场就没再胖起来的老主人,叹了口气,斟酌道:“我觉着,人莫家母子,未必能领你的情。” 宋夫子一顿,慢悠悠道:“领不领情,我得无愧于心呢!” 宋老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当初她拿了吴老爷的信件,你半个‘不’字没说,不光安家落户,置田生产哪个落下啦?是,她是给了方子,但那是给书院的,你连看都没看就交出去了,你做的够周全了,她还想怎么样?” 宋夫子叹息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她的方子不是给书院,是给我的!是我自己转手给书院,想给她们母子争些好处,谁知方子进了书院,便自此没了消息。你说我做的周全,莫氏生产的时候,可是差点一尸三命,磐儿半夜里来敲我的门,手都敲破了也没见门开,还是惠慈大师不放心,算着莫氏该生产了,留了心,才救回她们三条命。他们母子二人若是毫无血性,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 宋老头又抽了口旱烟,想起莫氏生产那夜星子亮的格外好看,他跟老爷晚上对着如此月夜多喝了几杯陈年老酒,睡的格外沉了些,家里伺候的小厮仆妇偷懒,听到了敲门声求救声也没应,差点害了人家母子三条性命。他虽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说:“这也不是你的过错,都是那启子好吃懒做的叼奴···” 宋夫子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推卸责任了?我既收下了她们的东西,就有责任护他们周全。我不仅没护住他们,还差点误了他们的性命,这就是我的过错!” 宋老头被训了也不着恼,只担忧道:“你也说了莫小公子是个有血性的,他会不会记恨老爷?” 宋夫子笑道:“老夫活了这把年纪,生死关头走一遭,自认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都说三岁看老,磐儿是个是非分明的,你看他如今是如何待惠慈大师的,又是如何待我的就知道了。他既还肯叫我一声夫子,随我读书,那就是将当年的事揭过去了,以后或许不会太过亲厚,师徒之情还是可以论一论的。” 宋老头说不过自家老爷,他虽心里总觉着事情不会太简单,但他也不会让自家老爷担心,便道:“那我以后多留心那边。” 莫磐不知道宋家之事,用过晚膳之后,他就温习了功课,早早歇下了。因宋夫子说他明天可以在家歇一天,所以,第二天醒来用过早膳后,他就溜溜的带着春分去了惠慈大师那里。 惠慈大师正在着手修补那副颜真卿真迹。 见他来了,就让他自己去玩,自己认真工作。 莫磐看了一会惠慈大师修补古字,一时有寺里的僧人送来了今冬的柴碳用度,莫磐就帮着惠慈大师入库,对好账本后,又送僧人离开。一时山里又起了风,莫磐就帮着把晾在院子里的僧衣鞋袜收拾到隔壁房间里的窗下,用衣架子晾好,那边是待客的禅房,今天没有客人,虽然有风,但阳光甚好,将衣物搭在屋里阳光下,既能躲风,又能散湿气,一举两得。一时又有知客僧来问,有香客卜卦问签,惠慈大师可要见客,莫磐见惠慈大师一副痴迷进古字的模样,知道他一时半刻是不得闲了,便帮他回了知客僧,说今日大师不得空。 知客僧也了解惠慈大师的脾气,只不过来例行问一下,得了回话就离开了。 闲及无聊,他就捡着院子树下散落的石头,站在一丈远的地方,用石头砸枝头还没有落尽的树叶,砸几下总有一次是准的。 惠慈大师看他忙的不可开交,总没有一刻安静闲着的时候,便放下手中的修补刷子,叫他过来,道:“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罢,昨天都遇到什么了?” 莫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心事重重了,我明明很活泼好吧?” 惠慈大师道:“是啊,活泼到开始祸害我院子里的树了。你要是心里没事,早安静的读书写字去了,还能在我这里活蹦乱跳?快说吧!” 莫磐抽抽嘴角,心想,活蹦乱跳是这么用的吗?他原本等惠慈大师忙完了再说,但现在惠慈大师既问了,他就把昨天的事事无巨细的都说了一遍。 第27章 惠慈大师听完,沉默下来。 良久才道:“荣国公病逝,太子···” 莫磐少见惠慈大师这般沉重的脸色,不由接口道:“太子要不好了吗?” 他说的随意,惠慈大师确是身子一震,两道目光如利箭一般射过来,刺了莫磐一个哆嗦。 “你说什么?” 莫磐嗫喏道:“太,太子,要,要不好了。” 惠慈大师长舒口气,揽过莫磐忍不住颤抖的身子,温声问他:“吓到了?” 莫磐瞧着惠慈大师重新变的慈爱的眼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惠慈大师笑道:“又点头又摇头,你到底是吓到还是没吓到?” 莫磐小声道:“刚开始有吓到,后来又知道是大师,就又没吓到了。” 惠慈大师笑着安抚他,过了一会,又迟疑的问道:“你为什么说太子要不好了?” 莫磐去着惠慈大师的神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就实话实说:“宋夫子说孙山长是为太子做事,孙山长又说现下局势艰难,还劝宋夫子不要掺和进来,要拜托他照顾后辈。你刚才说道太子的时候,也是脸色难看的很,我就猜是不是太子不好了。” 实际上,他是真的知道太子快要不行了,因为他知道以后会有个‘义忠亲王老千岁’,很可能就是现在的太子。而且,下一任皇帝并不是太子。 惠慈大师叹道:“是啊,先前是局势艰难,荣国公死后,就是局势崩塌了。”又告诫莫磐:“你以后就不要去书院了。” 莫磐疑问:“为什么?” 惠慈大师嗤笑道:“堂堂江南首屈一指的书院,居然成了太子的后花园,他们怎么不去造反呢?你看着吧,迟早,这书院里的人会换一大批。你还小,莫要牵扯到这里面,对你好!” 莫磐点头答应:“知道了。” 惠慈大师眯眼:“真的知道了?” 莫磐叹口气,老气横秋的道:“真的知道了,你都说的这么明显了,那里面的一大批人就要倒霉了,我还去那里干嘛?再说,我只有六岁,课都听不懂,又没人跟我玩,更没理由去了。” 惠慈大师听的满意,说道:“嗯,宋缺要是再带你去,你就拿这话说给他听。” 莫磐自然应下来。 第12章 十二、年关 等稀稀拉拉的下过几场雪粒子后,时间就进入了腊月,很快就到了年关。 进了年关,日子就清闲下来,学里放了假,莫磐开始在家里猫冬,连惠慈大师那里都不愿意去了。因为扬州的冬天又湿又冷,在没有空调排湿的情况下,只能靠火墙和火炕烘干。但实际上这里的温度也并没有低到需要点火炕的程度,所以一般人家顶多点个火盆,并不流行烧炕,烧炕是北方人过冬的标配。因为山里更冷些,栖灵寺那里也有。 因莫家一家子都是弱小,去年冬天又过的艰难了些,所以今年秋天翻新房子的时候,莫青鸾就给家里大大小小的屋子都砌了火炕,好让他们哥仨过个暖冬。 不过,火炕点多了,就容易上火,兄弟三个又都小,降火的茶又不能多喝,所以,一进入腊月,双胞胎在屋里待不住,穿暖了在外面跑跑跳跳还好,莫磐就身体发软,浑身难受,懒懒的不想动。 莫青鸾只当儿子身子弱,要更加精细的好好养着,所以并不十分拘着他,只放任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过度用功读书除外。 原本,莫青鸾想要在莫家庄重建莫氏祠堂,在莫磐去了一次书院回来后,莫青鸾就改变了主意。 “是我想差了,建了祠堂,就暴露咱们的底细了,得不偿失。”莫青鸾有些不甘心道。 莫磐就有些不明白了:“娘,他们知道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他们做什么?” 莫青鸾想了想,觉得这些事早晚得说给儿子听,于是就跟莫磐说了一段并不算久远的往事。 莫磐沉默不语。 莫青鸾倒是看得开:“现下咱们刚扎下根来,很不必自找麻烦。只要有族谱在,这些都不重要,且等你长大了再说。” 最后,莫青鸾也只是在小佛堂里设了祖父母、父母、兄嫂的牌位,然后在牌位后面放了个匣子,里面放着莫氏族谱,充当莫氏列祖列宗,供他们祭拜。 这样,莫青鸾之前准备的祖宗牌位就用不到了,烧了之后开始准备新的牌位。 之前,莫青鸾考虑到儿子毕竟年纪小,以他的排序给祖宗立牌位未免不详,所以她是以自己的排序给祖宗重新立的牌位。 现在,莫青鸾不这么想了,她就是要莫磐亲自立莫氏的牌位,好砸实他莫氏新任家主的身份,免得以后有人质疑儿子的身份。 所以,莫磐猫冬的主要任务就是给他的□□父母、祖父母、大伯大伯母描牌位。他还写不了太小太复杂的字,所以就由莫青鸾先拿刻刀刻好牌位字迹,再由他拿着毛笔描画上去,就当是他为他们重立的排位了。 描墨倒是不难。难的是他娘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刻,所以一连好几晚,都是他一边听他娘说着祖宗的陈年往事,一边看他娘刻字,等刻好了,他再拿毛笔描上墨,这样一个牌位就完成了。 今天晚上是最后一个,描完最后一个牌位,就沉沉睡去,睡前还想着,找个晴天日子到惠慈大师那里去抄份圣旨回来,设牌位的事就彻底完成,可以安排祭祀事宜了。 第28章 谁知,他就病了呢? 夜话部分 莫青鸾因为莫磐的病自责不已,觉着都是因为她以儿子为排序立牌位招了忌讳,才让儿子大病一场,差点害了他。 莫磐安慰她不管用,还是惠慈大师出马,劝她道:“这与祭祀之事并无关系,况且,他这病早点发出来也好,等他再大些,不仅损耗更大,还耽误事。现下他年纪尚小,跟我好好调养几年,等他大了无论读书还是结亲都不耽误,方是正理。” 莫青鸾听了,虽然不再自责,却是看他看的更紧了,也再也见不得他摸书本,甚至还跟他说:“没有功名也没什么,还有你弟弟他们呢,你如今挣下这般家业尽够了。”就怕他再损耗精神,于身体不利。 莫磐自然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但是,书还是要读的,只是少读一些。 第13章 都说‘奇人异事’,莫磐三岁之前痴傻的事,莫青鸾只当是一件‘异事’看,有时候还做过儿子‘将来必定不凡’的美梦。当然,就现在来看,莫磐也不是一个一般的小孩。 但是,莫青鸾从来没有朝‘胎里弱症’方面去想过。 毕竟,儿子只是从尤其笨变的尤其聪明,在此之前,都是心智方面的变化,身体是从来没出过大毛病的。此时,听惠慈大师说的这般严重,让她怎么相信和接受? 莫磐见他娘被骇的站不住脚,脸色青白的模样,着急的就要下炕去扶。惠慈大师摇摇头,按住莫青鸾的肩井穴用内劲一点,顺势扶她在莫磐身边坐好。 莫磐担心的抱住他娘,问道:“娘你还好吧?” 莫青鸾看着儿子雪白的小脸,一把抱住痛哭出声:“我可怜的磐儿,是娘害了你,娘没有怀好你,让你现下遭这般罪。娘没本事好好养你,让你这般为咱们家殚精竭虑!” 莫磐满心无奈,安慰道:“娘你别听大师危言耸听,我好着呢,这次就是受了点风寒,不也很快就好了吗?” 莫青鸾摇头哭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不知道,大师说的是真的!” 莫磐疑问道:“什么真的假的?” 莫青鸾只摇头痛哭,并不再继续说。 莫磐不由疑问更甚。 惠慈大师看不下去,在一旁敲边鼓:“老衲观磐儿这病症,并不是因你之故,可是跟他父亲有关?莫施主,治病求因,老衲只有知道了病理源头,才能根治此症。” 莫磐看了眼惠慈大师,心想这老和尚又在忽悠人了,只不过他也很想知道就是了。 莫青鸾见莫磐和惠慈大师都拿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她等她解释,她又担心儿子的身体,心下计较一番,便说:“磐儿,你也知道你生父的事了。之前,之前在他家里的时候,我也影影绰绰的听过一耳朵,只不过并没有当真,如今想来,竟是真的了?” 莫磐好奇道:“娘,什么真的假的?你听到了什么?” 莫青鸾苦笑道:“就是他们家代代单传的事,而且都寿数不长。他们都说这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弱症,所以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孩子出生。可是,我虽没见过林老爷,但林如海看上去还是很好的,况且,我一连生了你们兄弟三个,就更没往这方面想了。” 莫磐一时无语,惠慈大师轻咳一声,道:“若是他家的话,事情倒有些棘手。” ‘林如海’三个字一出口,惠慈大师就知道莫磐的来历了。 见母子二人抱在一起,一大一小用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向自己,惠慈大师不由讪笑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不瞒你们,老衲曾经给林侯爷诊过脉,却如莫施主所说,他家是祖传的血弱,这种病无药可医,但却可以调养,再辅以道家养精调血和佛家强健筋骨之法,子孙满堂寿终正寝也不是不可能。” 又道:“当年也是老衲为曾应林老爷的要求,为林如海调养过一段时间,所以,林如海能有磐儿他们兄弟三个很正常。可能是他用功太过的缘故,所以磐儿的身体不大康健。” 莫磐急道:“那我弟弟们呢?”都是一个父亲,没道理只有他体弱吧? 莫磐大师看了眼莫青鸾,不由心下感叹:真是亲母子,一人一句话就把自家老底抖露干净了。 看来,双胞胎也是林如海的种。 他咳了一声道:“到了双胞胎的时候,林如海已中探花,正值春风得意,气血强健,而且,他们在胎里的时候,有老衲为莫施主调养身体,双胞胎身体自然也更好些。” 莫磐心下放轻松了些:“那也不能放着不管,还要请大师诊脉开方,从小根治了才好。” 他完全忘了林如海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的事,倒是莫青鸾若有所思。 惠慈大师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操那许多的心!你先跟着我养好病再说。” 莫青鸾因为莫磐的病自责不已,觉着都是因为她以儿子为排序立牌位招了忌讳,才让儿子大病一场,差点害了他。 她将这话试探着跟惠慈大师说了,想请惠慈大师给儿子化解一番。 惠慈大师沉吟了一会,对她道:“小孩子魂轻,确时有些经不住,这样,我留他在寺里住上些时日,一为调养身体,二来我带着他多读些经书,给他定定魂,也是一样的,并不用大费周章。” 莫磐听的一脸茫然,不知道怎么就扯到给他‘定魂’的身上去。倒是莫青鸾,一脸感激的将儿子留下来,还叮嘱他:“我每日白天里都会过来一趟,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可跟我说,要听大师的话,”想了下,又道:“没有功名也没什么,还有你弟弟他们呢。读书毕竟太过耗神,你如今也挣下这般家业,我们母子生活尽够了,以后就好好养身子,旁的就不要再想了。” 第29章 此时,莫磐只当他娘受到了惊吓,在他身体好起来之前都不再允许他读书了,谁知,莫青鸾居然到学里跟宋夫子说,他以后都不去读书了,要跟着惠慈大师学佛法,调养身体。 这可惊着了宋夫子,还以为莫青鸾打算送莫磐到寺里出家了!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想要一副病歪歪的身体,更何况,他以后还要科考,他可不想死在考场里。所以,为了以后着想,莫磐决定老老实实的跟着惠慈大师学习吐息调养之法,为身体打根基。 只是,你一个和尚,怎么会道家的功法? 惠慈大师以‘你真是大惊小怪’的语气道:“佛法原本是西域之法,传到中土自然要带几分中原的脾性。现在的佛家讲究兼容并蓄,我不仅会道家的功法,还懂易经八卦看风水呢。这些以后都教给你,省的你心思没处使,净想些腌臜俗物。” 莫磐对惠慈大师的财大气粗又有了新的认识,想着自己既然已经背靠大树了,自然要好好乘凉一番,便将那些山下的心思收起来,一心跟着惠慈大师修行。 说是修行,其实就是早晚呼吸吐纳打坐,养精蓄神,上午随着寺里的师兄们打打拳,上上课,说些周易八卦,读写四书五经,中午雷打不动的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下午排棋作画,吹箫弹琴,晚上再温习功课,听惠慈大师讲些药理知识。这样的生活忙碌之余,又清闲自在的很,真妾的让他体会了一番何为岁月静好,何为处事安然。 直到这日,宋夫子来访。 宋夫子在莫青鸾去给莫磐退学的时候,就想来寺里拜访了。只不过冬日里潮湿寒冷,他老迈的身体受不住,小病了一场,再加年关日紧,诸事繁多,直到今日,才抽出时间来看看自己看好的学生。 有知客僧带领着宋夫子到了一处宽敞幽深的禅院。方转过一处拐角,就听见了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像是初学者所为。又见到一树开得正盛的腊梅,梅枝上还堆着未化的积雪,吸一口气就有冷香袭来。宋夫子忍不住赞叹:“好梅花!” 等随着知客僧进了一处院门,抬眼就看到有一玲珑可爱的小童,正裹着皮裘穿着棉衣跪坐在窗下案边练琴。案上有一香一琴,窗边有一瓶开的正好的腊梅插瓶,正是清香袅袅,琴韵悠然。 宋夫子心下了然,刚刚听到的叮叮咚咚的声音,想必就是这个小童的练琴声了。 宋夫子正在疑惑这个小童是谁?就见那小童抬起头,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正是他曾经的学生:莫磐。 莫磐今天下午的课业是练琴,除了有些冻手指,莫磐还是很喜欢对梅弹琴这样附庸风雅的事的。 正弹的起劲呢,抬眼一看,院门内站着一个人,居然是宋夫子。 一番问候之后,师生两个分宾主坐下。 宋夫子细看这禅房的摆设用度,内敛中带着奢华,对莫磐在这里的待遇心里有了数。他迟疑的开口问道:“你不再念书了吗?” 莫磐反问:“夫子怎会有此问?我还要参加科考,自然要继续念书的。” 宋夫子透过袅袅禅香,问他:“那你到底是何打算?怎的你母亲跟我说,你以后都不去我那里念书了?” 莫磐真是惊讶了:“怎么会?我从来没说过不再念书。不过是这两天我病了,暂且在惠慈大师这里调养身体而已,等来年开春,暖和些了,我自然是要继续到夫子学堂里念书的。” 宋夫子松了口气,忙道:“惠慈大师的医术是出了名的好,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你的身体有他调养,必能痊愈。”又道:“即便你不去学堂里,你什么时候想要读书了,给我说一声,我也能教你。” 第14章 十四、夜话 下 莫磐一边琢磨着宋夫子话里的意思,一边对宋夫子道:“我现下也有每天读书,只不过读的时间少了,惠慈大师也能教我。” 宋夫子感兴趣道:“哦?你每天什么时候读书?都读些什么?” 莫磐道:“每天上午读大半个时辰,接着夫子先前教的读。” 宋夫子听说他每天连一个时辰的书都读不了,想说些什么,待看到学生娇弱幼小的样子,心下也是不忍,只道:“难为你了。” 莫磐不解,有什么好难为的? 就听宋夫子又道:“惠慈大师毕竟是方外之人,儒家经典治世之学还是要跟俗世老师学习的好。待你能下山了,不拘什么时候,你去我那里,我单独教你。” 莫磐迟疑道:“这不大好吧?太麻烦夫子了。”单独授课是弟子的待遇,可他并不想拜宋夫子为师。 宋夫子却觉着此法甚好,不容置疑道:“没什么不好的,也不麻烦,来,你现下读到哪里了?我来考考你。” 待到夕阳西下,莫磐才送走宋夫子。 他被宋夫子考了一下午,晚上就有些怏怏的提不起精神来。 原先莫磐病的厉害,不宜挪动,等他好些了,惠慈大师就让莫磐跟着他住,方便且放心。 莫磐住在哪里都行,不过,跟着惠慈大师住过几天后,他对惠慈大师的博学又有了新的认知。 晚上泡过药浴之后,他就躺在惠慈大师坚硬但温暖的炕上,盖着棉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惠慈大师收拾好浴桶,回来就见一小崽子正躺在他的被窝里伤春悲秋的叹气。 也不管他,只坐在桌旁,开始称量药材。 第30章 莫磐身体还小,有些药材的药性并不适合他,药材的计量也要随着他脉象的改变时时变化。所以他一般是两三天就换个药方,这样精细的调养方法实施起来麻烦的紧,惠慈大师却将此作为修行,再加上一股子养孩子的兴奋劲,每天都忙活的不亦乐乎! 莫磐见惠慈大师不理他,只好自己搭话:“大师,我拜您为师可好?” 惠慈大师手里一顿,问他:“怎么想起这茬来?” 莫磐道:“下午宋夫子来看我了,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收我为弟子呢。” 惠慈大师好奇了,说道:“他是怎么说的?” 莫磐将下午对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说道:“他说可以单独教我,不就是要收我做弟子的意思吗?” 惠慈大师道:“是你想多了,宋缺此人耿直之余心眼不足,又好为人师,他说单独教你就是趁你方便的时候到他那里听课学习的意思,并不是想收你做弟子。” 莫磐皱眉道:“是这样吗?” 惠慈大师道:“肯定是这样的,哪有你这样不能时时跟在老师身边学习的弟子。” 莫磐一咕噜翻了个身,趴在炕沿兴致勃勃的问惠慈大师:“您呢?我倒是时时在您身边跟着你学习,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是你的弟子了?” 惠慈大师哼笑道:“未曾拜师就称弟子,你这个便宜占的可不地道!” 莫磐道:“那你给我补个拜师礼,不就名副其实了吗?” 惠慈大师道:“补拜师礼?你是想剃度还是要带发修行?” 莫磐道:“佛家不是有俗家弟子吗?我可以做您的俗家大弟子。” 惠慈大师道:“俗家弟子一般都是占个名分,学些皮毛,你要只这点心气,也不用做我的俗家弟子,寺里的任何一位师兄师弟都能教你。” 莫磐不满道:“我自然要学大师您高深的本事,那些个皮毛有什么好学的?” 惠慈大师满意道:“这才像话!” 莫磐又转过话头:“那你是要收我为亲传弟子了?我娘肯定不愿意我剃度做和尚,不如我带发修行?” 惠慈大师不客气道:“想得美。” 莫磐不明白了:“为什么?” 惠慈大师老神在在的道:“你与我佛无缘。” 莫磐被口水呛了下:“你之前还说我们有缘呢?你不是又是哄我的吧?”他记得他们刚认识的那会,惠慈大师就说他们缘分匪浅。 惠慈大师叹道:“我是说你与我有缘,不是说你与佛有缘。” 莫磐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惠慈大师眼神悠悠的看着他,道:“区别大了!” 莫磐被看的心下不自在,说道:“我没看出区别,你是佛陀,我与你有缘,不就是与佛有缘吗?” 惠慈大师只道:“我与你有缘,你与佛无缘,我能教你实在本事,却不能与你有师徒名分,你记住就行了,不需要弄得太明白。人啊,难得糊涂,分的太清未免徒生烦恼。” 莫磐虽然满心不愿,但他向来心里将惠慈大师看的急重,并不愿逼迫他说他不想说的话,现在惠慈大师不愿意告诉他其中缘由,他便只好听大师的话,只当‘难得糊涂’。 惠慈大师见莫磐蔫头耷脑的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不由问他:“这么想拜我为师?” 莫磐闷声道:“是啊,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见着你就像见着自己的父亲一样。我们既然做不了父子,可以做师徒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教我本事,我以后为你养老送终,多好!” 惠慈大师沉默了会,道:“我乃方外之人,且不缺人养老送终呢。” 莫磐道:“那不一样。” 惠慈大师将称好的药材用油纸包好,放在箱子里,盖上箱子盖,回到炕上躺好,闭眼问:“有什么不一样?” 莫磐一个猫身,如一尾游鱼一般滑溜的钻进惠慈大师的臂弯,抱着惠慈大师的腰身道:“就是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惠慈大师摸了摸小孩的手脚,发现都是暖乎的,就轻声道:“睡吧。” 莫磐有点睡不着,他还有个存了很长时间的疑问,以前不敢问,现在却想问一问了:“大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若只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只要施舍些财物,平日里多看顾些就罢了。 惠慈大师对他如师如父如友,却是比师父更仁义,比父亲更慈爱,比朋友更周到。 这到底是是为什么呢? 惠慈大师不答。 莫磐不依,他今晚一定要搞明白。他开始挠惠慈大师的胳肢窝,一缕一缕的揪他的腋毛玩,不让他睡。话说,惠慈大师一个老男人,身上居然没有汗臭味,是怎么做到的?以后定要好好问问,不过现在,他更想听听这老和尚怎么说! 惠慈大师被他闹的睡不着觉,只好和着眼跟他说:“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与我佛有缘。” 莫磐手上动作一顿,鄙夷道:“大师,你刚才还说我与佛无缘。”编谎话也不编个严谨点的,哄他玩也是需要技术的! 惠慈大师叹道:“无缘既是有缘,有缘既是无缘。此间道理,你多念几遍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就懂了。” 莫磐道:“骗人,骗小孩的大骗子!” 惠慈大师睁眼看到了一双倔强明亮的眼睛,心下一顿,他半躺起身,扶着大半夜不睡觉的小孩在自己身上坐好,回忆道:“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着你这小孩违和的很,再看你第二眼,却只觉云山雾绕,命途奇诡,已成变数。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便是变数。你即已成变数,就会影响无数跟你有关和无关好的坏的人事变化,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渡你入空门。所以,我说你与我佛有缘。” 第31章 莫磐心里咯噔一下,他以往只觉惠慈大师是个得道高僧,但还属于人的范畴,现下听他说起所谓的‘命运’之说,就有点被看穿了感觉,背后直发毛。 惠慈大师倒是疑惑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又说 ‘你与我佛无缘’了?”。 莫磐不由咽了口口水,问他:“怎么又无缘了?” 惠慈大师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只把他看的不自在了,才道:“变数嘛,有可能朝坏的地方变,也有可能朝好的地方变。我为什么要因为有‘不好’的可能,就绝了‘好’的路?况且你性格倔强,又至情至性,既抛不下母亲幼弟,也抛不掉有生带来的红尘枷锁,光靠佛门是关不住你的,我为什么又非要勉强你?你虽与我佛无缘,但你跟在我身边,进不进佛门又有什么区别?” 又道:“更何况,我也很好奇是什么引起了你命格的变化,就留下来吃了你一碗米饭。” 往日里惠慈大师总说他们之间是‘一饭之谊’,莫磐只当做是调侃,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深刻的考量。 虽然惠慈大师的命理之说很高大上,但他现下更关心自己。 莫磐疑惑道:“你总说我什么命格变化,到底是怎么个变化法?而且我与母亲生活在山野,更没人为我逆天改命,总不会是人为的。” 惠慈大师道:“命运命运,先有命才会生运。人一出生,他此生的命途就刻画在脸上了,这叫面相。此后的人生际遇,无论有运还是无运,大差不差的总跑不出那个命的范畴。你不一样,你是生生换了一副面相,改了命的轨迹,将南改到北,结果自然天差地别。而且,你的命运的改变,将会影响千万人,第一个受你影响的就是你身边的至亲之人。” 莫磐:“什么意思?” 惠慈大师:“当年,从你母亲面相上看,她就是个将死之人,正处于困死之局。如今再看,你们家正是枯草逢春之景,她也是一副柳暗花明、云消雨散、艳阳高照的好面相。这就是好的变化,也是你为她带来的。” 莫磐浑身一震,他将心思放在了前半句话,有些打磕巴道:“什、什么将死之人?” 惠慈大师怜爱的看着莫磐受到惊吓的眼睛,抚摸着他僵硬的背脊,安慰道:“都说已经改了,不必害怕。” 莫磐颤声问:“那我母亲呢?”要知道,这里可是红楼,有着警幻仙姑和一僧一道马道姑等玄幻人物,他自己就是个例子,惠慈大师也表现的有些道行,他说的话由不得莫磐不信。 惠慈大师道:“你们母子命运相连,休戚相关,你即已改了,你母亲自然也改了。都说了已经柳暗花明,不然,你怎么还能在这里问我话呢?” 莫磐松了一口气,软下身子,不由自言自语道:“希望是真的!” 他记得自己浑浑噩噩了几年时光,自从决定在这里安定下来,就慢慢清醒了,来到扬州不久后就遇到了惠慈大师。惠慈大师说遇到他的时候他的命格已改,那很大可能就是从他清醒之后就开始改变了。 还有,惠慈大师说他是变数,会影响身边的人。这个已经证实了,不提他们母子四人原该怎么样,只说至少林如海和林黛玉的命运肯定不会再和书中一样的结局了。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在书中,林黛玉是独女,林如海是没有儿子的。而现在,虽然林如海自己不知道,事实上却是他已经有三个儿子,而且他们很大可能会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在书里,如果林如海真的有三个儿子,如果他是其中之一,那么只要他们还在扬州,只要他还在读书,只要他流露出科举进入官场的野望,那么他肯定要和扬州的读书人打交道,而林如海将来会是巡盐御史,衙门就设在扬州城,还是探花,他和扬州的文人圈子本就有天然的交集。 只要他们的生活交际圈子有交集,他们母子四人就必定会进入林如海的视线。而以林如海那时的权势和能耐,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就不可能让林黛玉落得个无人依傍,客死他乡的结果,自己也落得个宗嗣断绝无人祭祀的下场。 现在,只要有莫磐他们兄弟在,只要林如海坚持,无论是碍于礼法还是强权压制,作为林如海的亲生儿子,莫磐和莫青鸾都没有理由拒绝林如海的要求。毕竟,他们是兄弟三人,不是一根独苗,到时候就算一家分一个,都还多出来一个呢。 当然,前提是他林如海得确定莫磐兄弟三人是他的种。 只要他们兄弟三人有一人回归林氏,林黛玉就不再是孤女,到时候不论是何种情景,莫磐都不会放任林黛玉客死荣国府. 因为他丢不起那个人!! 从这点来看,至少林黛玉的命运是改变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证实,莫青鸾的命运真的像惠慈大师说的已经改变了呢?不再是‘将死之人’,已经‘云消雨散’。 想通这些,莫磐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不禁又好奇的问:“那我和我母亲原本是什么样的命格?” 惠慈大师像是没有发现他刚才的沉默和思考,只如实告诉他道:“按照你原本的命格,你应是个魂魄不全,天生痴傻之人,一生都是靠旁人施舍为生,最后横死街头。你的母亲,却是幼年平顺,少年离散,青年困死的命。而这一切,都在你清醒的那一刻改变了。你即已清醒,自然就不会甘于平庸,你的母亲有你相伴,心怀希望,又凭遇贵人相助,自然也会平安无事,顺利终老。” 第32章 莫磐又想起给母亲诊脉调养的惠慈大师,想起将母亲从生产鬼门关拉回来的徐婶,想到若无他二人,‘将死之人’这个说法未必不能成为真实。而这两人,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惠慈大师说莫青鸾的命随着他改变是有道理的。 不过,莫磐还是有些担心:“我娘的困死之局是什么?” 惠慈大师道:“生产!女子生产本就鬼门前走一遭,你母亲能平安生下你,算是她为自己搏得改运的一线生机。这生机她即已得了,就该好好维系,可她又选择再生一次,这一次,就是真的要拿命搏了。搏成功了,以后富贵荣华,一片坦途,搏失败了,万事皆消,此间再无此人痕迹。” 又道:“佛家讲究慧根,你既慧根天成,自然是与佛有缘的。但你右边母亲和幼弟,又有那样的身世,你就得在红尘中打滚,名利中追逐,这又与佛无缘了。”这是解释他有缘无缘的事。 莫磐有些不快:“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注定是红尘中人,您就不愿收我为徒?” 惠慈大师道:“谁不是红尘中人?我们这些僧道既入了红尘,就是红尘中人!同样也少不了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人生六苦。我不正式收你为徒,还有一些我自身的缘故,以后你自会知晓。虽然我们没有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这样不好吗?” 莫磐:行吧! 你总是有道理! 多思无益!他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的,困意慢慢上涌,他就翻身从惠慈大师身上下来,躺好,开始睡觉。 惠慈大师奇怪了:“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 莫磐闭眼道:“还能有什么原因?见猎心喜呗。”惠慈大师是命理专家,见了此等改命的奇事,自然要好好研究一番,带在身边时刻观察就是是个好选择! 惠慈大师沉吟道:“可以这么说。”又道:“那你能说说你是怎么从一个傻子变成一个聪明孩子的吗?” 莫磐气道:“我不是傻子!我只是话说的晚,路走的少罢了。” 惠慈大师和声道:“好好,那你能说说你为什么说话晚,不想走路吗?” 莫磐猛然坐起,盯着惠慈大师道:“您是故意的吧?” 惠慈大师转身躺好,合眼,道:“是你大晚上不睡觉非要说话的!” 莫磐恨恨的躺下,忽然道:“大师,你可听说过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惠慈大师道:“自然听过!你说这个作甚?” 惠慈大师等了一会不见有声音传来,扭头一看,小孩已经睡着了,不禁笑骂道:“小兔崽子!”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果真是个有来历的! 第15章 十五、六年上 很快就是年节。过年肯定是要在自家过的,栖灵寺也早早的封了寺,准备过节事宜。 莫磐一直等到年三十的上午,才被莫青鸾亲自接回家,并跟惠慈大师说好,年初六就送莫磐回寺里。 过了小年之后,莫磐也回了家里几趟,帮着莫青鸾准备了几回年节祭祀的事,都是当天就被莫青鸾送回了寺里。因是离得实在近,莫磐只当换了个住处,并没当回事。现在,他娘居然年初六就打算把他送回来,这还没出十五、年都没过完呢。 不由难过道:“娘,你是不打算要我了,要把我送给惠慈大师做小和尚吗?” 莫青鸾拿水葱般的手指轻轻戳了下自己宝贝儿子,笑声道:“我就是不要自己,也不能不要你!我已经跟宋夫子说了你年后就不去他那里读书了,你以后就跟着惠慈大师好好修行,咱们山上山下的住着,离得也不远,你听话,跟着惠慈大师好好调养身体,我也好放心。” 莫磐想跟他娘说宋夫子已经去看过他了,以及他以后还会读书的事。但看到莫青鸾幸福满足的脸庞,他就不敢开口,就怕再让他娘为他担心害怕。心想,再等等吧,等他好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再开口,他娘也没道理拦着他上进不是? 这一等,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莫磐也不是一点书都没读,相反,科考要考的四书五经他都已经背的滚瓜乱熟,尤其是周易,他跟着惠慈大师好好学了几年,现下,他也能给人看个卦、解个签文什么的。但他觉着,周易里最实用的还是看天气和节气。 这六年,要说最大的变化,还是莫家庄的风景。 这几年,莫家庄在莫青鸾的经营下,里面的变化就跟莫磐的个头一样,一年一个样,让人看的目不暇接。 最初两三年,莫青鸾按照莫磐画的图纸,围绕着庄子里的大湖和荒地进行基础建设,所耗费的不过些庄子上的人力物力,并不需要多大的抛费。 最需要花银子的地方是将搜罗到的各地知名果树苗运输回庄子,和运到后的栽种嫁接事宜,这些苗木有活下来的,但更多的不是水土不服很快枯死,就是实验方向错误白白耗费了。惠慈大师只承诺给联系人脉,并不管他怎么折腾和折腾成什么样,更不会自己出钱给莫磐折腾。 所以,很快,当时吴家给的银子和金子如流水般被花了出去,等莫青鸾准备将她的体己拿出来要给莫磐的时候,莫磐坐不住了,这样的坐吃山空他心里发慌。 最后,他请吴大壮做中人,给吴家主吴存送了一瓶他自己酿造的葡萄酒,并且言明自己有酿造葡萄酒的方子,问吴家主可有兴趣。 第33章 吴皇商自然是有兴趣的,他作为皇家采办,美酒从来都是大头。他尝了大孙子送上的红酒,觉着并不比欧罗巴进上的差多少,又仔细研究了酿造方子,觉着有很大的改进空间。所以,他找了个时间,同样由惠慈大师做证人,跟莫磐签订了第一个十年协议,言明这十年里,由莫磐和吴家共同开发研究葡萄酒酿造技术,莫磐出方子和技术,莫家出人力和财力,所得分成五五开。等十年之后,无论酿造技术如何,是否继续合作到时候再说。 莫磐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因为他虽然出方子,但是没有付诸实施的方子也就是一张废纸,在开发这个方子的过程中,所耗费的例如葡萄种植、采集、酿造时间、投入的人力、物力、以及最终的售卖推广和所有过程中遇到的风险,都由吴家包了,而他却能拿一半的分成,虽然只有十年时间,但也算他占了大便宜了。 吴存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不说以后还能不能酿造出更好的葡萄酒,就现在莫小郎提供的酿造方法,他就有把握酿造出一批中上等的酒液,供给各大酒肆饭店和平民百姓,这里面的利润,光想想就让他兴奋不已。如果,侥幸研发出上上品的葡萄酒,能得圣上青眼,那么他吴家以后的富贵和荣华就不用愁了。至于,什么物力人力财力那些耗费,对家大业大的吴家来说,是最不需要考虑的。他觉着自家真是占了大便宜,便决定在分成的时候多分给莫小郎一些,就等着十年之后可以继续续约。 莫磐的困境就这样解决了。交易的琐事和所得钱财一概交给莫青鸾打理,自己又可以继续悠闲的在寺里万事不操心的随着惠慈大师修行。 你说方子来历?哦,他给惠慈大师和吴家的说法是自家祖传的,反正有造纸方子珠玉在前,吴存也没怀疑,至于惠慈大师有没有怀疑,他压根就不在乎,他现在在惠慈大师眼里还有秘密可言吗?没有!惠慈大师既然没问,他也不解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给莫青鸾的说法是跟惠慈大师学的,反正他娘知道他正在跟惠慈大师学习,那么他酿酒的本事自然就是惠慈大师教的。这有什么问题吗?当然没有! 所以,他酿酒的方子到底是哪里来的,根本没人在意,也不重要,因为他们心里都有自己的考量和认知。 有了酿酒的进项和莫磐的高投入,莫家庄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高速发展起来。 最先得到产出的是围着大湖建造的一个小型生态园。经过深挖整理之后的大湖,最长超过百丈,宽也有几十丈,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湖’。莫青鸾又着人开凿了引水沟渠,将湖周围几里之地都变成了良田地亩,专门种植一些精贵的细粮,所得除了留下自己吃和供给栖灵寺外,有余下的就放在城里的铺子里寄卖。 就如当年他跟吴大壮说的,等湖重新挖好了,就在里面种满了莲花菱角,水里养了鱼虾龟鳖等水生物,湖边还有野鸭鸳鸯天鹅大雁等禽类栖息,一等绿意盎然风光无限的夏日光景,光大湖周围就能让人流连忘返。每年夏日莫家庄几日游,已经成了吴大壮这几年雷打不动的出游项目。 除了良田中田种植各类粮食外,庄子里还有大量的下等田。 其实这个类似于明清的时代,国内已经有类似于玉米、番薯、花生之类的作物引进,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大力的推广开来。所以,等他在惠慈大师那里吃到鲜嫩的黄玉米和煮花生之后,心里别提有多惊讶了。 惠慈大师问他:“可是要在你那庄子里种上些?” 莫磐自然忙不迭的点头答应。花生不用说,自然种在土地肥沃、排灌良好的良田里,他还指望榨花生油呢。 庄里剩下的贫瘠田地就被莫磐混着大豆种上了玉米。要不是因为玉米种子不够,他还想连田埂岭地里全都种上。 莫青鸾看了有些担心道:“要不要在良田里种上些?这新粮要是挑地怎么办?” 莫磐挠挠头,不能跟他娘说,其实玉米不挑地性,在良田里自然要长的更好一些,但他更想培育优质的能适应贫瘠地的玉米种子,这样,所谓的下等田就会有了新的定义和用处。 而且,玉米除了可用作粮食饱腹外,它的茎叶还能用作畜牧养殖的主要原材料。所以,重要的不是长的好,二是种的多,产量多。更关键的是,等测算过产量之后,庄子里的养猪场就可以着手扩大规模了。 山下的田地逐渐有了出产,这让莫青鸾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儿子想做什么,她自然只有大力支持的份,就算山上的果树不结果子,她也只当给儿子养了个趣味,更何况,每年春天到冬天,漫山遍野都有不同品种的花朵盛开,光看着也让人舒坦。 虽然每季吴家那里都会有分红送来,但是,就算有再多的银子,也不能无底线的投入不是?好在,今年湖里的莲藕鱼虾总算长成了,养的野鸡大雁天鹅野鸭子鸳鸯也可以卖钱了,精贵细粮不用说,只有供不应求的,如今,就连让人发愁的下田里也种上了稀罕作物,圈里的牛羊猪兔子也长的膘肥体壮,她就等着数钱了! 数钱的快乐自然无法言喻。她这些年虽然没短了吃喝用度,但手里也一直没什么进项,如今她自己当家做主,看着自家欣欣向荣的庄子,莫青鸾第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乐趣。 以前?以前那些顶多叫生存,现在的才叫生活! 第34章 就像莫青鸾说的,他家庄子的三个山头,都被他按着植物喜好穿插着种了许多的果树和花木,尤其以桃李杏栗枣梅葡萄最多,除此之外,还种了些南瓜、苹果、樱桃、蔷薇、玉兰等不同种类的作物,数量不多,仅供自家吃用。 所以,他家山头一年四季都能繁花盛开,就是结的果子一言难尽。他想要大的甜的,结果结的果子不是苦的就是酸的,形状也千奇百怪,倒是让惠慈大师看了个热闹。 最后,惠慈大师实在看不下去,给他荐了个精于果木种植的奇人来。 严学书之所以被惠慈大师称为奇人,是因为他不仅精于果木嫁接种植之术,看地气风水,更是通读各家经典著作,精通各地风土人情。按说这样的人才,理应在名利场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偏他左眼天生缺陷,脸部怪异,别人虽敬佩赏识他的才华,却不能接受这样一张脸天天在眼前晃悠,所以他原本的豪情壮志也就一年年的消耗干净了。 惠慈大师觉着莫磐应该不是个以貌取人的,更何况他来了,也是住在山上,平日里也见不到几个人,就荐了他来莫家庄居住。 严学书接到了惠慈大师的书信,就带着家眷投奔莫磐来了。 严学书自己虽然长了一副吓人的面貌,却娶了个尤其貌美的娘子,还生了个美貌的女儿,不由让莫磐看了啧啧称奇。 莫青鸾却道:“负心薄幸者从来都是人模狗样,像严先生这般天残地缺却深情专一的,却是少见。严娘子挑了个好人。”原来,严娘子曾是花魁,看中严学书后,就自卖自身,嫁了他。几年后,独女严赐出生,她们一家过得更加圆满了。 莫青鸾留了严家母女住在庄子上,放任严先生或山上或庄子或寺里随意居住,只看顾好了严娘子和严姑娘,其他的一概不问。 自从严先生来了之后,给这漫山遍野的果苗花木一番整治,今年夏天,总算结出了第一批他想要的果子。虽然产量不高,但是好吃啊。而且,随着果树的长大,结的果子也会越来越多的。 莫青鸾很满意,这几个山头总算没白费这些年的功夫,终于有大产出了。今年她家的果子成了扬州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无他,只有一个字:甜! 第16章 十六、六年下 九月九日重阳日,正是登高望远时。 一大早,莫磐就被惠慈大师吩咐到去采些品相好的菊花,好供今日簪花用。 自从来了寺里,每年重阳这天莫磐都会和几个功夫好的武僧漫山遍野的采集鲜花,一来供奉给佛祖,二来就是供来寺里祈福观光的达官贵人赏用。所以,如往年一样,莫磐用过早膳,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就到其他禅院里去找相熟的武僧师兄,相约一起去采花。 送走莫磐后,惠慈大师叫来小沙弥洒扫庭院,更换香茗,静待贵客。不一时,有女官开道,惠缘大师引路,将一雍容华贵,花发满头的妇人引入惠慈大师的禅院。 惠慈大师早已在院门前等候,见到妇人近前,便迈步上前,施了个佛礼,温声道:“阿弥陀佛,施主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妇人站定,定定的看了惠慈大师好一会,才张口道:“一别经年,你倒是越发的慈悲了。” 惠慈大师低眉顺眼的道:“贫僧日日受佛法熏陶,耳濡目染,自然消了些往年的戾气,让施主见笑了。” 妇人哼声道:“我看不是受佛法熏陶,是有佳儿承欢膝下,让你长了些慈父心肠吧!” 惠慈大师尴尬的咳了一声,光洁的脑门上直冒虚汗,还想说些什么,就听那妇人道:“罢了,进去吧。” 惠慈大师心里吁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随着妇人进了自己起居的禅院。 分宾主坐下后,众人退去,只留下一豆蔻年华的少女于身前侍候。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妇人只出神的看着庭院里硕果累累满枝头的红石榴不语,惠慈大师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妇人的神色,又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倒是,坐在下首的豆蔻少女一副落落大方的做派,好奇的看着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冲她笑笑,她也不害羞羞,也抿唇一笑,露出几分少女的明艳和可爱。 妇人见这一老一少笑的起劲,便将手里端着的茶盅在桌案上重重一放:“真是个老不修的,做了和尚也没见你收了拈花惹草的性子!” 惠慈大师跟少女脸上同时一僵,都扭头看向妇人,一个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不明白自家祖母什么意思,一个眼里则充满了无奈,叹声道:“你还是这么个爆碳性子,心直口快的。”又道:“这个就是你孙女吧?” 妇人没有回答,只道:“宁儿,给惠慈大师见礼。” 姚宁依言起身,给惠慈大师福了一礼,口称:“见过大师。” 惠慈大师连忙回了一礼,念了声:“阿弥陀佛!” 见完礼后,惠慈大师就叫来在禅院里听候吩咐的了知和尚领姚宁去看些寺里景致。 等房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惠慈大师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何苦来这一趟,我也未必就有什么事。” 妇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当年,我以长公主之尊,也以为未必会有什么事,到最后,还不是将我的命根子折了去?他还不到三十岁,就这样被人害了去,纵使让那人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说道最后,脸颊上忍不住落下了两行泪。 第35章 惠慈大师劝道:“缘来缘去皆是命,你怎不知他已重新投胎,另觅良缘?” 长公主拭去颊边泪珠,说道:“我也这样告诉我自己的。我日日在佛前为他念经祈福,就是盼望他来生能托付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这些无妄之灾,能平安终老,寿终正寝。”又动情道:“我既已尝到失去的滋味,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跳进火坑,去陪侍那样的一个人。” 惠慈大师道:“他原本并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只不过…” 长公主质问道:“只不过什么?你还想着他的那些好?你怎不知都是骗你的?” 惠慈大师低眉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往事已矣,他既想见我,我自然要去见他一面,也好了却最后的因果。” 长公主问他:“你决定了?你一定要去?” 惠慈大师肯定道:“必须去。” 长公主又问:“你有几分把握?” 惠慈大师回道:“一分。” 长公主惊怒道:“只一分把握你就敢去,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惠慈大师笑笑,道:“原本只有一分,现下你来了,圣上必会顾念一些,我倒有了三分把握。” 长公主道:“三分还是太小了,不如我去回了皇兄,就说你,就说你病的起不了身了。” 惠慈大师噗嗤笑道:“这话你信吗?” 长公主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说道:“总得想个法子,找个借口。” 惠慈大师笑叹道:“总是要回去一趟的,毕竟是留着同一个祖宗的血,还没出五服呢,他也不至于就要了我的命。况且,我已…” 已经什么?长公主想问问他是不是准备了什么后手,又怕问出来会坏了安排,便止住了疑问,最后只得问他:“什么时候启程?” 惠慈大师却道:“不急。你今日来见我,不只是说这些吧?” 长公主叹息一声:“瞒不过你。今日我来,除了你的事,还想请你看看宁儿的姻缘。” 惠慈大师疑惑道:“她还愁嫁?” 长公主道:“以前自然是不愁嫁的,现在嘛,我看着京里那些人的嘴脸就觉面目可憎。况且,那些个公候子弟,个个软脚虾一般,没一个能看的。文官重臣那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但现下时局未定,我是真的怕了,就怕选错了人,害了宁儿。左右她明年才及荆,我便带她出来逛逛,也好请你看一看,到底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合适。” 惠慈大师沉吟了一番,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的上眼。” 长公主感兴趣道:“谁?” 惠慈大师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正是我养的小子。” 长公主睁大了眼睛,只拿手指头指着惠慈大师气的说不出话来:“宁儿是我的掌上明珠,你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许的吗?” 惠慈大师不服道:“你都还没见过他,你怎知你就看不上眼?” 长公主恨声道:“好,你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说项。” 惠慈大师着人去找莫磐,等待的空档,他又要了姚宁的生辰八字,先行测算一番,看看两人八字合不合。 莫磐全然不知惠慈大师正在给他说媳妇,而且进度喜人,马上就要被相看了。 第17章 十七、承诺 今年的日照充足,他家的果树结的好,这山上的花儿开的也好,他跟寺里师兄们跑了半个山头,就采摘了几大篮子的花朵,个个开的及其美丽。等有师兄过来找他说惠慈大师要他回去的时候,他就随手提了一篮子花朵,几个起落就回了惠慈大师的禅院。 等进了院门后,他只觉得今日的禅院要比往日里安静些,还隐隐的有女子脂粉香气。他只当刚才有女客来访,并不见怪,而且,现下院里安静还无随侍下人,说明访客已走,他可以去见自家师父了。 他在门口随意喊了一声:“师父,我回来了。”就进了惠慈大师起居的房舍。 房舍里开着窗子,有秋日的暖风穿堂而过,带来微醺的花香。 惠慈大师笑问:“都摘了些什么花?” 莫磐就拿了自己带回来的花篮子给惠慈大师看:“有茶花、兰花、玫瑰花,最多的是菊花,今年的菊花开的最好。” 惠慈大师看着这些娇艳的花朵,笑着打趣他:“有花堪折直须折,说起来,你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可有想过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莫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回他亲爱的师父,确定是原装的,又要拿手掌去摸他师父的脑门,看看他师父是不是发烧了,要不然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惠慈大师拍掉他作怪的手,只说道:“我跟你说真的呢,你好好跟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莫磐挠了挠脸颊,不明所以道:“您今儿个怎么说起这个来?我娘都还没考虑给我找媳妇呢?” 惠慈大师道:“你母亲平日里能见到几个大家闺秀?你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 莫磐疑声道:“我说了你就能帮我找?”又觉着好笑道:“你能见到大家闺秀?”又想,惠慈大师是大和尚,说不定还真能见的到。 只是,他今年三月才刚过了十二岁生日,虚岁十三,还没开始想媳妇的事呢! 惠慈大师道:“你只说就是了,”又解释道:“你不知道,这大户人家相看婚事,都是要提早好几年开始打算,你今年十三,已经不小了,等你再长大些,好的就被人挑走了。” 第36章 莫磐嘘声道:“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这样优秀,还能娶大家闺秀?还能随意挑好的?师父,您可真看得起我!” 惠慈大师惊讶道:“是谁成天跟我说自己将来要是考□□名了就如何如何,要是做官了如何如何。你说的这般笃定,我还以为你对举第做官已经十拿九稳了,怎么,竟不是吗?” 莫磐被噎了一下。他平日里是好说些自己的见解和抱负,但那不就是说说嘛?况且,就算他对自己有信心,那也不能明晃晃的说出来,不然多么的二百五! 莫磐不自在道:“那也得等我真的功成名就了!再说了,以后等我出息了,什么样的媳妇娶不到?” 惠慈大师道:“说的不错,但是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总要想一想吧?” 莫磐皱眉道:“没想过。” 惠慈大师道:“现在想一想。” 莫磐深吸一口气,心想,看来今天这话是绕不过去了,想就想吧,谁让自家师父想听呢? 他换了个自在的姿势,倚靠在靠枕上,沉吟道:“第一,肯定是要读书识礼能写会算的,这样才能帮着我娘管理家业,这样她们婆媳两个也能有话说。” 惠慈大师点头道:“不错!” “第二嘛,最好能活泛些,要是个木头人,一起过一辈子多没意思?当然也不能太活泛了,要是搞得家宅不宁,那就是招灾纳晦了。” 惠慈大师同意道:“有道理!” 莫磐又考虑了下,才道:“这第三,最好是仕宦之家,且门风清正的。你也知道我们家里人脉不广,有个做官的岳家,好歹能帮扶些。不过,不是也没什么,只要人好就行,毕竟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惠慈大师点头赞同。 莫磐又道:“第四嘛,哎呀第四条我实在想不出来了,要不干脆你替我想吧。” 惠慈大师笑话他:“又不是我娶媳妇,让我给你想,你还真拉壮丁,”又好奇道:“你就没有对相貌上的要求?你不想找个美娇娘?” 莫磐却道:“只要长得端正能看就行了,要说美,能比得上我?”说罢还对惠慈大师挤眉弄眼一番。 惠慈大师看着莫磐雌雄莫辩的脸,戚戚道:“确实没有!”心下已经决定走前一定对莫磐的武力进行强化训练,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也更加坚定了给他早点定下婚事的想法。 莫磐道:“所以,想要看美人,我看我自己就行了,将来媳妇长什么样,我不是很挑。” 惠慈大师道:“我知道了。” 莫磐道:“我既已说了,那你是不是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总不会无缘无故的问他这些,还非说不可。 惠慈大师也不瞒他,道:“我要进京了。” 莫磐惊道:“什么?为什么?不是已经…” 惠慈大师直接道:“圣上招我回去给义忠亲王讲经,想来,我们可能有几年见不到了。” 莫磐知道,前两年太子已废,成了他听过的义忠亲王,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时政要事,跟他们师徒没啥关系,可谁知,没几天他师父就接到了要他在寺里清修,不要乱走动的圣旨。他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还是不要问的好。今日又听惠慈大师说起跟前太子有关的事,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问他:“就不能不去吗?” 惠慈大师道:“我非去不可。我也不是立时就走了,此话以后再说。现下是给你找个可靠岳家的事最重要,要不然我不放心。” 莫磐明白了缘由,又想到惠慈大师对他的好,不由趴在师父肩头,难过道:“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该如何化解吧,我的事且还早着呢,以后再说也不晚,”又问他:“我能去看你吗?” 惠慈大师摸着徒弟的发丝,回道:“恐怕不能。不过,等你以后进京赶考功成名就了,说不定我们能见上一面。” 莫磐皱眉道:“你不该拦着我进学的,如今我只过了县试、府试,连院试都没考,还不是秀才,更不要说跟着老师学作策论了。即便现下成了秀才,我也考不了秋闱,再等进京赶考,功成名就,就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惠慈大师道:“即便让你学了,以你的年纪也考不了。先成家后立业,不如徐徐图之,功业家庭两不耽误。如今扬州书院算是安稳下来了,等过了院试你就去学习吧。” 莫磐只好答应下来,想着这么短的时间里惠慈大师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现下最要紧的是温书,过几天的院试考个好名次才是。便告辞了惠慈大师,回了山下家里去做些安排,暂且不提。 等莫磐离开,旁边一门之隔的待客禅房房门打开,一位豆蔻少女扶着一位花白头发的妇人走了出来。 少女脸上还带着些红晕,也失了先前与惠慈对视而笑的爽利劲。长公主则是长呼出一口气,对惠慈大师道:“你没跟我说他长的这样一副好相貌。” 惠慈大师笑道:“可还满意?”说罢还瞟了一眼脸蛋已经殷红的少女。 长公主看了一眼自家孙女,对她道:“去玩吧。” 少女红着脸低头行了一礼,便匆匆的离去。 长公主笑着摇头道:“我这孙女向来是个泼辣的,没成想还能看到她怀春的模样。” 惠慈大师笑道:“只要见了我这徒儿,没几个女儿家能把持的住。” 长公主确是担心道:“就是长得太好了些,可有妨碍?” 第37章 惠慈大师道:“男生女相,大贵之态!唯一的妨碍就是需得配个权贵之女,要不然压不住他。” 长公主满意道:“我孙女已是皇兄亲封的有封地有宝印的郡主,又有我这个长公主做祖母,宫里现有的公主都已出嫁,从身份上论,这世间未婚女子还有谁比的上她尊贵?”关键这孩子是惠慈看着长大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清净的很。现在她最想要的就是清净! 惠慈大师点头,显然也很满意。 长公主又道:“刚才你已经合过他们八字了,可有什么说法?” 惠慈大师道:“天作之合。” 长公主疑声道:“真的?你不会为了你的好徒儿骗我吧?” 惠慈大师失笑道:“八字不合,与两人都有妨碍,我能做此糊涂事?你要不信,再找人去合。” 长公主心想也是,但还是想着再找人去测算一番。 虽然心下满意,但她还是挑剔道:“孩子是好的,就是家世差了些。” 惠慈大师道:“他今后是要走科举进官之路的,以后有了官身,他又长了一副讨喜的模样,到时候世间女子皆可配。”又道:“你也听说了,他已过两试,过几天开了院试,一个秀才是跑不了的。” 长公主道:“一个秀才罢了。” 惠慈大师摇头道:“要是我跟你说,宋缺一直想收他为弟子呢?” 长公主惊讶道:“你说的是宋缺宋一分?” 惠慈大师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长公主道:“宋缺此人虽然有些天真,但看学生的本事还是有的,看来,磐儿真的有几分读书的天分。” 惠慈大师心想,你都开始喊我徒弟的名儿了,还只承认他只有几分天分,真是嘴硬。 惠慈大师想了想,又跟长公主合盘托出了莫磐的身世,又道:“名次不好说,但只要他愿意,以后官场必有他一席之地。” 长公主这回真是惊呆了,喃喃道:“竟是他家!”又问惠慈大师:“那他以后…” 惠慈大师道:“以后如何都轮不到他,他还有两个兄弟呢,他以后必要传承莫氏的。莫氏,在当朝,没有比莫氏更清白清净的了,正合了你的意。” 长公主点头,都姓莫了,说他姓林,谁有证据?就是有她也给弄成没的。转头又说回莫磐才学上,道:“要是他家,倒还真有几分可能,有你教导,他也长不歪。只要他能在考场上考出真才实学,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名落孙山。” 只要榜上有名,以莫磐的才貌就不会辱没了她孙女。到那时候再回头看,这亲事就结的很合适了。更难得的是少年夫妻,孙女也能把住那孩子的心,以后日子过得舒坦些。 惠慈大师道:“你也说了,郡主明年才会及荆,你也可以多看一阵子再说。只一点,我是等不了那个时候了,但只要磐儿能如你我今日所说,你就要信守承诺,为他们两个定下来。” 长公主道:“一言为定!” 第18章 十八、郡主 华柔长公主封地扬州。她此次携孙女来到封地,一是想要见惠慈大师一面,彼此通个气,以后也好有打算,二来是来扬州城散散心,好纾解些丧子之痛。没成想,竟有莫磐这个意外之喜,倒是为她解了个大难题。 外表疏阔内里奢华的马车里,华柔长公主打趣孙女:“可是看上了?” 怀宁郡主拿帕子盖住热意一直没有退下去的脸颊,不依道:“祖母你能不能说些正经的?” 华柔长公主笑道:“好,那我说些正经的。你也看到了,他现下也就相貌长的好些,以后如何还未可知呢。配你确是有些勉强了。” 怀宁郡主拿下帕子,惊讶道:“惠慈大师竟收了个扶不上墙的人做弟子?” 华柔长公主噎了下,嗔她:“你倒是信那老和尚。” 怀宁郡主讪笑道:“还不时您整日里说大师有多神道,还说他心高的很,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我想着那人既已入了大师的眼,想来是个错不了的。” 华柔长公主叹了口气,对她道:“你还小,不懂人心易变的道理。那莫小郎现下看着是好的,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呢?就是得道高僧也把控不了人的心思变化。你可要将你那心思收着些,莫要将来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怀宁郡主心下好笑,说她祖母:“祖母,现下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说以后,也忒长远了些。” 华柔长公主却道:“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这世间男子有几个能拒绝的了的?凡是有野心有抱负的爷们都不会放过你。” 怀宁郡主抽了抽嘴角,她现在正是少女心思浮动看什么都美好的时候,就有点不能接受祖母太过功利的说法,说的对象还是她心里想着的那个。 不过,她知道自己祖母的脾气,不能跟她反着来,就顺毛道:“难道我就是个死的,我那些禁卫兵士都是摆设不成?就算是我看上眼的,他要是忤逆了我,我只需吩咐一声,打出去便是。” 华柔长公主点头赞同道:“你能明白这些,不枉我这些年教了你一场!” 怀宁郡主心下也觉着自己刚才这番说辞威风的很,不过,她还有另一层不可言说的担忧。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手把镜,镜面只有巴掌大小,晶莹明亮,照的人纤毫毕现。但就是照的太清楚了,便映的少女青春的脸庞不免寡淡了些。 第38章 怀宁郡主担忧道:“祖母,你说,他要见了我,会不会讨厌我?” 华柔长公主立马道:“咱们女子向来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回去咱们搜罗些没见过的脂粉花红,仔细的装扮起来,定比那些妖里妖气的更美上几分。我跟你说,这南边的人最会打扮自己,你好好学一学就是了。” 怀宁郡主见祖母一听自己说起自己的容貌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着喜悦的同时又有些心里发酸。心想,这世间也就祖母不笑话她长的不好看了。 便道:“祖母说的很是,我一个郡主要什么样的花样找不来?等回了府,我定要细细研究一番。况且,祖母你也听他说了,他并不介意自己妻子容貌如何,我虽其貌不扬,但也没到丑的地步,他也没道理嫌弃我不是?” 华柔长公主将孙女揉进怀里,说道:“很是。” 心想,只要那莫磐真心待孙女,且有他的好处呢。 莫磐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终身没经过他的同意就已经被人划算好了。 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温习功课,连惠慈大师问他的择妻要求都没跟莫青鸾说,就准备院试考试去了。 吴轩跟他一起考,而且两人都榜上有名。 只是,他跟惠慈大师学了几年佛法,又有莫青鸾在他耳边敲边鼓,他那些追求名利的心虽然没消,但也没有那么执着了。所以,前两场考试他就只是考过了,名次并不好,虽然院试勉强得了个第五名,但总排名下来,他的秀才名次并不高。 倒是吴轩,得了个案首的好成绩。 扬州府的案首含金量可高的紧,喜的吴家主连摆了半个月的流水席,拦都拦不住。 羞的吴大壮连夜收拾包裹,躲到了莫磐那里去,打算从莫家和莫磐一起去书院读书,不回自家了。 这几年,莫家早就在莫家庄依山傍水的修建了别院,方便居住。每年吴轩都来,所以莫家别院里也有吴轩单独的屋舍,里面堆满了吴轩的各种玩的用的。平日里两人吃住在一起,并不缺什么东西。 他在村口遇见了春分,听说莫磐在自己家里,他就让车夫跟自己的小厮把东西拉去别院,自己随着春分到了莫家。 秋日天高气爽,莫青鸾带人去庄上盘点今年收成,准备冬藏事宜,双胞胎去了村里学堂念书,家里只留莫磐一个在读书。 吴轩奇怪:“这都考完试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念书?” 莫磐道:“我在温习,过几天书院开学,学起来容易些。”又问他:“你怎么来了?”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呢。 吴轩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家里闹哄哄的,我来找你玩几天。” 莫磐心里大概猜到一些,笑道:“秋日到处是打谷场,尘土飞扬的,可不好玩。” 吴轩道:“我们可以到栖灵寺玩,有惠慈大师在,还缺好玩的东西?” 莫磐道:“这几天我师父白日里不得空。” 吴轩道:“怪不得你在家念书,原来是惠慈大师有事要忙。你已经够聪明了,还是不要念了,我有个新闻要跟你说,你要不要听?” 莫磐无奈放下手里的书,问他:“是什么?”他要是不接话茬,这吴大壮能一直闹他。 吴轩神秘道:“当今圣上的胞妹华柔长公主来扬州了,带着怀宁郡主!” 莫磐挑眉,华柔长公主他知道。当今圣上一共有五个姊妹,如今在世的只有一个华柔长公主了,所以,这位公主据说在皇室地位超凡。 但是:“怀宁郡主又是谁?” 吴轩得意道:“是华柔长公主嫡亲的孙女。” 莫磐疑惑:“你得意个什么劲?” 吴轩神秘道:“我有小道消息,你要不要听?” 又来了!莫磐不惯着他:“爱说不说。”说罢拿起书本继续读。 吴轩急了:“哎哎,跟你我有关呢,这你都不想知道吗?” 莫磐道:“或许跟你有关,但肯定跟我没关系。” 吴轩夺过莫磐手里的书本,对他道:“不仅跟你我有关,凡是书院里的学生都有关。” 莫磐听说跟书院有关,倒是真的好奇了,顺势问他:“怎么说?” 吴轩道:“我听我祖父说,咱们开学当日,长公主会带着郡主莅临书院,参加咱们的入泮礼,你说是不是跟我们有关?” 莫磐:“就这?” 吴轩道:“不止,”压低声音在莫磐耳边道:“我祖父猜测,长公主此次来扬州封地,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为郡主择婿。” 莫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让吴大壮这样神秘兮兮的,现下听到择婿的话语,立马打消了心里的好奇,推开吴轩的大头,问他:“怎么,吴先生想让你做郡马不成?” 吴轩摇头道:“我祖父说,长公主或许会给郡主挑个家世简单的郡马,可能会看不上我。书院里有的是家世简单但有才华年纪也相当的学生,所以我猜,长公主带着郡主去书院,说不得就是提前相看一番。你说,是不是跟我们有关系?” 莫磐皱眉道:“你也说了是你猜的,你这样胡乱猜测,小心坏了郡主的名声,给家里招祸。” 吴轩挠挠头皮,委屈道:“我也就跟你这样说说,在祖父面前我都没乱说呢。” 莫磐道:“难道我还谢你不成?” 吴轩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动?那可是朝廷册封的有封地有宝印的实权郡主,整个大周只此一个,给个公主都不换呢。你要是娶了她,可以少奋斗几十年。” 第39章 莫磐是真的无奈了,他摸摸吴轩的脑门,问他:“你没烧糊涂吧?你也说了这个郡主不简单,人家能看上我?做梦比较快点。” 吴轩道:“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我听说郡主喜欢美人。嗯,其实我远远见过郡主一面的,怎么说呢?长的不难看,但绝对称不上漂亮,她要是真的喜欢美人的话,你绝对是首屈一指,我就不信,这扬州城里,还有人长得比你还美?” 莫磐盯着吴大壮不放,冷声道:“你再说一遍试试?”他跟惠慈大师开开玩笑就算了,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别人对他的相貌品头论足。 吴轩缩缩脖子,嘀咕道:“我说的是大实话,你不承认也没办法,等你进了学,大家都长了眼睛呢,你想藏也藏不住!” 莫磐不管他,只道:“以后美人这话你不许再说!” 吴轩答应下来:“知道了!” 莫磐也不管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只告诉他,他晚上要去给师父请安,让他自己去别院居住吧。 第19章 十九、离开 莫磐去给惠慈大师请安的时候,惠慈大师正在安置客人。 惠慈大师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莫磐道:“我算着日子呢,觉得师父应该今天下午就能回来,所以晚上就来看看师父可回来了?没曾想师父有客人在,倒是我唐突了。”说罢,向禅房里另一个穿僧衣戴僧帽的老尼姑行了一礼,对另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笑了笑。 老尼姑回了合掌回了一个佛礼。 惠慈大师介绍道:“这位是净言师太,那位是妙玉,师太的弟子。”又道:“我请净言师太来寺里住些时日,你若没有旁的事,就在家里用功读书吧。”意思是,你可以回去了。 莫磐心里犯嘀咕,妙玉这个名字好生熟悉,一时想不起来也就没放在心上,正要告辞离开,就听净言师太出声道:“既已来了,就是缘法,何不留下来,一起听一听。” 惠慈大师皱眉道:“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缘法?” 净言师太却道:“既无缘法,大师何必以师徒相称。” 惠慈大师警告的看着净言师太,对莫磐道:“磐儿,你且回家吧。” 净言师太就像没看到惠慈大师的警告,笑言道:“既已入局,如何走脱。与其到时候一无所知,不如一开始就做执棋人。”又对莫磐道:“你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师父,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说罢,便合眼诵佛,不再管他们师徒。那个叫妙玉的小女孩在旁看的津津有味。 莫磐看了眼净言师太,拉着惠慈大师回了他的起居禅房。 他先倒了杯清茶推给惠慈大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才对沉着脸的师父道:“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去了一趟姑苏,就带回来个说话云里雾里的老尼姑,还带着个带发的小尼姑?还有,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惠慈大师仍旧不语。 莫磐继续道:“我觉着她说的挺有道理的,与其一无所知,我更愿意做执棋人。” 惠慈大师道:“大言不惭。” 莫磐就当没听到,只说:“我说过,我要为您养老送终的,要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岂不是失言了?” 惠慈大师平静道:“她那是在诓你呢。” 莫磐道:“且不管她是不是在诓我,师父,您此去京都,应该没有多大把握还能回来吧?那位师太是您找的外援吗?” 惠慈大师皱眉看着他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莫磐回道:“我知道您与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您此次进京,说是为义忠亲王讲经,实则被囚禁。师父,您不能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您身陷囹圄还无动于衷。” 惠慈大师叹息道:“你既然已经明白这些道理,为什么还要掺和进去?我一直不肯收你为徒,就是为了避免今日之局。你还小,等过个几年,无人记得寺里的这些往事,你就可以一身轻的走你的青云路,施展你的抱负理想,难道不好吗?” 莫磐道:“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会被忘记。我们相处了七年,而不是七个月、七天、七个时辰,说不得京里的那些人都知道我了呢。” 惠慈大师合眼道:“这可是要命的事。” 莫磐气道:“救命之恩当以命还!若无师父当年伸手相救,这世间早已没有莫氏母子四人,师父你也不用在这里跟我说什么‘要命的事’了。”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况且这七年,师父你是如何教我爱我护我的,就凭这些我也不会弃您于不顾的。” 惠慈大师笑道:“你怎不知这些都是我虚情假意骗你的?为的就是今日你心甘情愿的帮我渡过死劫?” 莫磐深吸一口气,确定道:“师父你终于承认你进京就是有去无回了!” 惠慈大师无奈了:“你都在说些什么有的无的?你看我是自投罗网的傻子吗?都说了是虚情假意…” 莫磐翻了个大白眼,示意他师父是在说瞎话,还怼他道:“那你多来点这些‘虚情假意’,徒儿照单全收。” 惠慈大师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道:“跟你说也没什么。不过都是些意难平的陈年往事,需要入京去做些了结罢了。” 莫磐做出洗耳恭听状,表示自己在听。 惠慈大师道:“这还要从当年的太/祖和太/祖皇后说起。当年战乱频发,有一次太/祖和太/祖皇后走散了,等再找回来的时候,皇后已经身怀六甲,以月份算,也有可能是太/祖的孩子,也有可能不是,就连皇后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孩子父亲到底是谁的。太/祖愧疚不已,直言‘吾妻生的就是孤的孩子’。当时太/祖麾下知情者无不言太/祖乃是重情信义之人,他后来也是这么做的。这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太/祖诸事皆顺,很快就问鼎天下,建立大周朝。有一次太/祖指着那个孩子,也就是我的父王,对文武百官诸臣子道‘此乃吾之福星矣’。这话被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听到,认为这是太、祖要立太子的信号,于是就以‘父不详’的名义逼迫父王退出皇位继承之列。” 第40章 “其实,他不知道,当时太、祖已经拟定立太子圣旨,人选就是先帝。可是先帝的做法恶了太、祖,虽然最终仍是先帝继位大宝,但他一直记恨当年之事,没几年我父王就被磋磨死了,他自己也讨着什么好处,更是早早的留下当今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里,惠慈大师畅快一笑:“要说当今,他的年纪并不比我大多少。他当年继位的时候我们还是哥俩好的好兄弟呢,也不知道他听了谁的话,认为先帝是被我害死的,就慢慢与我生了嫌隙,我也没有与他纠缠,直接到了大龙寺里剃度出家,并言明此生不再留下子嗣,让上一辈的恩怨在我身上终结,这才打消他的疑虑。可能是出于愧疚,也是为了补偿,先太子出生后,就言明太子要拜我为师,为我养老送终…” 说道‘养老送终’这四个字的时候,惠慈大师意有所指的睨了莫磐一眼,莫磐回以傻笑一枚。 “总之,我与先太子情分非常,也不知什么时候又触动了当今的哪根筋,他居然说出‘太子亲汝更甚’这样猜忌的话来,我一气之下就离了京都,到了扬州投奔师兄,结果在山下遇到了你。” 莫磐道:“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句吃醋的气话,不至于几年之后还要至师父于死地吧?” 惠慈大师叹息道:“当然不只这些。原本我离京出走,已经缓和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后来我还不是将佛纸送回京吗?他还大方的给了赏赐,谁知,没几个月,太子竟然毒杀当今,而毒药,居然是我提供的…” 莫磐惊声道:“什么?” 惠慈大师道:“你也觉着不可置信吧?可是多方查证的结果,都认定那毒药就是先帝的死因之一,如今,太子又要用它来杀死当今,两任皇帝都涉及同一种毒药,而这种毒药还都与我有关,你说当今会怎么做?” 莫磐无语道:“那不是没死吗?” 惠慈大师叹道:“那是因为有人做了替死鬼。” 莫磐:“谁?” 惠慈大师道:“荣国公贾代善!” 莫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毛骨悚然。 惠慈大师继续道:“原先只是禁足栖灵寺,这档口,先太子又言要听我讲经,你说,我能怎么办?” 莫磐不语,这种事,怎么看都是死局一个。都说人心难测,多疑的皇帝要是存心找你麻烦,给你按个莫须有的罪名都是轻的,要是暴戾点的,直接把你拉出去砍了都不会有旁人置喙。 “那,师父,那毒药,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莫磐迟疑道。 惠慈大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道:“我怎么知道?我说无关也没人信呢。” 莫磐憋着一口气,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回答,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惠慈大师问他:“害怕了?” 莫磐道:“没影子的事,我怕什么?” 惠慈大师赞道:“好胆气!” 莫磐又问:“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惠慈大师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进京后,要是有机会就多去看我一些,等新皇继位就好了。” 莫磐皱眉:“就这些?” 惠慈大师道:“还能怎么样?我都被逼出家绝嗣了,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顶多把我囚禁在大龙寺里,不让我见人。但我算到我的转机在新皇身上,至于新皇是谁,谁能知道?” 莫磐突然福至心灵,出声道:“净言师太!师父你是不是去苏州找净言师太,请她帮你测算新皇是是谁?” 惠慈大师点头道:“是也不是。天子命格乃上天所定,不可测算!净言师太虽精演先天神算,但也算不出下一任皇帝是谁,不然,这世间岂不是都乱套了?我在上京前,秘密去找净言师太,是想请她为我算一算‘转机’的大体时间,我也好心中有数。谁知,这老尼竟然跟我说,要带着徒弟随我回栖灵寺,不然,她就不给我算。我没法子,只好带她们回来,谁知,刚回来你就一头撞上来,正好让那老尼守株等着了你这只兔子。” 莫磐疑问道:“她是来找我的?” 惠慈大师道:“我原本也不知道她坚持的因由。可刚才你也看到了,她明显就是奔着你来的。” 迟疑了下,又道:“我当年见到你,就觉着跟你缘分匪浅,说不定我以后有难,你就是我的生机所在。虽然到现在我也没看出我的生机到底是什么,但我总感觉只要有你在,我的那一线生机就断不了。想必那老尼也一样。”复又叹道:“所以,待会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你要答应了,可能结果就跟我现在一样,你以后想甩都甩不掉了。” 莫磐自然答应下来不自找麻烦,但是:“师父才不是麻烦呢!” 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这一个和尚一个尼姑,都是有些道行的。因为他确实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只要盯着贾元春进了哪一家府邸就行了。从这方面来说,惠慈大师感觉生机在他身上是正确的,前提是,他所说的转机真的在新皇身上! 惠慈大师说他:“傻子!我都说了,我是为了我自己才会对你好,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莫磐却道:“这世间谁人不是为了自己?师父你说是为了自己,可待我的情谊却不是假的。我说我不会放弃师父,师父怎就不知道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惠慈大师好奇道:“为你自己什么?” 第41章 莫磐冷声道:“为了我自己心安!为了我自己仁孝的好名声!为了跟着师父进京认识更多的达官贵人!好处多着呢,师父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惠慈大师失笑道:“好好好,你都愿意跟先太子做师兄弟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给的?” 听得莫磐自己倒笑了起来。 师徒之间既已说解开来,便一起去见净言师太。 刚才想起贾元春,他突然就记起妙玉是谁了。刚才惠慈大师又说净言师太‘精演先天神算’,那就相互对应了起来。 妙玉,正是红楼梦里跟林黛玉、薛宝钗等齐名的十二钗之一。 此时已经入夜,小女孩经不住舟车劳顿,早就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但还在倔强的陪净言师太等着他们。 莫磐突然就心疼起来,他跟净言师太说:“我送这位小师傅去休息吧。” 他原本以为净言师太会拒绝,谁知她竟直接将小女孩抱起,塞到他的怀里,说:“就交给你了。” 没头没尾的,唬了莫磐一跳。 惠慈大师说:“给我吧。”伸手就要接过来。 突然被送人的小女孩已经惊醒,此时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害怕的看着莫磐,莫磐突然就明白了净言师太的意思。 他不想接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转手给惠慈大师,此后这个小女孩如何都与他无关。 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不想放手! 可能是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了,也或许是净言师太就在旁边,小女孩没觉着危险,就用她幼小的胳膊环住了莫磐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睡着了。 惠慈大师看的皱眉,想强硬的将小女孩接过去,莫磐叹息一声,跟惠慈大师说:“还是我去吧,师父陪师太坐一会。” 说罢就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女孩往自己的禅房走去。 净言师太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惠慈大师怒目瞪向她,冷声道:“你最好解释清楚。” 净言师太道:“我都说了是缘法!你也不必愤怒,你的事,我必竭尽所能!” 惠慈大师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了,你最好现在就带着你那个好弟子离开!” 此时莫磐已经回来了,闻言说道:“什么离开?天都黑了,要走也得等到明天了。” 净言师太合掌施礼道:“施主说的极是,况且,我受人之托,还没履行承诺,可不敢离去。” 惠慈大师哼道:“你最好能算出些什么。” 莫磐向净言师太笑道:“师太可要休息准备一番?” 净言师太和声道:“三注清香足矣。” 寂静的禅室里燃起袅袅的清香,笼罩着净言师太变的模糊的脸和她手里不断变动的龟甲和茅草,最终,清香燃尽,龟甲和茅草也错落的排列出一个图案。 莫磐细看,试着用易经八卦去解,却只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惠慈大师拿手捂住他的眼睛,口中唱了一段梵音,莫磐方觉呼吸顺畅起来。 惠慈大师放下手,莫磐不敢再去看,只盯着净言师太的脸,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净言师太道:“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必有结果。” 说罢,又深深的望了莫磐一眼。 惠慈大师嘘口气道:“十来年,不算长久。” 莫磐却皱眉有所不满,时间太长了! 莫磐道:“师太…” 惠慈大师接口道:“磐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记住,有时不求便是求,执着太过,就是祸端!” 莫磐低头,小声道:“是。” 惠慈大师抚摸着他的发顶道:“你最听师父的话了,是不是?” 莫磐不甘道:“要十来年呢!我怎么舍的?” 惠慈大师却觉着无所谓:“我心安处既故乡。不是跟你说了,你可以找机会去看我,只要能时常相见,在哪里不是一样?我在这栖灵寺里呆了七年,你可有觉着难过?” 莫磐道:“那怎么一样?” 惠慈大师反问:“怎么不一样?” 纵使莫磐再不甘心,他也明白现在他真的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现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才能再言其他。 两日之后,惠慈大师离开呆了七年的栖灵寺,随人坐船上京。 离开的时候,莫磐没有去送,他在自己山下的房间里温习功课。 离开前,惠慈大师叮嘱了他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要他安心备考。只有考□□名,他才有机会进入那个京城的名利圈,才能有资格见到一些他想见到的人。 第二件事就是他教他的养身健体的法门不要落下。身体是他拼搏的根基,要是他奋斗到中途,突然身体不给力了,他哭都没处哭去。 第三件事就是他已经给他定好了一门亲事。具体是谁,言明只要他通过了考验,自有人上门说项,信物是半块玉佩,另半块在对方手里。 惠慈大师也叮嘱了莫青鸾几句话,说了些什么,莫青鸾没说,他也没问。 至于其他的大小事,都由他自己裁决。 千山路远,各自珍重! 第20章 二十、干亲 惠慈大师的离开对外的说辞是外出游历,许多相熟的人都没有怀疑,因为大家对惠慈大师的印象多是居无定所,反而这七年呆在栖灵寺是少有的安定。 莫青鸾是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她想安慰下儿子,可莫磐除了恢复了小时候读书的劲头外,该吃吃,该睡睡,该检查双胞胎的课业的时候也没有放水,看上去跟以往并无不同,让莫青鸾除了心里担忧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第42章 好在有净言师太跟她说些因果佛理,她心里也疏散了些。 说起净言师太,这是个并不输于惠慈大师的得到高僧。虽然惠慈大师是个普度众生的,只是毕竟男女有别,有些话,莫青鸾并不好同惠慈大师说。如今有了净言师太,她算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时常说些并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比如,这两年一直有个登徒浪子来偶遇她,让她十分的烦恼。 “师太你不知道,那人你说他无礼吧,可他并没有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你说他没什么歪心思吧,可他又时不时的送些鲜花胭脂簪子之类让人看了想打人的东西,有一次我出门车坏了,他还帮我修好了马车,还必要我回谢礼,否则就要上门讨要。师太,你说这人是不是忒烦人了些。” 净言师太今日下午带着妙玉到村里化缘,可巧遇到莫青鸾在家,就受邀到莫家为莫青鸾说了段因果。 净言师太望了眼窗外,看妙玉和双胞胎正一起掐花儿玩,笑的脸红红的,正是难得的好气色。 莫青鸾也随着净言师太看三个小孩子玩耍,笑道:“这俩小子平日里皮实的紧,今日倒是能安静的玩一玩,多亏了妙玉。” 净言师太道:“这孩子本姓苏,名浣,是姑苏一官宦之家的女儿,因她生来体弱,怎么都好不了,她父母无奈,只好送到我那里带发修行,方才好些。” 莫青鸾看着净言师太,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些是做什么。 净言师太看着莫青鸾道:“所以说,有的人生来就要与青灯古佛作伴,否则就好不了,就如妙玉。也有的人即使入了空门,也能因缘不断,享尽荣华,就如施主。” 莫青鸾诧异的看着净言师太,她们之前也说些因果俗理,解些俗世烦恼,却都只是说说话解解闷,她也从未请求她做些什么。 却未料这次净言师太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莫青鸾:“师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净言师太道:“从施主面相上看,施主并非守寡之人,且红鸾未逝,儿女双全。施主今生才到中途,就言余生尚且过早。” 莫青鸾迟疑道:“你是说…” 净言师太道:“施主何不将烦恼与莫大爷分说一二,也能得些主意。” 莫青鸾涨红了脸,摆手道:“这如何说得,说不得说不得!” 净言师太并不很劝,只道:“顺其自然。” 净言师太在莫磐回家前就带着妙玉离开了。等莫磐送走吴轩从别院里回到家的时候,双胞胎还在争‘妙玉妹妹’更喜欢谁掐的花,谁的花更好看。 莫磐看着变得光秃秃的花枝和地上零落的花瓣,心想双胞胎该挨他娘的打了,谁知莫青鸾自己却神思外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莫磐吓了一跳,忙问:“娘,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 莫青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事表现的太过外放,要是让儿子发现就不好了,就说:“今日净言师太过来了,与我说了些话,你也知道她们出家人,说话都是带着警示之言的,我听了有些感悟,倒让你担心了。” 莫磐皱眉道:“她经常过来吗?” 莫青鸾道:“三两天一次,并不常过来。”又叹道:“她带着个孩子化缘实在辛苦,我见了不免多施舍些,并不算什么。” 莫磐知道,自从他们家过得舒畅些后,莫青鸾就多了些怜贫惜弱的心肠,这本是好事。可要是被人因此利用,就触犯了莫磐的逆鳞了。 心想,是时候和净言师太谈一谈了。 第二日,莫磐以给惠慈大师的禅院洒扫为名,找到净言师太。 莫磐道:“师太有何话语,不妨直言。” 净言师太看着变得疏离的少年,直言道:“施主可是认为我打扰了令堂?” 莫磐不语,只拿眼睛望着她,好似在说:难道不是吗? 净言师太道:“我想为妙玉结门干亲,总要先去考察一番,否则岂不是错付了。” 莫磐挑眉:“结干亲?”不是要莫青鸾收她做养女? 净言师太道:“不错,妙玉亲生父母尚在,她自然要回姑苏承欢膝下。现下寄样在我那里是不得已而为之,等她的身体养的好一些,就要送回去了。” 莫磐道:“我不明白师太的意思。”到底为什么这么折腾? 净言师太只道:“这孩子是个命薄的,需权贵相护才能长远。与贵家结下干亲,就是借些名头,并不过分打扰,施主不比担心。” 莫磐道:“师太确是找错人了。我家并非权贵,也护不住她,怕是要让师太失望了。” 净言师太道:“施主不必过谦。贫僧可允施主三卦,如何?” 莫磐突然笑了。说起来,他相熟的这两个和尚尼姑,都不像是清静无为不染尘埃的出家人,惠慈大师就不必说了,出家做和尚都摆脱不了那些俗世尘缘。这净言师太更直接,张口闭口就是交易,直接的连让人还口的机会都不给。 莫磐道:“师太这么为小丫头着想,不是一般的师徒吧?” 净言师太也不隐瞒:“妙玉姓苏名浣,正是贫僧俗家侄孙女。” 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磐也没阻拦的道理。况且,只是结个干亲罢了,要真结成了,以后也就当一门亲戚处着,并不碍着什么。 莫磐道:“只是还要我母亲同意才成。” 净言师太道:“自然由贫僧去劝说。” 第43章 莫磐看着老尼姑平静无波的脸,突然不放心她再跟莫青鸾接触,就开口道:“算了,还是我去说罢,不劳师太费心了。” 净言师太自然应是。 莫磐是这样跟莫青鸾说的:“净言师太是师父邀请来的,也为师父出了些力,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为妙玉找一门干亲,能帮着化解一些她命里带来的一些劫难。她说娘亲总是能逢凶化吉,是个有福运的人,就想让妙玉认您为干娘,好沾些您的福气。”他先是搬出惠慈大师,又将妙玉说的可怜了一些,又说了净言师太与妙玉的关系,还吹了他娘一波,就是想充分引起他娘的同情心,好绕过他们之间做交易的事。 莫青鸾只有一个疑问:“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净言师太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怎么反而去找你做说客?” 莫磐脸上一僵,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对啊,算起来,净言师太应该跟他娘更熟悉一些才是,这事表面上跟他有什么关系?妙玉要拜的干亲是他娘啊。 莫青鸾眼睛一眯,一拍桌子,喝道:“你跟我老实说清楚!” 莫磐一缩脖子,无法,只好合盘托出,又道:“那老尼姑是个有些道行的,说不得以后就能用的上呢?我虽然不知道怎么结一门干亲就能化解那小丫头的劫难,但不过一门干亲,想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莫青鸾骂他:“连干亲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就胡乱答应,我看你师父刚走没几天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仔细你的皮。” 见儿子蔫蔫的脑袋都耷拉下来了,就赶他道:“行了,这件事交给我,你以后就不要问了!” 莫磐赶紧溜了,他娘发起火来还是很可怕的! 也不知道莫青鸾怎么和净言师太说的,总之,妙玉成了莫家三兄弟的干妹妹,莫青鸾给她起了名,叫莫鱼,希望她能如滑溜的小鱼一般,逃脱命运的灾厄。 此后头三年三节两寿的时候,莫鱼需要到莫家亲自给莫青鸾送节礼之外,以后只照平常亲戚走动即可。 在敬告过天地祖宗,给莫青鸾磕过头之后,妙玉这门干亲算是结下了。 莫磐原本以为净言师太会将妙玉托付给他,谁知,净言师太只是要妙玉拜莫青鸾为干娘,按她的说法是,希望妙玉能沾一沾莫青鸾的福气,好能逢凶化吉。 等拜完干亲后,净言师太就带着妙玉回了姑苏。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着人送来妙玉亲手做给莫青鸾的一些荷包鞋袜等孝敬之物。莫青鸾也对此重视的很,没回都送回一大车的东西作为回礼。就这样,虽然只见了一面,但她们的关系也一直维系着。 第21章 二十一、遇见 拜过干亲后,净言师太就带着妙玉离开了,莫磐并没有将过多的心力放在两人身上,因为很快,就到了书院开学纳新的日子。 其实书院一年四季都有新学子加入,不过更多的是集中在每年的秀才试之后。 因为扬州书院是扬州府的最高学府,接收的主要是以科考为目标的有功名在身的学子,一般秀才试和秋闱都是在秋收后,所以每年的秋天,都是大批学子入学和离学的黄金时期。 入学的是为了三年一度的秋闱,离学的是为了第二年的春闱。 今年尤其的不一样! 因为今年有华柔大长公主带着怀宁郡主作为宾赞参加今年的学院入泮礼,所以,除了今年入学的新秀才之外,原本要离开参加明年春闱的学子以及扬州本地及周围城镇的富二代权二代们也蜂拥到来,就为了能参加这个原本很平常的学子集体活动。 为的是什么,了解内情的人的做法和心思不言而喻。不知道内情的,就觉着扬州书院果真为江南知名书院,光人气就能让人大开眼界! 莫磐属于知道点内情的人。 他见了这人山人海的盛况,不由对吴轩道:“你看这热闹的,跟赶庙会似的。” 吴轩眼看着一位身穿天青色素锦书生服的学子伸脚绊了一个头戴菊花身穿棉麻学子服的书生一个大马趴,又身手敏捷的躲过一个飞奔过来墨汁四洒的砚台,心下骇然的同时连忙拉着莫磐躲避这些无妄之灾,嘴里还回了一句:“这可比庙会可怕多了,不就是一个入泮礼,至于这么下作吗?” 刚好有路过的一位学子插话讥讽道:“有能一飞冲天的捷径,谁还管下作不下作?只要不出人命就阿弥陀佛了,这扬州书院也是一年不比一年了,真是有辱斯文!” 吴轩很想问一问他:“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反倒被莫磐拉走了。 莫磐一边跟好友道:“怎的有忒多废话。”一边如游鱼入海般躲避着人群,转过一处僻静的拐角,进入一个安静许多的花园。 吴轩被拉了一路,待终于停止下来,才抱怨道:“干甚走的这般急,我们只要不扎堆就行了。”又仔细打量这个还算轩阔精致的园子,好奇道:“我怎不知书院里还有这样一处花园?” 莫磐随口道:“说的好像你对书院多么熟悉似得,你拢共来过几回?又逛过几处景致?”却是没有回答第一句话。笑话,他要是再不赶紧开溜,说不得那什么墨水砚台臭脚口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了! 吴轩不服道:“我每年都来书院好几次,你又来过几次?你怎又知道这里?” 莫磐答的理直气壮:“就来过一次,随意一走就到了这里!” 第44章 吴轩被噎了一下,只嘀咕道:“别不是进了谁家院舍吧?” 刚说完,他就听到远处有环佩叮当的声音由远而进,又有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明显非男子。 莫磐自然也听到了,俩人对视一眼,没有出声,默契的转头就想离开。可惜,晚了。 有一严肃中年女声喝道:“前方何人在此徘徊,还不站住!” 莫磐跟吴轩脚步停顿,他对吴轩做口型:“听过吗?”就像吴轩自己说的,吴先生每年都带着吴轩来书院拜访,对这里的人和景比他熟悉多了。 吴轩同样做口型:“没听过。” 莫磐正要转身,就听那中年女声走近,站在他们不远处,口里仍旧严肃道:“还不转身!小心被当做歹人抓住!” 莫磐身子停顿了一下,吴轩却已经先他一步转过身体,接着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声,显然看到了让他及其惊讶的人。 莫磐心下好奇,刚转了半个身体的时候,耳边便又传来一声惊呼,这回明显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接着便是几个女孩子推搡遮掩的声音。 莫磐抬头看去,之间前面有一群女孩子正或惊慌或惊讶或羞涩的看着他们,其中有一个身着碧青华服团扇遮脸的女孩正躲在明显是侍女的三五个女孩子身后,正拿一双不大却有其有神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在他们和她们之间,站着一个梳着一丝不乱油头发髻的嬷嬷,正一脸面无表情的瞪着那几个对他们品头论足“没规矩”的侍女。 想必刚才说话的就是这个嬷嬷了。 这明显是碰到哪家贵女出游书院,正好被莫磐和吴轩他们误打误撞的碰上了。莫磐只瞥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转身对着那位仍旧面无表情的嬷嬷道:“小子无意冒犯,只是误入此地,我等这就离开。” 吴轩也在旁作揖连连道:“正是如此,我等立马离开,不敢打扰!” 那嬷嬷道:“吴公子不必多礼。既是无意碰见,老身便不多留。书院入泮礼就要开始了,还请吴公子和这位公子莫要在他处逗留,赶紧去明堂准备拜礼吧。” 吴轩和莫磐口中称是,说罢就要原路返回。 倒是有一个清脆女声传来,雀跃道:“两位公子可从这花园里穿过去,能省好多路呢。” 莫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拿眼看着吴轩,看他是怎么选。 那嬷嬷认识吴轩,吴轩刚才又惊呼出声,明显两方是认识的。 果然,吴轩转过身,低头揖了一礼,口中礼敬道:“多谢郡主指点,我等这就离去。” 说罢,便拉着莫磐绕过这一行人,沿着花园曲折的道路远去。 莫磐路过一行人身边的时候,只看到了青绿裙摆里若隐若现的木芙蓉,可爱又明丽,心中诧异:“原来这就是怀宁郡主了。”气派又随和,并不让人讨厌。 两人疾走,将身后逐渐变得喧闹的叽叽喳喳声抛在脑后。 果然如怀宁郡主所说,半刻钟后,穿过一个院门,再绕过一处围墙,就是书院明堂,此处已经三五成群的站满了书生学子,入泮礼就在此处举行。 且不管莫磐和吴轩如何艰难的等待入泮礼的开始,只说怀宁郡主见莫磐两人匆忙离开,终于将遮面的团扇拿下来,定定的望着莫磐远去的身影出神。 侍女桃夭红着脸兴奋道:“这就是那个莫小郎君,果然仪容不凡。” 另一个侍女飘絮接口道:“这算什么?他今日穿了素色学子服,倒是清新淡雅了许多,你是没见他那天穿的大红色织锦素缎长袍,那红色就像是专门为他而生的,真真是见之忘俗。” 碧荷是个圆脸俏丽的侍女,她觉着飘絮说的太夸张了,就反驳道:“这世间再没有比大红素缎更俗的布料了,虽然莫小郎君长得大气美艳,也经不住这样俗艳的料子装扮,还‘见之忘俗’,我看你是见人忘俗吧?” 飘絮被说的跳脚,拉着怀宁郡主评理:“郡主,您说那天莫小郎君穿的是不是大红素缎做的袍子?是不是他穿的最好看?您快给评评理…” 女官沈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喝道:“还有没有规矩?”又对失神的怀宁道:“郡主,可有不适?” 怀宁叹息一声,道:“今日近看,莫小郎君出落的更加出尘了,”又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发愁道:“他连一眼都没看我,你说他…” 沈嬷嬷脸皮肉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郡主失神是在寻思什么事,却原来是在品味人家小郎君的美貌,还吹毛求疵人家不看她。 她要是委婉劝自家郡主这不是她的过错,只会让自家郡主更纠结,所以她直接道:“年轻小郎君见了郡主自然是不能直视的,人家这是知礼呢,况且,莫小郎君看过来的时候,是您自己将连遮住了,并不能怪人家没看见您…” 果然,怀宁郡主展颜道:“你说的没错,下次见面我定让他看见我的脸,还得说上几句话,来来来,你们也给我出出主意,到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彩绣,你都定亲了,你先来说说,你跟你家的见面都说些什么话?” 一直沉默静侍的彩绣无奈道:“郡主,我家那位是个市井小民,怎么能跟秀才公比,您用不上的。” 飘絮是个活泛性子,她笑着说彩绣道:“你怎知对郡主无用?只管说来便是,我们也好听听…” 桃夭也在边上起哄:“甚好甚好。” 第45章 沈嬷嬷在边上看着这群女孩儿笑闹,并不阻止,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就是她们现在,现在不笑不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至于郡主担心的莫小郎君,她确是没放在心上。这世间男子,嫁哪个不是嫁,纵使年轻时有各般不同,等人到中年,都是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三妻四妾,美人环绕。到那时,郡主就会明白,这世间最可靠的,还是她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有了这些,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22章 二十二、住宿 入泮礼是学子入学的拜师礼,拜的是孔子像,行的是弟子礼。 在书院明堂前的大广场正完衣冠后,他们这批新入学的学子依次排队跨过横穿广场的泮池,进入明堂里拜孔子画像和以后要教导他们的先生,原本拜完先生后,就是净手、亲供环节,今年,在这两个环节之前,又加了个华柔长公主讲话,勉励他们这群新入学的学子要“禀圣人教诲”“为陛下尽忠”。 莫磐虽然身材欣长,但他年纪尚小,还没到鹤立鸡群的地步,当他身着普通学子服,带着书生帽,低头敛目站在众位青年甚至中年学子之间时并不显眼,周围的人墙将他的身影淹没在人海中,同时也遮挡了他的视线,所以,他并没有发现先前见到的那件穿着绣木芙蓉花绿裙的少女也出现在了现场,就站在长公主旁边。 吴轩个头更高些,他倒是看见了,他瞥了一眼低着头安静出神的莫磐,心内只有一个疑问:“他到底为什么不问他方才的事?他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他要是问的话我就都说给他听,哎呀呀,真是憋死个人了!!!” 莫磐不是吴轩肚子里的蛔虫,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是像每一个刚入学站在操场上等着校长讲话结束的小学生一样,沉默的站着,什么也没想,安静的等待着结束! 好在,华柔长公主不是个长篇大论的,书院高山长也不是个话多的,他只感谢了长公主的莅临,又勉励了他们这些新进学子几句,就有司仪带着他们进行剩下的环节,倒也并不拖沓。 完成入泮礼之后,标志着他们这批学子,正式成为孔门弟子,以后就要以儒家弟子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儒家弟子的标准是什么样,莫磐不清楚。现在莫磐苦恼的是,他要不要住在书院弟子舍里。 书院当然为远道而来的学子准备了弟子房舍,好供他们专心攻读。也有离家近的,选择回家住,只要不耽误课业即可。更多的是在书院住,因为更方便更安静学习氛围也浓厚,没有诸事打扰,可以一心学业,好处多多。 吴轩就选择住在弟子舍里,他说:“我在家里读半个时辰的书,倒有三波丫鬟去给我添茶倒水,还有隔壁院里打孩子骂老婆的,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哭闹的,又吵又烦人,还是书院里安静。” 莫磐:…… 他首先考虑的不是环境问题,他得先为别人的人身安全着想。 他这两年开始慢慢发现,这个世界的男人们也太荤素不忌了些,南风盛行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就这半天的功夫,有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让他想把那人的眼珠子给挖出来。更何况,书院里的学子房舍是四人寝,除了吴轩外,还有两个陌生人要和他夜夜住在一起,别说习不习惯吧,要是遇到个混不吝的,他怕自己房舍会成为凶杀现场。更别说,这里设的是公共大澡堂,茅厕私密性也没多强,要是运气差些,有人对他动手动脚,他很难不给他来个血溅五步。 最重要的是,他是来读书的,不是来防贼的。 所以,吴轩要约他去看分给他们的房舍的时候,莫磐考虑再三,觉着还是回家住比较好,虽然书院离大罗村远了些,但骑马的话,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吴轩倒是没多想,只道:“你家里只有莫姨带着双胞胎,是不大稳妥,只是刮风下雨下雪的天气,可就要遭罪了。”这公子哥自动把他家里的仆妇管事忽略掉了。 要说莫磐和吴轩交往中最欣慰的,就是这孩子正直坦荡无邪的赤子之心了,此时,他就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吴皇商那样老奸巨猾的人是怎么养出吴大壮这样老实孩子的!以后等他有了孩子,可得和那老头好好取取经! 莫磐也说是,家里幼弟正是淘气需要人教导的时候,长兄如父,他在书院一住就是一个月,他实在放心不下,反正也不远,索性回家住。 沈夫子是负责他们这批新进秀才的监院夫子之一,包括莫磐和吴轩在内,有二十个学子的学习和生活都归他管辖,是个班主任一样的人物。学子是否选择住在弟子舍内,需要和他报备一声。 沈夫子是认识莫磐的。莫磐自己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沈夫子却还记得七年前那个腼腆聪慧的小童,由已经回京的宋夫子带来书院做客,那时候还是孙山长主持书院,如今,当年的小童已到了入学的年纪,更是早早的考取了秀才功名,怎不叫人感慨一句光阴易逝,物是人非! 沈夫子对莫磐回家住的要求没有多做置喙,连原因都没问,只说:“莫要耽误学业。”就放他离开了,倒让莫磐白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 书院第一天并不上课,充分给学生留下处理琐事的时间。办完入学手续后,莫磐就带着春分,驾着马车拉着他们带来的被褥等生活用品回了家。 莫青鸾看见莫磐的时候唬了一跳,待看见马车里原样拉回来的东西的时候,不由担心的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 第46章 莫磐把自己的盘算跟他娘说了一遍,最后道:“为了少些是非,我还是回家住更好些。” 莫青鸾沉默了,她看着儿子愈发美丽的脸庞,原本觉着惠慈大师的叮嘱有些杞人忧天的想法瞬间改变。儿子还没长开呢,就能带来诸多不便,以后长大了,岂不是是什么狂蜂烂蝶的都要粘上来了。 她说:“回家住也好,反正也住不多长时间。” 莫磐疑惑:“什么?” 莫青鸾找出一张房契递给他,他展开一看,赫然是跟书院只一街之隔的一处两进院子的契书。 莫磐更疑惑了:“娘,这是哪来的?”他家要置什么产业,他娘都会跟他商量,即使先买了,事后也会知会他一声,这个房契他就没印象。 莫青鸾叹道:“是宋夫子临走前交给我的,还有一个书院里头的院子,我原本不想收,他却说你迟早要到书院读书,有个住所要方便许多。我想着书院那边的房产实在难买,而且那个契书上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也不好不收。至于书院里头的那个院子,只有一封说明你可以去住的介绍信,我就没要。” 莫磐沉默不语,对宋夫子,他一直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宋夫子好吗?当然好,他身上有古代士大夫所具有的一切美好品质,让人想要去亲近,想要去追随,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是,看到他,莫磐总会想起那个求告无门的夜晚。那天明明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星光确是尤其的美丽明亮,照着清晰可见的乡间小路,和他弱小孤独的身体,心内的无助和害怕便被放大了无数倍,明明是那么美好的星光,星光下却发生着无比残酷的事实:他的母亲正在生死一线,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人家却如在世界的另一边,中间横亘着一扇永远跨不过去的大门! 也正是那一晚,他对恍若天神降临的惠慈大师有了无可比拟的依赖和珍重。 心里的天平早就倒向另一边,对宋夫子,莫磐心里没有怨恨,却也再难亲近。前几年朝堂大变动的时候,宋夫子选择回京,他以为他们以后会没有多少交集,谁知道这才几年的光景,宋夫子这个人就又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莫青鸾看出莫磐的抗拒,她也能猜出几分缘由,只道:“我在凤凰山的西面买了块地,新建了个宅院,现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等天冷了咱们一家就可以去住了,离书院近的很,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莫磐:“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青鸾笑道:“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我买了块地吗?” 莫磐仔细想了下,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候他只当平常的土地买卖,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凤凰山西面… 那不是书院的后花园吗? 莫磐:“娘,那片地都是书院的,你是怎么买到的?” 莫青鸾一派云淡风轻:“我就偶遇了一回高山长,说那块地尤其适合竹子生长,还离咱家的庄子近,他就把地卖给我了,花了我不少银子呢。” 莫磐黑线,他娘特意提竹子,不就是在提醒高山长,你们书院里现在造竹纸用的方子就是我们家的吗?那块地既然离他家的庄子近,那就是书院的边缘地带了,高山长是个鸿儒老人,为了不跟他娘一介妇人见识,也会把地卖给他家的。别说,这种强买的风格,还挺让人暗爽的。 莫磐拿来舆图仔细观看,他家的庄子在官道西面,新买的地在官道东面,和他家的庄子正好是东南西北相对。如果他们一家住在这里,宅子东面不远就是书院,骑马的话来回不过两刻钟,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坐马车的话也慢不了多少。西面穿过官道就进入大罗村的范围内,无论回村里的宅子,还是去莫家庄别院也都不麻烦,便于他娘管理庄子。 最妙的是,书院周围有好几家附属学堂,可以供双胞胎幼学启蒙,这样看来,这块地的确是个好地方。 莫磐喜笑颜开的抱住莫青鸾的胳膊,狂吹了一波彩虹屁:“娘您可真好,才比诸葛,貌比西施,儿子离了您可怎么是好…” 莫青鸾被儿子吹的头昏脑涨,觉着这儿子可真没白养,说的话也好听的紧…… 第23章 二十三、扎手 住宿的问题解决后,莫磐开始了去书院走读的日子。 扬州书院是个大书院,里面除了教授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等儒家经典学问外,还教些君子六艺八雅等学生必学的技能。不要你样样精通,但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你得懂得如何应和,否则就是“非此道中人”,会被人瞧不起的。 莫磐跟着惠慈大师这些年,儒家经典没学几本,琴棋书画诗香酒茶和君子六艺确是学了不少,他觉着若是自己对人说自己‘尤擅画工笔花鸟和弹奏七弦琴’,可能不会被人嘲笑‘张狂’,因为这是他师父亲口认证过的‘可以一观’。除此之外,他觉着自己的数术格物律法骑射武艺也挺精通,测算天气神农百草扎针开方也能来一些,排兵布阵奇门八卦也学了一些,这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所以,书院组织学子报名学习君子六艺的时候,他报了礼和书。礼有很多种,在不同的场合需行不同的礼,对不同的人也得行不一样的礼。尤其是在士子之间,从穿衣到吃饭,从说话到行为,都用一个‘礼’字给你做好了严格的划分。这些都是莫磐所欠缺的,所以,‘礼’是他必须努力学习的。书不只是要求字写的好看,还得按照要求和规格写好才能行,这个在考试中尤其重要,所以他也报了。 第47章 吴轩拉着莫磐加入了学院里的蹴鞠队,他是这样说的:“你要是有看不顺眼的人,可以在蹴鞠赛上光明正大的修理他。” 莫磐瞥了见几个眼神不老实的学子也报了蹴鞠,就欣然同意了。有时候,要想在一个团体里安生的过下去,还是要适当的立威才好。 江南的十月天气,中午还带着夏末的酷暑,早晚就有了深秋的凉意,这样刚刚好的天气,正好浇灌了少年郎们从未熄灭的热情。 书院里当然有已成家立室孩子老大的年长者,但更多的是十几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能在这个年纪到大书院读书的少年,要么家里权财不缺,门路宽广,要么是少年天才,凭实力进来的。 反正,不论是怎么进来的,他们身上从来都不缺一种特质:傲气! 血气方刚说的就是他们! 这种少年血气光用繁多的课业是压不灭的,因为总有像顾问之和高素全这样的天才,再多的课业对他们来说都是多坐一会的事,只有球场上抛洒的汗水才能消减一二心中的燥意。 还有一种方法能消磨这种躁动。在家里,侍候的丫头就是个好选择,在书院里,长得清秀可人的学生就成了某些人消火的目标。 像高素全这种天才,有作为书院山长的祖父看着,自身也是修身持正的好少年,闲暇了就去组个球队,到球场上奔跑欢呼一番,就觉畅快许多。 也有天生体弱血气不足的,烦意上涌的时候就约三五好友,登登山、下下棋、甚至高歌一曲也是个抒发胸意的好方法。 像莫磐这样看起来体弱,实际上有内家功夫在身的,要是遇到发育期的难题,就去打拳冥想一番,总能化解许多。 更有像严暇这样家里有些权势胆子比心眼大的少年,就将主意打在那些家里贫穷性格怯懦的小学生身上,暗地里再许些金银财帛等好处,勉强算是你情我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还有一种强取豪夺式的,在书院里偏有几分权势,自身学业也能得夫子夸赞的,就让被欺压的人有苦说不出了。 顾问之就是最后一种人。 顾问之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 顾家是山西望族,他是顾家嫡枝,他旁支叔祖父是书院前两年新上任的书院总监院,总理书院行政、财政和稽查学生品行等事务,论权利,山长都没他说话好用。 顾问之作为顾监院的侄孙辈,不仅有家族那边发话要照顾‘一二’,更兼顾问之自己是个勤奋好学聪敏过人的,长得也是一副英俊清朗的好仪容,虽然不明白一个这样‘好’的山西的学子怎么不在他们本地上学,怎么跑到扬州来给他们增加优秀生员,但人家既然来了,又没犯什么事,总不能逮着人家问个不停吧?更何况,顾监院不是在这里吗?就不能是人家来投奔叔祖父的吗? 顾问之样样都好,可就有一样不好,此人好南风!偏又恃才傲物,学院里一般两般攀附他的清秀人物他都看不上眼,长的看上眼的又嫌人家小家子气,‘毫无风度’可言,看了就‘倒胃口’。若有气度才貌都入他眼的,偏人家又看不上他,少不得就要使些下作手段,总要得了手才好。 被他所害的学子要么自己说不出口,要么没有证据,要么就是说了也没人信。更有顾问之自己心思缜密,旁人碍于他的才学也都信他,所以,在他入书院两年多以来,祸害了不知有多少学子,却无一人抓住他的把柄,他也就逍遥到现在。 如今,这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色鬼,盯上了今年新进院的小学子——莫磐! 顾问之见莫磐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副艳丽的面容长在男子脸上却毫无阴柔之态,也无轻佻之意,那眼角眉梢的青春活力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也燃起了他看见猎物的沸腾血气。他一定要得到他! 顾问之没有轻举妄动,他先是打探了一番莫磐的家世,一个孤寡妇人带着三个儿子过活,没人撑腰,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亲戚,说明动了也没有后顾之忧,有一个城内皇商家的嫡子做朋友,但皇商也是商,是最下等的一类人,就是吴皇商自己来了,他也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嫡子。又观察了一番莫磐的学业,还算中上,也没见哪个夫子对他另眼相看。他还发现,一到下学的时间,莫磐就带着书童回家,从不跟学里的学子一起玩笑打闹,说明他生了一副孤僻的性子。 孤僻,年少,无背景,无影响力,真是老天爷为他顾问之精心准备对的禁脔人选! 顾问之先是去偶遇了一番。 这天下午,莫磐上完数学课,打算回去再好好捋捋古代版的方程和勾股定理,他虽然能给出最终答案,但夫子要的是详解过程,他必须快而准的用标准语言给出计算的过程和结果,不然,他没法解释这答案是怎么得来的。他正跟吴轩约好过两天休沐去他新家参观的事,就迎面撞上个青年书生。 说是青年也不准确,来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只是他个头虽然中等,但他身量已足,眼神精明,所以打眼看上去倒是更像老于世故的青年人。正是顾问之! 莫磐知道顾问之,书院里有名的‘天才’,比高山长的孙子高素全还要出名些。 他虽然跟吴轩说着话,但也不是不看路,他在发现有人没头没脑的朝他撞过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躲避的打算。所以,顾问之虽然人没装着莫磐,但惯性使然,怀里的书还是撒了一地。 第48章 莫磐就站在旁边,也没想着去帮人把书捡起来,事不关己的态度明确的很。 旁边有学子看不过去,就对莫磐指指点点的,莫磐不觉着有什么,吴轩却看不下去,忙蹲下身,帮顾问之捡起四散的书本和纸页,还对他道歉,说碍了他的路云云。 顾问之一番彬彬有礼的模样,对他说无碍,然后又对着莫磐道:“倒是对不住这位学弟,愚兄没有撞到你吧?” 莫磐看了眼吴轩,又瞥了眼周围看好戏的学子们,淡然道:“学长说笑了,你自然没有撞到我!我虽不知道你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没头没脑的撞过来,但好在我躲的快,要不然被人碰瓷成功,可不就被人赖上了吗?” 顾问之嘴角笑容一僵,似是没有想到莫磐会当众给他这种难堪,好在他是个圆滑的,复又笑道:“师弟太过小心了,愚兄不过是赶路太急,一时没有看清前路上是否有人,就撞了上去,并不是故意的。” 莫磐无所谓道:“最好是真的。”说罢,便给吴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离开,并不管周围学子对的议论声。 吴轩似有所觉,也没再管顾问之,和莫磐一起离开了。 吴轩瞅着莫磐的神色,问他:“你不喜欢顾学长?” 莫磐反问:“你很喜欢他?” 吴轩揉了揉下巴,道:“顾学长学问挺好的,人也很热情,我有很多不懂得他都能帮我解答,讲的比夫子还要易懂一些。”他这段时间开始长胡子,总觉得下巴上痒,有事没事的总要挠一挠。 莫磐若有所思:“你是怎么跟他搭上的?” 吴轩道:“是有一次我没听懂夫子讲的课,课下和同学讨论的时候他正好经过,他就给我们又讲了一遍,慢慢就熟悉了。怎么,有问题吗?” 莫磐道:“我也说不上来,希望没有问题。” 吴轩又仔细盘想了一遍他跟顾问之的交往过程,觉着是莫磐自己想多了,就对他道:“我说小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疑神疑鬼的,你看,你进书院这么长时间了,除了我一个,你都没交上什么朋友,这样可不好,我跟你说啊,同窗之间相处好了,以后可是好处多多呢。” 莫磐:“不!要!叫!我!小!玉!!” 吴轩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叫了还不成吗?不过,你真的应该好好交几个朋友了!” 顾问之一边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一边玩味的看着一路打闹的少年远去,心想,还挺扎手。 很快,顾问之就知道,这个他看中的少年可不是扎手那么简单,他简直就是铁手! 第24章 话说,顾问之在莫磐那里碰了一回壁之后,就把主意打到了蹴鞠赛上。 蹴鞠虽然是用脚踢的,但赛场上彼此碰撞是再正常不过了。顾问之都想好了,他先在赛场上和莫小郎碰上几回,疼不疼的先不说,先来个肢体接触,让他先尝尝滋味再说。 顾问之打算的挺好,可莫磐就是个属泥鳅的,总是滑不溜手。 从开始入学开始,莫磐就在盯着看谁先伸出咸猪手。 可事实证明,这世间还是有贼心的多,有贼胆的少。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他虽然还是时不时的收到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但始终没抓到一个对他无礼的。哦,唯一一个想要往他身上撞的,还被他躲了过去。 现在,看着那个人再一次有意无意的往他身边凑,他终于知道那天他感觉的不对在哪里了。原来,有贼心也有贼胆的已经出现了,只不过这个贼太狡猾,也太隐秘,没让他发现而已。 当他与那人再一次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冲他露出一个智珠在握的笑。 这个笑容太耀眼,也太光明正大,除了让顾问之一瞬间的失神之外,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直到一个球状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面门袭来。这样的球太常见了,以前他也经常挨过这样的球,现在的他早就经验老道,只要偏一下头,就可以很容易的避开。 可是,太晚了!刚才他失神了一下,本就失了先机,这球又太快了些,让他想躲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碰硬的让这球撞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顾问之只觉嗡的一声,他就人事不知了。好像撞过来的不是一个藤编的蹴鞠球,而是一个铁蛋!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旁观球赛的众人只觉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直球,没道理一个经验老道的蹴鞠手连这样一个简单的球都躲不过去。而且,就算没躲过去,这样轻飘的一个球,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把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给撞晕过去吧?莫非是这球有问题? 球场的裁判第一时间怀疑这球有问题!他没去看已经被人围在一起的顾问之,而是首先捡起蹴鞠球来看。 一个很普通很常用的蹴鞠,是用后山采集的小指细的藤条密密的编制而成,球的周围用彩带坠了六个蓝色流苏,也是用很普通的丝线打成的。他使劲捏了捏球体,柔软韧性,没有摸到硬物。 他打量着穿蓝衣服一方队伍,对方正聚在一起不知所措的看着已经乱成一团的红方队伍,走过去对他们道:“刚才的球是谁踢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推出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来。倒是有年纪大的队友想替他顶罪,但其实这一脚是谁踢对的,根本就瞒不住,因为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看到了。 胡云看着小少年,又看了看手里的蹴鞠,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少年能踢出能把成年男人人砸晕的力道的球。 第49章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那小少年小声的道:“夫子,我没用力。” 他周围的少年们也都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给他作证:“没错夫子,我看到了,莫磐他人小,踢出的那一脚根本用不了多少力气。” 有跟顾问之差不多大的少年道:“是啊夫子,你看他风吹就倒的样子,也就是跑的快一些,等踢的时候根本就用不上劲。而且顾问之可是书院里有名的球场悍将,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他没道理躲不开那样一个球的。” “是啊夫子,莫磐才学会蹴鞠,准头没那么好的。” “夫子,你可以让他再踢一下,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是啊夫子…” “再踢一下嘛…” “没准是顾学长自己的问题呢?你看他也没流血,说晕就晕了…” “不会是突发恶疾吧?” “夫子…”…… 胡云:“都住口!” 场面瞬间安静如鸡! 他看着这群蔫头耷脑的小学生,不由得头疼起来,说起来,他也不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能把一个成年人一球踢晕过去,他还是倾向于球有问题,也说不定真是顾问之自己的问题。 一时顾监院带着郎中赶过来,胡云远远看着顾监院一脸怒容的模样,就对穿蓝衣服的少年们挥了挥手,让他们散开了。 莫磐转头看了一眼被抬走的顾问之和拿着蹴鞠球无能狂怒的顾监院,满脸的害怕和忐忑心下却波澜无惊的和他的队友们走了。 他们说的都没错,众目睽睽之下,球当然没有问题,他也没敢用多少力道。但是踢出的那一脚却带了内家功力,球体和顾问之面门相接的同时,内劲也透过球体直击面门与球体相接的地方,猝死倒是不至于,更不会流血,但脑震荡躺床上修养个三五天是必须的。 这次只是给他个教训,希望他能明白有些人是不能惹的道理! 至于能不能查到他的身上,都说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自己承认了,众人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他可没做也没能力做什么手脚。大家都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他要真的被‘冤枉’了,他也不是个打掉牙和血吞的闷葫芦,真闹起来,书院的名声也别想要了。 更何况,在扬州书院里,顾监院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他顾问之自己晕倒在蹴鞠场上,也没受什么伤,凭什么就说跟他有关?他要是这么做了,以后谁还和他蹴鞠?毕竟,他顾问之在人前立的可是彬彬有礼的学长形象! 就像莫磐想的那样,这件事表面上就不了了之了。因为顾问之当天下午就醒过来了,除了听不得大声,不能移动,动不动就呕吐眩晕之外,并没有发现多大的问题。郎中也说这是头部被击中后的后遗症,过两天就好了,无须担心。 顾监院自然是要将事情的始末调查清楚的。蹴鞠球没有问题,侄孙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也没有什么‘恶疾’,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个踢球的小少年身上。 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等他仔细打量过莫磐之后,就几乎九成九的肯定,顾问之这是被人阴了,下手之人就是那个叫莫磐的小少年! 顾问之的德行他一清二楚,以前发生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事,也是他一手压下来的。他是读着‘君子坦荡荡’这样的圣家之言长大的二榜进士,自然看不惯顾问之的下作,但他也是有家族老小要顾及的。何况顾问之是嫡枝嫡脉,又勤敏好学,说是整个顾家小一辈的希望也不为过。 好男风只是小节,只要不出格就只是个风雅韵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如果事情闹大了,那就是有伤风化的失德之事,有了人品瑕疵,以后再想顺当的向上走就难了。 顾监院虽然任监院的时间短,但这书院有些隐秘的事还是能打听出来的,正好事关这个叫莫磐的他就知道一些。所以,他思虑再三,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劝诫顾问之换个人选得了。 顾问之当然不答应! 他虽然当天就清醒了,但能和外界平稳交流已是三天之后了,但也只限于躺在床上心平气和的说说话而已,情绪稍有起伏他就难受的想把前半辈子吃的所有饭都吐出来。短短三天,他整个人就缩水了一圈。 其实他也猜到一些,事情可能是莫磐做下的,可那又怎么样?他对莫磐志在必得! 顾监院没有把对莫磐的猜测说出来,只是告诫他:“华柔长公主还在扬州城里呢,你要是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可没把握在人眼皮子地下把事情按下去。还有,你要是还想娶郡主,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好收起来,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顾问之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将顾监院的劝诫之言都当做了耳旁风!况且,他真的是个聪明的,不光在读书上独占鳌头,就是心眼子都天生比旁人多了一个。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他一看就明白,别人却得思考个半天才能想通。就连他在朝廷任御史的祖父——顾家家主都夸他是个可造之才,懊悔他怎么就不是嫡长子?!这样他顾家就不用为难了,他大哥也要好做一些。 他认为在这个书院里论聪明才智,没人能及的上他。郡主?郡主就是个人事不懂的黄毛丫头,只要他略施手段得到她的心,什么长公主都不是问题! 他只要莫磐! 莫磐还不知道某人贼心不死,通过这次球场事件,他很是结交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钱通就是一个。 第50章 钱通就是怀疑顾问之有隐疾的那个小同学,他今年十四岁,是高山长的内侄孙,明晃晃的关系户!按他的说法,他来书院是被家里人逼的,他不喜欢读书,喜欢画图!不是绘画,是那种为女眷画花样子、首饰样子、衣服样子的那种图。他爹他娘和他祖父都觉着他没出息,可他自己却觉着挺好的,因为他画的花样子种类繁多,美观漂亮,凡是见过的姐姐妹妹都说好。他不想来书院,可他这个年纪,除了到书院读书,好像也无甚可做了。 莫磐看了钱通的画册,觉得这就是个天生的时尚设计师,要是生在几百年后,铁定是知名时尚设计师一枚,拿遍奖项的那种! 莫磐跟他交流了自己的画技,跟他说,他要想以后继续画花样子,得继续读书才成,至少要考个秀才功名。到时候,人家看到了他画的图纸,就会说是钱秀才、钱先生画的,而不是那个姓钱的画的,天然就要受欢迎几分。 钱通一想也对,他要是考个秀才功名,那他爹他娘他祖父就不会说他没出息了,到时候,他就可以整日尽情的画花样子、哦,不对,应该叫设计稿,专门为城里的夫人小姐们画当季、超季的衣服首饰设计稿,到时候,全城的夫人小姐们都穿着他设计的华服美饰,想想就成就感爆满! 热心的钱通小少年将自己新认识的知己好友介绍给自己的天才表哥——高素全。 高素全,表字子全。 今年及冠的时候,祖父高山长给他取了表字,子全!是要他事事周全,也是希望他能福禄寿全都有的意思,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今年秋天,高子全已中举人,排名第三,已定亲钱氏嫡长女,钱通的大姐。所以高素全不仅是钱通的表哥,还是未来的大姐夫! 钱通说:“原本子全表哥明年要去春闱的,可舅姥爷想他能稳当些,再等一届,说不定能得一甲呢。我们两家已经定了明年三月成婚,到时候,我就要叫子全表哥大姐夫了。”说起这些,钱通还是很高兴和期盼的。 高素全作为高家的嫡长孙,高山长寄予厚望的孙辈,高家的下下一任掌舵人,自然是稳重且矜持的。 他认识莫磐,莫磐却不认识他。实际上,今年年初他和祖父巡视书院产业,遇到莫氏的时候,就是他建议祖父将书院那块地以高于市价的价钱卖给莫氏的。 就像他想的,莫氏是个不缺钱的。书院以高于市价一倍的价钱将书院从不买卖的土地卖给莫氏,既堵了书院某些人的嘴,也给了莫氏一个情面,两方都不得罪。 书院得了钱财,还了莫氏纸方的情面,莫氏得了想要的地,讨回了多年前的人情,两方也都很满意! 两方满意了,就显得高山长这件事做的很漂亮了! 高山长自然也就对长孙更满意了,这是个多赢的结果! 高素全的手段可见一般。 第25章 二十五、宴客 高家世代书香,上到各家学说经典、中到游记传记、下到芜词俚曲,高家藏书里应有尽有,且世代相传,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注解,甚至有的已经形成一家之说,得以刊印出版。不说其他,就说书院藏书楼里有一小半的经典藏书都是由高家捐赠,供学子们参考学习,可见这些注解和学说,是得到大多数鸿儒大家认可的。 所以,高素全虽然刚及弱冠,但学问眼界并不比书院里某些出身寒门的先生差。而且他人年轻,思想活跃,有些话敢想也敢说,莫磐跟他请教过几回课业,讨论过几次子曰之后,觉着高素全这个人有意思的很。 风趣幽默有之,沉稳大气有之,谦逊礼让就更不用说了,人家不论在家里,还是亲戚之间都是名副其实的老大,说一不二的那种,所以这种来自上位者的谦逊和礼让就尤其的让人觉着舒坦。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悲天悯人的温柔,这让他只是文雅端正的面容,看上去好像正在散发圣父的光芒。 总之,高素全是个越相处越觉着有魅力的那一挂人。 因为觉着自己不是个热情大度宽容的人,所以在相处中,莫磐更喜欢温柔和包容的人。莫青鸾就不用说了,对他娘来说,儿子一切都是对的,都是好的,这种天生的母爱盲目且真挚。惠慈大师虽然长了一副不怒自威的面孔,平日里也总是嫌弃莫磐这不好,那欠缺,但也是毫无保留的教导他,疼爱他,总是提前为他打算好一切。小孩子之间还没有长大后那种为他人着想的大度,感情也最是直接,稍有不对头就能打一架,有的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吴轩能和莫磐这种从小就自我自信到自负的人相处这些年,还能处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见吴轩这孩子天生长了一副宽容忍让的心肠,否则,稍微小肚鸡肠的人都不能忍受莫磐这种刺头。 现在又来了个高素全。因为认识时间尚短,莫磐不知道高素全是不是表里如一,但不妨碍他欣赏高素全这种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温文尔雅。 日子进入十一月份,眼看着天渐渐冷了下来,莫家在书院旁边建好的宅院终于可以入住了。 在莫青鸾带着家里的仆妇帮工收拾妥当之后,莫磐就挑了书院休沐的日子,邀请了吴轩、钱通、高素全等三五好友到自己新家里暖房。 暖房嘛,自然是人越多越热闹越好,所以吴轩带了他大堂兄吴辕,钱通带了自家小弟钱远,高素全带了好友王随。 第51章 吴辕是吴轩这一辈的长孙,只是不出自长房,现在已经做到了大掌柜,吴家跟莫家的葡萄酒生意有一大部分已经由吴辕跟莫青鸾对接,所以,吴辕算是个熟人。 钱远是钱通带来跟双胞胎玩的,双胞胎已经进入新的学堂,跟钱远做了同窗,所以钱远一到,就自来熟的跟双胞胎去他们自己的院子玩去了。 王随这个人莫磐不熟,只是远远的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高素全介绍道:“阿随出自琅琊王氏,论杂学见识,我不如之多矣,磐儿你不是说你有一本游记孤本少了半页吗?拿给他看看,说不得能补齐呢。” 好了,这下他们半天的话题就有了,必不会冷场,莫磐自然欣然允之。 在见过莫青鸾,送上暖房礼后,莫磐就带着他们参观了自家新建的宅院。 这是一座五进大宅,除了因为地方够大,房屋院舍足够宽敞之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高素全疑问道:“令堂不是说要种竹林吗?怎么周围都是光秃秃的?” 莫磐想起他娘当时跟高山长要地的说辞,不由笑道:“是要种的。只是我家一来人手不够,便先紧着宅院建造事宜,二来,今年并没有找到好的竹苗,所以就耽搁了。等明年开春,还是要种一种的,不然临着官道,也没个遮挡,不好看。” 高素全点头,道:“原来如此。” 旁边王随咳了一声,引起几人注意,便道:“说起竹苗,我前几天还听家父说起书院后山种的那片竹林,有些太密了,想找个时间间一间苗呢,不如我回去问问他老人家,可能匀出一些来给你。” 钱通是个心直口快的,接口道:“那片竹林里种的都是苦竹,长的笋子可难吃了,磐儿,你不会真的要种这种竹子吧?” 莫磐道:“苦竹笋有清热除烦、利水名目的功效,是一种难得可药用可食用的滋补佳品,种上一些自无不可。” 此番话引的钱通不赞同的长长的“咦”了一声,将他肉嘟嘟的馒头脸皱成了包子脸,带褶子的那种,似乎让他想到了苦笋吃在嘴里的那一股难以下咽的苦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吃这种苦东西。 钱通的反应引来大家一阵莞尔,苦竹笋虽好,却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莫磐又对王随道:“有此便利,我自欣喜,不知令尊…” 高素全笑道:“王先生是书院里教乐和茶的先生,你刚进书院,可是还没见过?” 莫磐也笑了:“是没见过,等有机会,定去拜访。” 王随也应道:“定扫榻相待。” 宅子是按照五进的规格建造的,但因时间实在有限,便着重建设了莫磐前面住的正院和莫青鸾住的后堂,双胞胎年纪还小,随着莫青鸾住后院厢房,其他院子屋子房舍倒是建好了,但是没有装修,更没有摆家具,就是个空房子。所以,莫家的宅子真的没什么好看的。 莫磐带着他们去了自己起居的前院。 绕过影壁,一棵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石榴树映入眼帘,上面已经挂满了比拳头还大比宝石还红的石榴果。 高素全赞道:“好石榴。” 吴轩笑道:“这肯定是从你家山上移来的!” 钱通疑问:“山上有石榴树?我怎么不知道?” 吴轩笑道:“你不懂,某人喜欢把各种杂七杂八的果树都往山上种,石榴还不算什么,等明年夏秋,你再去他那山头去看,他那山上就跟你姐你娘的首饰匣子似的,只有你没想过没见过的,就没有你见不到的。” 这番话说对的众人都好奇起来,莫磐无奈道:“你们听他瞎说呢,扬州天气地气有限,只能种些适合此地生长的,岂不闻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与淮北则为枳,北方的果树移植到南方,同样有水土不服的症状…” 众人听莫磐说了一通果树种植事宜,又品尝了比以前吃过更要甜些的石榴果,都相约明年夏天一定要到莫家山头上去大快朵颐一番。 等他们赏完莫磐书房里的孤本字画之后,就有管家娘子刘婶来传话:酒菜都已准备好,问莫磐什么时候开席? 莫磐看看日头,差不多下午四点左右,等吃完喝完,正好天差不多黑,可以直接回书院休息,并不耽误明天的上课。就对刘婶说:“席面摆在正堂,现在就上吧。” 刘婶应声退下,去安排摆席事宜。 钱通好奇道:“我们能喝酒吗?喝醉了会不会回去被夫子罚?” 吴辕笑道:“你喝过就知道了,这酒喝一点是不醉人的。” 众人都好奇了,大家都没见过吴辕,这好半天的功夫也只见他沉默的跟着看他们谈笑,并不接话,也不见局促。现下见他接话,想来今日这酒定有些说头,于是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看他怎么说? 吴辕曾在圣上南巡的时候,跟着见识过接驾事宜,所以面对这些未来或许会位极人臣或许会名满天下,但现在只是一群毛头小子的少年们并不怯场,从葡萄酒的种类到品味到喝法逐一娓娓道来,并热情邀请诸位一会可一一品味,俨然品酒大家! 王随好奇道:“今日这酒是吴兄带来的?” 吴辕笑道:“怎敢略他人之美,此酒正是莫小郎酿造,我吴家沾光罢了。” 莫磐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就是个甩手掌柜,这酒能有今日之姿,全靠吴兄用心经营云云,给足了吴家面子。 第52章 一时酒席摆好,众人连带双胞胎和钱远都上了桌。果然,除了摆满美酒佳肴的正桌之外,堂上两边还摆了几张长条桌,满满当当的摆了大小样式不一的酒瓶和酒杯。书童春分带着一个姑娘和几个管事娘子站在一旁为他们斟酒侍候。再看自己面前的酒壶和酒杯,从酒液的颜色到酒杯的材质和其他人又都是不一样。他们一桌九个人,居然就摆了九种葡萄酒! 钱远咂舌,悄声对莫松道:“老虎,原来你家真的有这么多酒!” 莫松得意道:“都说了骗人的是小狗,这下你信了吧?” 钱远连连点头道:“信了信了。” 莫狸对钱远作了个鬼脸,对他哥道:“哥,小孩子喝酒会变傻的,我们就不喝了吧?” 钱远紧张的看着莫磐,这样多的酒他还是头一回见,不尝一尝太可惜了,不过他也知道小孩子不能喝酒的道理,所以,他虽然失望,也做好了酒杯被撤下去的准备。 莫磐笑着睨了自家搞怪的小子一眼,安慰的对钱远道:“无妨,给你们喝的是葡萄酿造的果汁,不是酒,猫儿经常喝呢。” 钱远一听就知道自己是被捉弄了,他面上笑的乖巧,桌子底下向莫狸亮了亮拳头,示意以后会找回场子。 莫狸冲他呲呲牙,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怕他。 莫磐不管他们小孩子背地里的打闹,作为主家首先举杯,祝愿人长在,花长开,月长明。 众人同饮一杯! 此时,一位豆蔻年华的美丽姑娘,手执一琉璃酒壶,上前来为他们介绍刚才的酒和接下来的酒的差别和喝法。美酒配美人,诗酒趁年华,高素全当场吟诗一首,开启了热情洋溢的酒席文化交流。 对国人来说,酒桌文化从来就是经久不衰的传统文化之一。如何做好酒席,让客人宾至如归,意犹未尽,绝对是当家主母必修的课程。 莫青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对莫磐说,你们都是同窗,简单新奇就好,咱家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葡萄酒了,你何不邀请他们一起品一品?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葡萄酒大赏! 别说酒的质量怎么样,至少新奇绝对是有了。 除了吴家兄弟,在众人眼中,莫家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耕读人家,他们都对今日的酒席并没报多少期望,以为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带来的暖房礼也是不让主家为难的简单礼物。 谁知,竟有此等惊喜! 高素全知道的多些,也只是以为有之前的赏赐和吴家的照拂,莫家顶多有钱些,但也只限于买些土地了。今日见这宅子建的参差不齐的样子,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但事实再一次证明,他的想法也只是想法。 莫磐再一次打破了他的认知。 第一次是莫磐在蹴鞠场上毫不犹豫毫不手软的给了顾问之一个教训!他以为这孩子会更隐忍些。 第二次,就是这桌酒席的亮相了。真是漂亮!酒漂亮,事漂亮,人,更漂亮! 从此以后,有莫磐的功名在,有莫家的葡萄酒在,再有了他们的背书,莫家就不再是简单的耕读之家,而是能让人津津乐道的以酒传礼的士族人家了! 莫氏的门槛,凭着这一桌酒席,硬生生的被他提高了一截,这是莫磐没有想到的! 第26章 二十六、盘算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相携回了书院。 因为明日还要上课,所以大家回了书院之后就各自散开,并未再聚。王随跟王夫子住在一起,自然回自家院子。吴辕随吴轩回了书院房舍,就住在原本留给莫磐的床榻上。因为吴轩也不喜欢人多住在一起,虽然莫磐回家住,考虑到书院房舍并不紧张,所以这个床位还是留了下来,正好给吴辕凑合一晚。钱通钱远兄弟随高素全回了自家山长的院子。 天刚擦黑,高山长也才用过晚膳,见自家孙辈相携而来,脸上都红彤彤的,一身的酒气。 高山长皱眉道:“你们喝酒了?”他知道自家小辈今日要到莫磐新家里去给人暖房。 钱通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就喝了些果酒。”钱远也拉着哥哥的衣摆乖巧点头,表示自己很乖,没有喝酒。 高山长看向长孙,高素全轻咳了一声,笑道:“我倒是喝了一些,通儿喝了些果酒,远儿喝的果汁,没喝酒。” 高山长显然是相信长孙的,对钱通和钱远严肃道:“小孩子喝酒会脑子变傻,背不了书,写字手还发抖,你们要引以为戒,爱惜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钱通苦着脸,垂手答道:“知道了。” 倒是钱远,响亮的答道:“知道了舅姥爷,我不会喝酒的,哥哥也不会,是吧哥哥?” 钱通没精打采的点头。 高山长摇摇头,让仆人照顾好哥俩,带他们下去休息。 高素全在旁看的好笑,说道:“通儿怎么这么怕您?您是不是罚他了?” 高山长哼声道:“无缘无故的,我罚他做什么?倒是远儿,是个大方的。” 高素全想着今日通表弟表现出的远出平常的见识和活跃,笑着劝道:“我见通表弟其实聪明的紧,想是平日里教学不得法,才耽误了他。” 高山长看着长孙难得放松和惬意,笑问道:“怎么,今日很是尽兴?莫氏建的宅子有甚说法不成?” 高素全想着莫家空荡荡的宅子,笑出声来,又察觉这样不大礼貌,便端了桌上的解酒茶,喝了一口才道:“宅子轩阔大气,就是建的仓促,没甚景致,人又少了些,不免冷清了些。” 第53章 高山长从长孙的反应就能猜出那宅子除了大想必不怎么样,这下真的是好奇了,难道发生了什么趣事不成? 一时跟着他们去莫宅的小厮来回话说,就已经卸下来了,问要放在哪里? 高素全直接道:“坛装的先放我院子里,瓶装的都拿来这里吧?” 又对高山长道:“今日在莫宅,可长了一番大见识。” 没头没尾的,高山长也不着急问,只看着三个小厮一人抱了一个木头匣子,匣子打开,里面嵌着四个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酒瓶子。三个匣子,一共十二个酒瓶子。 高山长拿出一个烟青色葫芦状上有头发丝状细线盘绕的瓶子,细看一回后,打开瓶塞,一股清香的酒味涌入鼻腔。 高山长挑挑眉,拿了手边一个白瓷茶杯,将瓶子倾倒而下,一股清澈的液体汩汩留下,混合着清新的香味。他端起茶杯细看,液体并不是清澈无色的,而是淡淡的青色,他又闻了闻,诧异道:“是酒?” 高素全点点头,拿起另一个白瓷肚大劲细的瓶子,倒在另一个白瓷茶杯里,这次倒出来的是淡粉色的液体,这个甜味要浓一些,再细闻,甜味里又混合着淡淡对的酒香,显然,也是酒。 他又着人拿了几个杯子,将这十二个瓶子都倒了个遍,不一会,茶桌上就摆满了姹紫嫣红的液体。 高素全捡了一杯殷红的液体,对月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子羽饮的葡萄美酒,想必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可惜,没有琉璃杯,少了几分趣味。” 高山长却拿着一杯红的发黑的液体沉思,尝了一口之后,又令人从他书房取来一个小酒坛子,倒出了同样一种液体。 高素全疑问:“祖父这里也有葡萄酒?” 高山长捋须沉吟道:“前段时间,就是你准备秋闱的时候,吴皇商给我送了一小坛子,我喝不惯这个味,就搁下了。跟你这个一比,倒似是一样的?” 高素全叹道:“一模一样的!” 高山长诧异:“怎么,今日的酒是吴轩请的不成?”又看向这十二个酒瓶,明显是回礼。不过,这礼不应该是莫氏回吗?怎么变成了吴氏? 高素全笑道:“跟吴家没有关系,这酒本就是莫磐自己酿造的,吴氏只不过得了方子帮他批量酿造售卖罢了。” 高山长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莫氏…也对,能拿出那样精湛的造纸方子,再拿出一个酿酒方子也不算什么。”复又道:“怪不得莫家山头种了大片的葡萄林,原来是酿酒用的。” 高素全也想到了在书院山头远远望见的莫家庄成片的葡萄种植,却对祖父说的酿酒方子不以为然,问他道:“祖父,在此之前,您可听过见过品类如此多的葡萄酒?” 高山长道:“不曾!” 高素全道:“那就是了,酿酒方子或是有,但这酒,可不只是按照方子酿造那么简单。” 以果酒代替掉大半个粮食酒的市场,这几乎颠覆了酿造界的传统,必将给酒市和粮市带来震荡。接着就是粮食市场的平衡,和朝堂决策的变化,一杯小小的葡萄酒,带来的影响确是深远的。 有人因此而崛起,比如莫氏和吴氏。也有人因此而奔忙,比如现今掌握着几个酿酒大厂的家族。 高素全想到的,高山长自然也想到了,问他:“你想说什么?” 高素全道:“这酒是莫磐酿造的,祖父,莫磐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能干,”又想到今日少年坐在主位镇定自若的主持酒席的派头,笑道:“也更有前途!” 高山长摇头道:“根基太浅。” 高素全道:“所以才会显得我们很重要。” 高山长笑道:“我不阻止你,但你也要拿捏好分寸,你要记住,你每走的一步路,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高家的兴衰。” 高素全低头敛眉道:“是,我知道的,祖父。” 王随同样拉了一车酒回家,王钥看着儿子提着一盒点心出门,回家却拉了一车酒,就问道:“你从哪里买了一车酒?我喝不了这么多。” 王随郁闷道:“这是回礼。” 王钥诧异:“回礼?什么回礼?你不是去给莫小磐暖房去了吗?又是哪里来的回礼?” 王随更郁闷了:“就是暖房的回礼!”又埋怨他老父:“您不是说莫家只是一般人家,不要让我带太贵重的东西吗?” 王钥反问:“难道不是?” 王随哼道:“还想讨好人家莫夫人呢,您连人家里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又指着那一车酒,跟他说:“您自己看去吧!”说完就回自己房间洗漱去了。 王钥对儿子的无礼并不以为忤,只是照儿子说的,自己去拆马车上带来的东西,同样从三个木匣子拆起。 等王随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回来的时候,王钥已经对着清冷的月亮品起了美酒,王随问他:“怎么样?” 王钥道:“软绵绵的,不比咱家酿的酒烈。” 王随翻了个白眼,怼他爹道:“人家这个是用葡萄酿的,咱家是用粮食酿的,能一样吗?”葡萄才多少钱,粮食又要多少钱,他爹也不好好算算! 王钥笑道:“不一样不一样,”又问:“这是莫小磐酿的?” 王随随口道:“为什么不是莫夫人酿的?” 王钥道:“她不会酿酒。” 第54章 王随拿眼盯着他瞧,瞧他爹还能说出什么来。 王钥轻咳一声,对儿子道:“她要是会酿酒,早就酿起来了,还能等到现在?她家山头那一片葡萄藤苗,还是我帮着找来的,莫小磐看的可要紧了,反倒是她,只想着这么多葡萄吃又不完,卖又卖不掉,岂不是可惜了?”王钥想起自己偶然听到莫青鸾向仆妇抱怨的话语,不由低低笑了起来。 最后下定语:“总之,这酒肯定是莫小磐酿的。” 王随看着自己的痴汉父亲,忍不住道:“您说您都熬了这几年了,怎么还没把人追到手?” 王钥也郁闷:“她这人避人避的紧,我好不容易跟她说上几句话,差点被当成登徒子给打出来,我能怎么办?” 王随摇头叹息道:“爹,您再不努力,我跟莫磐都要娶媳妇,生孙子了,到时候,莫夫人为了避免闲言碎语,您就更没戏了。” 王钥一听,心里也着急起来。 说起来,他跟莫青鸾还有一段不可说的缘法。 当年,青州莫氏通过章丘孔氏说和,想跟琅琊王氏联姻。 那个时候,青州莫氏名存实亡,琅琊王氏当然是可有可无的。可以答应,是因为琅琊王氏存续千多年以来,分支不知道有多少,在琅琊郡,随便一个姓王的,都能称为琅琊王氏。所以,可以答应联姻,只是这个王却不知道是分了多少枝的王了。至于嫡枝,甚至旁支,莫氏想都不要想! 因此,当时王氏给的回复就是模棱两可,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想是莫氏那边消了心思。 当年,王钥的祖父跟嫡枝家主是嫡亲的亲兄弟,所以他们家跟嫡枝算是顶顶亲近的旁支。他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娘回来跟他嫂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随口说了句:“孔家婶子说了,那姑娘的相貌一顶一的俊俏,必辱没不了王家郎君…” 他娘还说了些什么,王钥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一顶一的俊美’这句话。后来他到青州游学,想起这茬,起了兴头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觉得孔家婶婆说的不错,何止是王家郎君,莫家姑娘,配的上世间任何男儿! 他果断回家央请他娘去莫家提亲,等他好不容易磨的他全家同意,等来的确实青州洪灾,莫家家破人亡的消息。 你说这世间的人事能有多残酷?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红粉变枯骨,天涯人永隔,少年断相思! 再次相见是在栖灵寺的惊鸿一瞥,他以为是阴魂变艳鬼,前来与他相见,谁知竟是世事蹉跎,物是人非! 彼时她已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他也早就成了多年的鳏夫。 他想,他的机会来了! 可事实证明,他们之间明明只隔了几个街道,他们愣是一年里见不了几次面。王钥不止一次的想过,他们之间,是不是就是缺少些缘分,以至于错过第一次,有即将错过第二次。 你说明明相隔不远,为什么就总是碰不到一起去。 王钥对着儿子垂头丧气道:“或许,我们之间就是有缘无分吧,要不然,指不定当年就成了,哪里还要等现在呢?” 王随看不下去,他安慰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书院后山的竹林不是可以移栽了吗?我已经跟磐儿说好了,等明年开春他家种竹子的时候,可以到后山去拉。爹,趁着这个机会,你不如去邀请莫夫人到竹林一观,看看她喜欢哪一种?” 王钥狐疑道:“能行吗?我之前还帮她救活两盆花呢,也没见她给我些好脸色看。” 王随强忍着吐槽的冲动,只道:“您就说您去不去吧!” 王钥马上道:“去,去,我明儿就去。可是,”他有些疑惑,问他儿子,道:“你怎么突然对我的事那么上心了?你以前不都是看我瞎折腾,不反对也不同意的吗?” 王随叹息道:“我只是看您一大把年纪独守空房挺寂寞的,莫夫人也是个好的,如果可以,为什么不行呢?” 说罢,便老气横秋的背着手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王钥宠溺的看自己儿子回房,心想,就知道这小子突然跟着高小子去人家做客肯定打了主意,至于具体打了什么样的主意,还得细看才行。 莫磐可不知道一顿酒席,自家母子就被两家人惦记上了。他带着双胞胎送完客,收拾齐整之后,就到了莫青鸾那里说话。 他们到的时候,严赐已经跟莫青鸾说了好一会的话了,莫磐笑问道:“严姐姐今日可是长了见识了?我这几个同窗怎么样?可能入得了姐姐的眼?”严赐是果园大管事严先生的独女,比莫磐要大了小半年,平日里莫磐都以姐相称。 这两日听说莫磐的同窗要来家里做客,就央求着莫青鸾说想见见世面,莫磐也觉着小姑娘多见些人没什么不好,就给她安排了个酒博士的工作,让她在席上给他们说酒,既风雅又体面。 严赐是个美丽活泼的小姑娘,她笑着对莫磐道:“个个人中龙凤,我今儿个可是长了大见识了,”又对莫青鸾笑道:“这么一屋子的好少年,简直让人看的目不暇接。”说的莫青鸾只拿手指头点她的脑门,笑骂道:“不害臊。” 莫磐也笑道:“害什么臊?只许小郎君去看小姑娘,就不许小姑娘看看小郎君了?况且,论品酒,这满屋子里都挑不出比姐姐更懂行的了,姐姐去了也能帮我涨涨脸面呢。” 严赐附和道:“就是就是!” 第55章 莫青鸾摇头道:“你这样被人看了去,小心惹出祸端。” 严赐正疑惑会有什么祸端呢,就听莫磐道:“今日来的都是品行端正的同窗,而且姐姐自己也做了遮掩,不会有什么事的。再者,难道姐姐就因为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就要一直这样遮遮掩掩的不见人?没这个道理!” 莫青鸾说不过他,只好嘱咐严赐道:“还是要小心些。” 严赐自然答应下来不提。 第27章 二十七、眼泪 日子波澜无惊的流淌着,大儿子书院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小儿子们在新学堂里也安定下来。深秋已过,初冬将至,等早上送走孩子们上学堂之后,莫青鸾在家里就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她摸出账本开始盘账。这两年酿造的葡萄酒虽然也有大宗售卖,但都是些年岁短、品质中下等的酒水,虽卖的好,但进项起伏不大。今年趁着华柔长公主在扬州,吴先生便提出今冬开始售卖品质上优的酒,结果自然是反响良好,吴家送来的分红也上升了一个大台阶。光卖酒的这一个进项,她家就有望挤入扬州富户行列。更不用说如今庄子产出日盛,今年又有了榨油的新进项,以后无论是儿子娶媳妇分家产,还是干女儿嫁人出嫁妆,她都不用发愁了。 平日里莫青鸾摸着这些即便已经盘了许多次的账本,就能快乐的消磨半天,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提不起精神来。这些稳赚不赔的买卖已经成为她生命里的日常,但再好吃的美食天天吃也会腻歪的,莫青鸾现在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叫来刘氏,问她:“小鱼儿可有来信说年下什么时候过来?”她今年刚认的干女儿今年必是要亲自来给她送年礼的,这事可是被她好好的放在心上呢。 刘氏正在隔壁耳放和徐氏挑前几日大少爷从外面带来的花样子,准备年下给主家做新衣服呢,听见太太问话,刘氏放下画册,抬脚进了正堂回话:“回太太,每月十号是小姐来信给太太请安的日子,算算日子,想必小姐的信件已经在路上,太太很快就能得了。” 莫青鸾道:“是我这两天忙乱了,竟记错了日子,罢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刘氏见莫青鸾意兴阑珊的样子,便笑道:“现下庄子里正在忙活着烧竹炭好过冬呢,太太可要去看看?” 莫青鸾来了兴趣,说道:“说起竹子,前儿个磐儿跟我说书院后山那好大一片竹林,咱们要是想养竹子,可以到那里去挖?” 刘氏有些迟疑,道:“那可是书院的竹林,他们能让咱们去挖?”书院的人向来不肯吃亏的,能有这样的好事? 莫青鸾笑道:“那片竹林是书院王夫子管的,王小公子前几天来家里吃酒,说了这事他家就可做主,哦对了,我记得这两天有收到他家的帖子?你帮我找来看看,帖子上是怎么说的?”心里奇怪她怎么把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将人家专门下的帖子抛之脑后可不是个好做派。 莫青鸾平日里收到的帖子并不多,偶尔收到一个就随手放下了,现下却想不起来放哪里了。 刘氏记得清楚,她从一个樟木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面上印着蒲公英的淡雅素帖,递给莫青鸾。 莫青鸾看着这个充满着浓浓个人风格的帖子一顿,突然想起一个人,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将王家的帖子抛在脑后的事了,因为她在看到这帖子的一瞬间,她就想将这帖子扔到下帖的人脸上,哪里还想看看帖子里写了些什么? 她接过帖子,拿眼睛望着刘氏,问她:“你确定这是王家送来的帖子?” 刘氏笑道:“正是,这个月,咱们拢共接了这一封帖子。” 莫青鸾迟疑着打开帖子,一把笔挺清俊的字映入眼帘,字里行间也没说什么,说是邀请她找个空闲日子去竹林看看,都是些正常的客套话语,可她就是脸上热意上涌,手心也开始发热,几乎拿不住帖子。 莫青鸾的反应刘氏看在眼里,心下几分了然,她接过帖子打开细看,挺正常的话语,可正常人送帖子,也用不到这样‘考究’的特制帖。以前她们也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但太太每次都不假辞色,想必这次也一样。 她随口问道:“太太可要去看看?” 莫青鸾发狠道:“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三番五次的来我这里…来我这里…” 刘氏见莫青鸾反应这般大,心里也吃了一惊,不过她面上不显,只问她:“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莫青鸾起身更衣,说道:“他不是说‘闲暇时间’吗,我现在就有空的很,咱们现在就去。” 刘氏想着竹林离这里还是有些路程的,便喊了徐氏来帮着莫青鸾换出门的衣服,自己出去喊车夫套车,准备出行事宜。想了想,又吩咐看门的小幺儿去庄子上跟她男人带个话,要他带着两个儿子直接去书院竹林找她们,以防万一。 王钥可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来赴约的路上,他帖子已经下了三天了,他在竹林里也等了三天,烧了三天的竹碳,结果次次落空,心想,这次铁定是没戏了。正在盘算干脆上门拜访得了,这一次次的每次都看不到希望的曙光,真是太折磨人了! 眼看着今日上课的时间到了,他吩咐一声做事的人,就自个溜达着回书院上课了,今天他教的是琴。 文人四友,琴居首位,可见琴之一道,最能抒发文人的胸怀,也最能体现文人的风雅。王钥能在能人辈出的大书院里教导琴之一技,足见他抚琴的功底造诣。 第56章 王钥正在为学子们示范弹奏名曲《凤求凰》呢,就有在竹林劳作的小工来找他,说有人来拜访,说着便递上一个帖子,正是他前两天递出去的那张。 王钥手指一颤,在琴弦上荡出了一个颤悠悠的声音,就像此时他颤悠悠的心。 王钥二话没说,只给学子们留了一句‘自便’,就抱着自己的爱琴跑远了。徒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学生。 王钥从来没有觉着这么有劲过,居然能一口气跑到书院后山腿都不带打颤的!他到了后山竹林边后,远远的便望见一道倩影正在抬头打量自己护养的这片竹林,即便带着帷帽,他也能想像出她定是一脸的赞叹和欣赏,赞叹竹林的茂密,欣赏他的才能。 王钥定了定神,整了整跑乱的衣冠,抱着自己爱琴,一派竹林雅士的派头上前问候:“来人可是莫家娘子?小可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莫青鸾正盘算着这些竹子有哪些可以挖回去种在她家宅子周围,有哪些可以砍回去烧竹炭,有哪一片地出的笋可以入菜,有哪种竹子砍了烧成竹筒饭定会非常美味,正盘算的正好呢,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恕罪恕罪’的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仔细打量这个时不时就要到她面前晃一下的男人。 来人面容硬朗,身材欣长,肩膀宽厚,眼神清正。此时正抱着一把古琴,面带笑容,眼神真挚的站在不远不近处看着她。 就是这种谦谦君子的作风,让莫青鸾心里一阵烦躁上涌。他要是个混不吝的登徒浪子,她早就打的他找不着北了,可这人从来都是紧守男女大防从来不让她为难的正人君子的模样,才让她无处下手,只好处处躲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上前一步,问他:“先生竟然是书院的夫子,以往倒是多有怠慢了。”他们的孩子是处的不错的同窗,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也得压着脾气些。今日只当两家家长见面罢了。 王钥连忙回道:“没有没有,是小可孟浪才是,以往多有叨扰,还望娘子勿怪。”坏了,一时激动嘴瓢了! 果然,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小娘子瞬间语气能冷的掉冰碴:“王先生说笑了,你这话要是被令夫人听到,少不得要误会一番。”这人果真对她不怀好意。哼,一个有妇之夫,竟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看她怎么修理他。 王钥脑门急了一头汗,解释道:“恕罪恕罪,小可不是有意冒犯!拙荆、拙荆已经过世十余年,想来早已登享极乐,不记得在下了。” 莫青鸾抽了抽嘴角,僵硬道:“抱歉。” 王钥只道:“无妨无妨。”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无言的尴尬渐渐萦绕四周。 刘氏站在一旁看不下去,就上前道:“太太,咱们可要说说竹子的事?” 莫青鸾松了一口气,忙道:“你说的很是。” 又对王钥道:“先生说这片竹林先生可以做主允我家些许,可是真的?” 王钥也呼出口气,热络道:“真真的!这片原来就几根毛竹,我接手十来年后才成了如今的模样,我要给谁书院是管不着的。” 莫青鸾笑道:“我可不敢多要,只种一些能做遮挡就可。” 王钥也笑道:“那我现下帮你选一些,来年开春就可移栽了。” 莫青鸾自然答应,于是两人一起在竹林漫步挑选起来。 既然两人都无家室,有些嫌就不用避了。 莫青鸾闲聊道:“先生可是正在授课?现下在这里不打紧吗?” 王钥道:“不打紧,就是给他们弹奏些曲子,受些乐理熏陶,什么时候上课都成。” 莫青鸾点头道:“不耽误先生就好。我听磐儿说,先生出自琅琊王氏?怎的在书院一呆就十来年?哦,我这话问的唐突,先生不想答也无妨。” 王钥道:“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兄长一直在淮阳一带做官,我父母随我兄长在任上,我无所事事,便侍奉父母左右,好在有书院赏识,谋得一份差事,索性就在此安顿下来。”他没说的是,他父母更希望他到苏州江南书院任职,他是想离她更近一些,才不愿离开的。 莫青鸾道:“先生仕宦之家,让我等小民望尘莫及。”咱俩地位天差地别,你还是不要打我的主意了,你家人是不会同意的! 王钥轻笑道:“青州莫氏,可不是升斗小民能比的。” 莫青鸾停下脚步,眼神透过纱幔,利剑一样望向他,声音轻缓:“你说什么?” 王钥同样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咫尺的容颜,道:“青州莫氏,琅琊王氏,姑娘就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印象?年少时的印象她早就埋藏记忆深处,不再触及,此时,她实在想不出两家曾经有过什么交集。 王钥心下失望,也不再说以前,只不好意思的道:“我,我初见姑娘,就心甚悦之,一直想与姑娘畅谈,总是找不到机会,甚是遗憾!” 莫青鸾将心里的疑问压下,只随着他的话音说当下,听他叫自己姑娘,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说他:“我已是半老徐娘,先生还是不要姑娘姑娘的称呼了,可笑的紧。”又道:“你我初见时正下大雨,我满身的泥点子,难为你竟能看上我。” 王钥听着她似黄莺出谷的脆笑声,心下一片火热,又听她不记得他们初见情景,又有阵阵苦涩泛上心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嘴上恭维道:“你纵使满身狼狈,也好看的紧。” 第57章 莫青鸾缓了口气,叹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我这颜色也没几年的好光景了,先生风华正茂,何不找个桃李之年的姑娘,相伴一生,岂不快活。” 王钥幽怨道:“你要是早搭理我几年,咱们也算是鸾凤相合,不白白耽误这几年了。” 莫青鸾被他‘恨嫁’的口吻麻了一层鸡皮疙瘩,又想起这几年诡异的几次见面,忍不住笑道:“我一个寡妇,总是遇到同一个男人,没把你当歹人闲汉打了就算我好心了,你倒怨上了。”又道:“你要是自陈身份,我也不至于避着你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谁会去贴近乎。 王钥皱眉道:“我没跟你说我是书院里的夫子吗?” 莫青鸾睨他:“不,你从未说过!” 王钥:感情他在她这里一直是个身份不明的黑户,还是不怀好意的那种!那么,他们蹉跎了这几年怪谁? 莫青鸾又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我是没想过再嫁的,你既已知道我出自青州莫氏,那么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再另嫁他门。”所以,还是不要在我身上费工夫了。 王钥轻咳一声,温声道:“我这两年也想过这些。眼看着磐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的出息,想必你另嫁的心也不剩几分了,于是,于是…” 莫青鸾疑惑:“于是?” 王钥重重的清了清嗓子,看着纱幔后那双翦水秋瞳郑重道:“于是我就打算入赘你家,你看如何?” 恍若大晴天的一个惊雷劈在莫青鸾的脑袋上,震的她一个踉跄,瞬间头晕脑胀。 王钥伸手扶了她一下,又马上放开手,只等着她回话。 莫青鸾缓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刚才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你到底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王钥又说了一遍:“我入赘莫氏,你我结成连理可好?” 莫青鸾定定的看着他认真的脸庞,突然使劲推了他一下,大声道:“不好!”转身奔跑而去。 王钥想要去追,迎风而来一滴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停下脚步,望着这滴水看了一会,突然放在唇边尝了一下:咸的! 是眼泪! 第28章 二十八、问话 莫磐傍晚下学回家的时候,家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双胞胎早就从学里回来,在家里上上下下的折腾起来,总没个消停的时候。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坐在廊下做作业。 两小孩见到当家作主的人回来,一前一后的相拥而来,‘哥哥’‘哥哥’的叫着将他抱个满怀。 他扳着莫松的肩膀问他:“出什么事了?娘呢?” 莫松担忧道:“哥,娘哭的可厉害了,我们都劝不住,哥你快去看看吧。” 莫磐心下一惊,在他印象中,除了他跟双胞胎生病的几回,还从未见她娘掉过眼泪,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吗? 他抬腿带着两个拖油瓶就朝莫青鸾的院子走去,在院门口,被刘氏拦了下来。 刘氏拦着他悄声道:“大爷回来了?大爷可是要去看太太?” 莫磐皱眉道:“母亲怎么了?我去看看她?”说罢就要绕过刘氏进院门。 刘氏又一次挡在莫磐面前。 莫磐停下脚步,只拿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 刘氏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低头道:“大爷在院门口看一眼就罢了,奴婢有事情禀报。”说罢,让开门户,请莫磐进去。 莫磐转过影壁,抬眼看了一眼正坐在窗边出神的母亲。她眼睛低垂着,看不出是不是红肿,脸上看起来也妆容完好,并没有哭过的痕迹。如果弟弟们说的是真的,那么她显然已经收拾好心情,在等他回家。 他的母亲并不想让他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莫磐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双胞胎亦步亦趋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以往对家里一点动静都不放过的母亲,现在居然没有发现三个儿子在她院门口的动静,可见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来到自己房里,莫磐坐下,示意刘氏可以说了。 刘氏迟疑的看着双胞胎,莫磐对双胞胎说:“去我书房玩会,不要吵闹。”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不愿意。 他们也想听听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母亲哭成那样。 莫磐冷脸道:“快去!” 在双胞胎心中,自家大哥的冷脸还是很有威信力的。没法子,俩人只能携手离开了。 莫磐起身将房间的门窗都打开,防止双胞胎偷听。他回身看着刘氏,道:“你可以说了。” 明明大少爷的话并不严厉,刘氏莫名的就感觉到一丝紧张和害怕,忙收敛心神,小声将莫青鸾从收到王家的帖子开始,到今天下午哭着回来的事一五一十不添加个人感情色彩的复述了一遍。 莫磐:…… 莫磐有片刻的茫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好。 他的母亲有一个热烈的追求者,而他却一无所知! 莫磐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张了张嘴,最终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氏抬眼瞧了下莫磐的脸色,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莫磐道:“你只实话实说,从头说起。” 刘氏轻声道:“要是从头,奴婢猜,那得是从给双胞胎起名,在栖灵寺碰见说起了。” 莫磐皱眉沉思,给双胞胎起名,那得是七八年前的中秋了,在他刚得了朝廷封赏的时候。 第58章 他问道:“那个时候你还没来家里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氏答道:“其实,是太太自己不记得了。奴婢刚来的时候,曾听她说起过一次,随后就被太太吩咐要谨守门户,出门的时候尤其要做好遮掩。再者,再者,那段时间,我在村里走动的时候,曾见过王先生在村口徘徊过几回,只不过被宋先生的大管家阻回去了。因那时候不明缘由,我就没说,但也记在了心里。后来,每当太太出门的时候,十次里总有一两次能遇到王先生,王先生的心思,简直都大喇喇的写在了脸上,这样一对照,也就不难猜出前后因果。” 莫磐听的心里烦躁,这都多少年了,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他压着心情,继续问她:“后来呢?” 刘氏道:“后来,太太去扬州城,去庄子山上的时候也遇到过几次,或送雨伞,或修车轮,或解围难,但每次都是由我出面,太太对他都是视而不见,不假辞色,避的严谨。因王先生实在是个守礼懂规矩的人,几个月才遇见一回,又都是避着旁人,有时候连太太自己都不记得他们还遇到过。所以,这么多年了,我跟太太都没放在心上。还是前几天,大爷邀请王小公子来家里做客,又应了竹子的事,王家特意给太太下了帖子,太太才察觉出不对劲。”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莫磐。 莫磐接过这张表面淡雅实则骚包无比的帖子,打开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继续!” 刘氏头低的更低了,继续道:“原先太太只将这帖子丢开了,连打开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只是今早大爷和小少爷们上学去后,太太无聊,我陪太太说话,先是说了小姐什么时候来信,又说了咱们庄子上现下正准备烧竹炭过冬,太太就突然想起大爷说的可以到书院后山挖竹子的事,然后让我找来王家下的帖子,打算看看帖子上是怎么说的,好去拜访一番。我找来帖子之后,太太见了帖子,前后一对应,太太才发现,这个出现了好几年的人,可能是书院的夫子,是大爷同窗的父亲!所以,太太就照帖子上说的,去了竹林赴约。” 刘氏用眼角余光看着莫磐变得铁青的脸,又道:“我琢磨着,太太是想去把话说清楚的,以免以后彼此见面尴尬。但实际上,他们除了刚开始见面有些局促外,后来漫步竹林,相谈甚欢。我见他们气氛融洽,就离的远了些,只听见什么‘青州莫氏、琅琊王氏、半老徐娘、不好’的话,然后,太太就掩面哭着离开了。”刘氏呼出一口气,心里念佛,可终于让她说完了! 莫磐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问道:“还有吗?” 刘氏道:“没了。” 莫磐沉默了会,轻声问道:“母亲是怎么想的?” 光听刘氏的复述,可以窥见王先生是个守礼的正人君子,否则,七八年的光景,一个大男人要真有不好的心思,他总能找到无数的机会作出些事情来。可事实上,要不是莫青鸾这次显露的痕迹太明显,让家里人都知道了,他到现在都不会发现这件事。 母亲呢?她是怎么想的?今天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母亲会为无干的人掉眼泪吗? 她是不是对他也有意?有没有? 莫磐发现,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刘氏忖度着莫磐的态度,将心一横,对莫磐道:“大爷,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太太青春守寡,日子实在难熬,如今遇到一个心地赤诚的,说不动心是假的。可是,在太太心里,大爷才是最重要的,您的态度决定着她的下半辈子,在这件事上,您一定要慎重。” 莫磐呼出一口气,对刘氏道:“我知道轻重,母亲那里,还要劳你费心,多开解着她些。” 刘氏放下心来,轻快道:“大爷放心,奴婢定好好服侍太太!” 莫磐点点头,说了声:“我去给母亲请安。”就离开了。 刘氏自去安排晚膳事宜不说。 莫磐收拾好心情,只做无事发生的进了莫青鸾的院子,像往常一样,在院门口喊了声:“娘,我回来了。”就快步朝他娘的正堂屋走去。 此时,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正逗他娘开心呢。小哥俩见他哥进来,背地里冲他哥眨眨眼,示意他们没跟他们娘说哥你早就回来的事。 莫磐冲他们笑笑,就听莫青鸾问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莫磐随口道:“我跟王随多说了会话,耽搁了些。” 莫青鸾就像不知道王随是谁,只嘱咐道:“以后天越来越短了,还是要多留意时辰,不要走夜路的好。” 莫磐自然答应下来。 一时刘氏来禀,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母子四人一起用膳。 食不言。 莫磐留心观察莫青鸾的神色,一点不像被今日之事影响的模样,让他找不到任何问话的借口。莫磐看向双胞胎,两小孩呼噜噜的吃的像两头小猪,一点都没接收到他哥的眼神,即使莫狸偶尔接收到了,也自然的撇过头去,只当没看到。 莫狸一向心眼多,他这个态度,莫磐就猜到,他娘肯定嘱咐过他们,不要跟他说她今天下午的事。 莫磐只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拜访王先生,听听他怎么说! 第29章 二十九、交谈 第二天中午下学,莫磐去拜访王先生的时候,王钥正在修剪院子里盆栽的梅景。脸盆大的深口花盆里,栽着穷根盘错的梅树,梅枝上泛着青绿的嫩芽,不知道等冬日里能结出多少个花骨朵,开出多么美丽的花朵来。 第59章 王钥早就等着他来,他吩咐王随去泡茶,请莫磐在院子里坐下,笑看着他请他品茶。 莫磐端着王随新泡的上好碧螺春,看着天上清冷的太阳,突然道:“那年,也是这样的月份,这样的日头,我跟着宋夫子来书院拜访孙山长,倒是没见到先生。” 王钥笑道:“我倒是见到了你。那时候,我的心思已经落在了大罗村,关于你家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我还记得宋夫子在街上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你只咬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吃酸的。” 莫磐沉默,他没想到王先生不按常理出牌,就这样直接的将话题扯到正事上。 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委屈的道:“我昨天回家,听说我母亲在家哭了好久,又不敢去问她,只好来问先生,先生能为我解惑吗?” 王钥脸上露出一瞬心疼的神色,转头对王随道:“你自己去用膳吧,我跟磐儿说说话。” 王随看看自家老爹,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莫磐,只道:“行吧,有事叫我。”说完就离开了。 王钥也不转弯抹角,直接问:“你是怎么想的?” 莫磐疑问:“什么?” 王钥道:“就是我跟你母亲的事,你别说你不知道?” 莫磐皱眉道:“这个应该是我问先生,先生是怎么想的?一件事拖了七八年,要是麻利点,孩子都能启蒙进学了,先生就这样若有若无的拖着,您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是他最不明白的地方,你要是非卿不娶,倒是行动起来,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的,你不会是一直摇摆不定吧? 王钥笑道:“我自然是有意的!”又回忆道:“其实最开始那一年,我正在兴头上,是有托官媒去提过亲的,还托宋夫子探过口风,但都被拒了!我估计,现在你母亲压根就不记得了!其实,被拒绝后,我有仔细想过你母亲为什么拒绝的那么彻底,要知道,她要是嫁了我,很多事都能迎刃而解。后来我就想明白了,就是这种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才会让她望而却步。她吃了那么多的苦,熬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怎会甘心做他人的附庸?所以,她不是拒绝我,而是拒绝所有的男人!” “我能有什么法子?正经提亲不成,我一个大男人又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你们,又怕吓着你母亲,想搞搞偶遇吧,又怕人多了传出风言风语对她名声不好,好不容易见到几次,她还防我如防贼。我既喜欢她持身周正,又怨她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一来二去,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莫磐实在听不下去一个老男人的追求史,粗声问道:“那您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怎么不继续拖下去了?你倒是继续拖啊! 王钥沉默半晌,无奈道:“随儿说的对,再等几年,你们这些小子就要娶媳妇生孩子了。到时候,你母亲抱上孙子,碍于颜面,我就更没有机会了。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想再等了。” 莫磐听他提到王随,就想到他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他跟王随为他母亲和王先生的见面创造了机会,准确点说,是他自己上了王随的套,给王先生创造了剖白心迹的机会。此时,他心里就有一万个槽点想吐。 他问道:“再等?您之前一直在等什么?我不信您要是有心,会没有一点办法。” 你的目的终究是什么,说吧,今天不说个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王钥笑道:“我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得到她的办法有的是。投机取巧、强取豪夺、登堂入室、威逼利诱、生米煮熟饭,但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是和她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而不是尔虞我诈,同床异梦。先前你们孤儿寡母的,我要是死皮赖脸的贴上去,十有八九会被当成居心叵测的人打出去,更会恶了你母亲。所以我就想着,我们先就这样不近不远的处着,等你长大些,我再去提亲,相必你母亲的戒心会少些。” “原本我想等你再大些,至少有了举人功名,能顶立门户了,我再去提,谁知我竟忽略了一件事。要真等你长大了,你母亲也要抱孙子了,到时候,反倒不美!” 莫磐心想,你这个‘不近不远’的宽泛度还挺大的,几个月偶遇一次,我娘可能压根就不大记得你这么个人,你还觉着这样处着挺好! 莫磐听他说的似乎为他家考虑的面面俱到,什么都想好了。但有一点,非常可疑:“您为什么非我母亲不可?以您的条件,找个更好地不在话下,为什么宁愿蹉跎这么些年,也要等到我母亲?”您的动机有了,但真实目的呢? 王钥突然质问道:“磐儿,你以为我会有什么目的?我不过是想跟心上人共度余生罢了,你母亲未嫁,我也未娶,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生活?如今你跟随儿都大了,我们两人结亲也不会影响到你们,我光明正大的追求你母亲,除了能得一心人,还能有什么目的?” 莫磐不赞同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您怎么会说对我们没有影响?” 王钥不以为然道:“所以我提出入赘。” 莫磐震惊了:“您说什么?” 王钥皱眉:“有这么难以置信吗?” 莫磐突然恍然:“昨天,您是跟我母亲说了入赘之事,她才哭的!” 王钥看着院里凋落的菊花,平静道:“没错,我提出入赘,这是对我们的感情影响最小的决定!我入赘,莫氏就不会随着你母亲的改嫁成了王氏的附庸,你就能绝对的掌握莫氏,这才是你母亲最想要的。而我自己,能和你母亲光明正大的白头偕老,就是我最想要的。至于王氏,王氏从不缺出息儿郎,我是家中三子,家业、责任都轮不到我承担。这是对谁都好的两全法子,我觉得很合适。” 第60章 莫磐是真的诧异了,这年头,稍有点骨气的男人都不会入赘,更别提是主动提出入赘到另一家了。王先生这感情绝对不是‘心上人’的深度,这简直是到了对他母亲志在必得的程度!怎么会这样? 莫磐道:“王氏会答应?” 王钥笑道:“要是早几年,我父母肯定不会答应。”他眨眨眼,狡猾道:“但现在,随儿已经能顶立门户了,有他支撑我这一脉,我自然能只身入赘你家,跟你母亲过逍遥日子。哦,对了,我还有一个女儿,由我母亲教养,所以,我早就儿女双全,也不用你母亲承担生育之苦。如今我父母亲族皆在,算是难得的全乎人,现下,只缺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了。” 莫磐深吸一口气:“您这样处心积虑,情深意重的,可不像您自己说的,是对我母亲‘一见钟情’。” 王钥惊讶于莫磐的敏锐度,他感叹道:“我对你母亲自然是一见钟情,但不是在八年前,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我未娶,你母亲未嫁的时候,在她还是豆蔻少女,我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 接下来,莫磐被迫聆听了一出少男少女阴差阳错蹉跎半生的狗血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当然是王钥一厢情愿的。 莫磐道:“所以,我母亲并不知情?” 王钥道:“不知。当年,是你出自孔氏的□□母托她本家亲戚到琅琊王氏去说和的,后来这事不了了之,我也拿不准她知不知道这码事。但是我游学到青州,去远远的见了一面,然后回家央求我母亲去提亲的事,她是一点都不知道的。那个时候,黄河决堤,青州百年难遇的洪水阻隔了我去提亲的道路。等洪水退去,我再去青州探访,整个南阳城,十不存一!找寻良久,我不得不承认天人永隔的事实。” 顿了一下,他复又笑道:“那个时候年轻,情也没到了非她不可得地步,我颓废的一段时间,就与媒妁之言的姑娘成了亲,这段故事就淡了下来。谁曾想,十来年后,还能有再见的一天呢?那个时候我就想,老天爷既叫我再遇到她,那么月老就是为我们牵了红线的,你说是吧,磐儿?” 呵呵,磐儿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 莫磐揉揉发酸的腮帮子,起身道:“不早了,我得准备下去上课去了。” 王钥伸手拉住他宽大的袖子,眯眼道:“你听了这许多,就没什么想说的?” 莫磐看天看地看花朵,就是不看他,嘴里贫道:“想说什么?我没什么想说的,我能有什么想说的?哈哈,没有没有!” 王钥把他重新按坐在凳子上,押了口已经冷掉的茶,老神在在道:“你要是不想说,就坐在这里,等想说了再走吧。” 莫磐看了看安静的院落,想着翻墙逃跑对的可能性。光影流转间,他瞥见王先生眼角露出的皱纹,突然就想到了莫青鸾有次对镜理妆的时候,叹息‘时间不等人’的话,那时候,他只当是他母亲感叹光阴易逝,现在想来,未必不是在感叹红颜易老。 似他母亲那样的容颜,最好的年华都隐藏在了深宅大院里,只能独自对镜欣赏,何等寂寞! 他清了清喉咙,对王钥道:“只要我母亲同意,我是不反对你们的。” 王钥眼睛一亮,想说些什么。 莫磐抢先道:“当然,我也不会给你们说和的,这件事,我置身事外,不是我不帮你,是在为您好。至于能不能让我母亲同意,就看您的表现了。”说罢,起身离开。 这次,王钥没有阻拦,他想着莫磐的话,若有所思。 王随拿着新砌的茶,悄然做到莫磐原先的座位上,王钥问儿子:“磐儿是什么意思?” 王随给老爹换上一杯新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对他爹道:“爹呀,您让一个做儿子的不反对母亲给自己找后爹就算了,怎能还让他自己给自己找后爹呢?再者,就算他帮您说和了,莫夫人会怎么想?哦,儿子给自己找了个相公,她要是答应了,是算磐儿的还是您的?她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王钥一想,可不就是这样? 便道:“还是你们小弟兄之间能想到一块去。随儿,其实有一点我很不明白,那天,你到底是为什么去莫家,还主动与磐儿交好的?” 王随摸了摸鼻子,想搪塞过去,谁知他爹给他来了一句:“说实话!” 王随一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实话实说道:“磐儿挺有意思的,你也听说了,他在蹴鞠的时候,直接用球砸的顾问之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说话。” 王钥皱眉道:“不是没有证据是磐儿下的手吗?” 王随撇嘴道:“当然没有证据,但谁都知道就是磐儿做的,我就喜欢他这种直来直往又让人抓不住把柄的做派,气都能气死顾问之。” 王钥道:“顾问之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惹的,你平时多注意磐儿那边,我怕他会吃亏。” 王随道:“还用你说?他马上就要是我弟弟了,我自然要多帮着他一些。” 王钥轻咳一声,掩不住笑容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瞎说。” 王随看自己父亲老树开花的模样,心里即使笑翻了天,嘴上也得恭敬道:“是,我一定谨言慎行,不给您添乱!” 王钥笑骂道:“臭小子!” 第30章 三十、做客 王钥的动作比莫磐想像中的要快! 第61章 也就三天时间。 这天傍晚下学,王随找到莫磐,跟他说:“我祖父母带着我妹妹从姑苏来看我跟我爹,带来了许多风物,我给你带了些。” 说罢给他递上一个绣着青竹仙鹤的口袋,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打眼粗粗一看有拇指大的垂钓老翁、手掌大的草编砚台、带着细链子的怀表,还有些其他他认识不认识的东西。他随手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带着镶宝石手柄的圆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个小圆玻璃镜子,镜盖里侧贴了一副牡丹花的图案,精美异常。 但再精美的镜子,在莫磐眼里也就是小巧些,算不得什么。他看了一眼就又放回口袋,心下忖度着,王随来给他送东西是假,告诉他王先生的父母来扬州是真。 便对王随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王随:就这样?这就完了?这里面可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时下最受欢迎的小东西,不贵重,但胜在稀奇,居然一件都没入他眼吗? 王随又道:“我祖父还带来了那本《随园笔记》,原版的,完整的,你想去看看吗?” 莫磐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墨色的天空点亮了一颗小星星,闪烁光芒,漂亮的很。他迟疑道:“你确定是原版的?不是前人手抄的?” 《随园笔记》是宋代名家名作,里面记录了很多当时各地的风俗文化,上到铭记游览,下到市井吃食,都以随笔的形式记录下来,有趣的紧。这本笔记限于当时的印刷技术和时间的流逝,流传下来的原版很少,莫磐手里这本是从惠慈大师那里得来的,虽不是作者真迹,但也是宋代难得的原版刊印,可惜的是有些字迹模糊,有的甚至少了一张半页的,算是残本了。 现下他听王随说王祖父那里有原版完整的,怎么不心动,可是,看看天色,北风呼啸,天就快要黑下来了,只能遗憾道:“改天吧,我得回家了。” 王随也不是现在就邀请莫磐跟自己回家。实际上,今天他原本没打算现下就把这本随记说出来的,是莫磐对他拿来的礼物反应平平,他才一时嘴快,为博得他的关注,提前说了出来。果然,莫小磐眼露渴望的表情很可爱,他家藏书多的很,以后也可以多多看到了! 莫磐在回家的路上,就一直犹豫要不要把王家有人来扬州的事说一下。等他回到自家门前,看到门口停放的骡车和正在往下搬的东西的时候,不由问春分:“这是…家里来人了?”送货的话都是送到宅子后门和侧门,况且,看箱子包裹也不像是货物,倒像是礼物。可他家人少亲戚少,常年鲜少有人走动。 春分倒是猜出几分:“不会是小姐来了吧?” 莫磐有一瞬的茫然:“小姐?” 春分道:“莫鱼小姐。”见他家大爷还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个名字:“妙玉小师傅!” 啊,是妙玉!莫磐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娘新收了个干女儿,就是妙玉。但是:“她不是回苏州了吗?才一个来月,怎么又回来了?” 春分一边随着他家大爷进门,一边说道:“已经小两个月了。我听我娘说,莫鱼小姐今年必是要亲自来给太太送年礼的,这才月中旬就来了,想必是要多住些时日的。” 莫磐了然,一时到了莫青鸾院子,远远就听到了院子里传出来的热烈笑闹声,尤其以双胞胎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最为清脆响亮。 这是家里鲜有的人气。 莫磐一踏进院门,就吸引了院里屋里众人的视线。有仆妇刘氏上来请安道:“大爷回来了?”接过莫磐的书包递给儿子春分让他送去大爷书房,又吩咐小幺儿去小厨房提热水来给他洗漱用。 双胞胎一人一个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向他跑过来,从左右抱住他的腰叫‘哥哥’,反倒把小女孩送进他的怀里。 他弯腰双手掐着小小的咯吱窝将被撞的发懵的小女孩抱起来,颠了颠,点评道:“沉了不少。” 小女孩被举高高的游戏逗的咯咯直笑,也欢快的‘哥哥’‘哥哥’的叫。 此时莫青鸾迎了上来,笑对他们道:“快进屋吧,也不嫌冷的慌!” 莫磐放下莫鱼,牵着她的手,身上坠着两个拖油瓶进了堂屋。堂屋里四角摆了炭盆,炭盆里烧了橘子皮,熏得屋子暖香暖香的。 众人坐下,净言师太带着莫鱼上前给莫磐郑重行了一礼,言道托福贵家,小鱼儿的身体好了不少。原本她生身父母定要来亲身拜谢的,只是天寒日冷,他两位身体沉重,不便叨扰。待来年开春,必要过来给莫磐庆生的。 莫磐的生日是三月十三。 莫磐是家主,虽然莫鱼拜的是莫青鸾,但托付的确是家主莫磐。所以,苏家父母说来给莫磐庆生,可不是客套话,而是正儿八经的来给他贺寿! 莫磐:…… 莫磐只能道:“苏家伯父伯母太过客气了,不必劳费。” 莫青鸾见儿子有些不自在,插口道:“来年开春到我这里住些时日也好,扬州春日里有许多可看的景致,到时候兄嫂来了,我必好好招待一番。” 净言师太只道不敢。 莫青鸾又问来的路上可遇到麻烦? 净言师太道:“吾等在姑苏码头遇到了王家官船,王家与苏家相识,听说吾等要来扬州书院,就捎了吾等一程,倒不曾遇到麻烦。” 莫磐听了若有所思,不知道这个王家是不是那个王家,这也太巧了些。莫青鸾却道:“是个周全热心的,定要去感谢一番的。”全然无所觉。 第62章 众人续过旧之后,一起用过晚膳,就各自回房休息安歇。 莫磐邀净言师太谈话,就在莫青鸾的小书房里。 刘氏给他们上了一壶菊花茶后,就退下守门去了。 莫磐端着清香四溢的花茶,透过袅袅的茶雾问道:“师太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净言师太料定莫磐问的肯定是这一茬,她早有应对:“老尼前两日听了一耳朵,大师似被软禁起来,不知所踪。” 莫磐手指捏紧,紧张道:“那他…” 净言师太道:“性命无碍,只是一般见不到人,也打听不到什么。我接到消息后,就干脆带着妙玉来了,或要叨扰几日。” 莫磐松了口气,性命无碍就好,他道:“师太自便,妙玉也算是我妹妹了,她来了,我娘这里也热闹些。” 师太莞尔,施礼告辞。 屋里只点了一支昏黄的油灯,有一只飞蛾撞到灯芯上,自己跌了个跟头没事般飞走了,反倒将灯芯撞歪,噗的一下,油灯灭了。 莫磐轻笑一声,声音在昏暗的空屋里回荡,无端的有些渗人。 刘氏见屋里灯灭了,就上前敲门,问:“大爷?” 莫磐朗声道:“无事!” 说罢,打开屋门,去隔壁堂屋里给莫青鸾请过安后,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歇下了。 第二日,莫青鸾给王家下了帖子,言道下午带着小女去拜访,答谢照顾之恩,不知可否方便。 王钥在书院一条街上置了产业,他老父老母要来看他,这两天他就收拾好宅院,搬到自家宅子里住了。王家人给净言师太留的地址正是这里! 今日无课,王钥正在家里为父母尽孝,就接到一封拜帖,拜帖左下角,赫然是一个‘莫’字。 字迹清俊大气,他认得,正是莫磐的字! 他揉揉脸颊,将拜帖递给自己母亲手里,只低头品茶,好像事不关己。 王母孔氏结过拜帖,瞪了自家不省心的儿子一眼,吩咐女侍去取帖子,亲手回道:静候芳客! 王钥起身拜倒在地:“劳母亲替儿子操心了。” 王母抚摸着自己将近不惑的老儿子,就像他还是在她膝下玩闹的小童,感叹道:“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这样心心念念着!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有违伦常之事,哪里就劳烦了?你与我说说,她到底在顾念些什么?我也好有应对之法。” 王钥席地坐在母亲软塌边,也不起身,就倚着她的腿将莫氏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 王母沉吟道:“是个刚烈有决断的女子。”又转头问王父:“你怎么看?” 王父是个年近古稀精神矍铄的老头,他捋着下巴上山羊须,点头道:“奇女子!” 王母冲老头翻了个白眼,道:“谁问你这个?我是说怎么说来给咱儿子做媳妇。” 王父呵呵笑道:“此女是个守的住的!她要是软弱些,也轮不到咱们儿子。儿子也说了,她最看重的是长子,不如咱们许些好处,让那孩子以后的路走的顺当些,岂不两全其美?” 王钥道:“恐怕不行,磐儿的师父惠慈大师是个有来历的,他恐怕不会轻易与咱家结盟的。” 王父:“哦?说来听听?” 王钥又把惠慈大师的事说说了一遍,其实王钥说的只是泛泛,王父作为王家嫡枝,知道的只比儿子更多,王钥一说,他就自动将一些往事对应起来。 王父叹道:“难啊!”人家已经拉好战线了,进可攻,退可守。 以前先太子是不可沾手的活计,现在嘛,先太子已退,倒成了观望的了。王家朝堂势力不小,虽然立场中立,不偏不倚,但惠慈大师临走的时候要是有嘱托,莫氏稳妥起见,恐不会联姻他家。 王母嗔道:“叫你想主意,你倒难上了,不难儿子也不会求你了。” 王钥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说道:“其实,其实儿子已经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王父好奇:“你想了什么法子?” 见王母也盯着他看,等着他说,他便有些紧张道:“我自请入赘她家。” 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王钥也不敢抬头,在隔壁温书的王随探了探头,在心里为自家老爹捏了一把汗,在他旁边安静绣花的王嫣恨声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儿,将咱爹迷成这个样子!” 王随嘘声道:“你可别瞎掺和,这是咱爹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可是一点都不愿意的,躲了七八年呢。” 王嫣就在隔壁,她今年十四岁,已经在议亲事,该懂的都懂了。刚才她可是将事情的始末听了个明白,自然知道是自家爹在一厢情愿。这才是最可恨的,连怪都怪不到人家身上,只能心疼自家老父,可不是憋死个人吗? 她正在憋火呢,就听自家祖父一拍巴掌,高声道:“妙啊!” 王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大哥,满脸写着:不是吧?不会是真的吧? 王随扑哧笑出声来,又连忙拿手捂住嘴,对自家妹妹连连点头,表示,是真的!真真的! 王嫣:…… 王母骂道:“混老头子胡说什么呢!” 王嫣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竖耳细听隔壁大人在说些什么。 王母捧着儿子的大脸,问他:“钥儿,你不是说真的吧?你要入赘?”声音里尤是不可置信。 王钥在他娘手心里艰难的点了点头,道:“这是对我跟她最好的,几乎能避免所有的麻烦。” 第63章 王母细想,还真是! 儿子入赘,那就跟王家没有关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入赘的儿子□□的根,从礼法上来讲,这桩亲事基本上就是两口子结个婚,一起过日子,无干其他。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似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岂是说抛开就抛开的,但是,王钥拿出了态度,给莫氏在这桩婚姻里,留了无限的退路。 退路,对一个女子来说,可太重要了! 对王氏有影响吗? 有,也没有。 有的是王氏多了一个亲家,这个亲家是远是近就看以后处的怎么样了。没有的是,王钥虽然有做官的兄弟亲族,但他自己本身只有个举人功名,他一个普通家族子弟只身入赘,根本碍不着王氏什么。 王母出自章丘孔氏,虽然不是嫡枝,但也是读着孔孟之学长大的,其见识和学识比某些只知掉文的酸腐强多了,她在震惊之下没有反对,等想通其中关节之后,就更没有理由反对了。只是:“你一个大好儿郎……” 王钥笑道:“母亲,儿子嫁过去,仍旧是大好儿郎!” 王母抽抽脸皮,看看隔壁,妥协了! 她儿子要是二十啷当的毛头小子,她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现在嘛,孙子孙女都要议亲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并碍不着什么啊! 这桩亲事除了给莫氏一个保障外,其他的还真没甚影响。 算了,随他们两口子过吧! 王母盘算着下午怎么说服未来的儿媳妇,王钥和王父去另一间屋下棋喝茶,王随继续温书,徒留王嫣一个在那纠结:她爹就要入赘别家了,那她是没了个父亲还是多了个继母? 王随抽空瞅了眼妹妹手里刚绣的现下已经糊成一团的蝴蝶,不由心下戚戚:老房子着火,岂是那么好灭的?妹妹只能接受了! 莫青鸾浑然不知下午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大罗村村头的王大傻子也姓王呢,难道也跟那人有关?她虽然拒绝再想那天的事,但也没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的。 接到回帖后,她就吩咐刘氏给莫鱼试前两天新作的衣裳。因前段时间莫磐拿回家好厚一本画册,里面罗列了许多时兴的衣服样子,莫青鸾就让人照着一人做了好几身,本要给莫鱼送去的,现在她来了,正好穿上。 莫鱼长的粉装可爱,这两个月身体好些,又长了些婴孩肥,给她穿上绣着穿花蝴蝶的小裙子,绑上珍珠串成的小坠子,整个人漂亮的看了就让人高兴。 莫青鸾是寡居之人,只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系了条同色的素裙,因是上门做客,不好太肃静,除了在头上簪了根镶着黄宝石的金簪,又在头顶发髻上插了件翡翠点缀的华胜,刘氏又在她脑后插了个花钿子,压头发。莫青鸾觉着首饰有些太华丽了,想取下钿子。刘氏就劝她:“太太身上衣服没有绣花,原本就有些素净,头上首饰再少了,就太说不过去了。再者,太太三个儿子傍身,还怕人说嘴不成?” 说的莫青鸾自己笑了。 这年头,有男人都没有有儿子有底气!她有三个儿子,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冬日天短,她们又是女眷,马车走的慢,所以,她们未时末就出发了,到王家时刚好申时初,既不耽误主家午休,也不打扰主家做正事,要是谈不来,她们也可接口冬日天黑的早,早早归家。 王母早就等着了。 她站在二进院子的院门口,远远就瞧见管家媳妇,迎着一个身姿绰约,背脊挺直,肩稳胯端的少妇向她走来,抬眼对视的瞬间,一张芙蓉花面冲她微微含笑,端庄艳丽,美丽逼人。 王母心下赞叹,别说他儿子见了就忘不掉,她这一见,也立马喜欢上了。 王母把着一双白玉手,一直将莫青鸾带进屋内,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笑言道:“真真是天大的缘分,没成想今日还能见到莫氏女!” 莫青鸾笑道:“这可怎么说?”声音也好听! 王母笑道:“你竟不知,我家是琅琊王氏,你在青州的时候,我们两家还议过亲呢!” 莫青鸾一惊,琅琊王氏!怎的是他家?还有什么议亲?别不是说叉了吧? 刚想开口,就听王母笑道:“这就是令嫒了吧?可真是个讨喜的姑娘。” 莫青鸾放下这端,牵过莫鱼,哄她给王母见礼。 莫鱼虽然害羞,但也规规矩矩的行完了礼,可见素日里也是个有教养的。 王母给了丰厚的见面礼,对莫青鸾道:“我们在苏州的宅子跟她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也算是邻居,平日里跟她父母是常打照面的,没成想出门能坐一条船,去的还是同一个地方,可不就相拂着一起过来了?” 莫青鸾客气笑道:“她们一老一小的,应该是您照拂她们才是。” 王母笑道:“这都是缘分!再说净言师太是个会解因果的,有她相伴,我路上也不寂寞!” 莫青鸾笑着说是,对那句‘缘分’只当是客套话听,并不往心里去。 一时王母又叫孙女来见客。 王嫣早就为下午的见面做了万全的准备,听祖母派人来叫,她再一次检查好自己的衣裳首饰,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待客的前厅。 甫一进门,她就见一标志的小媳妇侧对着她在和祖母说话,端坐的姿势根本就掩盖不住她窈窕的身段,等转过脸来,王嫣受到了跟她祖母一样的颜值暴击,能正常的上前见礼问候全靠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规矩教养! 第64章 莫青鸾同样给了见面礼。 等王嫣用所有的自制力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她祖母对她说:“带着你妹妹去玩吧,我们娘俩说说话。” 王嫣:…… 好吧,不就是带妹妹去玩吗?她可以的,正好缓缓! 第31章 三十一、当年 王母是个健谈的慈祥老太太,她们从衣裳首饰谈到风土人情,从教养孩子说到婚丧嫁娶,直到添了两壶茶,还意犹未尽。虽然莫青鸾已经猜到眼前的老太太很可能是王先生的母亲,但,那又如何?这位老太太显然的热情,并不像是要给她难堪的样子。 话头一转,王母笑道:“说起亲戚来,我的本家姑母嫁的就是你们莫氏,再远点的,你高祖母就出自这扬州城吴家,听说,你家现下与他家有酒水生意来往?岂不是亲上加亲了?” 莫青鸾好奇道:“哦,竟有这等奇巧的事?我只知我祖母是出自孔氏,却不知道与吴氏竟然也有亲?我离家早,只知道我家族谱上记载了高祖母吴氏祖籍苏杭,战乱时候与我家结亲,没听说是扬州吴?” 王母笑道:“吴家是封爵之后迁到扬州的,祖籍确是苏杭,你若不信,可拿你家族谱与他家对上一对,定就明白了。” 莫青鸾笑道:“姑母怎知道的这般清楚?” 莫青鸾祖母姓孔,王母也姓孔,不论远近,只论姓氏的话,她祖母是王母的姑母,她爹是王母的表亲,那她也就可以称王母一声姑母了。所谓的攀亲戚就是这么来的! 王母笑道:“我大姑姐嫁的是杭州李家,李家与吴家是老亲,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知道了?” 莫青鸾恍然道:“原来如此。” 王母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所以啊,这亲戚不经论,论来论去,大家都是亲戚,世家就是这样,沾亲带故的,扯不断,理还乱。” 莫青鸾扑哧笑道:“姑母这话说的有趣。” 王母也笑道:“儿女之间的婚丧嫁娶就是这样,不是你把女儿嫁到我家,就是我把孙女嫁到他家,这样你家和他家不就是亲戚了?说起来,当年你祖母通过我孔家婶子到王家说亲就是这个道理,大家坐下来好好的论一论,成了就是儿女亲家,没成就是拐着弯的亲戚,怎么都红不了脸。” 王母话头里三番两次的说到亲戚亲事的,都这样明显了,莫青鸾却拿不准王母的态度了,这是要论亲戚呢还是要论亲事?要是论亲戚,论哪一家的?要是论亲事,又从何论起? 王母见莫青鸾沉吟不语,干脆挑明了说:“说起来,当年我家都已经要去你家提亲了,谁知竟发了大水,阻了去青州的路,我家也就只好将这事给耽搁了。”又感叹道:“要不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到底还是让你们给遇到了。” 莫青鸾惊骇,结巴道:“您,您说什么?什么提亲的事?当年王氏不是拒了吗?” 王母也惊讶了,问她:“怎么,我家老三没跟你说吗?当年王氏是拒了莫氏的亲,但我家老三到青州游学的时候,见了你一面,回家就要我去南阳提亲,我这边媒人三礼都收拾好了,刚要出发,就接到青州给黄河水冲了的消息,不得已只得耽搁下来。等洪水退去,我家老三还亲自带人到南阳寻过你,只不过,那个时候,偌大的南阳城十不存一,多方寻访也只得了遇害的消息。没法子,他就只好自己回来了,还病了一场呢!” 莫青鸾有些呆呆的,只喃喃道:“遇害的是我的兄嫂一家和父亲祖母,他们拼命护着我和母亲逃离,一路随荒民到了姑苏。” 王母也沉默了,天灾人祸的,可以想象当年的惨烈,最后叹道:“真是阴差阳错,我们应该在逃荒的人群里多多打探一番的。”她当年也没跟着去,其实也不明白老三怎么就那么确定莫青鸾已经被害了。 莫青鸾闭了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平静无波,笑叹道:“你们就是去寻访了,也找不到我的。我那个时候打扮的跟要饭的叫花子似的,你们就是问到我的头上,我也不会承认的。” 王母看着这样一张绝色的容颜,也叹道:“不错,还是不要认的好。”认了,谁知道会是救赎还是苦海。倒不如自己去闯,你看,现在不就挺好吗? 俩人沉寂了一会,王母又重新笑道:“你现在过的还好吗?” 莫青鸾也笑的平静且温暖:“好,再也没比现在更好了!” 王母却道:“可是有一个人,确是等了你半辈子了,我看他那样子,下半辈子,也是要等着你的。” 莫青鸾低下头,抚摸着光滑的袖口,沉默不语。做这件衣服的时候,刘氏提议在袖口绣上暗纹,也不至于太素淡了,她却觉着又没人去看,做那些多余的忒麻烦,就这样把好好的一匹绸缎光秃秃的做了衣服。此时看着这样寡淡的袖子,突然觉着有些怅然,她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古井无波了,以后的日子似乎也一眼就看到头了。 王母也没去看她,只轻轻的道:“他与我说他愿意入赘,我跟他爹都同意了。” 莫青鸾抬眼,满脸复杂的看着王母。 王母笑的轻松释然,对她道:“看来,这个你是知道的。” 说的莫青鸾脸上一红,诺诺道:“你们怎么会同意?” 王母道:“为什么不同意?人活一辈子,固然要考虑许多,可更多的时候还是在为自己活着。老三他这半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该承担的责任也承担了,他上没有辱没王氏门风,下没有对不起父母兄弟,更没有作践小辈坑害旁人,他为什么不能做自己想做的?” 第65章 又语重心长的对莫青鸾道:“你也一样,该为莫氏做的,你已经做的够好够多,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一下了。回去跟小郎君好好商量下,你不让他知道,不听听他怎么说,可不是个好做派。” 等莫青鸾告辞的时候,已经晚霞满天了。 王钥站在车旁,要送她们回去。 莫青鸾没有拒绝。 她揽着莫鱼跟刘氏坐在车里,王钥骑着马伴在车旁,像极了走亲戚后一起回家的一家人。 刘氏看看车里的,又看看车外的,忖度着,莫不是府里要办喜事了? 两家离得并不远,一会就回到了莫宅,此时双胞胎已经下学回家了。 俩人正在家门口无聊的相互扔石子闹着玩呢,远远的看着书院的王夫子伴着他家的马车走来,一起上前,莫松问道:“王夫子,您怎么来我家了?我娘跟我哥都不在家呢。”莫狸也点点头,同样的疑惑。这里就他们一户人家,肯定是来他们家的。 正在掀车帘的莫青鸾手一顿:这两孩子怎么跟王钥好像很熟的样子? 王钥瞥了眼重新安静下来的车帘,嘿嘿笑道:“你们母亲和妹妹到我家做客去了,我送她们回来。” 莫狸惊讶道:“我娘在车里?娘?娘您回来了?” 马车停下,刘氏先下来,趁刘氏接过莫鱼的空档,王钥上前,伸出手臂,给莫青鸾扶着下马车。 莫青鸾推开碍眼的手臂,红着脸啐了他一口,自己跳下马车对双胞胎道:“喊什么喊?天都黑了,怎么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小心被小鬼拍了去。” 莫松委屈道:“你们都不在家,我跟弟弟害怕呢。” 莫狸上前抱住莫青鸾的腰,也害怕道:“家里空荡荡的,可黑了,是吧,哥?” 莫松也上前抱住莫青鸾的另一边,肯定的点头,表示弟弟说的是真的。 莫青鸾心疼了,一手一个搂着他们安慰道:“下次娘早点回来啊。” 莫磐接口道:“娘,您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莫青鸾眼神有些闪躲,问他:“磐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莫磐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王先生,回答道:“刚到。今日下午蹴鞠,回来的晚了些。”他老远的就看到他家门前又是马车又是人群的挤了一堆,又想起莫青鸾今早说下午要去拜访王姓人家,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待离得进了,看到王先生,已经十打十的肯定了! 莫磐对王钥道:“先生可要进来喝杯茶?” 莫青鸾扭头不看他,王钥只好遗憾道:“天黑路不好走,我就不进去了。” 莫磐点头送客。 一行人进了家门,各自梳洗之后,聚在莫青鸾的屋里一边说话,一边等着用晚膳。 趁着这空档,莫磐好好考教了下双胞胎的功课。 莫松是个精力充沛活泼好动的孩子。整天的坐不住,功夫学的倒是不错,上树爬屋打鸟掏蛋,没人比的过他,得亏基因好,得了一副聪明头脑,不然肯定字都认不齐一箩筐,更别说读书考试了。莫磐也没有狠逼他,见他学过的书已经背的滚瓜乱熟就放过了他。 莫狸就文秀许多。许是因为身体在娘胎里就亏损的原因,他从小长的就比莫松小了一圈,换季的时候也总是时不时就病一场,功夫上比莫松差了许多,但功课上就要好出太多,有些书本背的比莫磐还要强一些,说是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也不为过。莫磐对他的要求就是不要长歪了,对他在学堂里都学了什么玩了什么遇到什么样的人更关心一些。 两个孩子虽然是双胞胎,但俩人长的一点都不一样。 莫松现在就可以看出来,他长了一副北方大汉的方脸盘,想来应该更随青州祖父那边一些。至于莫狸,他想,要是林如海见了莫狸,可能更想他回林家,因为,‘无论是相貌还是脾性,莫狸都更像林家人’,这是莫青鸾说的。 莫鱼倚在莫青鸾怀里,兴致勃勃的看着她的两个小哥哥被大哥哥考问,时不时的还刮脸羞一下二哥哥,对三哥哥竖大拇指,也是忙的不可开交。 莫青鸾就靠着软枕,搂着莫鱼,笑看他们玩笑。 一时晚膳已经摆上,因为今日用膳用的晚,所以上的都是些清淡好克化的菜品,以免孩子们吃了积食。 第32章 三十二、决定 用过晚膳后,莫鱼忍不住揉眼睛打哈欠,就由刘氏带着回房去休息了。 双胞胎也有春分带着去洗澡休息。 只留下莫青鸾和莫磐母子继续说话。 莫磐先道:“家里的人还是太少了,弟弟们的书童小厮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娘这里也该再添两个侍候的丫头才是,刘婶一个人忙太累了些。” 莫青鸾笑道:“刘婶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人选我不放心,想再好好的挑一挑,看一看,就耽搁了下来。家里忙乱的时候,她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来帮忙一番,倒也应付的过来。” 莫磐突然道:“家里要是有个男主人,母亲也不必担心仆从的衷心问题了。” 莫青鸾身子一震,有些心虚道:“你都知道了?” 莫磐叹口气,坐到莫青鸾身边,握着她的手问道:“娘,您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反对?” 莫青鸾将头别到一边,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就不怕外人议论?” 莫磐道:“光明正大的,男婚女嫁,有什么可议论的?” 第66章 莫青鸾叹息道:“磐儿,你还太小了,不知道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的可怕。” 莫磐道:“这世上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人不说,您就是守寡到老,儿子也免不了被人说。”又道:“您觉着王先生人怎么样?” 莫青鸾沉默一会,可惜道:“自然是好的。” 莫磐皱眉:“那您还在担心什么?” 莫青鸾不语,只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地板。 莫磐突然察觉到他握在掌心的手在轻轻颤抖,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他娘是在害怕! 她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害怕给他带来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莫磐握紧母亲的手,对她道:“娘,王先生是入赘,影响不了我们什么的。”想了一会,他又轻轻的道:“娘,净言师太跟我说,师父被软禁了,生死不知。” “什么?”莫青鸾倏地回过身,握住莫磐的胳膊震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不是说…” 莫磐安慰道:“师太说了,只是软禁,想来是于性命无碍的。” 莫青鸾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只慌乱的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莫磐突然觉着自己有些残忍,但有些话得说,有些事,他也必须去做。他斟酌着对莫青鸾道:“娘,我想了个法子,或许能得到师父的些许消息。” 莫青鸾问他:“什么法子?”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莫磐轻声道:“娘,您觉着今年新炸的花生油吃着怎么样?” 莫青鸾想了下,评价道:“色清味浓,香甜可口,佐菜佳品。” 莫磐道:“我想把咱家的油坊送给王家,请王家在京势力为师父转圜一二。” 莫青鸾皱眉道:“只是一个油作坊?王家会同意?” 莫磐轻笑道:“这可不是一个作坊这么简单。娘,落花生的种植由来已久,却只被当做稀罕坚果流传在贵族家里,寻常百姓难得一尝的,更别说榨油了。一般的榨油方法和吃法,都只在福闽一带出现,甚至淮阳一带的人有的都没听说过,更别提在北方了!是因为花生油不好吗?不是,是因为榨油的方子和推广的方式不当,没有法子推广!” “娘,您也看见了,咱家作坊里,细算起来,十斤落花生将近能出一斤多的上等精品油,出二到三斤的寻常油,些许的下等油,剩下的油渣,面饼,外壳,甚至干枯的花生秧,都可当牲畜饲料,要是顺利推广开来,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样的功绩谁不想要?我仔细问过了,琅琊和青州一带的土地最适合落花生的种植。娘,你想,如果由琅琊王氏大力推广,不论功绩、钱财、还是威望,王氏能拒绝?而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照顾师父平安。” 莫青鸾早就听呆了,她虽然经历比常人多一些,但这些朝堂功绩治世之经却是第一次听说,还是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她神色难过道:“磐儿,你呢?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这些功绩声望本该都是你的!” 莫磐透过窗棱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无所谓道:“娘,我等不及了,您知道吗?其实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经不住风吹雨打,要是有个人来质疑我们,谁又能来替我们出头呢?”吴氏吗?对商人来说,他们只会审时度势,不会普度众生! 莫青鸾颤声道:“你是说,林如海?”复又狠声道:“他敢!” 莫磐反问道:“为什么不敢?他要是现在来,我们没有任何招架的能力,”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王氏,王先生的父母已至扬州,他要是强与我们结亲,我们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看着莫青鸾瞬间变的青白的脸色,不忍道:“娘,您别怕,儿子手里是有筹码的,只不过,咱们的时间太短了,儿子只能把手里的筹码一一用出来,用到合适的地方,慢慢转圜,才不会砸在手里。您相信儿子,儿子可以的!” 莫青鸾一把搂过儿子,痛声道:“磐儿,娘会帮你的!我会答应王氏的亲事。” 莫磐闭上眼睛,在母亲怀里道:“娘,您不必勉强自己,在利益面前,王氏不会在意小节的。” 莫青鸾抚摸着儿子尚且纤弱的脊背,对他道:“也不是多么勉强,你知道吗?王先生、王钥曾经去跟我提过亲,只不过我们错过了,如今,如今,他事事都为我想到了,他愿意入赘,我为什么不同意?要是结盟,姻亲是最好的盟友。”她捧着儿子的脸颊,对他道:“娘会为你稳住王氏的,你放手去做!” 莫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他娘道:“娘,王先生是嫁过来,您可能插不上王氏那边的手。” 莫青鸾皱眉道:“那我嫁过去?” 莫磐握住他娘的手,摇了摇,笑道:“娘,我刚才说的是最差的境况,我们现在还好好的呢!我说这些,是要告诉您,无论从形势、利益还是感情上来说,王先生都是一个好选择,您跟他成亲不亏!” 莫青鸾叹息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才是长远。我这两年过得就是太悠闲了,忘了咱家根基浅,需要深扎根才是。难为我儿,要时时为这个家着想。” 莫磐不好意思道:“您别嫌我多事,劝和您跟王先生才是。” 莫青鸾笑道:“怎么会?你要是不点醒娘,娘还真有可能再次错过了。” 莫磐好奇的看着他娘:“错过?娘您心里对王先生是有意的吗?” 第67章 莫青鸾板起脸,看着窗外,对他道:“夜深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 莫磐感觉到了小孩子在家长那里遭遇到的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小孩子不懂事’的那种憋屈感。就在刚才,他刚才还明明跟他娘分说天下大势家族发展呢,怎么现在就要被赶走了? 他觑着他娘的脸色,无奈,他是不敢继续问的,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莫青鸾看着儿子吃瘪的样子,心下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心酸,别人家这样小的孩子,都还在瞎玩混闹的,他家的这个就要顶立门户了!她都不知道,平日里儿子的心里都装着这么多难事! 心疼吗?心疼是没用的,她会护他前行! 后悔吗?她莫青鸾做事,从不后悔! 第33章 三十三、游玩 既已作决定,莫青鸾就不再犹豫,也不扭捏作态,只选了个天晴的日子,要在庄子上做东,请王氏一家到庄子上游玩。 冬日里,庄子上萧条的紧,也没到了山上梅花开放的时节,实在无景可看。 莫青鸾却道:“谁要来看景的?你自去招待王老先生,我带着王老太太和王姑娘或与净言师太说禅,或到湖上钓鱼,或在屋子里赏花,有的乐呢。” 莫磐疑惑道:“那王先生呢?”王先生必要来的,他怎么招待? 莫青鸾道:“这么大一个庄子,还不够他逛的?” 莫磐不语,心想,王先生也忒惨了些,竟没人招待他,打定主意到时候,多分些注意力在王先生身上,好不至于让他太尴尬。 莫磐确是想多了。 只要能来,王先生就高兴的不得了,哪里还需要他招待呢? 王家祖父孙三代是在巳时初来到莫家庄的,来了之后,也没有直接就到庄子别院里去,就像是他帖子上写的那样:游玩一番。 莫磐先是骑马在西边官道上接到王家的马车,带领他们从大罗村的东北边的小路直接进了莫家庄。 这条路以前是条土沟路,就是俗说的‘人走的多了就成了路’的那种山间小草路。在莫家庄建起来之后,莫磐就自己出资,将原本连接的官道的小草路修整的平坦又宽阔,不仅方便人行走,还能宽松的通过一辆马车。 这条路通向莫家庄和大罗村,为的是方便莫家庄的人不经过大罗村就可方便进出庄子。路两边也连排种上了桃李杏柿樱桃木芙蓉等既能开花也能结果的树木,就跟他的山头一样,以求一年四季都有花可开,有景可赏。 莫磐就带着王家人坐车从这条路去的莫家庄。 因路上一览无遗的空旷,日头又正好,无风,王家就将马车车帘掀起来,方便女眷能欣赏风景。 一路上都光秃秃的,实在没甚可看。王嫣却兴致盎然,问王随:“哥,你看这树长的真奇怪,枝干光秃秃的,连个叶子都没有,上面的果子却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直闪光,真好看!还有那个,那是山楂吧?原来山楂长在树上是这样的?一嘟喽一嘟喽红彤彤的真可爱!祖母,你看那个,那树上还有个鸟窝呢,呀,有鸟飞出来了!祖父……”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王随觉着丢脸的紧,说他妹:“嫣儿,你在苏州都没出来玩过吗?”怎么这么没见识! 王嫣笑道:“怎么没出来过,苏州有名没名的寺院我都去过,就是没到山野里玩过。” 王随瞥了眼莫磐,说他妹:“什么山野?你见哪里的山野能有这样平整的路?能有修的这样好看的景?还能让你坐在马车里说笑?咱们是去人家庄子上做客,你可有点做客人的样子吧!”他是来做客的,他怕莫磐听了他妹妹说笑的话多想,可就不美了。 这话王嫣不爱听,撇撇嘴找王母说理:“祖母,哥哥说我没有做客人的样子,我明明是太喜欢了才这样说的,才不是没修养呢…” 王母笑着:“万籁都寂,曲径通幽,说是山野也不为过。山中高士,惟吾德馨,哪里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衬托?”隐晦的说自己孙子太看中脸面。 王随也不高兴了,暗暗里拉自家祖父的袖子,想要他帮自己说两句。 王老先生正兴致勃勃的观景呢,接到自家孙子的请求,不好装做没看见,轻咳一声,吟诗一首:“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王随噗的笑出声,王母也掩唇而笑,王先生早就转过脸去,只当自己已经老僧入定,听不到也看不到。唯有王嫣,憋红了一张俏脸,反驳道:“祖父你这诗可不应景,我们并未在山里,现在是上午也不是下午,这里也并没有青苔,重作重作!” 王随冲他妹妹做鬼脸,笑话她:“只要有一句应景就成了——但闻人语响。你听听,整个旷野里,只有你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这不应景,还有哪个应景?” 王嫣气的跳到车辕上去打他哥,好在马车行的缓,并不怕她跌下车去,有坐在旁边的仆妇护着,众人只笑看他们兄妹打闹,并不很劝,虽是冬月,却有几分春游的生机! 王老先生笑的慈祥,对莫磐道:“让莫小友见笑了,他们兄妹虽然并不长在一处,感情却比谁都好呢。” 莫磐也笑道:“老先生客气了,叫我磐儿就好。王兄弟他们兄妹情深,羡煞旁人。” 王老先生道:“有什么可羡慕的?随儿在家可夸了你不少,看得出他很喜欢你,嫣儿也是个好相处的,你们以后处在一起,要比现在更热闹了。” 第68章 莫磐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你们一个两个的也太主动了些,怪不得我娘要躲着你们走。这还八字刚下了一笔呢,您老现在就给我们论起兄弟姐弟情谊来了,矜持呢?你们王家的矜持呢! 好在莫家庄已经近在眼前了,刘婶的男人带着两个儿子早已经等在庄子门楼前了,见他们马车到了,立马拉开门栏,请他们进入庄子。 莫家修的别院在庄子东北角,靠湖。莫磐就引着王家的马车从庄子的东南角进入,绕庄子西南、东北游览了一圈,几乎可以看到庄子的整个风貌,最后回到庄子别院。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成片修整过多农田,排列整齐的石头屋,在牲畜栏里劳作的庄户,在干净的道路上奔跑嬉戏的孩童,当然还有磨面、打谷、榨油、造纸等等大小不一知道的不知道的各种作坊。 空气中飘出一股浓厚芳香的气味,王老先生指着一个门前挂幡旗,旗子上画着一个缸,缸口上方画着几个浓重的墨点的作坊问道:“好浓厚的香气,那里是做什么的?” 莫磐笑道:“那是专门榨花生油的作坊,老先生闻到的是花生油香,因现下正在榨油,所以味道浓郁了些。” 王老先生道:“花生油?是南边的吃法?你这里也有?” 莫磐道:“有一些,今日我娘用落花生做了好些吃食,一会老先生尽可尝尝看。” 王老先生捋须应道:“定要尝一尝的。”心下却不以为然,以为也就是些花生米、油拌菜一类的吃食。 他们的马车又沿湖走了一圈,还亲自捡了一些鸭蛋鸡蛋拿回去给厨房炒菜。王嫣兴奋的当场点菜,问莫磐:“磐儿弟弟,这还是我第一次捡鸡蛋和鸭蛋呢,我中午能吃它们吗?” 莫磐笑道:“当然可以!不如就给姐姐做一个虾仁炒鸡蛋,再用鸡蛋和面,配着小葱,烙几张鸡蛋葱油饼如何?” 王嫣高兴道:“甚好甚好!” 王随在一边刮脸羞给他妹妹看,王嫣只当没看到,扭头不理他。 一时到了庄子别院,莫青鸾已经带着双胞胎、莫鱼、严赐和刘氏在大门前等着他们了。 大家见面相互问候一番,就进了别院大门,去了待客的花厅。 花厅里摆放了一盆四季海棠,玫红的花朵映的整个客厅喜气洋洋的。 王先生上前欣赏,对莫青鸾道:“这个就是我给你救活的那盆吧?长大了许多。” 莫青鸾一派淡然道:“不是!” 王先生又仔细看了看,肯定道:“是这盆!我在这里划了一刀,你看,就在这里,这里分出了一个枝丫,可以让这花枝长得更婀娜一些,花朵结的更多一些,你看现在,这花开的多好。” 王先生抬首笑看莫青鸾,满脸的春风得意,冷不防听到一声咳嗽声,他向四周看去,众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再看莫青鸾,她已经若无其事的吩咐刘氏去做安排,引着众人去更衣换洗,拂掉路上的尘埃。 王老先生拍拍儿子的肩膀,摇摇头走开了。王随早就拉着莫磐和双胞胎去了其他院子,只留王先生独自一个对着海棠花讪笑:咳,一时高兴忘形了! 众人休息一番后,又集聚在花厅里,围着一个大圆桌赏酒品茶。 吴家的葡萄酒成了今年扬州城里的热门话题,谁要是没有品上一回‘化春浓’,那你就已经过时了! ‘化春浓’是扬州城众人为其中一种葡萄酒起的名字。此酒颜色艳丽,比春天里最先盛开的迎春花还要娇嫩,闻之芬芳扑鼻,就像闻到了百花的香气,故名化春浓!比喻喝了这酒就像置身春天的花海里一样让人心情愉悦。此酒入口绵软,入喉回甘,是所有葡萄酒品种里最受欢迎的一种。 莫磐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自己喝到的酒和起名的人喝到的是同一种酒!他酿造的是葡萄酒,不是百花酒!不会搞错了吧? 吴轩却笑道:“哗众取宠罢了!只要这名字应了这酒的景就行,你管它是什么呢?” 圆桌上能喝的自然不止化春浓,除了各种酒品外,还有鲜榨的葡萄汁、石榴汁、现磨的豆浆、花生饮、奶茶等饮品,自然也有碧螺春、大红袍、老君眉、普洱等茶品,应有尽有,就看你喜欢什么了,要是怕挑花了眼,也可以都尝一尝,只要你的肠胃禁的住。 严赐是莫青鸾请来陪客王嫣的,她们的年龄相近,又都是女孩儿,有很多聊得来的话题。两人认识一番后,就自发的组成一个小圈子,围着圆桌聊了起来,旁人都插不进去。 莫青鸾招呼王母,莫磐和王随围着王老先生转,只有王先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好自己带着双胞胎和莫鱼三个小孩去玩。 莫青鸾眼尾扫到王钥哄小孩子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这个生动的笑容看在王母眼中,心中感叹‘好事将近’的同时,有些儿子终身有托的高兴,有些新儿媳妇很不错的满意,又有些儿子入赘别家的惆怅,可算是五味陈杂了。 相比于王母的复杂,王老先生就单纯的欣赏了! 欣赏这庄子的富足,欣赏这品酒的趣味,欣赏江山代有才人出! 一时仆妇刘氏来禀,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客人入席。 因今日的东道是莫青鸾,主宾是王老先生,所以也没分男女席,大家只围着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带转盘的大圆桌团团坐了一桌,也好显的亲近些。 第69章 先上桌的是八样凉菜,有盐煮花生毛豆、油炸花生米、椒盐香酥花生米、五香花生米、凉拌花生米、酒鬼花生米、醋泡花生米、花生油拌三色咸菜丝,总之,都跟花生有关。 众人面面相觑,王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盐煮花生跟五香花生,问道:“这是…落花生?”一个带壳一个不带壳,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这吃法,有好几种她都没见过。 莫青鸾笑道:“姑母好眼力,正是落花生。这落花生我家种了好几年了,今年结的果子尤其好,忍不住就多做了些给大家伙尝尝鲜。” 说罢,举杯祝愿天下长安,岁岁有今朝! 众人举杯之后,都对着八道花生凉菜品尝了起来,有喜欢的,也有吃不惯的,总之都新奇的很。 没一会,热菜上齐,众人再细看,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山上跑的土里长的树上结的清蒸的红烧的焖炖的油炸的生吃的烧烤的色色俱全应有尽有,自然也有王嫣在湖边点的几个蛋菜,几个小孩子都看呆了。 莫鱼坐在双胞胎中间,她用小手捂着小嘴对莫松道:“二哥哥,咱家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莫松咽咽口水,也小声道:“我也才知道呢,对吧,猫儿?” 莫狸是个矜持的小孩,闻言也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王嫣和严赐都是端庄的淑女,不管心下什么反应,面上倒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王老先生和王老太太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只面带笑容看着这一桌的佳品。 王先生则满眼赞赏的看着莫青鸾,好像在说‘真有大家主母的派头’! 莫磐起身,为众人斟满酒杯。 王先生坐在王老先生身边,抬手为父亲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莫青鸾为王母夹了一筷子香菇炖鸡,开始了今日的饕餮盛宴! 好吃吗? 自然好吃! 在座的众位都是家里不差钱的,桌上的菜品自然是都吃过的。但是,今日的这些菜品,除了看着要比以往的油亮鲜艳以外,吃着也格外的香浓。 王老先生开口问道:“可是这做菜的油有所不同?” 莫磐笑道:“老先生会品!”说罢让春分去拿了几碗花生油来。 色泽金黄的油脂安静的躺在素白瓷的大碗里,白的更白,黄的更浓,色彩分明,鲜艳可爱! 众人传看了一番,议论纷纷。 王老先生打量着手里的瓷碗,碗里的油脂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沿着碗壁缓缓流淌,色泽纯正,芳香婉转,光看着就赏心悦目,赞叹道:“不成想,这落花生竟能榨出如此好的油脂,真是造化神奇!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榨出来的?真是闻所未闻!但事关家族辛密,这话他却是不能问的。 王先生笑道:“这有什么?您要是好奇,让磐儿带您去榨油的作坊看看就知道了!” 王老先生不赞同的看着儿子,道:“油坊有什么好看的?这炸藕合挺好吃的,你多吃点。”说罢给儿子夹了个油炸藕合,试图用吃的堵上儿子的嘴。 莫磐笑道:“我这油坊还真有几分看头,老先生要是有兴趣,膳后可去一观。” 王老先生有些迟疑,这,自己要求去看人家辛密,就是恶客,但若主人家邀请,就是美意了! 莫磐又道:“定不叫老先生失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老先生就顺势答应下来。 第34章 饭后众人移步花厅,坐下押了口香茗后,莫磐带着王老先生去油坊,王先生和王随自觉的留了下来,陪着王母赏花话家常。 莫家庄的这座榨油作坊,是从莫家庄新建的时候就有的,为的就是庄子上实现油用自由。 最开始的时候先是榨些平常的菜籽油、芝麻油之类的,后来庄子上为了养地,种植了许多的大豆,莫磐就改进作坊,成了专榨大豆油的作坊,等惠慈大师给他带来了落花生,莫磐就又开始着手改进作坊,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榨出可观的花生油。 功夫不负有心人! 落花生的种植当然不是一帆风顺的,庄子上的老农和严先生多番试种,终于种出了米粒饱满,油脂含量高的花生品种!跟后世的良种自然不能相比,但也是个大进步不是? 今年,他终于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可他想要一起分享的人,却身陷囹圄! 他问王老先生:“老先生觉着我这油坊如何?” 王老先生不疑有他,赞美道:“可流芳百世矣!”他这句赞美里可没掺任何水分。有多少流传千年的佳品都掌握在世家手里,这些佳品随着世家的繁衍而流传,世家的声望因为佳品的流传而不衰,相辅相成间,可不就流芳百世了? 王老先生在这个小小的油坊里,看到了世家莫氏重新崛起的希望,当然不吝赞美。 莫磐笑道:“老先生若是愿意,我愿将这榨油作坊甚至里面的机器和工匠都赠与先生。” 王老先生心下重重一跳,捋着胡须,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少年的神色,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莫磐的笑容丝毫未变,道:“小子自然知道。” 王老先生来回踱了几步,沉吟半晌,从今日的花生宴,再到莫磐的主动邀请,此时,他对莫磐说的‘知道’相信了几分。 显而易简,这是人家早有预谋! 王老先生并不讨厌这样的预谋,没有成算的傻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第70章 他再一次看了一眼这个油坊,郑重道:“说说你的价码!” 莫磐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道:“我听王先生说,琅琊王氏传承千余年,不缺出息子弟?” 王老先生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此话是什么意思? 莫磐继续道:“如今朝堂之上,庙堂之下,想必不乏身居重位的王氏子弟?” 王老先生谨慎道:“混口饭吃罢了。” 莫磐轻笑一声,道:“老先生太谦虚了,一朝尚书是重位,厨房里的大厨也是重位,就连那敲夜梆子、倒夜香的小卒,用好了也是身处重位。” 王老先生听他说了半天,听懂了,眯眼确定道:“你是想借王氏之手做些什么!” 莫磐道:“我要王氏倾全族之力,保我师父惠慈大师在京城平安喜乐!” 莫磐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王老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只拿手指用力点着他,须发皆张,瞪眼呵斥:“竖子狂胆!就凭一个作坊,你就要我琅琊王氏全族为你效力?!”哦,你不光要王氏从皇家手里保人平安无事,还要他又喜又乐!谁给你长的胆子?你拿王氏千年荣光当什么?当你撞石头的鲜鸡蛋吗? 真是又狂又妄,还敢想敢说! 莫磐伸手将王老先生气的颤抖的手指拂下,笑道:“老先生此言差矣。”王老先生用力将手抽回,一甩袖子背在身后,只拿眼斜视着他,看他能说出朵花来。 莫磐胸有成竹道:“我这可不只是一座简单的作坊。它是王氏子弟的执政功绩,是王氏家族的钱袋子,是史书上褒扬王氏的一笔,是惠泽万民的万世之基。如此,老先生还觉着它只是一个作坊吗?” 王老先生‘哼’了一声,仍旧不忿,面上却软了下来。 莫磐继续道:“再说我师父。老先生回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我师父看似身在险境,但其实都是他们自家的家务事,或许会起些龌龊,但于性命无碍。” 王老先生忍不住出言讽刺道:“皇家正统之争在你嘴里却成了一般的‘家务事’,还与性命无碍?若真无碍,你怎的还在这里与老夫妄言?” 莫磐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先生既然知道些内情,就该知道那些个争端看着凶险,其实都是他们在一口锅里折腾,折腾来折腾去,灶台上的碗或许会跌落摔碎,但锅里的粥却损不了分毫!虽然与命无碍,但是,他那家里折磨人却不伤人性命的方法多不胜数,我一想到他老人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苦,我就恨不能以身替之。老先生也不用担心我会拿捏王氏为我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哂笑一声:“我为的只是利用王氏如织网般的人脉,替我照顾我师父一二而已。” 王老先生显然不信他,说道:“你可以自己去做,就像你说的,这个作坊干系重大,你何不亲自掌握在自己手里,以此为筹码,让他人为你卖命?” 莫磐道:“老先生真是高看小子了。小子一无名小卒,不说能不能保住自己所有,就算勉强保住了,发展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而我们师徒,最缺的就是时间。琅琊王氏,人脉力量俱全,我也愿信之重之。再者,”他苦笑一声:“小子也实在是无人可选!无法可想!心下却日夜担忧焦灼不堪!任这世间千般利益诱惑,都不及我师父平安喜乐重要。”最后一句重点表明了自己放弃这偌大利益拱手相让于王氏的决心、诚心以及原因:惜取眼前人! 也不知王老先生信了没有,他只神色复杂的感叹道:“你现在倒是仁义礼孝,只是不知你十年后二十年后乃至百年子孙满堂之后,后不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民生良策所带来的利益可不是那些黄金白银功名利禄可比的!运作好了,它可以成为一个家族立氏之基,以后子孙后代说起这榨油的典故,必要提一句先创之人,这种无形的名利关键时候可以让家族起死回生。他现在为了一个人,轻飘飘的就将此天大红利让了出来,不知道莫氏后世子孙会不会怨他。 莫磐也很是感慨,道:“若无师父,我现下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两说,活命之恩尚且未报,哪里还敢想以后呢?” 王老先生赞许道:“知恩图报,重情信义,人之大善!若你图谋之事真像你所说的,老夫自然愿意与你合作。但,我并不是王氏家主,待我回去修书一封,再回复于你。” 莫磐笑道:“自然。小子静候佳音。” 在莫磐与王老先生商谈的时候,王先生觑了个空隙,逮住了莫青鸾,想一解相思之苦。 这一回,莫青鸾没有再躲着他。 实际上,他们目前可以算是过了明路,在自家地盘,自己又是主人,无论从情从理上,她都不会再对王钥视而不见。所以,她在看着王母和孩子们午休后,便坐到窗边葡萄藤下的石凳上,等着王钥上门。 王钥看着端坐在石桌旁的佳人,给自己打足勇气,准备去获取美人芳心。 莫青鸾见那人站在那里踟蹰着总不过来,也不管他在犹豫什么,只开口相邀道:“先生来了?过来坐会吧。” 王钥:…… 王钥有些受宠若惊,他被拒绝了无数次,现在难免有些不真实感。 他再一次确定好自己的礼物正好好的放在袖袋里,就移步向前,对莫青鸾抱拳行了个书生礼,道:“有美相邀,不敢不从!” 第71章 说罢,撩衣坐在了石桌对面。 莫青鸾轻笑一声,慢悠悠的摇着羽毛团扇调侃道:“都人到中年了,怎的还学些少年公子的做派?也不怕小辈们笑话你为老不尊!” 王钥面上一红,仍旧道:“我的心却不比少年公子的老!” 莫青鸾用羽毛扇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盈盈妙目上下打量王钥,只把他盯的坐立不安了才移开视线,道:“我的心不比先生纯粹,恐要让先生失望了!” 王钥道:“那你会用完我就扔掉吗?” 莫青鸾脱口而出道:“怎么会?” 说完就觉着自己这话回的太快了些,想要找补,却望见一双含笑凝视她的双眸,脸上一红,啐他道:“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王钥笑道:“我可没说笑话!这两家联姻,不是你图我,就是我图你,总有一样可图的才会成亲家。或为权势,或为前程,或为人品,要是都没甚可图的,那么两家又为什么要处在一起呢?也处不起来呢?所以,不管你图我什么,我都高兴的紧。” 话毕,又将袖袋里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取出来递给她。 莫青鸾正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见他递来一个长条形的小红木匣子,就随手接过来,在他眼神示意下打开,露出红丝绸里卧着的一根镶着红宝石的白玉簪。 她捻起这根白玉簪,仔细打量。 玉是打磨过的上好的羊脂白玉,不管放多少年都不会损其价值分毫。宝石也是个好的,就是看上去有些疏于打理的黯淡。而且,这宝石簪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款式,现在并不时兴了。 莫青鸾拿眼问他:什么意思? 王钥轻咳一声,说道:“这是当年,我要拿给你下聘的那根。虽然有些老旧了,我想,再好好打理一番,还是很不错的,你说呢?” 莫青鸾一怔,心下有些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张了张口,却说了句:“你留着这根簪子,尊夫人就没问一句?” 她这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她现下说这话叫人怎么想呢?可是,或许她潜意识里还是想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看似对她情深义重,但是,对前人呢?只是敷衍吗?那么对那个人,他岂不是负心薄情汉?她又要以什么样的心情享受这份特殊? 或许是她太矫情了! 王钥没有搪塞,他也坦荡无疑,只是话里有说不出的怅然,他道:“卢氏,卢氏自然是知道的。那个时候,我于亲事并不热衷,在我们两家议亲的时候,我就向她坦言我的经历,目的是打消她嫁过来的念头。谁知,”他低低的笑了一声,继续道:“谁知,她说,她愿意嫁过来是为了父亲兄长的仕途能走的更顺一些,我既然心里已经有人,她的心里也能安慰些,总不至于太过亏欠于我。” “我也曾想将这根簪子赠给她,只是她更喜欢华美精致的金钗玉饰,宝石也喜欢,只是嫌这样式太简单了,若拆了重做,其中耗损又未免太过可惜,便拒了。没法子,我便将它压了箱底。” 莫青鸾一脸无语的听着这根宝石簪子的经历,最后憋出了句:“你也挺不容易的!” 王钥一脸委屈道:“谁说不是呢?我想要娶的人娶不到,要娶的人又对我无意,我能怎么办呢?只是苦熬着罢!” 莫青鸾冷笑道:“这世间男子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可嫁,你这般作态,将为你生儿育女的先夫人至于何地?” 王钥脸上一僵,揉揉脸无奈道:“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我说这些不过是想要你怜惜我些则个!不信你去问问随儿他们,我跟卢氏可是一心一意过日子的,家里连个姬妾都没有,对卢氏也是掏心掏肺,要不我追了你这么些年,两个孩子都无甚意见?那是因为卢氏在的时候,我并没有对不起他们娘儿几个,卢氏一病没了,我也没草率续娶,给他们找后娘!” 莫青鸾心下不自在,别开脸去,说他道:“谁要听你说这个?”语气里却有些娇嗔的意思了。 王钥打蛇随棍上,逗她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无有不言的!” 莫青鸾瞪他一眼,硬声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王钥抬手立誓道:“我王钥方才所言要是有一句不实,便让我……” 他发誓的嘴被一只雪白娇嫩的柔荑按住,未出的誓言登时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察觉到嘴边的软玉有收回的趋势,他下意识的抓住在唇边吻了一下。 吻完了才察觉不妥,正等着佳人发怒呢,却只接收到了白眼一枚,和嗔骂一个:“还不快松手!” 松手后的王钥只觉方才像是喝了三斤蜜,甜的他就算腻毙在里面,心里也甘愿! 第35章 宴请过后,莫磐就恢复了每日按时读书规律上下学的日常。因王先生三不五时的就以王母的名义邀请莫青鸾去王家做客,所以,莫磐很快就在王老先生那里见到了那本珍藏的《随园笔记》。 这天下午无课,他和吴轩就跟着王随一起去了王家在书院的宅子,三人一起消磨了大半下午的时光,校对修补完了莫磐从自家带来的残本。因这几日天越发的冷了,所以未免天晚地冻路不好走,在还天光大亮的时候,莫磐和吴轩就告辞离开。 王随自然在自家宅子里安歇,吴轩回书院斋舍,莫磐回自己家。 随着离开书院的路越来越偏僻,莫磐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少,这是他每天都经历的常景,莫磐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第72章 他小时候的书童春分早已成年,等明年孩子都要生出来了,所以莫磐就让春分做了自己的管家,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总管着他的一切事宜。所以春分身兼数职,书童、小厮、管事、车夫、跑腿等等都是他一人做,难得他能事事条分理析的不出茬子。 此时主仆两人正走在山间小路上,一边聊天一边赶路,倒也不寂寞。 春分道:“大爷,刚才我遇到吴家管事的来给吴大爷送东西,他问我可知道今冬咱家可卖花生油?吴老爷吃着好,想跟咱们一起做花生油的生意呢。” 莫磐道:“今年咱家也没榨多少油,紧赶着送今年的年礼吧,剩下的都留着自家吃。” 春分看了看自家主子,拿不准的开口道:“…大爷,您觉着,王家会答应大爷吗?” 莫磐道:“这种事是着急不来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咱们也不必上赶着。” 春分虽然心下还是忐忑,但还是应道:“我知道了,大爷。” 说罢,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莫磐像是长了前后眼,不带什么情绪的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罢!跟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春分一边觑着莫磐的脸色,一边道:“我前儿个似乎看到宋爷爷了。” 莫磐疑惑:“哪个宋爷爷?你说清楚些。” 春分:“……”他们家认识的姓宋的很多吗?除了那个还有哪个宋? 见自家主子仍旧想不起来,只好道:“是宋先生的老管家,宋老头,我们都叫他宋爷爷的。” 莫磐也想起来了,不过他奇怪的是:“看到就看到吧,你想说什么?” 春分有点委屈道:“…没什么。”这不是见到认识的人就跟自家主子说说嘛,万一自家主子想知道呢? 莫磐又瞧了眼春分,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传来:“哟~~这不是咱们的莫大美人吗?怎么,这荒草野地的,莫美人害不害怕呀?”语毕,周围又传来几声参差不齐的取笑声。 莫磐转头看向前方,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挡在路中间,前后左右也围上来几个形容猥琐的地痞流氓,眼中淫邪的上下扫视着他。 春分见状,第一时间挡在莫磐前面,但他挡得了前面,挡不了左右和后面,不由厉声喝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想做什么?这里可是书院边上,人来人往的,就不怕被人拿住吗?” 那个油头粉面的人嗤笑道:“堵的就是你们!有本事你叫啊,看能不能叫来人!” 周围地痞哈哈大笑起来,胡乱的说着“小娘皮,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别叫了,让大爷我好好疼你”“你倒是叫啊”等不堪入耳的话。 春分怒气上涌,就要挥拳收拾那个明显是领头的油脸青年。 莫磐拉住要动手的春分,直接道:“马琼,你可想好了你在做什么!” 马琼是书院里的学子,往日里就是阴阳怪气的,莫磐从来没理过他。 那个叫马琼的张狂道:“爷自然知道爷在做什么,爷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长了一副兔儿爷相,就该给爷好好玩…啊——疼疼疼放手爷不会放过你的——啊~~” 一通咯砰咚嗵咙的连声响动之后,刚才还大放厥词的人已经躺在被霜打的干枯的草地上生死不知,边上还有一颗被拦腰撞断的碗口粗的小树。 春分:…… 他忘了,论武力,他家大爷并不需要他保护! 莫磐面向那六个地痞流氓,勾了勾手指,挑衅道:“一起上!” 一个满脸麻子眼神凶恶的流氓朝地上狠狠的吐了口唾沫,咒骂道:“都给老子一起上,死活不论!”说罢第一个冲上去。 莫磐微微偏身躲开看似很凶猛的攻势,抬腿揣上麻子脸的小腿,只听咔嚓一声,随着骨骼断裂的是麻子脸震天的喊痛声。 莫磐放过麻子脸,如狼入羊群一般,三下五除二的将剩下的五个地痞流氓踹到在地,每一个都是小腿折断,有的断口处都能看到森森的白骨,让躲在暗处的人不寒而栗。 绕过痛的满地打滚的地痞们,春分上前问他家大爷:“大爷,接下来怎么办?” 莫磐:“你去扬州衙门去报案吧?” 春分看了看天色,诧异道:“现在?现在可不成,我还要送大爷回家呢。” 莫磐也看了眼已经昏黄的天色,只好道:“罢了,他们皮糙肉厚的,想来不介意在这里等一晚,明天再去吧。” 春分连连点头道:“这倒好,这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咱们今天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明天再去报案也是一样的。” 说罢仍旧护着自家主子赶路,就像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全然忘记了草丛里还躺着一个! 莫磐在路过一颗松树的时候只随意的瞥了一眼,就和春分一起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从松树后面踱步出了一个中等个头身条笔直的青年人。 这个青年人同样绕过痛声渐熄,已经陷入昏迷的地痞流氓,走到那个叫马琼的学子身旁,探了探鼻息,发现还在喘气,就将他翻了个身,想仔细给他检查一下身体伤在哪里。 谁知,他刚动了他的身体一下,马琼嘴里就呕出好大一口鲜血,等躺平了,马琼居然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 青年静静的看了好一会躺在地上越来越清醒的人,忽然抬手拿袖子捂住了地上人的口鼻,全然不顾慢慢剧烈挣扎起来的人。 第73章 忽然,一个惊讶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一般响起:“你在做什么?” 青年身子一震,接着没事人一般的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文雅的脸庞,赫然是书院的顾问之! 莫磐故作惊讶道:“顾学长,你怎么在这里?刚才,你在干什么?” 说罢便绕过顾问之,大惊失色道:“马琼,他这是怎么了?呀,他流了好多血,学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问之一脸复杂的看着自导自演的莫磐,想问他:“他是怎么了你不知道吗?”可他又不能说:“哦你一脚将马琼踹的生死不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呢!” 最后只道:“我方才路过这里,就发现马琼那个样子躺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转回来看到身后之人是谁的莫磐已经达到了目的,没甚兴趣的道:“那现在怎么办?” 顾问之刚想说什么,莫磐就慌忙道:“呀,天就要黑了!春分,咱们快点回家,再不回去,母亲该等着急了。” 说着拉着春分就走,疾走了几步后,又转过身来,满脸正色的对顾问之道:“学长,反正你是要回学院的,马琼就拜托你了!” 说罢,又转身拉着春分被鬼催似的跑了! 等拐过一个拐角之后,莫磐才松开春分,慢慢朝不远处的莫宅踱去。 春分小心翼翼的望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大爷,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莫磐淡淡道:“春分,这世上总是有看着聪明实际上愚蠢如猪的人,他既不想做人,那爷就送他回老家!” 春分胆战心惊的拉着莫磐的袖子,颤声道:“大爷,您想做什么?”连敬语都用出来了。 他虽是莫磐的奴仆,但因他是从小看着莫磐长大的,情分不同,再加莫磐并不拿他当奴仆看,所以,平日里的时候,他们之间相处更像是哥哥照顾弟弟,上下尊卑并分不太清,像是春分自称‘我’、说莫磐为‘你’的情况比比皆是。 现在,春分脑子里装满了杀人埋尸、午夜凶案、血流满地、断肢残骸等可怕的场景,心里想着,他可得拉住自家大爷,为那等腌臜小人粘上血腥,不值当的! 莫磐无语的看着吓的脸色青白的春分,蹙眉道:“让他回山西老家,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春分只觉自己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连冰冷的夜风都温煦许多,他打着哈哈道:“我也觉着是这样,哈哈,大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定给您办的妥妥的!”只要事情都经过他的手,他就能掌控事情发展的方向,定不能让自家清白的爷们沾上半点污秽! 莫磐笑着睨了他一眼,摇摇头回家了。 第36章 杀人犯法吗? 当然!杀人偿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不论是在封建社会,还是法治社会,固然有特权阶层的存在,但前提是没有死人。要是出了明晃晃的人命官司——有卖身契的奴仆除外,除了皇帝,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是要偿命的! 在红楼梦里,薛蟠打死了人,那也是贾雨村“确定”其得疾病“死了”,才会判薛家只赔付冯家烧埋银子,将拐子处置了事。否则,贾雨村是没有权利判处人命官司的,需层层上报审查,由皇帝做决定才符合法定程序。如果没有,那就是渎职,你官也不必做了! 根据大周律法,良人在路上遇到盗匪、贼人故意勒索、敲诈、抢劫等祸事,是可以自主防卫的,甚至若武力差距悬殊,自卫过当失手杀人那苦主也算无罪。考虑到自己不可能隐藏自己的武力一辈子,所以,即便莫磐有杀人的心,也只是打伤了那六个地痞流氓,至于他们会不会留下残疾,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到扬州官衙报官,状告书院学子马琼带领地痞流氓在他回家必经之路上勒索、截杀他! 到时,有功名在身的他不光伤人无罪,那几个地痞流氓还会被判杖刑、徒刑,严重点或许会流放,这跟打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当晚回家之后,他向莫青鸾禀明事情原委,又吩咐春分带着家里几个壮汉连夜将那六个地痞流氓给绑了送去扬州衙门,他怕真把那几个流氓不管不问的在路上放一夜,出了人命反倒让案情变的复杂。 再者,既然幕后之人是顾问之,又被他当面撞见,那么顾问之肯定不会就此将马琼不管不问,相反,他还得给马琼尽力医治,否则他就得解释莫磐看见他“以袖掩其口鼻,欲置马琼以死地”的事了。顾问之会管马琼,也有可能会回到书院后着人去处理那六个地痞,所以,莫磐打算赶到前面,将那六个地痞掌握在自己手里,好作为他被“伤害”的证人! 莫青鸾看着儿子忙活完善后事宜,已经深夜了,纵然莫磐表现的胸有成竹,还给她仔细讲解了《大周律法·刑律》上关于路遇盗匪的处置流程和方法,还说了几个类似的案例,莫青鸾心里的担忧仍旧没有消除。 此时,当真的遇到事情,她就真切的感受到了儿子前几日跟她说的‘无人替他们出头’的话里的无奈和无助了。 儿子说的对,他们家看似蒸蒸日上,实际上受不得半分风吹雨打! 马琼带着地痞流氓去堵截调戏莫磐是顾问之指使的。 他自从上次在蹴鞠场上受伤后,一直好好将养了一个月才觉得恢复正常。一恢复之后,他荒凉了一个多月的心就蠢蠢欲动。他虽然怀疑可能是莫磐在扮猪吃老虎,但莫磐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再加他仗着自己叔祖是书院监院,自觉将书院当成自己为所欲为的地盘,从心理上拒绝相信莫磐会‘胆大包天’的对他出手,所以,他一好起来,就打算来个有点情趣的游戏,他找来之前常合作的‘老手’马琼,准备再炮制一个‘英雄救美’的场面。 第74章 谁知,叫他看到了美人脚踢壮汉的‘恐怖’一幕! 英雄救美自然是不成了,此时他已经重新考量起莫磐——从武力和智力上,他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弥补和善后,不能让别人拿住了把柄!这个别人包括看见他对马琼行凶的莫磐,和被行凶的马琼本人——马琼当时在连番受创之后已经清醒过来! 他倒不是非要杀死马琼。 实际上,他们作为一为美色一为钱财的老搭档,合作起来不说无间也是非常顺手的,他没有理由杀死马琼。只是,在看到马琼生死不知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冒出了个绝妙计划:既然‘路见不平’的英雄救美不成,那么他再亲手炮制一出‘美人失手杀人’的另类英雄救美也是一样的! 想一想,美人在野外失手杀害书院学子,被地痞流氓看到后告上官府,导致自己官司缠身,不仅有牢狱之灾,还很可能会杀人偿命!此时他再跳出来为美人作证,证明人是地痞流氓勒索抢劫书院学子不成才将人杀死,而美人只是回家路过被当了替死鬼,实则无罪! 试想一下,这个美人会不会对他感激涕零? 此时,他与美人有了救命之恩,想要再进一步不就是水到渠成吗? 事实证明,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想到莫磐会转回来看见他行凶现场,还故意跟他搭话。更没想到,马琼看似‘重伤将死’,实际上只是受了些内伤,吐几口血养养即可痊愈。 所以,实际上,他意图杀人对的行为,很可能两个人都发现了! 而作为被死人的马琼,做计划时候他没当回事,计划失败后,却成了棘手的存在,他在心里盘算着要许出多少利益才会安抚住马琼,全然忘了那六个地痞流氓! 或许,在他眼里,那几个人的生死,根本就没放在他的眼里,也不认为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更没有想到,莫磐会亲自到衙门去报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马琼肝胆欲裂!他短短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下手之人还是他亲之近之为之效力之人! 所以,从鬼门关重回世间,睁眼看到床边笑颜相望的人之后,他喉咙里咯咯几声响动后,白眼一翻,居然又给吓晕过去了。 顾问之:…… 又是一翻兵荒马乱之后,马琼重新醒了过来,顾问之没有再去刺激他,免得又会出现什么岔子,他也笃定马琼不会乱说。 马琼没有乱说,但自此变的极易受到惊吓,还受不得宽大的手帕、衣袖、被子覆面等小动作,这是后话了。 马琼作为书院里对的学子,在书院外被人打成重伤,书院里自然要过问一下的,但有顾问之在其中转圜,书院就直接批了他的假让他回家养伤,伤好之前,可以不回书院读书。 这让马琼暂时远离了顾问之这个魔鬼! 马琼远离了顾问之这个他心目中的魔鬼,却没有躲过莫磐这个他眼里的阎王! 莫磐在去了扬州衙门递了状书,交了犯人加证人之后,又禀告县太爷,要求衙门派遣衙役到三叉湾去马琼的家里拿人! 莫磐有功名在身,见了县太爷可以不跪。而且,这个县太爷当年还专门派人到大罗村特地为莫家庄办理地契等事宜,所以,这个扬州县太爷可以说是看着莫磐长大的,对他的底细也知道一些,自然对他的合理要求并不悭吝。 没错,莫磐没有要求去书院,惊动顾监院。 他在第一时间带着衙役敲锣打鼓的去了马琼的老家三叉湾,先让马家在三叉湾及其附近的村落里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这下,无论从法理、情理还有马家全族的名声上考虑,马琼都要谨言慎行,不然,他这个苦主,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至于顾问之?他只知道顾学长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可是半点不知的! 马琼上午被救治醒过来,中午被书院里的仆役送回家,正好被衙门里的差役堵了个正着。 此时,马家周围已经被看热闹的街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的老祖母已经羞愤的晕厥过去,正有扬州城里来的坐堂大夫医治。马琼原本的愤怒,在看到莫磐的一瞬间,就如三九天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抽搐一番,翻了个白眼,又一次惊厥过去。 莫磐嘲讽一笑,示意他从扬州城里特意请来的大夫给马琼当面看诊,绝对要让马琼清醒、正常的跟他回衙门受审! 第37章 三十七、 既然被告已被捉拿归案,剩下的案件审理就有衙门刑房接手,着手问话审理吗,县太爷直接升堂是不可能的,那不符合规定! 实际上,着人问话环节还是挺顺利的。 虽然那六个地痞是被最先送来的,但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得先由大夫医治之后才能问话。所以,在衙役带着马琼回来之后,刑房的主事陆主簿也没耽误,直接去问话马琼。 陆主簿:下者可是三叉湾秀才马琼? 因马琼之前胸腹受伤,只能躺平才可不让伤势加重,加之他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按照惯例,他有躺着回话的权利。 莫磐也没有虐待他,自己掏钱买了一幅宽大的躺椅,雇了壮汉专门抬着他,好能让他‘好好回话’。 马琼虚弱道:“…正是小生。” 陆主簿:你因何受伤? 马琼:…… 第75章 你这流程不对吧?不是应该问他为何被莫磐状告吗? 陆主簿:“回话!” 马琼抽了抽脸皮,想说是被莫磐踢的!但他要是这样说了,肯定会被问,原因何在?难道他要说人家不愿意被他调戏,所以被踢吗?所以, 他气若游丝道:“…走路不小心,自己撞到树上被撞的。”说罢还咳了两声,给青白的双唇沾染上鲜红的血迹。 陆主簿好奇道:“还头回见自个儿撞树上只撞出内伤不见外伤的,能具体说说吗?” 马琼:…… 马琼见陆主簿好奇中带着戏谑的目光,真是又气又急,想要大声说我有外伤在身,你看,我肚子上有好大一个脚印呢,可他不!能!说! 没法子,眼睛一闭,干脆晕了过去。 可是,莫磐给他专门请来的大夫就在旁边候着呢,药箱药物药童一应俱全,就等着处理他的‘突发’状况呢。 所以,只一息的时间,马琼就不得不醒了过来,因为他实在受不了那刺鼻的臭盐了。 接下来,陆主簿再问话,马琼就一言不发。陆主簿判了个‘拒不回话’,将他临时押解在羁候所候审。 一时有衙役来回话说:“早上送来的人已经醒了,可以审理了。” 那六个地痞流氓可是扬州城里的惯犯,以前犯的只是一些无赖事件,除了在大牢里关上几天几个月,就无事一般的放出来了,所以,他们对这里门熟。只是这次,他们仍旧像往年一样来到,自己身心却受了大罪! 他们没有功名在身,自然没有优待,按例需跪着回话,但因伤在腿上,便被准许坐在地上回话。即便如此,那几位被灌了虎狼之药才醒过来的壮汉也被疼的眼前发晕,缓了好一会眼前才没有金星在冒。 陆主簿:“莫秀才状告尔等在其回家必经之路上堵截加害于他,尔等可认?” 那个领头的麻子脸想了好一会,才记起他们行凶的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公,以前他们也干过类似的事,但因没上公堂,所以他们才疏忽了:在大周律法里,加害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可是罪加一等! 但是,相比于高坐的县太爷,他们更怕能掌握他们生死的人。还有,道上的规矩不能丢,否则,等他们出去了,他们也混不下去了。 麻子脸的脸色更加了一层灰白,哆嗦着嘴道:“草民认罚。”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无论什么干系都由他们自己担下来,自有人保他们出去,等出去了也会有安排,不会让他们‘吃亏’。 其他五个地痞也诺诺道:“认罚。” 陆主簿道:“既然认罪,就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吧!” 陆主簿一边让衙役将文书拿给他们看,一边在旁袖手道:“按照大周律,尔等故意拦道加害莫秀才,虽然没有成功,但因行事恶劣,为以儆效尤,特判尔等杖八十,徒三年,罚银五百,为莫秀才压惊,尔等可服?” 正准备画押的众人:…… 有地痞小声道:“官爷,我等拿不出这么多银两。” 陆主簿凉凉道:“发卖家产与亲眷,能凑多少是多少!” 众人:…… 麻子脸憋声道:“这不符合律法……” 还未说完,就被陆主簿一脸惊奇的打断:“你们居然懂律法?”又一脸严肃的道:“既知律法,便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文书,重写文卷,建议判此等贼人流放千里,罚银八百!” 麻子脸白眼一翻,步了马琼的后尘,干脆的晕了过去。剩下的地痞,也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们这个模样,流放的话,基本上就是死在流放路上的下场,他们的亲人家眷会被官府卖身为奴,再无出头之日! 他们原本是这里的惯犯,对刑房处理他们的流程和结果早就烂熟于胸,可是,从昨天事件的开端,到之后的事情发展变化,再到现在莫磐的雷霆手段都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惹到了扎手人物,他们上边的不一定有事,但最后替死担则的肯定是他们!他们要是被处私刑,死了也是白死! 这几个地痞重伤之下似乎连脑子都迟钝了,全然忘记了在律法里,他们的县太爷只有建议量刑的权利,没有判刑的权利。他们的判处结果是要衙门里递交上官审核的!刚才陆主簿的话里漏洞太多,他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他的官途也到了尽头了! 但是,谁让他们现在脑子转不动了呢? 莫磐请来的状师在旁边感叹道:“流放确实有些重了,但若是从犯非是主凶的话,量刑万不会如此酷烈的。” 此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瘦高个的地痞突然挣扎着喊道:“我招,小民都招,我等不是主凶,我等是受人指使,堵截莫秀才,也并不是要加害于他,只是言语调戏一番……我不是主凶,我不认罪!” 陆主簿倏地转身,严厉的盯着刚才说话之人,让他从实招来。心想,刚才不枉他们一唱一和的预热这一番,这个故意行凶案,这才开始呢! 六个地痞招的很顺当,众口一词的指认马琼就是他们的主谋,而他们只是去给他敲边鼓吓唬人的,并没有想要出手害人。 陆主簿:“为何最后去围殴莫秀才?” 麻子脸:“莫秀才武功了得,只一个照面就放倒了马琼,我等,我等受激,忍不住就出手了。” 陆主簿:“也就是说,你们承认自己一众围殴莫秀才了?” 第76章 麻子脸哆嗦着身子,哑着嗓子道:“承认!” 陆主簿:“签字画押,等候发落!” 麻子脸颤抖着唇问:“大人,草民……” 陆主簿正色道:“尔等罪行,自然按照大周律依律处罚!” 麻子脸松了口气,知道他们不会被‘私刑’,放松之下,签字画押之后,再也受不住此等折磨,真的晕厥过去。 陆主簿摇摇头,拿着证词,开始连夜问话马琼! 三叉湾因盐场而得名! 流经此处的大河分支在这里汇聚,除了冲刷出了含盐量丰富的盐场,还汇聚了谋生的百姓民众在此,以制盐、贩盐、卖盐为生。 马家是三叉湾村里一户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家,世代靠着做散户贩卖些私盐为生,没饿着,但也没发了财。 马琼就出生在这样的人家里!他自幼聪颖,好读书,但他比读书更擅长的是溜须拍马走捷径。 顾问之就是他走的捷径。 他跟顾问之相视是在三叉湾的大盐场里。三年前,到扬州赴任的巡盐御史是顾家人,决定到扬州书院读书的顾问之自然要到盐场里见识一番。他们官民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经过三叉湾的时候,引起了马琼的注意,高高在上的官爷他高攀不上,十几岁的小公子他还接触不到吗?他略施手段,引起了顾问之的好奇,跟他说上了话,马琼在这三叉湾附近,又是有名的‘读书人’,所以,一来二去的,马琼就跟顾问之混熟了,事事以他马首是瞻,鞍前马后的侍候。顾问之巴不得有个不请自来的人给他做小弟,不仅推荐他到书院读书,还与他做一些‘密事’。 这几年的巡盐御史换了几波,但每一人不是顾家人就是顾家的姻亲故旧,总之都与顾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顾问之作为嫡枝少爷,自然在这些人面前有着天大的脸面。 这巡盐御史的衙门看似设在扬州城里,但实际上,里面的人早就姓了顾!说的话还没有顾问之的小厮管用。 作为顾问之数得着的狗腿子,马琼家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两年眼看着就要起来了。谁知道,祸从天降呢? 此时,马琼听着陆主簿口里的口供,想着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的自家名声和亲人,知道自己这次已经在劫难逃!要是没有顾问之想要他命这件事,马琼自然期望也相信顾问之会想法子救他出去。 但是,现在呢?他冷笑一声,现在,恐怕顾问之巴不得他死在里面,好让他称心如意呢! 虽然,他不知道顾问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杀他! 他正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将顾问之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抖露出来的时候,就听有衙役来报,说:“巡盐御史府投了帖子,要给马秀才作保,希望县衙能让他们接了马秀才回去医治,等病情稍有起色,再问话不迟。” 陆主簿皱眉道:“老爷怎么说?” 衙役道:“县老爷说,按规矩马秀才是被告,且有确凿证词和证人在,在案情审理结束前,不可离开羁候所,但可允准探望,也不许苛待。现下已是深夜,县老爷请老爷先回去安歇,案子等明日再审不迟。” 衙役的话听在马琼耳中,他的眼里陡然亮了起来:巡盐御史府,是顾问之!顾问之要保他!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此人必有阴谋,但是,即便顾问之不怀好意,可能光明正大的活着,谁愿意受牢狱之灾呢? 跟那六个地痞一样的想法,马琼已经被莫磐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吓住了!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他先是重伤,再到生死门里走了一遭,这样恐怖的经历,已经超出了他年轻的心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早就将他在书院里学到的律法全然忘记! 按照律法,即便他现在认了罪,那也是一个行凶未遂的罪名,而且因为最终受伤的人是他自己,最后可能只是打几板子了事,以他秀才功名在身的情况,是可以交银抵刑的。 现在,他惊恐之下,只靠本能行事了! 马琼本能的认为,莫磐不会轻易的放过他的。现今他名声尽毁,身陷牢狱,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大好时机,莫磐怎么会放过他?将心比心,他要是处在莫磐的位置,一定会趁此机会将侮辱自己的人按死,让他不再有出头的机会! 可是现在,有人保他,他求生的机会来了! 陆主簿看看精神焕发的马琼,心里虽然嘀咕他跟巡盐御史府有什么关系,但巡盐御史听着是个七品小官,却可直达天听!在这扬州城里算是顶清贵的官,无论是人家的官极还是官品,他都只有听命的份! 陆主簿没再说什么,甩袖回去了。 第38章 顾问之接到马琼被带走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听马琼被带走时的阵仗和准备完全的莫磐的时候,心下重重一惊,立马明白,或许,从一开始,事情就已经超出了他掌控的范围之内。 他也没耽搁功夫,直接吩咐一批人快马加鞭至扬州巡盐御史府拿帖子,务必将马琼先保出来,理由都是现成的:重伤不治,请求宽宥! 马琼知道他的太多事情,他可以死,但一定是死在他看见的地方! 他也知道人肯定是出不来的,巡盐御史府的帖子还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他递上帖子只是在告诉马琼一个信息:他在努力,让他挺住! 也是在震慑衙门里的上下一等:马琼是他要保的人,诸位要做什么可得掂量清楚了! 第77章 他回去跟顾监院说了一句‘要保马琼’之后,就匆匆的带着人马赶去扬州城听消息,全然不顾身后已经脸色铁青的顾监院! 顾问之越来越狂了,连顾监院也一日比一日的不放在眼里! 巡盐御史府的帖子去的很快,也很及时,及时到在马琼决定反咬顾问之一口的时候卡点到来! 马琼给顾问之带了一句话:他不仅要清白名声,还要在三年后能成功参加举人考试,否则,他没了奔头,只好玉石俱焚了! 顾问之听到小厮的传话之后,怒气上涌,抬手一拳重重击在桌面上。可惜,桌子是质量上好的老红木实木桌,抬都抬不动的。顾问之一拳上去,桌子丝毫无恙,自己的手臂却麻了半边,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痛! 顾问之一脸狰狞的对下面胆战心惊的心腹道:“答应他!” 一时有御史府的管事来请安,问他可否需要差遣,顾问之自去安排不提! 巡盐御史这个官在莫磐这里早就如雷贯耳——林如海将来就任此官,而且一任就是6年,最后‘捐官扬州城’,他怎能不知道? 但是,巡盐御史这个官对老百姓来说,离的太远了些。老百姓平日里接触的最多的,是扬州城的父母官,巡盐御史是管盐政和监察百官的,跟他们这些老百姓没啥太大的关系。 所以,莫磐虽然知道这个官职,但说了解,就太牵强了。他现在还没到接触朝廷官制的时候! 但有高素全和吴轩在,他也知道近几年历任的扬州巡盐御史总是和顾问之有些影影绰绰的关联。前者是个扬州通,在这扬州地界,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后者家里也有盐场,每任巡盐御史的根底,吴家自然要打听清楚的! 自从上次蹴鞠场事件后,高素全和吴轩就给他说过一些顾问之的事,其中,现任巡盐御史跟他家有亲这件事就被他记在了脑海中。 莫家在扬州城里有宅子,只作为他们家歇脚的临时处所,平日里并不住人。 一整天里,莫磐都呆在扬州城里跟进案情,并未回家。 此时已经深夜,他正在等着陆主簿的审问消息呢,春分来报,说巡盐御史府里出了帖子,要保马琼! 莫磐沉吟半晌,对春分道:“走,咱们去会会这个马琼!” 扬州官衙羁候所里,马琼正在御史府的安排下大快朵颐。按理说,他这个伤,是不能大食荤腥的,奈何,他今日连番受惊,不喝上几杯酒,吃上几块肉,是不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的! 莫磐到的时候,马琼已经酒足饭饱。 莫磐看着仰躺在他给他买的那张大躺椅上消食的马琼,轻笑一声。 深夜里,这声笑回荡在空旷幽森的牢狱里,如鬼魅般惑人。 昏昏欲睡的马琼倏地惊醒,睁眼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牢房外面的人。 那个让他深陷此境的人,那个在黑暗中像是在发光的玉人,让他尝到了此生最辛辣的滋味! 马琼眼睛睁的圆圆的,牢牢的盯住牢门外的人,止不住颤抖的身子和颤抖的语音,无不显示了他此时的惊骇。 马琼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莫磐回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说罢还意有所指的扫了一眼桌上未收拾的酒菜。 马琼身子一个剧烈的哆嗦,涌上心头的是: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剧烈的恐惧让他的肠胃一阵痉挛,再加上之前的酒肉刺激和胸腹内伤,让他伏在地上不住的呕吐起来。 莫磐厌恶的躲开传来的酸腐臭味,拿出银两,去请衙役来给他收拾干净。 清空肠胃里的东西后,马琼脸色青白的缓了过来,莫磐一边看着衙役收拾残局,一边随口道:“你也真敢吃,就不怕是断头饭?你要是一命呜呼了,这事儿可就真‘干净’了。” 莫磐说的随意,听在马琼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不错,他马琼要是现在死在了牢房里,不正是合了那人的心意?他怎么就这么大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怀疑自己或许吃了毒药的马琼又趴在地上一阵干呕,除了一滩黄水,什么也没呕出来。 莫磐摇摇头,春分又给为马琼收拾残局的衙役一把钱,请他收拾完后,再端一碗清水来,给马琼压一压,不然,他家大爷还要怎么问话呢? 衙役端来清水,撒上香料除味之后,莫磐仍旧站在牢房外面,马琼却已经安静且清醒过来了。 被浓郁的香料一激,他的脑子似乎也灵活的转动起来了。 他将事情的始末重新理了一遍,发现,就律法而言,莫磐是奈何不了他什么的,他是被顾问之的狠辣和无情吓迷了心窍,才会落到此等被动的田地。明明,莫磐的事情和顾问之要杀他的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只要他沉着应对,他现在应该是在家里养伤才对! 可现在,他人在牢房,生死已经被他人拿捏在手里,不是眼前这个就是送酒菜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问莫磐:“你想做什么!” 莫磐仍旧语气淡淡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做什么!”他顿了顿,说道:“或者,我再问你一遍,马琼,你可想好了你在做什么!” 听着这句熟悉的问话,马琼眼神躲闪了一下,复又定定的盯着莫磐沉声道:“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莫磐不管他,只道:“你可想好了,在这里,你死了就是白死了,没人替你可惜,唯一挂念你的家人也不知道如何替你伸冤,你就甘愿如此不明不白的死?” 第78章 莫琼嗤声道:“谁说我就会死在这里?” 莫磐道:“你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那里,我以为你已经感受到了才是!” 马琼:…… 马琼条件反射的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就好像空气中有人夺走了他的呼吸一般。可实际上,空气味道虽然不好闻,但空气充足且顺畅,所以马琼只一个呼吸之间就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这样的反应却让他重新想起窒息的瞬间! 惊恐和害怕爬上他的眼睛和脸庞,他挣扎着爬到牢房边上,把住牢房的围栏嘶声问:“你可以救我对不对?你一定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救我!我可以给你当马前卒,我为你办事,你就一救我!” 一旁的春分嘲讽道:“我们爷可不用你这样的腌臜货!” 马琼目眦欲裂的瞪向春分:“你一介奴仆也敢……” 莫磐打断他的咒骂,说道:“我的确不与污秽之人为伍,你想凭此要我救你,是不能够了。” 马琼:“…你想要什么?” 莫磐:“问你几句话。”又道:“这几年,被顾问之害的学子都有谁?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马琼:…… 马琼自然知道顾问之的癖好。他现在之所以落得如此境地就是拜顾问之不为人知的癖好所致。 但是,马琼还是有些不相信:“只是如此?” 莫磐:“只是如此!我要实话!” 马琼想了想,觉得不靠谱,他问:“这样怎么能救我?不,这些人有的跟我有关,有的跟我无关,他们的事并不能证明我若是死了是顾问之做的,不行,不行,你给我笔墨,我写下来,我都写下来,作为顾问之有罪的证词,你看如何?” 春分看着有些癫狂之态的马琼,询问的看着莫磐。 莫磐点头,春分找来笔墨纸砚给马琼,马琼就伏地书写起来。 莫磐看着积极配合的马琼,心下感叹,能事到临头不自乱阵脚的人屈指可数,事实证明,这世上,大多数都是如马琼这般的普通人——自己吓自己罢了! 马琼的证词只能证明顾问之的罪行,并不能为他自己开脱,也不能保证他不被顾问之害死。也不知道马琼为什么会信任自己,但这份证词对他的帮助是巨大的,所以,他愿意保证马琼在牢里不被害死——如果真的有人害他的话! 等他拿到马琼的证词,已经晨曦初露了,他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扬州城,心情颇好的去衙门旁的混沌摊子好好去吃了一顿。 今日县太爷要堂审书院学子雇凶伤人案,这样劲爆的话题原本会吸引百姓来围观,但为了考虑到对书院的影响和巡盐御史府的要求,这次堂审并未有百姓围观。 因为被害当事人莫磐并没有受到伤害,他也愿意不再深究,所以县太爷便当场判定首罪马琼杖二十,罚银一百,从犯六人杖四十,无罚银! 马琼当场交了罚银和银两赎杖刑,由顾问之接走养伤去了,剩下的六个地痞流氓,只能颤抖着残躯去领罚,原本以为会被打死,谁知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并未伤筋动骨。 麻子脸正躺在家里床上感叹上面人会做人没有抛弃他们的时候,有个精壮汉子找了上来,递给他一包金贵药、一袋银子和一句话:“不想被杀人灭口就不要上赶着出头,救你的可不是你们效忠的主子!” 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时,越发觉着这里面深不可测,想要离了这里逃命,奈何伤筋动骨一百天,就他这腿上,肯定是要落下残疾的,到时候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等到衙门里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莫磐神清气爽的走出衙门大门,抬眼就望到了等在衙门口的两个人。 莫磐惊讶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39章 吴轩跟王随一脸复杂的看着迎着冬日暖阳朝他们走过来的少年,听着他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吴轩忍不住埋怨他:“你问什么不跟我们说?” 莫磐疑惑:“我不是着人到书院请过假了吗?你们不知道?” 王随也怒了:“谁要说这个,他是在问你,你为什么不把你被劫道的事跟我们说。莫磐,在你心里,我们到底算不算你的朋友!” 莫磐有点被吓住了,他结巴道:“这,我根本就没事。这只是件小事情,我自己就可以处理的好,不用对你们说的。” 吴轩难过的都快要哭了:“磐儿,不是事情轻重的事,我只是觉得,觉得我交了个假朋友!” 莫磐:…… 莫磐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吴轩的衣袖,哄他:“大壮,那我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事第一时间跟你说?” 吴轩怒道:“你还想有下次?!” 莫磐立马道:“没有没有,没有下次了,好大壮,你看这里有好多人呢,咱们去太白楼吧,都中午了,该用午膳了。” 王随以前只以为这两人感情好,但没想到好到这样!看往日里总是打头阵拿主意成熟的不像个小孩的少年现在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不得不感叹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三人一起结伴去太白楼给莫磐去晦气,没发现街道拐角处目送他们的身影,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彻骨的寒意跟阴狠。 在太白楼里,莫磐详详细细的讲述了自己这两晚一天半的遭遇,听的二人无语极了。 王随道:“就这样?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第三只手搅局?没来个三堂会审?” 第79章 吴轩也在旁连连点头,莫磐翻了他们一个白眼,说道:“一听就知道你们是话本看多了!还三堂会审呢,他们也得有时间呢?我连夜送那几个地痞到衙门,就是为了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坐实,拿到我想要的证词和获得对我最有利的结果,这叫办案黄金时间,你们懂不懂?” 吴轩点头道:“懂!懂!那,你拿到了吗?” 莫磐押了口茶,得意道:“幸不辱命!” 王随接口道:“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莫磐道:“不做什么,已经进入腊月了,没人惹我,我是不会主动做什么的!哦,对了,等回了书院,你们也和相熟的同窗说道说道我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广大学子们出门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不要发生和我一般的事才好!” 吴轩道:“这个倒好办,可是,为什么呢?” 王随也眼露疑惑。 莫磐老神在在道:“为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做铺垫啊,等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大家伙也好明白,这些事可都不是凭白发生的,它是有前奏,有高潮,有尾声有预谋的,这一出出的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大家伙都是见证人!” 王随正色道:“是顾问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莫磐道:“我且等着他呢!” 春分早就安排人回莫宅给莫青鸾报信,所以,下午莫磐回到家的时候,在大门口先是受了一番鞭炮的洗礼,在大门里跨过了火盆,撒过柚子水祛晦,才被允许回自己院子洗漱,在到莫青鸾的院子里与众人团聚。 一天一夜不见,莫青鸾总觉得儿子瘦了、苦了,只不住的吩咐刘氏去炖滋补的汤水,还要改天唤了人牙子来,让给介绍几个会做药膳做汤水的厨子来。 莫磐知道自家娘亲是被他的事吓着了,是以并不反驳,只看着他娘将一众人都吩咐的团团围着他转,稍解她内心的郁结之情。 等众人都下去后,莫磐取出马琼写的证词交给莫青鸾保管,并要求着人去接触走访这里面提到的受害人,务必掌握他们的最新情况,为以后做打算。 莫青鸾看着证词里的字里行间的血腥跟污秽,憋着一口气恨声道:“我儿且安心读书,我定叫这个丧天良的有来无回!” 莫磐被他娘的狠话呛了好一阵咳嗽,等好不容易喘匀气息,无奈的对莫青鸾道:“娘啊,何必跟这样的烂货硬碰硬,咱们只当那拨动火炭的竹棍就行了,这里面的人,只要有一个站出来就够姓顾的受的,儿子可不想跟这等腌臜货沾上半点干系。” 莫青鸾也只是说说狠话,她如何不知道清白的重要性,所以,虽然心里恨不得立马解决了此等祸端,但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不过,她现下因找准行事的方向,心里到底踏实了下来! 一夜无话。 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莫磐第二天又在书院里见到了一派温文尔雅的顾问之,这次顾问之没有特意上前搭话,只远远的点头示意就面带笑容的走开了,仍旧是一副好学长的做派。 顾问之当做没有事发生,可不代表就真的没有事发生了。随着莫磐归来的,是他这两天的历险记。也不知道吴轩和王随他们怎么传的,总之,书院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甚至以此为模板写了话本小说段子,大大丰富了学子们的课后生活。 只是无论在哪一个版本里,马琼都是妥妥的丑角。因为马琼受伤被顾问之架回来的样子可是被大多数学子亲眼看见的,这样结合莫磐的故事前后一对照,可不就把事情还原的七七八八了吗? 马琼不冤,可也没到了将骂名名传千古的程度! 所以,高山长跟顾监院下了死令,谁要是再谣传不实之言,谁就会上顾监院考评学子的黑名单,并且着人搜查销毁那些话本小说等,着实肃清了一波学院风纪。 莫磐广而告之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很配合的按照要求上交了一些别人塞给他的纸张和书本——这些他一个字都没看。 很快就到了腊八节。 今年莫家庄大丰收,这次腊八节自然比往年过得红火。莫青鸾早两天就准备好熬腊八粥的十二样果米,以致腊八那天莫家准备了四样腊八粥,分送相熟的亲朋好友。 吴轩是亲自到莫家送腊八粥的,跟腊八粥一块的,还有一张华柔长公主赏梅的帖子。 莫磐接过那张邀请帖,没具体写名字,虽然材质花样符合公主身份的尊贵华美,但里面的内容也只是普通的一张邀人赏花的帖子,并没什么稀奇的。 吴轩道:“接到帖子的人家都可凭此贴入长公主的揽芳园参加赏花会。今年我家得了三张,我给你带了一张,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莫磐把帖子还给吴轩道:“平白无故的,我不去!” 吴轩道:“怎么不去?长公主说了,要各家夫人带着自家公子小姐去,也好热闹一些。我猜,长公主是在为郡主考量呢?郡主来扬州这两个多月,也没听说跟哪家小姐交好,所以长公主想趁此机会为郡主穿针引线呢。到时,我娘会带我三妹和叔伯家的姊妹过去,只用一张帖子,剩下的两张,我祖父给了何盐商一张,剩下的这张让我讨了来,到时候咱们跟王随一起去,岂不正好?” 莫磐摇摇头,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吴轩见莫磐明显不想去的样子,还想再说服他,就听新提上来的小丫头碧烟来报:“大爷,长公主府派人送帖子,太太让大爷去前厅呢。” 第80章 莫磐跟吴轩面面相觑,他问吴轩:“扬州城里有几个长公主?” 吴轩道:“只一个华柔长公主!” 莫磐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他起身对吴轩道:“你且自个儿玩,我去去就回。” 吴轩点头答应,示意他自便。 因为今天过节,莫磐应景的穿了莫青鸾给他准备的新衣,所以并不用特意收拾即可见客。 待客的前厅就在他院子隔壁,出门右拐不远就是。 他刚一进院子就发现有四个侍女四个健仆静立在院子里,侍女手上捧着礼盒,健仆两两之间放着大红木盒子,显然需要两人相抬才可搬动。 丫头碧烟快走几步给他打起帘子,并向屋里通报:“大爷来了!” 莫磐目不斜视的进入厅堂,转过阻隔寒气的雕花玻璃屏风后,就见莫青鸾穿了一身宝蓝色绣木槿花的棉袍,戴着镶嵌了一圈雪白兔毛的卧兔儿端坐在上首,刘氏站在她的身后随侍。下面坐了两个按品穿戴有年纪的女官,女官身后站了两个年轻的侍女,显然就是长公主派来“送帖”的人了。 众人才听到有丫头报“大爷来了”,就见一个清雅贵气的小公子行如游龙站如松柏的走进来,上前拜倒在女主人膝下,口称:“见过母亲,母亲唤我来何事?” 莫青鸾一把扶起自家儿子,笑着对他道:“是长公主殿下听说你是惠慈大师的弟子,今日特地来给你递帖子,邀你后日去参加长公主殿下的赏梅会呢。” 她话音刚落,两位女官就起身上前给莫磐行礼。 莫磐可不敢接她们的礼,长公主身边的女官都是有品级的,他虽然有秀才功名在身,也不敢让长公主的女官给他行礼! 罗女官是长公主身边掌礼仪的嬷嬷,官级从五品尚仪,是公主身边第一得力之人。 长公主此次派她来给莫家递帖子,一来表示重视,二来因为她曾伴着公主在惠慈大师那里见过莫磐,算是‘熟人’,不至于冲撞了,三是她来是要替长公主看看这莫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也好心中有数。 她虽然不是在宫廷长大,可也跟着公主一路从二等的小丫头一直做到有品级的女官,眼力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虽然她进了一座普通的民宅,可住在这宅子里的人可一个比一个不普通!莫小公子就不用说了,她虽已经见过一面,可此时再看,仍旧觉得天人之姿。莫公子的母亲更是艳光逼人,让人不敢直视!还有这里的摆件用度,仆从丫头的行止品格,都可见主人家的富庶和礼数。 此时她听莫夫人给莫公子说明她们的来由之后,便起身恭敬为莫磐送上请帖。 莫磐看着手里跟方才在吴轩手里刚刚看过的那张一模一样的请帖,心下好奇长公主怎么会跟他家特意送帖,嘴上道:“我从未听师父说起过长公主殿下,敢问女官,不知殿下跟我师父是何关系?” 罗女官恭声道:“我家公主跟亲王千岁是堂兄妹。” 莫磐心下一跳,‘亲王千岁’是什么鬼?脸上却不显,只道:“长公主为何会给我送帖子?我师父是出家人,我从小随着他老人家修佛理,并没听他老人家说起前尘往事,不好违逆他老人家的意思,过问他尘缘之事。” 罗女官面不改色道:“王爷进京前曾给我家殿下修书一封,说他有一弟子,实在放心不下,请我家殿下替他照看一二。有星官言今明两日有雪,揽芳园的梅花也要开了,便起了兴头在后日雪霁天晴之后,邀请扬州城里有品级的贵妇及其家眷到园子里赏梅。因王爷最喜梅花,殿下想起王爷,便着我等来给公子递帖子,请务必于园子里相见一番,好解殿下的思亲之苦。” 莫磐:…… 他明白了,其实就是长公主兴头来了,想见他这个故人弟子一面,所以来他家送帖子。 无论从情理层面还是从阶级层面,莫磐都拒绝不得,只是,他为难道:“只是小子前往吗?可否带人一起?” 罗女官以为他说的是莫青鸾,她从身后侍女托盘里又拿出一张描金绣牡丹花枝的帖子,转身恭敬递给莫青鸾道:“我家殿下特特给莫夫人下了一张帖子,到时还请莫夫人和小公子一起莅临。” 莫青鸾自然诚惶诚恐的接下,只道:“不敢!” 等递完帖子,留下礼物之后,罗女官婉拒了莫家的留客,就带着仆从侍女浩浩荡荡的离开了,留下相顾无言的莫家母子。 莫磐怎么想怎么觉着今日这事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问莫青鸾:“娘,长公主是什么意思?” 莫青鸾沉吟半晌,道:“或许,真的像罗女官说的那样,长公主只是想起了大师,想要见一见你,没什么其他意思。” 莫磐却觉着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事。 莫青鸾看着儿子深思的表情,突然道:“磐儿,等那日,你将大师给你的信物带上!” 莫磐:“什么信物?” 莫青鸾笑道:“你忘了?大师走前不是给你说了一门亲事?还留下半块玉佩做信物。那日你将那玉佩戴上,说不定能见到我将来的儿媳妇呢?” 莫磐一脸黑线,说道:“娘,您还记得这事呢?师父临走没头没尾的留下这么个说辞,说不得是诓我的呢?再者,等到了那里,定是女眷一块,男宾一块,又到哪里去见人家姑娘?娘,你别被师父骗了,师父他那人最会骗人了。” 第81章 莫青鸾却道:“我知道大师定不会骗人的,你只管带着!” 没法子,莫磐得听他娘的。心想,不过是带一块玉佩罢了,他只当个摆件配饰带在身上就罢了,并不跟莫青鸾争辩。 等莫磐回到自己院子,将刚才发生的事一说,吴轩也惊奇的很,他跟莫磐一样,觉着这里面肯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他们在这里光猜是猜不出来的,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 这样吴轩的手里就多出了一张帖子,莫磐建议给王家,可以让王老夫人带着王嫣参加。 吴轩道:“王家定也有帖子的,王老太太身上有恭人诰命,比我手里这张还要高级一些呢。” 莫磐想起他见到的给莫青鸾的那张帖子,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 他道:“不如给高学长,他家和钱家不一定能接到帖子。” 吴轩也道:“等我去问问他。” 这个时代的冬天还是很冷的,长公主府的星官说这两日里有雪也是很准的! 才到中午,天就阴沉下来,莫磐原本要留吴轩吃过午膳再走的,现在,他也不敢留他,怕雪下大了不好走路,再吹了寒风着了凉就不好了。 好在吴大壮跟他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让他空着肚子离开莫磐也没觉着不好意思,只给他灌了一晚热热的胡辣汤暖胃,再给他塞上个汤婆子,就送他跟他带着的小厮回去了。 第40章 揽芳园建在扬州城中心偏西的位置,依山傍水,是扬州数一数二的有名园林,原是前朝巨贪花巨资所建,建成之后轰动一时,成为江南数得上的名园。自前朝灭亡后,此园几经易手,里面景致只有更加繁荣华美的,声明也从未断过。华柔长公主封地扬州后,此园被巨商程氏斥巨资买下送与长公主,长公主自然笑纳,此后,揽芳园归华柔长公主所有。 长公主不在的时候,此园只有毕锁关园的份。如今长公主来了,揽芳园就成了长公主宴请扬州官员命妇豪商大哼的场所。 腊月十一,是个雪后初晴的好天气,长公主决定在这一天,邀请扬州城里有品级的命妇及其家中公子娇客,一起在揽芳园开赏花会! 所以,纵使这几天里,整个扬州城都被刺骨的北风和纷乱的雪花覆盖,也浇灭不了接到帖子的人家里妇人们的热情。 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扬州城里各大裁缝和金匠玉匠成了街上最常见的一批人! 因着莫磐从钱通那里拿来的那一本厚厚的“服装配饰设计稿”画册,莫青鸾照着那本画册将家里大大小小连主子带奴仆的一年里的衣裳配饰都做的差不多了。做的时候,莫青鸾还有些后悔太铺张了些,现下,就觉着当时自己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至少,不用跟别家抢裁缝了! 这两天下雪,路不好走,原本打算过完腊八就带着莫鱼回苏州的净言师太也推迟了行程,正好,莫青鸾打算带着莫鱼去参加长公主的赏花会,也好显示自己儿女双全不是? 昨日,王家送信来,说琅琊王氏现任家主——王钥的大堂兄——带着一家老小于腊八那天已从老家赶到扬州,王家也接到了长公主的帖子,说不得两家可在揽芳园相会呢。 所以,参加这次赏花会,莫青鸾不管是为了参见长公主,还是为了不在王家面前堕了自家的品格,她在穿戴方面一改往年的素淡老气,变得华美精致起来。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选出门要穿戴的衣裳首饰的时候,她不仅换上了符合她这个年纪身份的锦衣绣锻,还特特的在往年收集的各种钗环花钿里挑选了喜欢的戴上。 莫磐目瞪口呆的看着刘氏带着碧烟从一口墙角大箱子里不断的捧出一匣一匣的首饰配饰,打开之后,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各种头上插的、耳上戴的、脖子上挂的、腰上悬的金银玉宝,好供他们挑选。 双胞胎和莫鱼早就穿梭在满屋的珠光宝气里看的不亦乐乎,莫磐捡起一根喜鹊悬珠簪,仔细打量了一番栩栩如生的喜鹊和由大到小莹莹发光的珍珠,问他娘:“娘啊,您这都是什么时候置办的?” 莫青鸾轻咳一声,不无得意道:“也就这两年吧。你忘了,咱家有个铺子就在宝盛阁对过,我每次去扬州城,都会去宝盛阁逛逛,一来二去的,就跟那家大掌柜熟了起来,之后有了什么好货,他也会给我留一份,”说着从一个檀木匣子里拎出了一块青玉雕刻的玉佩一边在莫磐身上比量,一边对莫磐道:“我一看到这块玉佩就觉着你带着肯定好看,不过得再等你大些,这个颜色配你现在就有些老气了,”将青玉佩放回去,又拿出一个雕仙鹤的淡色和田玉佩,递给莫磐道:“你今天就带这个。” 莫磐接过有淡青色烟雾盘绕的仙鹤玉佩,触手生温,是一块十分难得的暖玉,雕工不比吴先生给他的那块鲤鱼佩差。 他为难道:“娘,我身上已经带了鲤鱼佩和那半块玉佩,再把这个带在哪里呢?”他腰上正好一边悬挂一个,这多出来的一个实在不知道要挂在哪里。 莫青鸾说他:“那个鲤鱼佩你带了多少年了?今天把它换下来,带这个仙鹤的,吉利!” 莫磐没觉着哪里吉利,他有点不情愿,他还是很喜欢那个鲤鱼佩的,况且带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他道:“我今天不带,大壮肯定要问的,不如……” 莫青鸾冷笑道:“你们每天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玉佩,知道的说你们情同手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情定三生,舍不得将你们的定情信物摘下来一天呢!” 第82章 莫磐:!!!!! 莫磐果断的摘下鲤鱼佩,带上他娘给他选的仙鹤玉佩,对他娘道:“娘,这个鲤鱼佩您给我保管吧,毕竟是名家雕刻,又是人家的见面礼,不好遗失的。” 莫青鸾满意的将鲤鱼佩递给春分,吩咐道:“快给你家大爷收好了,他以后还得带呢!” 春分憋着笑收起了鲤鱼佩,保证一定收好了! 莫磐心下无奈,他娘的心情他现在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为了转移火力,他叫来正对着一块半人高的大镜子挤眉弄眼做鬼脸的三小只,对他们道:“看看都喜欢什么,明天带着好出门。” 莫松说他哥:“哥,这里有好些个都不是我们能带的,你说这些连借花献佛都借错了!” 莫磐黑下脸,一把抓过莫松就对着他对的屁股啪啪啪三下,骂道:“我现在就好好伺候你这尊大佛,舒服吗?” 莫松捂着自己突然遭殃的屁股,一脸惊呆的问:“哥,我明明穿了棉裤,你是怎么拍疼我的屁股的?”用了内劲?不对,要是用了内劲他的屁股就是肉烂内出血,而不是皮疼了!想来是他哥的功夫又精深了,他得跟他哥好好学学! 众人哄堂大笑,莫磐的脸更黑了,还想再让这个憨憨好好感受下爱的教育,眼错不见的就见莫青鸾搂过仍旧一脸好学好问的宝宝,对莫磐嗔道:“咱们老虎跟你说笑呢,你干嘛打他?”又拿手指头戳莫松的脑门:“你哥打你你也不躲,平日里的功夫都练到哪里去了?” 莫松委屈道:“我穿了棉裤呢,他把手拍疼了都拍不疼我,他要是用了内劲,我的屁股就烂了,我怎么知道我哥练了新功夫呢?”又对莫磐道:“哥,你这手上的功夫是怎么练了,你教我呗!” 莫狸在旁翻了个秀气的白眼,接口道:“大哥肯定说你多挨几下就学会了,是不是大哥?” 莫磐以手扶额,说他娘:“娘,您为什么给我生了两个弟弟,而不是两个妹妹呢?”一个憨的让人担心,一个精的更让人担心! 莫鱼上前抱着大哥哥的手,安慰道:“大哥哥,小鱼儿就是妹妹啊,大哥哥,你可以跟小鱼儿玩的。”她以为莫磐不喜欢跟弟弟玩,喜欢跟妹妹玩。 莫青鸾笑声道:“老天爷让我生了三个儿子,我也没办法,你只能生受着了!” 有什么法子呢,莫磐只能一边答应着小老虎改天教他隔空打物的功夫,一边应对小猫儿层出不穷的刁钻问题,还得抽空给小鱼儿选个漂亮的珠花绑在细软的小辫子上,一晚上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莫家就驾了两辆马车朝扬州城赶去。在上了官道后,他们遇到了高家和王家的马车。 高家只有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高母、钱母和钱姑娘,高素全和钱通骑马护送。 王家车马就多了,前前后后跟了四辆马车。其中,王母带着王嫣和一个侍候的嬷嬷一辆,王家家主夫人带着自家长媳并一个侍候的仆妇一辆,次子带着两个妹妹一辆,后面还跟了一辆,拉着侍候的丫鬟和出门的用度物事。王随骑马护送。 王家和高家先遇到的,在见到莫家的马车后,高素全、钱通和王随骑马来到莫家马车前,问赶车的车夫道:“你家大爷呢?” 莫磐伸手掀开马车对的棉帘子,出声道:“在这里呢!” 钱通一惊一乍道:“你怎么跟王家公子似的,还坐马车?” 莫磐也奇怪道:“为什么不坐马车?你们骑马不怕风吹的头疼?” 钱通道:“我们带着帽子呢。” 莫磐道:“到扬州城还有好远的路呢,骑马一会就冻透了,等会有你们好受的!” 此时,后面传来一个粗嘎的公鸭嗓音:“还是磐儿弟弟懂我!我跟他们说了多少次了,大冬天骑马会冻死人的,他们偏不信,还说我娇娇公子,哼,我看他们就是在逞能!” 莫磐转头望去,就见一身高挺拔,身裹大毛披风,头戴护耳棉帽的人走来,来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刀削斧凿的英气脸庞,虽然限于年纪棱角稍有柔和,五官也算不上好看,但等他长开了,肯定会拥有一张极具男子气概的脸! 在莫磐仔细打量来人的时候,王阮心下也为莫磐的俊美吃了一惊,心想,要不是早知道这是个小郎君,第一眼看到肯定会认为是个貌美的小娘子!虽然心里惊异,他脸上却不露出分毫惊艳的神色,他早就听说这位莫家弟弟是及讨厌旁人置喙他的容貌的,他自然不会去讨人厌,只是说话更温和了些,他清了清嗓音,对莫磐道:“我从琅琊郡来的时候就是骑马,结果着了风,把嗓子吹坏了,现在说话都还哑着呢,磐儿弟弟,你可别听他们的话,在马车里好好坐着才是正经。” 王随在旁边奇怪道:“阮弟,你的嗓子不是因为变声引起的吗?怎么又成了被风吹的了?” 王阮不满道:“我也就比你晚生了一天,在外面你能不能只叫我名字?” 王随呵呵道:“晚一个时辰都是晚,何况是一整天?再者,谁像你这样,都十七了,声都还没变完?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还说不是弟弟?” 王阮:…… 钱通在旁惊吓道:“变声期还有这么长的吗?大夫不是说半年多就行了吗?” 高素全在旁道:“王兄弟的这是例外,一般男子变声短的半年,长的一年也就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83章 钱通尤不相信,他还想说些什么,后面有人传话说他们马车停在路上阻了道,他们得立即动起来了。高素全和钱通骑着马回了高家马车旁,王随想拉着王阮回自家马车,结果王阮翻身上了莫家的马车,半跪在车辕上对王随道:“你回咱家的马车吧,听我一句劝,别骑马了,啊!” 王随给了他一个白眼,自己走了。 王阮想与莫磐坐在一处,结果掀起帘子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粉妆玉琢的雪团子脸正对他笑的欢快呢。 王阮:???!!! 车已经动起来了,王阮只好硬坐了下来。 原本空旷有余的马车,王阮这个大个子坐进来后,立马占了小半个空间,留给莫氏三兄弟的空间就很少了。 莫磐看王阮缩手缩脚的样子,心下好笑之余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双胞胎弟弟,大的叫莫松,小的叫莫狸。”又对双胞胎道:“这是王家哥哥,叫…” 王阮连忙接口道:“王阮,阮籍的阮。” 双胞胎都甜甜的叫了一声:“阮哥哥!” 王阮挠了挠耳朵,总觉着这一声‘阮哥哥’怪怪的。他也没多想,从怀里掏出了三个拇指大小的玉葫芦坠子,玉自然是好玉,难得的是三个一模一样,都在肚腹处升起一缕墨色水烟,且里面掏空,仅可以放两丸丸药,其他地方毫无半分瑕疵。他把其中两个递给双胞胎,道:“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不值什么,拿着玩吧。”又递给莫磐一只,道:“听说府上还有一位小姐,还请磐弟帮我转交。” 莫磐接过这个极具特色的玉葫芦,笑着对王阮道:“劳你费心了!”玉质不算极品,难得是这份心意,他对王家表现出来的态度很满意! 王阮被这个灿烂的笑晃了下神,正色道:“不算什么,为兄听了磐弟舍利救师的故事后,弟之品格让兄弟敬佩不已,今特来相见,还望弟莫怪兄唐突才好!”说罢在座位上正式行了一礼。 即便在这逼仄的马车里,此人也如坐高堂,坦荡名士之风初显,让莫磐更加钦羡王氏果真出好儿郎! 王钥那句‘我王氏从不缺出息子弟’这句话竟不是谦辞,而是真的! 莫磐也拱手一礼,正色道:“何来唐突之说?今见王氏儿郎风采,我心甚悦,正该结交才是!”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双胞胎…… 莫松给他弟使了个眼色:他俩这是要结拜了吗? 莫狸回了他二哥一个眼色:他俩是在寒暄客套呢,笨蛋二哥! 莫松:假惺惺的,还不是来跟咱家做生意的! 莫狸:二哥你这样是不行的,你得说他家是跟咱家交朋友的! 莫松隔着披风捅了他弟一下:一会你来说话。 莫狸也捅了他哥一下:傻二哥,这个人眼睛都长在大哥身上了,他且看不到我们呢。 莫松:…… 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呢。 莫磐不管俩小孩在旁边你给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的闹腾,只和王阮慢慢说起琅琊和扬州两边的风土人情,在这慢慢长路上,也算惬意。 第41章 现在的揽芳园占地颇广,里面河流假山丘陵花木繁多,但看它盘踞在扬州城的中心地段就可知道,揽芳园最开始是作为私宅建造的,在经过多位主人改造之后,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所以,园内是可以供给主人在此长住的! 在扬州城里,华柔长公主是有自己的公主府的,因着冬日起卧梳妆实在不便,所以,头一天里,华柔长公主就移驾揽芳园,怀宁郡主自然也一起住了进来。 今日一早,冬日的暖阳就透过窗棱晒进了怀宁郡主梳妆的暖阁,照耀的桌案上摆放的水仙花分外可爱。 显然,今日是个雪后晴好的好天气。 可再可爱的花朵、再晴朗的天气,都讨好不了郡主糟糕的心情! 暖阁里进进出出着众多的侍女丫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华美的衣裳首饰,脸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可别说欢声笑语,就连脚步声都细不可闻。这些无一不表示了——这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人! 怀宁郡主将刚换上的一件灿若烟霞的粉色衣裙一把扒下来仍在地上,还气不过的上前踩了两脚,泣声道:“嬷嬷,我不喜欢这件,这条裙子衬的我的脸色又黄又丑,难看死了,呜呜,宴会马上就开始了,我还没有裙子穿,肯定要被人笑死了!” 刚掉了一滴眼泪,又想起眼泪会把自己本就不大的眼睛变成金鱼眼,到时候就更不能看了。一想到别人会议论“怀宁郡主长了一双金鱼眼”,吓的她再也不敢掉一颗眼泪,她喊道:“碧荷,快拿煮鸡蛋来给我的眼睛消肿!” 碧荷是伴着郡主一起长大的侍女,郡主平日里穿什么戴什么都是她一手包办的。为着这次宴会,她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不仅准备了扬州城里现下时兴的所有衣裳首饰供郡主挑选,又怕郡主不喜欢,还额外的按照她平日里的穿衣喜好准备了好几套备选,将这宽敞的暖阁装的满满当当! 但是,这里面没有一件能让郡主满意的! 其实,郡主身份尊贵,她随着长公主殿下出席宴会,穿什么戴什么甚至梳什么样的发髻都是有规制的,能选的根本就不多,可是,谁让郡主心里装了人,想把自己打扮的美若天仙下凡尘呢?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第84章 所以,她们虽然从前天就开始试衣服搭配饰,但郡主本身的脸蛋身段在那摆着,太艳的郡主撑不起来,太素的有失郡主身份,太庄重的不符合宴会的性质,太家常的就更不能了!不艳不素清新雅致的也有,刚才那件粉色烟霞留仙裙就是!可是,那条裙子太过喧宾夺主了,衬的郡主就跟丫头偷穿了小姐的衣服似的,也怪不得郡主会恼! 碧荷正琢磨着粉色太嫩,或许宝蓝色会好一些,若外面再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细纱,可以让有些沉闷的宝蓝色透出朦胧的色彩,既活泼又庄重,想必郡主会喜欢…… 她正转身去找,就听郡主喊她去拿水煮蛋要给眼睛消肿。郡主的吩咐当然是最重要的,她嘴里答应着,转脚就朝摆在屋子中间的案桌走去,可是,她忘了她手里拿着不止一条裙子,脚下也摆了数不清的箱子盒子,这一个转脚的功夫也不知道是裙子绊住了脚还是脚踩住了裙子,众人只听“哎呦”一声,就见一个衣裳架子扑腾着栽进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里。 众人唬了一跳,就近的桃夭忙放下手里装钗环的盒子,上前将还在扑腾的衣裙扒开,露出发髻凌乱脸颊憋红正大口喘气的碧荷。 碧荷半卧在散乱的衣箱里,终于从黑暗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看着桃夭担心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了桃夭一大跳。 此时怀宁郡主也跨过满地的‘艰难险阻’来到碧荷面前,蹲身握住薄荷的手,连声安慰道:“不怕不怕啊,没事了没事了!”边说边要和众人把她拉出箱子。 碧荷就这样半卧在箱子里,也不管众人的拖拽,只拉着怀宁郡主的手哭道:“郡主,您别挑了!在那人面前,任他仙衣霓裳也算不得什么!他要是喜欢,郡主就是随便裹块布也是好的,他要是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 来帮郡主掌眼穿戴的罗女官喝道:“你胡沁什么呢?!” 怀宁郡主却忍不住问:“他要是不喜欢呢?” 碧荷抹抹眼泪,并不怕罗女官,只哽咽道:“郡主您万金之躯,何必管他喜不喜欢?郡主,不应该是由他来讨您喜欢吗?咱们做这样多,他又不知道,郡主您这是何必呢!” 怀宁郡主沮丧的直起身体,幽幽道:“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才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的模样。”说罢,她又摸摸自己的脸,环视着满屋了狼藉,叹息道:“罢了,这几天也是难为你了,左右都是那样,你随便给我挑一件吧!” 罗女官一边吩咐众人把碧荷解救出来,一边扶着郡主坐到窗边,好让出地方给侍女收拾。 她看了一眼郡主恹恹的神色,开解道:“郡主,碧荷那丫头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华衣美饰只是点缀,正所谓各花入各眼,除非长成莫娘子那样的,否则,大家也就是梅兰竹菊各有千秋罢了,您实在不必担心。” 怀宁郡主并不是偏执之人,只不过因为她平日里鲜少有得不到之人、之物,如今有了少女心思,不免有些患得患失起来。刚才又哭又闹的发泄了一通,现下内心平静下来,也听的进罗女官的话。她不光听进去了,还自己发散了一下:就是有绝色之人来了,那人也会在她面前乖乖的泯然众人,绝不会有任何风头凌驾于她之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经验之谈! 只是,到底不甘心! 她早就听罗女官说过她那天在莫宅的见闻,但她还是好奇的再一次问道:“莫夫人当真绝色佳人?”因她的小心思,即便背着人,她也尊称白衣之身的莫青鸾一声‘莫夫人’。 罗女官就按规矩称一声‘莫娘子’。 罗女官笑道:“您见了莫娘子就知道了,甭说这扬州城里年纪相当的妇人,就是那二八年华的少女,也鲜少有颜色胜过她的。” 怀宁郡主沉吟一会,突然道:“嬷嬷,你说,你说…” 罗女官望着怀宁郡主脸上突现的红霞,疑问道:“郡主想说什么?” 华宁郡主低声道:“你说,我要是跟…成了,以后会不会生个绝色的女儿?”说罢,还一脸兴奋的看着罗女官,等着她肯定的回答! 罗女官难得的无语凝噎,她失礼的咽了下口水,先是环视下周围,发现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小声道:“都说女随父,男随母,这样算来,将来,将来,将来小小姐定差不了。” 怀宁郡主满意的笑了,笼罩了她好几天的乌云刹那间烟消云散! 哼!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贵女小姐背后是怎么编排她的——无盐郡主!容貌是老天爷给的,此生她是改变不了了,但是!她可以生一个绝色无双的女儿嘛! 她在容貌上比不过她们,那就让她们的下一代比不过她的下一代,哼哼!总归都是她赢的! 现在,最紧要的是拿下她看中的人! 罗女官看着突然斗志昂扬的郡主,真怕她钻了牛角尖,正想着要规劝一二,碧荷那丫头就捧了一条宝蓝色的罗裙过来让郡主换上。 罗女官挑剔道:“郡主是及笄少女,穿不了这样沉闷的颜色。” 碧荷将这条宝蓝色的裙子递给服侍郡主换衣的小丫头,又从另一个小丫头手里接过一条轻若无物恍若青烟的透明轻纱,搭在那条宝蓝色裙子上,笑声道:“郡主请看?” 阳光透过清纱照在宝蓝色的衣裙上,恍若蒸腾起青色的云烟,风吹就散。 罗女官赞叹道:“好丫头,怨不得郡主喜欢你,这份心思当真难得!” 第85章 碧荷得意道:“这是我特特选了给郡主明年上巳节的时候穿的,光这一匹烟云纱翻遍整个江南都找不出一块一模一样的出来,保证郡主穿上就是独一份的!”又不甘心道:“原本这纱配上那块皇后娘娘赏赐的杏黄云锦最合郡主,穿在早春里就跟那刚刚绽放的迎春花似的,最是好看!现下的季节是穿不了那样明亮的颜色,勉强配这块宝蓝绸缎吧。好在这颜色符合郡主穿衣规制,总是出不了岔子的。” 怀宁郡主上前拉着碧荷的手,撒娇道:“好姐姐,离了你,我都不会穿衣了,可怎么办才好?” 碧荷哼声道:“可别甜言蜜语了,快去换了给我瞧瞧,可有要改的?一会公主可就要来催了。” 怀宁郡主连声道:“好,好,我这就去,这次定行的!”语毕人已隐在屏风后。 罗女官看着一时歹一时好的女孩子,摇摇头转身回禀公主去了。 华柔长公主听了罗女官的禀报,总算松了口气,对沈女官道:“你那侄女是个好的,改日你替我赏她。” 沈女官谦辞道:“服侍郡主是那丫头的分内之事,无功无禄的,怎好赏赐?”碧荷是她娘家侄女,她终身未嫁,碧荷这丫头就跟她自己的亲闺女似的。自家闺女被夸,她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也要谦虚些,不可得意忘形! 华柔长公主指指她,笑道:“能服侍的郡主高兴就是有功,我让你赏你就赏,怎的这许多的废话。” 沈女官也笑道:“公主非要赏,奴婢只好生受了!” 罗女官也在旁打趣道:“妹妹可是听错了,公主要赏的是碧荷那丫头,可不是你!” 沈女官笑眯眯道:“那丫头的体己都在我那,公主让我赏,我自然要挑我自己喜欢的赏,这跟公主赏我有什么区别?” 罗女官只做惊讶道:“你竟敢明目张胆的监守自盗!公主您快看呢…” 华柔长公主笑着看她们插科打诨,一时有内侍来报:“郡主来了!” 环佩叮当间,有一团青色云朵随风轻盈而来,扑到了华柔长公主的怀里,口呼:“祖母,宁儿来晚了。” 华柔长公主看着孙女干净的面颊和头上规制之外的三两只钗环,讶异道:“怎的没有装扮?” 怀宁郡主从长公主怀里飘出来,站在空地上转了一个圈,有珍珠、玛瑙、玉环、绒花做成的流苏环绕腰带一圈,身姿旋转间在如烟似云的清纱里若隐若现,美妙绝伦,怀宁郡主欢快道:“都在这里了。” 又回到长公主身边道:“我五官本就寡淡,再戴上那些个晃人眼的东西,更没人看见我了!我就让人打了络子,串上这些个珍宝,也不算堕了我郡主的名声了。” 长公主最听不得孙女说自己‘面容寡淡’,连忙夸赞道:“还是我家郡主会打扮,今日定将那些个闺秀们给比下去。” 怀宁郡主畅笑道:“我只要坐在这里,她们就已经被我比下去了,何须这些个外物?” 长公主就喜欢自家孙女这股子洒脱劲,不然,一个郡主长了这样一张脸,光羞就要羞死了,更别说养出一身华贵气度了。 怀宁这样就很好!她已经有了普天之下数一数二的尊贵身份,又何须向些外物低头?几年之后,待得容颜老去,谁还会在意那些虚幻的东西?! 第42章 等进了扬州城北门,马车驶上青石板道,路上肩挑手提、沿街叫卖的商贩就多了起来,随处可见采买游玩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展现着扬州城的繁华与热闹。待到了揽芳园所在的一条街,行人便由或轩阔或精美的车轿代替,衣着整洁的马夫、轿夫和训练有素的侍女仆从铺满了整条街,想来整个扬州城里数的上的人家都能在这条街上找到影子,华柔长公主府的煊赫可见一斑。 王、高、莫三家以王家马车打头、高家马车居中、莫家马车随后的顺序在此时显得有些拥挤的街道上慢慢移动着,待得前面的马车主人家被迎进园内,他家的马车驶离,他们三家才缓缓的驶到揽芳园大门前。 大门前早就有女官和内侍等待接引各府的女眷和小公子。 等马车停稳之后,众人聚在一起,以王母打头,当先朝大门走去,大门口的女官和内侍也同时迎了上来,接过各家送过来的帖子。 王家送上的是诰命夫人翠玉贴,高家送上的是莫磐曾经见过的青花贴,莫家送上的是莫青鸾的那张描金牡丹贴。 有一位内侍接过描金牡丹贴,上前对莫青鸾躬身行礼,请她先行,其他接了帖子的两位内侍也躬身避让。 莫磐眼尖的看到一个小内侍躲在大门后,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身朝园内跑去。 莫磐心下嘀咕:这人不是特意来看他的吧?他为了不打眼,下车前可是特意用围巾将半张脸都遮住了,穿的也寻常,那个小内侍不会认错人了吧? 站在莫磐身边的王阮也偏头看了莫磐一眼,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跑远的小内侍。 莫青鸾看了看王母打头的王家和高母、钱母打头的高家,行至王母身前,揽着她的胳膊笑道:“姑母,咱们一起进去吧。” 王母笑着拿手指头点点她,也不管众人脸上或好奇或不自在的脸色,握着她的手当先进了揽芳园,其他人也不管什么顺序了,紧跟其后随着二人进入。 揽芳园是个占地广大的园林。进门当先是一条流动的宽有三米的活水河,河面上建有一座宽九米的石桥,过了石桥就是柳暗花明,各种花木假山楼阁随处可见,因着四时不同,处处又有不同的景致。此时白雪皑皑覆盖其上,在阳光的照耀下,远观似是到了天阙仙阁,美丽非常。 第86章 在侍人的引领下,众人沿着不见半点积雪的道路一路行至揽芳阁,一处接待宾客的大殿,华柔长公主就在此宴请众宾客。 揽芳阁的大殿是华柔长公主接手后重新按照公主的最高规格修建的,因着公主是女人,受朝拜的多为命妇,所以此处大殿除了壮阔之外还多了一丝清丽,帷幔屏风各安其位,处处可见体贴与便利。 因着今日的主宾是各府夫人小姐们,年轻的公子是附庸,所以,此时大殿上陪着长公主迎宾的客人的站位是各府夫人们带着小姐们站在前面,公子们站在他们后面相护。又因为是冬天,毕竟不是出行的好天气,所以今日赴宴的都是相对年轻的的夫人带着自家的公子小姐,即便有上了年纪的,那也是精神矍铄腿脚灵便的妇人,所以,大殿里并没有为宾客设座位。当然,也有受不住站立的宾客已经被迎进了偏殿休息,并不在大殿中。此时,大殿里的宾客有相识的就团团聚在一堆谈笑,原本不相识的也在客套的寒暄,虽然有长公主和郡主在,但气氛并不见拘束跟尴尬。 此时,华柔长公主正端坐在揽芳阁正殿宝座上接受往来妇人公子小姐们的参拜和奉承,脸上是一派尊贵的怡然之态,不见多么欢喜,也没有不耐烦,正是她做了一辈子公主练出来的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左下首坐着怀宁郡主。以她为中心站满了争奇斗艳的妙龄少女。现下,她也端着郡主的派头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还不时的回应一句周围小姐们的话语,不见高傲,也不见热络,脸上是和华柔长公主如出一辙的笑容。 等王母带着莫青鸾和浩浩荡荡的众人走进大殿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欢声笑语突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原来,是莫青鸾解下了防寒的披风,露出她那如芙蓉出水似牡丹绽放的美丽脸庞。 莫磐挑了挑眉,放下了解围巾的手。这样做自然是失礼的,在这个大殿里,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遮掩面容的,但是,莫磐实在不想别人、尤其是一群女孩子对着他的脸指指点点——没错,此时大殿里最多的是各色年轻女孩——而且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母亲吸引,想来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才对。 他顿了一下,抬眼迎向一道探究的目光。或许与他从小跟着惠慈大师修行有关,他对他人的视线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尤其是在众人视线被别人吸引的时候,此时这道专门射向他的视线就显得尤其的不同! 他对上了一双弯弯的初月! 想来是主人的眼睛不是那么大的原因,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线,衬着长而卷的睫毛,像及了他曾经看到的漫画里少女开心笑的样子:同样弯成了两条线,就像月初挂在天空的月牙,可爱极了! 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笑起来如此像漫画少女的女孩,翻新的记忆让他新奇的多看了这个女孩两眼,女孩脸颊红润,皮肤健康,穿戴华贵,此时正努力笑的矜持的穿过林立的众人直直的望着他:大胆而直接! 他收回视线。 莫磐已经发现了,这个大殿里只有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正端坐在大殿中间的宝座上接受他们的参拜,是华柔长公主!另一个坐着的,就是正大喇喇的盯着他看的女孩,想来就是怀宁郡主了。只是,看样子这个在扬州城里炙手可热的郡主好像认识他?是了,他们曾经在今年书院入泮礼前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女孩被众人围在中间,没让他看见脸,他却对那丛裙摆里的木芙蓉印象深刻。 女孩的视线并不炙热,但她本来就万众瞩目,别人很容易就通过她的视线注意到他,而他并不想引人注意。于是,他对女孩眨了眨眼,之后他侧了侧身,将自己的身影隐在了身形高大的王阮之后,确保女孩能看不到他。 希望女孩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女孩先是惊讶的撤掉了脸上的笑容,睁大了眼睛——果然,他想,这位郡主长了一双不大的单眼皮眼睛——然后似是明白过来什么,用精致绝美的团扇遮住笑的灿烂的脸庞,眼睛重新弯成了月牙。她收回视线,转而跟着众人看向人群的中心——他的母亲莫青鸾的身上。 莫磐心下松了一口气,郡主秀外慧中,果然懂他的意思。进而,他不由为自己的母亲担心起来:他的母亲今天是不是太过出风头了一些? 莫磐与众人一起参拜长公主。 有内侍高唱:“起!” 众人重新站起,恭敬的立着身体,不敢直视上座的贵人。 长公主的声音端庄而慈和,她对王母笑道:“老恭人,多年不见,您还是这样精神。” 长公主和王老夫人早就认识! 王母也笑道:“臣妇老喽,倒是公主,还是一样的貌美雍容!” 长公主笑声道:“老恭人还是这样风趣,要论貌美,本宫可不敢和您旁边的那位比。”声音里的欢快和热络透露了她故人相见的好心情,同时,将话题的重心放在了在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上:此女是谁?怎的从未听过、见过? 王母牵着莫青鸾的手,给长公主介绍道:“公主没见过,她是臣妇的远亲侄女,长的随臣妇本家的姑母,颜色是一等一的好!” 长公主惊讶道:“哦?您本家的姑母,不就是孔圣人之后?” 第87章 王母笑道:“公主明见,正是孔氏后人!臣妇姑母嫁了莫氏儿郎,只留下了这么一根独苗苗!” 长公主叹道:“可怜见的!”又问莫青鸾:“看你年纪,可是嫁了?嫁了谁家?可有子嗣?” 莫青鸾上前端正的行了一个福礼,在周围嗡嗡议论声中清声道:“民妇不敢堕先祖教诲,为延续家族传承,曾坐产招夫,已育有三子,现守寡家中。”她的声音清晰悦耳,不见半分的怯场与磕绊,倒是将周围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长公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周围有揣度上意的妇人忍不住站出来挑剔道:“既是守寡,为何来参加殿下赏花宴?还穿的如此艳丽?”暗指莫青鸾不守妇道。 莫青鸾抬眼向出生的妇人看去,她并不凌厉的眼神却看得那妇人不自在的后退的一步。此时,王母上前道:“殿下容禀,我这侄女并非新丧,且为嫡妻正室,长子已得秀才功名,按国律民俗,可穿锦戴金,着大红色。况且,”她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这侄女乃是我看中的三子媳妇,我这准婆婆都没挑礼,哪里轮得到他人?”不软不硬的将钉子给扔了回去。 她这话一出,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油锅,瞬间沸腾起来,有内侍高声喝道“肃静”之后,场面勉强安静下来。但仍旧有人对着莫青鸾指指点点,倒是郡主周围的年轻小姐们,一脸兴奋与好奇的看着场中事情发展的动态。 长公主明显来了兴致,她向王母问道:“这样美貌的娘子竟被你抢了先,这里面可有什么故事?快与本宫说说?!”无论语调还是话语都不见半分苛责,只有对听故事的好奇与探究。 莫磐心里讶异,这位长公主真是不拘一格,他原本以为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莫青鸾的做法会受人批判呢,现在看来,或许事情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棘手。众人都有慕强、从众心理,如果有长公主对他母亲再嫁的事情背书,那么,想来即便有人议论,也不会说道明面上,这样就够了! 王母也不含糊,她将当年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说了一通,给莫青鸾立了个坚忍、贞顺、为家族无私奉献的人设,正式的将莫青鸾推到众人面前。 王老夫人深谙说话的艺术,她又与长公主相熟,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惧意,所以当她当真将曾经发生的事当做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说出来的时候,都将在场众人听住了。 长公主感慨道:“都说命途多舛、福祸相依,见了你这侄女,本宫方信这世间果真是有奇女子在的。” 在场一位慈眉善目圆润富态四十上下的夫人也笑道:“莫娘子贞烈至此,能以一己之身拉扯三个儿子长大出息,真令我等敬佩!” 莫青鸾听得此言,转身向这位夫人轻身福了一礼,虽无言语,但她弯弯的笑眼表达了她的谢意。 这位夫人受了这个礼,也和善的笑着点头回礼。 有了人开头应和,众人也三三两两的表达了肯定之意,都认可了莫青鸾可以加入她们之中,只是已秀才母亲的身份还是以王家未来媳妇的身份,就看她的表现了! 莫青鸾也笑盈盈的接受了众人的认可,同时在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以前,她限于寡妇身份和长相只能和村里的邻居交往,有时,就连儿子的同窗家里人都不愿与她交往。如今,她以莫家女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最难的一步——让扬州城里最有话语权的一些人接受她这样的身份——算是在王老夫人的帮助下跨过去了!以后,她就可以不用隐居在那个小山村里,可以光明正大的出来与众人交往了。 长公主很满意自家场子的和谐氛围,她命女官送上一枚金凤钗,对莫青鸾道:“权且当做你成亲的贺礼吧。” 莫青鸾迟疑了一下,王母替她接过来,高兴的拉着她谢过长公主的赏赐。因此时有女官来报陈家夫人携公子小姐已到,所以王母只向长公主介绍了王家大夫人,其他诸如莫磐、王阮、王随、双胞胎、莫鱼和王家姑娘媳妇这样的小辈,就只随着见了一礼,并没有一一介绍,这倒让莫磐逃过一劫,如果忽视那道时不时朝他望过来的视线的话。 王家和莫家众人参拜过后,便将中心位置让与高家人。 高家和钱家是扬州城里书香传家的殷实人家,他们两家虽然只有高山长是进士出身,曾经做过官,但他们两家都是扬州城里超过百年的世家,在文人圈子里还是很有名的。不过,在贵人圈子里,他们两家就有些泯然众人了。如果不是有吴轩送给高素全的帖子,他们两家是没有资格来参加这样规格的宴会的。 高母想着自家孙子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即便无缘进士,以后也是肯定要出仕做官的,那么将来的孙媳妇最好多长些见识,以后也好与官夫人交往。于是就邀请了钱家祖母带着孙女钱姑娘一起来开眼界,顺便让两个年轻人多见见面,以后成亲了也好相处。 不管自从在大门口就被晾到现在的高家和钱家怎么想,在无波无澜的参见过长公主之后,众人便将视线投向新进来的陈家人身上。只是,那若有若无的眼神,以及话题的中心点仍旧在莫青鸾身上,搞的新来的陈家大夫人有些莫名其妙,参拜过后,立马找到相熟的七大姑八大姨攀谈起来,于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在这次赏花宴一开始,莫青鸾就彻底出名了!是什么样的名声暂且不论,反正自此以后,扬州城里就多了莫氏青鸾这一号人物。 第88章 不管莫青鸾心里是怎样想的,她表面上是一派的淡定与从容,将以往三十多年的涵养都拿了出来,顶着大殿里各种各样的眼神,笑吟吟的随着王母见了大殿里包括最先出声支持她的那位夫人在内的相熟的几个人家,之后因着王母不耐久站,便服侍着王母随内侍去了偏殿休息:她是半刻也不会离开王母的! 这些看在众位夫人眼里,便以为她已经选定了自己王氏妇的身份,之后的交往就以同等的礼节待她,就是她所不知道了的。 只说此时,莫青鸾带着莫鱼陪在王母身边,绝不落单,莫磐就带着双胞胎跟在王阮的身边,也不独处,立志要泯然众人间。 王随倒也罢了,王阮作为王家嫡脉嫡长孙,类似的宴会参加过许多,所以虽然他们这一堆里高素全年龄最长,但众人也都以他为首,跟着他行事。王阮也很能镇的住场子,带着他们同别家的年轻公子交往,说话行事都很有章法。 等到了一处僻静之处,王阮便安排众人暂且歇息。他见莫磐有些呆呆的提不起精神来,就担心的问他:“磐弟,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人吗?” 莫磐立马回道:“别,我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王阮疑惑,王随却猜到一些,他有些心虚的看了看周围,拉着莫磐小声的对他说:“你也看出来了,我祖母跟长公主殿下是老相识,其实,她们之间是有书信往来的,所以…”他对着莫磐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将有些话在不言而喻中透过他的表情讲了出来。 莫磐恍然大悟,他在王母向众人讲他母亲的故事的时候,就开始觉着有些怪怪的了,就好像有一双手在暗中操纵主导着事态的发展方向一样!现在,他知道事情的违和点在哪里了,在于他母亲退场的太顺利了,没有为难,没有争议,没有质疑,就连长公主一个否定的词都没有说,还赏赐了金凤钗这样只有在‘特殊场合’才能佩戴的首饰,这一切就好像是提前彩排好的一场戏,到了合适的时间和场合就演给众人看。 原来是王老夫人和长公主提前打过招呼了,怪不得今天他母亲的亮相会如此顺利。 其实,他从决定参加这次宴会开始,就做好了自家只是一个小小配角的角色,并没有打算出风头。他当然不会让自己母亲一直藏在家里不让人看见,又不是拿不出手,但那应该是他中了举人、进士的贺席上,或者在他成亲的喜宴上,总之,绝对不是在赏花宴这样的场合,这里不是自家的主场,有太多的不可掌控性,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但事实就是,他的母亲,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成为众人的焦点,他都不能肯定他家的那点事经不经的住世人的扒拉,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里不是网络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这里没有人肉搜索,再说,除了他们兄弟的身世之外,他家也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事不可公示于人,他完全不用担心的! 即便如此,他也有些幽怨的看着王随,惹得王阮都有些怀疑自家只大了他一天的“兄长”对人家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王随有些委屈:……这又不关他的事,看嘛这样看着他。 正当王随顶不住莫磐的眼神之后,吴轩找了过来! 第43章 吴轩是跟着自家苡橋祖母、母亲过来的,还有吴辕,吴辕原本不想来的,毕竟他孩子都生俩了,不符合花会邀人的要求。但是,他嫡亲的妹妹来了,为了让家里的女眷安心,他就跟着吴轩一起来了,至于为什么自己家里女眷只来了一位小姐,还不得不由他这个外男来相陪,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吴轩高兴道:“我刚到就来找你了,找了好一会呢,你可真会躲,”又道:“对了,路上我看到顾问之了,跟巡盐御使家一起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姓杨呢!” 莫磐、王随和钱通见了吴轩也很高兴,很快就聚在一起分享起八卦消息,其热烈程度,旁人完全插/不进去。 吴辕年纪毕竟大些,看着这些小子们只顾自己说笑,忘了先给他们这些头次见面的人做介绍,也不着恼,自顾自的来到高素全面前,两人相互见礼之后,吴辕热络的问道:“我见这位小兄弟面生的紧,不知是哪家公子?” 高素全给他介绍道:“这位是琅琊王氏王阮王公子,我也是才认识的呢。” 王阮笑道:“我前儿个才到了扬州,与各家都不熟,不知阁下是…” 吴辕忙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吴辕,扬州吴家商号的一个小掌柜。” 王阮虽然自己说他才到扬州,人生地不熟,但他对扬州城里各家大户可是提前做过功课的,吴辕说他只是吴家商号的一个小掌柜,实在是太谦虚了,在他看来,那位吴轩吴公子虽然顶了长子嫡孙的名号,但将来这偌大的吴家到底是谁当家还说不定呢! 所以,他并不以吴辕只是一介商贾就看轻了他,他同样拱手笑道:“原来是吴大哥,幸会幸会!” 吴辕有点受宠若惊,因着自家跟莫家的生意关系,他对莫家和王家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位王阮王公子在这寒冬腊月大老远的从琅琊郡赶过来,可不是来参加什么赏花会的!既然来的是他,那么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在王氏的分量,在某些场合是可以和他祖父吴老先生平起平坐的,所以,他客气又风趣道:“吾乃白身,不敢称举人老爷一声兄也!” 第89章 他这不文不白文白掺杂的一句话,逗的王阮和高素全都笑了起来。王阮笑道:“吾既与令弟平辈相交,自然要随着叫一声兄长的,兄不必过谦。” 高素全也道:“来参加此会者,无不是王孙公子,吴兄当之无愧。” 吴辕顺势应了下来,只道:“惭愧惭愧!” 吴辕一句话就将三人之间头次相见的隔阂消弭到最小,其交友沟通能力可见一斑,高素全和王阮都不是目下无尘之辈,对吴辕也是欣赏居多,并不因他身份就排挤看轻与他,所以三人之间气氛一时融洽无比,谈话之间的热烈程度并不比莫磐跟吴轩那边的差多少。 直看得双胞胎啧啧称奇! 莫狸感慨道:“都是人精呐!” 莫松也惊叹不已,转而担心道:“你说咱家大哥跟他们一起,不会吃亏吧?” 莫狸看着自家憨憨二哥,小大人似的宽慰道:“放心吧,任谁吃亏,咱家大哥都不会吃亏的。” 莫松尤不放心,担忧道:“要是吃了亏怎么办?” 莫狸随意道:“找补回去呗,还能怎么办?”论心眼,他家大哥完胜那些舞枪弄棒的粗汉,论武力,他家大哥更是强过那些文弱书生不知多少倍,所以,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大哥会吃亏的,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有他大哥解决不了的人和事呢。心想,就算吃了亏,那也是一时的,真的完全不用担心! 莫松一想也是,宽心道:“猫儿你说的没错,再不济还有我们兄弟呢,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老话总不会错的。” 两人正站在院子里一株枝桠光秃落满积雪的石榴树下说的起劲呢,就听头顶传来一声细软的“喵喵”声。两人抬头一看,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咪正索索的站在高高的枝桠上下不来,那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反射着亮色的毫光,几乎与它身边的白色积雪融为一体,若不是它自己叫声出来,断不会有人发现它的。 莫松惊奇道:“猫儿,你看那小猫儿好白,连眼珠子都没有颜色呢!” 莫狸也眯眼仰头仔细看着那哆哆嗦嗦的一团,心里喜欢的紧。因着他自己叫“猫儿”的缘故,他自己就尤其的喜欢小猫咪,但只限于喜欢,让他养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对别家的猫咪,他是撸过就走,自家里除了刘婶养的那只抓老鼠的狸花大猫,不见半只宠物猫。 他看着那可怜的一小团,心痒的摇摇莫松的胳膊,央求道:“二哥,你去把它抓下来给我抱抱。” 莫松一边后退找个救猫的最佳位置,一边无奈的对自家弟弟说:“那小猫一看就是自己爬的太高下不来了,你不说我也会救他的,不过,这小猫一看就是人家的宠物猫,你撸的时候轻点啊,可别吓到它。”自家弟弟撸猫的时候那真是连皮带毛一起薅,这样粗暴的手法,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猫喜欢被他薅! 莫狸兴奋道:“当然,小猫儿都喜欢我,不会吓着它的。” 莫松一想也是,就没见过有哪只猫不喜欢猫儿的,该担心的是他自己才是:每一只猫都不喜欢他! 他找了个避开树杈的角度,纵身飞跃,如一只雀鸟一般轻轻飞上枝头,抬手小心的抓住小猫儿的后颈,再如一只蝴蝶一般翩翩落地,未惊落一丝雪花,那轻盈的姿态、飘飞的衣袂和散开的披风让他看起来像是莲台上绽放的花朵,挺拔的身姿又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树苗,生机勃勃! 莫松小心翼翼的将手心里哆哆嗦嗦的雪白毛团递给莫狸,叮嘱道:“这小猫吓傻了,你快安慰安慰它。”他还是头一次捧着不在他手里扑腾也不凄厉大叫的小猫咪呢,好软! 莫狸高兴的接过这一团雪,一边搂在怀里给它顺毛,听着它呼噜噜咪咪咪的舒服的叫,一边跟他二哥说:“哥,你看这小猫好乖巧,一点都不调皮呢,眼珠子是琉璃色的呢,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真是难得!” 莫松也很高兴,他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摩挲着小猫雪白柔软的皮毛,惊叹道:“原来小猫咪这么好摸,怪不得你喜欢撸它们呢!” 莫狸将小猫咪让出来,递给他哥,道:“哥你抱抱它。” 莫松摇头,他虽然喜欢猫咪,但猫咪不喜欢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莫狸笑道:“这小猫乖的很,不会挠你的,你试试?” 莫松试探着接过来,小猫在他手上不安的动了动,莫狸连忙安抚,果然,小猫咪乖乖的将头搭在莫松的竖起的虎口上,安静、惬意的眯上了眼睛,喉咙里也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莫松兴奋的脸都红了,难得碰见不怕他的小猫,他喜欢的不得了! 兄弟俩正头碰头的兴奋撸猫呢,不妨脚下传来一声响亮的猫叫声,俩人低头一看,就见一只皮毛同样雪白只有四蹄跟两耳尖处是黑毛的肥硕大猫正警惕的看着莫松,莫松整个僵住,大猫又叫了一声,他手里原本眯眼享受的小猫倏地睁开眼睛,一个起跳跃到大猫面前,亲昵的喵喵叫着,大猫先是闻了闻小猫,后又舔了舔,最后不满的呼噜一声,瞪了莫松一眼,咬着小猫的后颈掉头跑掉了。 兄弟俩好奇的看着大猫的这一系列动作,并不制止,只用眼睛追随着大猫跳跃奔跑的踪迹,直到到了一处月亮门,大猫叼着小猫在一片如烟似云的裙摆下,停住了。 莫松、莫狸:…… 带着一众贵女来找猫而且看了好一会的怀宁郡主:…… 第90章 好巧! 莫松跟莫狸自然是认识郡主的,他们刚在大殿里见过的。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莫松拉着莫狸上前拜见:“小子莫松/莫狸见过郡主。” 怀宁郡主蹲身抱起全身雪白的小猫咪,笑眯眯的跟兄弟俩道:“宝儿淘气的紧,方才多谢你们救它下来。”又反手握着小猫咪的两只前爪上下摇摆,细声哄道:“宝儿快谢过两位小公子?” 乖巧的小猫咪在主人手里听话的‘咪咪’叫了两声,惹得莫松再次两眼放光,他真的很喜欢这只小猫!乖巧的不得了! 怀宁郡主心里发笑,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正要想个法子跟他家哥哥说上话呢,这两兄弟就撞到她手上,真是天助我也! 怀宁郡主把小猫咪递到莫松手上,笑道:“宝儿很喜欢你呢,你来抱抱它。” 莫松赶紧接过来,像刚才那样小心的抱着小团子,眼睛却警惕的看着那只肥硕的大猫…锋利的爪子! 宠物猫可没有这样锋利的爪子,为了不伤到主人,它们的爪子一般都会被磨平,有的甚至被剪掉,这只却没有!显然,这只肥猫并不算是完全的宠物。 怀宁郡主看了肥猫一眼,有一个穿桃红袄裙的侍女过来,将肥猫抱走了,莫松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真担心那只大猫会攻击他,他虽然不怕,但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的好! 有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笑着打趣道:“小公子这样漂亮的身手,居然怕一只猫?”说的莫松脸上不好意思的红了起来。 又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接口道:“以小公子的身手,自然不怕一只猫,怕的恐怕是猫不喜欢他吧?” 另一个姑娘也笑道:“小公子长的这样可爱,猫咪怎么会不喜欢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引得众位千金小姐们都咯咯笑了起来,只笑的莫松手足无措。 莫狸同情的看了一眼自家二哥,正想说些什么,就听怀宁郡主解围道:“你们多大的人了,居然在这里打趣人家小孩子,有本事,去那边少年公子堆里也笑一笑去?”说罢还向莫磐、王阮那边抬了抬下巴。 众位小姐止住笑声,齐齐向那边看去,见到那边个个芝兰玉树的公子们望过来,双双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她们笑的含蓄而矜持,有用团扇遮脸的,也有用帕子捂嘴的,全无方才半分的活泼和恣意。 莫磐虽然一直在和吴轩他们说话,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有放在双胞胎身上。从莫松飞身救猫开始,他就发现了月亮门外的一行人,但毕竟隔了大半个院子,况且人在门外,所以他只隐在人群里,并没有在意。直到大猫叼着小猫走开,双胞胎兄弟俩去拜见怀宁郡主,他才将精力放在这边。他见那位怀宁郡主说了些什么,引得那些小姐们都齐齐看了过来,就知道她们也发现了他们。他踟蹰了一下,既然被发现了,于情于理他都得过去一下,毕竟双胞胎是他的同胞亲兄弟! 王阮、高素全和吴轩他们也发现了这边的端倪,跟着莫磐一并过来了,这样多的年轻小姐,他们还是一起行动的好。 莫松见自家大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过来,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抱着小猫咪就欢快的跑了过来,举着小猫咪给莫磐献宝道:“哥,你快看,这小猫咪多可爱!” 莫磐明白莫松的兴奋点,这可能是唯一一只愿意让小老虎抱的小猫了吧? 他抚摸了一下毛色漂亮的小猫,对莫松道:“这样可爱的小猫,可有问过主人家有什么忌讳?” 莫松摇摇头,他们家只有一只野性难训的大狸花,是只可以抓黄鼠狼的公猫,搞大了好多母猫的肚子,在他家里圈了好大一片地盘称王称霸,不用特意喂它,它自己就能把自己养的很好,也没有什么要忌讳的。所以,原来养猫是有要注意的吗? 莫磐看着莫松满脸的茫然,转头朝郡主一行人望去,他将遮到鼻梁的围巾拉下半截,只露出嘴唇以上的大半张脸,不至于和郡主说话失礼。他站在五步之外遥遥对郡主行了一礼,朗声道:“郡主安好!贵宠可怜,令人见之忘俗,舍弟顽劣,颇多失礼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怀宁郡主把着一个精美的团扇,上前走了两步,站到他的三步之外,抿嘴笑道:“公子何须如此?宝儿是我亲手交给令弟的,又有何失礼之处?令弟赤子之心,身手不凡,救宝儿于危难,我还要谢他呢!” 莫磐见这位郡主的眼睛又有向月牙靠拢的趋势,未免露出异样,他将视线移到那栩栩如生的猫儿扑蝶团扇上,团扇上的小猫和莫松怀里的小猫咪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全身雪白,琉璃眼瞳。 郡主见莫磐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团扇,她便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侍女彩绣照着宝儿绣的,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莫磐赞美道:“好精致的作品!郡主的侍女才情满腹,手艺精湛,令人艳羡!”莫磐对一切出彩的手工制品和匠人都报有敬仰的态度,所以他说出的话尤其真诚,听在人耳中也格外的舒服。 怀宁郡主就高兴的笑了起来。 好啦,这下眼睛彻底变成月牙了!这样近的距离看去,可爱的让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莫磐稍稍低头,将嘴角的笑意隐藏在围巾里,不让小姑娘看见。可他跟莫青鸾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满溢的盈盈笑意被怀宁郡主捕捉到,于是她笑的更开心了:这个人并不讨厌她!她好高兴! 第91章 两人虽然没有对视,但莫名的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氛围弥漫开来。站在旁边的莫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一个迟疑间就被莫狸给拉走了! 但是,总有见不得别人好又没眼色的人出来搅局,杨思蕊就是这样的人! 杨思蕊是顾问之的外家表妹,是少有的知道顾问之癖好的人,因她从小就立志嫁给顾问之,所以她讨厌所有长的好看的男人!又因为她知道顾问之此行的目的,她就连怀宁郡主一并讨厌上了!她还没脑子到直接对上郡主,所以她打算拿莫磐开刀。 正在小姐们震惊于莫磐的美貌,公子们震惊于郡主的亲和——亲和到自称‘我’的程度的时候,杨小姐开口了,她温声道:“莫公子,你这样是很无礼的!” 待见众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过来,她便漫步上前,走到郡主身边对莫磐道:“你第一个无礼之处是在郡主面前仪容不整,你这样半遮半掩的,是怕自己丑到别人吗?”说罢还若有所指的用眼尾扫了一下怀宁郡主,因她背对众女,站在郡主稍后的位置,又有莫磐身体挡住了后面众男的视线,所以这个眼神只有莫磐瞧着了。 莫磐无动于衷的看着她,想看她要做些什么。 杨小姐继续道:“你第二个无礼之处在于将郡主的示好弃之不顾,郡主正对你笑呢,你怎能视而不见把头低下?” “这第三处嘛,就是这猫儿扑蝶图可是郡主亲手画了,再由她的侍女照着绣上去的,你夸人‘才情满腹’可是夸错人了!” 她话音刚落,就有听不下去的小姐出来打断:“好个不分尊卑没教养的丫头!这里最无礼的就是你了!” 第44章 在这个以文论才的时代,赞美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词汇,像是‘才情满腹“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是赞美这个男人风流有才让人追捧,是好话。用在女人身上,就不是那么好了,因为这样的词大多是文人骚客赞美抛头露面的姐儿和有稍许才华的小家碧玉的,鲜少有正经人用在大家闺秀身上,更不用说是身份尊贵的郡主了! 莫磐用这个词来形容郡主的侍女是相得益彰,若是形容郡主,那就是骂而不是夸了! 杨小姐明着在指责莫磐失礼,实际上话里句句都在点郡主容颜无色以至于让人家少年公子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又说郡主‘才情满腹’,是在说她没有颜色,只能讨巧的用‘画猫‘这样的小技来弥补了! 在场的诸位不是家中嫡长就是家中受宠的,不用说王阮他们这些将来走仕途的公子了,就是那些大家小姐们也没有一个是个目不识丁的,杨小姐这一通话里的好和歹还是听的出来的。只是,杨小姐这话并不是针对他们,莫磐也不是个娇小姐,更不需要他们站出来相护,所以男方这边是静观其变。 女方那边同样没人站出来。 她们在深宅大院里,最先学会的就是审时度势,在场的更是没有一个愚傻之人。只是,她们也是有顾虑的,因为她们实在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面向郡主发难,按照伦常,在郡主面前,郡主是君,她们却连臣都算不上!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有什么大倚仗还是只是单纯的发蠢,她难道就不怕牵连家人吗?是以,一时之间她们都面面相觑,竟没有人站出来阻止! 但是,在哪里都不缺仗义执言之人! 最先站出来出声的不是旁人,正是吴辕的嫡妹吴家二姑娘! 吴家大姑娘是吴轩的嫡姐,已经嫁到京中王府,嫡出的二姑娘就是吴辕的嫡妹。因吴家家主吴先生坚持将家里的姑娘一起按序排名,又因为吴先生、现在升级为吴老先生的发妻吴老夫人格外不待见已经过继分出去的庶子——吴辕的父亲——这一枝,所以连带着吴辕和二姑娘吴辂一起都不待见。这次也是吴老先生提议让吴辂跟着来见见公主、郡主,吴辕才不得不护着妹妹前来:他可不放心将妹妹交给吴老夫人和吴大夫人带着! 吴辂知道这些名门闺秀们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明哲保身! 因着杨思蕊的父亲是巡盐御史,是皇帝心腹肱股之臣,所以认识杨思蕊的小姐不敢得罪她,怕给自家招祸,不认识的见她这样大胆,便以为她是有什么大靠山,才敢连郡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们却不想想,她们任郡主当面被个丫头片子指责,长公主会不会饶过她们! 吴辂父亲是盐商,她曾经与杨思蕊打过交道,是个是知道杨思蕊底细的人。 据她所知,杨家只是打着天子近臣的名号,杨御史具体怎么样还得两说,杨思蕊确是个地地道道的蠢货!傻大胆说的就是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倚仗,也想不到会不会牵连家族这样长远的事,她只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弄出今天这一出就是纯粹的泄愤找事,虽然吴辂不知道是什么惹到了这个蠢货,但她既然在这里,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郡主被个蠢货奚落,否则,今天在场的众人谁都讨不了好,包括她! 所以她当先站了出来。 吴辕见吴辂第一个站出来鸣不平,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轻喃道:“辂辂!”怕她得罪人,抬脚就想要站出来替她说话! 吴轩先他一步站了出来,他对吴辂笑道:“二妹妹,母亲刚还嘱咐我要找你去拜见长公主呢,原来你是在这里侍奉郡主,倒让我好找。”说罢还向怀宁郡主点头示意,他们原本就是认识的,此时也无需特意拜见。 第92章 他话里点出“长公主”和“侍奉”两个词,就是在提醒那个找茬的小姐,最好注意场合和尊卑,不要闹得自己太难堪下不来台。 可惜,妄自尊大的杨小姐是听不出来别人的好意的。 她连个磕绊都没打,转头就对着吴辂讥讽道:“原来是盐商家的小姐,你家今年的盐卖出去多少啊,怎么有空来参加花会?哦,对了,按说你这样的商户女是没资格来与我们聚会的,是谁带你来的?” 好嘛,一个“商户女”将在场的闺秀骂了一小半进去。扬州城再繁华那也只是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她既不是政治中心也不是文化中心,人家是经济中心,何为经济中心?那就是做生意的多!做买卖的多!在场小姐家里纯粹做生意的少,但她们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还是商贸,杨思蕊这样说有爵之后皇商家的嫡女是商户女,那他们这些小官之女算什么?村丫头吗? 这下,那些明哲保身的小姐们也站不住了,纷纷变了脸色。 怀宁郡主却是连脸色都没变,只静默的看着杨思蕊叫嚣。 之前那个爱说笑长得也最好看的鹅蛋脸小姐继吴辂之后站了出来,刻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家奴的女儿,怎么,你不去伺候顾大爷,来我们这里装什么大瓣蒜?!” 程曼曼姓程,她家虽是这扬州城里最大的商户,却是不比皇商吴氏勋贵书香两沾边。她家祖上就是地地道道的南方巨商,直到她祖父将揽芳园献给华柔长公主,她的父亲才被朝廷授了官职,她也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小姐。如今她的长兄正在努力攻读,立志要科举取仕,将自家门楣彻彻底底的改换!可惜,她嫂子侄子侄女都给她生了三个了,自家哥哥还只是个秀才。要说在场的闺秀,她是长的最好看的,却也是最没底气的!不过,没关系,她家是公主的铁杆拥扈,她就是郡主的头号小妹,她之前没站出来,是因为郡主没表示,倒叫吴辂这个丫头抢了先。现在,哼,看她怎么修理这个蠢丫头! 果然,杨小姐被叫破根底,恼羞成怒起来,指着程曼曼高声道:“我父亲是巡盐御史,是天子近臣,你这个狗腿子…” “啪”的一声脆响,不仅将杨思蕊的叫骂打了回去,也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桃夭甩甩震麻的手掌,眼神冰冷的看了眼那群所谓的‘大家闺秀’。郡主的四个一等侍女都是伴着郡主长大的,向来是从不离身!今日彩绣身上不爽利,留下看屋子,飘絮被郡主特意吩咐去了小厨房,去给‘那位’公子准备茶点,碧荷临时又被郡主吩咐去找一块什么彩凤玉佩,所以今天跟在郡主身边的只有她一人。 这原本不算什么。在这扬州城里,除了长公主郡主最大,今日来的小姐们也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主,所以,也无需她们特意跟着来为郡主助阵,因此,刚才郡主示意她把大猫抱走的时候,她想着还有程小姐在呢,程小姐在郡主身边的时候,向来收拾以郡主为先,她暂且离开一会也出不了事的。 谁知,偏偏就是这一会出了事!她一回来就听到一个丫头片子在郡主面前大放厥词,还没规矩的乱指手指,这才没忍住上前给了好大一巴掌,将她失职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一巴掌里! 桃夭不管那些小姐脸上才露出的慌张害怕的表情,转身给怀宁郡主跪下,请罪道:“婢子来迟,让郡主受惊了,”又向着程曼曼道:“让程小姐受辱,是婢子的不是,还望…” 程曼曼一把拉起桃夭,连忙道:“不敢不敢,是我没照顾好郡主,姐姐不要怪我才是,”又恼自己道:“姐姐将郡主交给我,我却让郡主脏了耳朵,真是该打。”说着就期期艾艾的对着怀宁郡主道:“好妹妹,你罚我吧!” 郡主一脸无语的看着她们,摸着自己的下巴疑惑道:“本宫马上就及笄了吧?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个心智不够用的三岁小孩?!”她有那么好欺负吗? 这随意的一句话,也不见多么严厉,在场的千金小姐们除了程曼曼和桃夭,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立马刷刷刷的跪了一地!哦,还有一个被桃夭一巴掌打倒在地、到现在还没爬起来的杨小姐。 这回面面相觑的成了莫磐这边的王孙公子了。 怀宁郡主走到吴辂面前,抬手示意吴辂起身。吴辂正低头跪着呢,就见一片蓝色的裙摆移了过来,接着就被郡主的侍女桃夭扶起了身。 吴辂有些懵的看着郡主,不知道现下什么情况。 程曼曼上前拉着吴辂的手,笑道:“辂妹妹,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吴辂也打叠起笑容,对程曼曼道:“我自然是记得姐姐的,刚才见了姐姐,还怕姐姐不记得我了,就没敢相认。” 程曼曼笑吟吟的对怀宁郡主道:“郡主,这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吴皇商家的嫡二小姐叫吴辂的。她小时候啊,长得圆圆滚滚的,可好玩了,长大了倒是十八变起来,方才要不是吴公子叫他二妹妹,我差点没认出来。” 怀宁郡主也感兴趣的道:“原来是你,你家大姐姐嫁给了本宫的四皇叔,也算是本宫的小婶婶呢。” 吴辂连忙道:“不敢当,民女大姐姐只是王府侧妃,不敢当郡主长辈!”侧妃再好听也是妾,她要是敢认了‘婶’字,四王妃就敢杖毙她,这才是为家里招祸呢! 三人在这里又是故友相见又是认亲的寒暄的热闹,却是苦了跪在冰冷的地上的小姐们。她们之前只当吴二小姐是个平平无奇的皇商家的女儿,谁知人家大姐姐是王府正经侧妃呢?连郡主都知道,还要亲热的叫一声‘小婶婶’,可见这位侧妃并不是无名无宠的后宅妇人,人家是有宠有品级的正经侧妃! 第93章 吴家藏的可真深!她们可从来没从吴家女眷嘴里听说过这些,这吴家也真是闷声发大财的主,就是苦了她们要跟着姓杨的受累了! 隐晦的表扬了一番吴家二姑娘之后,怀宁郡主又重新将重心放在莫磐身上,她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团扇,歉声道:“那位小姐想来是要找我麻烦,到让公子跟着我受累了。” 莫磐在站在旁边看了好一场大戏,仍旧没弄明白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他疑问道:“那位小姐为什么要找郡主麻烦?” 郡主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呢?吃饱了撑的吧。” 莫磐若有所思道:“在下倒觉着,这位小姐是冲着在下来的。” 郡主也疑问道:“为什么是冲公子去的?” 莫磐挠了挠下巴,也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呢?不如去问问她?” 刚说完,就觉着他们方才这对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郡主也发现了,在他们对视的瞬间,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两人之间重新弥漫起那种容不下他人的气氛,看的吴轩惊异不已! 已经知人事的吴辕、高素全则是相互露出个心知肚明的笑容,玩味的看着人群中间的小儿女,心想,这位怀宁郡主明显是对莫磐有意,就是不知道莫磐是怎么想的?看他坦荡无疑两小无猜的样子,明显是还没开窍呢,也不知道他发现郡主对他的特别了没有! 莫磐当然发现了!在这位郡主是不是的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不过他没朝男女方面想,没听人家郡主自己说吗?人家马上就要及笄了! 在这里,女孩子15岁及笄,就说明这个女孩已经成年,可以嫁人了! 而莫磐说是十四,其实才满十三周岁,还是个小男孩呢,他怎么会朝男女那方面想?他只是以为郡主已经知道她的皇伯爷爷是他的师父,所以才会特意关注他的。此时,他是把这位郡主当做笑起来很可爱的姐姐看的。 所以,他虽然不明白那位冒头的巡盐御史家的小姐为什么突然朝他们发难,但他却主动的提起去问问看,想弄清楚事情的起因,他总觉得以巡盐御史府和顾问之的关系,矛头很大可能是冲着他的。 怀宁郡主心里是对杨小姐的事不感兴趣的,什么原因不愿因的,事后自会有人禀报给她,不过,莫磐想知道,所以她也跟着好奇起来。 她转身朝那位仍旧趴在地上的杨小姐看去,像是才发现跪了一地的千金小姐们似的,她语声和煦道:“都起来吧!” 又对桃夭道:“桃夭,你去问问这位杨小姐发什么疯呢?” 桃夭绕过相互搀扶着迟疑起身的小姐们,朝杨小姐走去,将她扶起来问话。 钱通上前走了两步,一脸的担心,明显是要去扶某一位姑娘。 高素全眼疾手快的拉住他,朝他隐晦的摇摇头,示意他止步。 钱通满脸不解,但还是听话的留了下来,只是眼睛还是盯着小姐们那边看。 王阮换了个姿势站立,将钱通的视线挡在身后,高素全低声道了句“多谢”,就拉着钱通后退几步,离了这里。 待得到了一处僻静地,高素全放开钱通,皱眉问他:“你刚才想去做什么?” 钱通有些心虚道:“我看见我舅家表妹了,她还那么小,这种事也轮不到她出头,郡主为什么要罚她?” 高素全气笑了,他道:“往日里只听人说你不学无术,没想到你竟是个半点规矩都不懂的,看来表舅平日里拘着你不放你出来是对的!” 钱通看着一向向着自己的表兄对他露出失望的神色,不由慌张的拉着高素全的袖子紧张道:“表哥,不是的,我明白的,别家小姐都跪了,表妹不跪的话就太显眼了,我懂规矩的,你别生气!” 高素全对钱通道:“那你这是在怪郡主了?怪郡主什么?怪郡主高高在上还是怪郡主不近人情对人严苛?” 钱通无言的看着高素全,但他脸上的神情明显的表示了他就是这样想的! 高素全遥遥头,失望道:“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主辱臣死!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好一辈子都呆在家里不要出来做事,不然,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告诫钱通:“你要是还当我是你表哥,你就听我的:接下来直到花会结束,你都紧跟在我身边,一句话都不要多说,一步路都不要多走!还有,你要是还当莫磐是朋友,刚才的那些话就咽回你的肚子里,此后一字都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明白吗?” 钱通惨白了脸,他哆嗦着嘴唇,想说自己“不明白”,但他看了看表哥严厉的表情,又不敢说什么,最后,只能沮丧着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高素全心下叹口气,想着等回了家,得让表舅好好教教他,不然,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不让人放心。只是眼下,还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的! 他软下口气,教钱通道:“这里是外面,你虽然年纪还小,但却代表了钱家的颜面,要有个沉稳的样子,不能让人看轻了钱家,明白吗?” 钱通又点点头,勉强打起精神来,表示这回是真的听明白了:不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吗?他知道的! 高素全也露出个鼓励的笑容,重新带着他回到人群里,此时,事情又有了另一番变化。 第45章 山西太原因盛出皇帝而被誉为“龙城宝地”,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延绵起伏的太行山塑造了这里奇峻山川,汹涌咆哮的母亲河冲刷了这里肥沃的土地,蕴灵的山水孕育了无数豪杰伟士,自然也养育了无数的生灵庶民! 第94章 若太原顾氏是这万中无一的豪杰,而杨氏就是百万之众的庶民了,还是刚脱奴籍的那种! 前朝末年,朝廷昏庸无度,匪乱四起,民不聊生,有许多原本以土地为生的良民便或被强硬或主动的成了豪强门阀世家大族的附庸,杨家只是其中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随大遛的成了门阀顾氏的佃农。待到兵乱四起,天下大乱,顾氏也曾聚集门下佃农家奴,企图在这乱世里分一杯羹,可惜,天不眷顾氏,跟随顾氏的人也最终死的死伤的伤,天下大定之后,顾氏也回归太原,休养生息。 贾氏有焦大,顾氏有杨三。 杨三家就只剩下杨三一个了,但杨三的下场可比焦大好太多了,他自己成了顾氏先祖的救命恩人,他的儿子便带着全家脱了奴籍,不仅成了良民,还晋级成官身! 杨三留在顾家过得像是太爷似的养老,他的儿子就被顾氏帮扶着读书考试做官老爷,如今绵延至第三代,俨然成了当地新贵,怎不让杨氏欣喜? 杨氏是有官运的,趁着天下初定的好时机,杨三的儿子、现今的杨老爷曾官至三品大员,他的嫡幼孙女更是嫁给了顾氏家主做了顾家的当家主母,生下了顾氏的继承人顾问之,杨三的孙子、杨思蕊的父亲虽然只官至五品,但因着在当年皇室之乱中救驾有功,一跃成了当今的心腹,现下更是得了巡盐御史这样一个偌大的肥差! 杨三如今四世同堂,现还在太原城顾家的老宅里活的好好的做他的太爷呢。作为被顾氏大力扶持的受益人,杨老爷他自然是对顾氏感恩戴德的! 在杨老爷的眼里,皇帝老子也没顾氏重要! 杨氏看似已经独立行走,但在旁人眼里,杨氏只是顾氏手里随收随放的风筝,是顾氏放在外面给自身吸血的吸血虫,杨氏就是顾氏祖祖辈辈都攥在手里的家奴! 窥一斑而知全貌,只看杨氏对顾问之的恭敬跟礼让,就可猜测顾氏在杨氏里的地位。 按程曼曼的话说:“姓杨的一家简直把奴性刻进了骨子里,明明自己能读书做官,还要事事都听顾氏的吩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能在朝廷里做什么官都是顾氏说了算呢,简直让人瞧不起!” 在桃夭审问杨思蕊的时候,程曼曼就将杨氏的老底扒了个遍,当然,这些主要是说给莫磐听的。作为怀宁郡主唯一的伴读,程曼曼虽不像桃夭她们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伴随着郡主一起长大,但她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正经伴读,身上也有个不大不小的品级,在郡主那里也享的是半个主子的待遇,受到的是跟郡主同等水平的教育,像是这些世系族谱、家族往事都是有专人教导的! 学习这些纷绕的系谱文字是枯燥无味且非常容易将这家的祖宗安到对家那里去的,有时候那些老祖宗的关系能混乱到让人抓狂!所以,程曼曼就经常巴拉系谱里像杨氏这种依附旁人的存在,从中找到让人感兴趣的八卦点,当做一桩逸闻趣事去关注、学习,理清关系之后再去跟郡主分享,好让郡主能学的更容易一些,可谓是把伴读的职责尽到极致了! 莫磐跟吴轩他们听的直咂舌,他们原只当杨氏跟顾氏是姻亲的关系,所以关系更紧密一些,谁知道,他们之间竟是这样依附生长的关系呢? 这边程曼曼刚说了个大概,那边桃夭也结束了。 其实,真的没问出什么东西来! 按照杨思蕊的说法,她只是爱慕她的表哥顾问之,不想顾问之得郡主的青眼才忍不住得罪郡主的。 当然,这是桃夭美化之后的说法,众人可以想象,以刚才杨思蕊的跋扈和无礼,她能说出是什么好话来才怪! 莫磐打量着正用帕子捂着肿的老高的脸却没掉一滴眼泪的杨小姐,捕捉到她眼中对他毫不掩饰的嫉恨跟狠毒,玩味的翘了翘嘴角:看来,这位杨小姐对顾问之的德行一清二楚!她的目标果然是他。 只是,手段着实太儿戏了些! 他故意一脸惊讶的对郡主和程曼曼道:“竟然是顾学长的表妹?顾学长我是知道的,我们在同一个书院里读书,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顾学长人是很好的,”接着又若有所指道:“顾学长,可是帮了我很多呢!” 吴轩脸色怪异的看了莫磐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杨小姐,他看到了一张魔鬼似的脸。 他可以很肯定的说,莫磐是故意的! 自杨思蕊出生起,她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顾氏如何如何尊贵,而不是自家太爷如何如何英勇,能从死人堆里救人生天。 也因此,从小,顾家在她眼里就是不可攀登的庞然大物,顾问之在她眼里就是高不可攀的、小树苗? 即便杨思蕊这两年开始随着父母到各地做官,她也没忘了她的顾哥哥,相反,在一年年一天天的思念中,她的顾哥哥在她心里越发的高大起来。 所以,当在扬州城里再次见到她的顾哥哥的时候,他看着已经从小树苗长成高壮乔木的顾问之,她自己选择成为攀附乔木的菟丝子,只想长长久久的伴随,全然丧失了自己的人格跟智慧! 可惜,她的顾哥哥不爱红颜爱蓝颜,所以,她嫉恨一切长得好看的异性。尤其像是莫磐这样的如玉公子,打眼一看就是她顾哥哥喜欢的类型。 刚才桃夭的一巴掌勉强让她无法无天的心里生出一丝惧意来,捂着脸站在一边老实不少。现下,她被莫磐故意一激,莫磐绝美的面容和他话里的亲热劲彻底掀翻了她的理智,她只觉脑中轰然炸响,便凭本能的尖叫一声口里骂着‘狐狸精’就向莫磐张牙舞爪的冲去。 第95章 高素全重新回到人群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红着眼睛状若疯狂的女人口里叫骂着朝郡主那边扑去的情景,他下意识想上前相护,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同样的人同样的巴掌掌裹在同一个人同样一张脸上,这个人还以同样的姿势摔倒趴伏在地上! 场面一时比方才还要寂静了三分。 当然,在场的闺秀们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三分! 她们终于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她们只看到了长公主和郡主待她们的礼遇,却忘了她们今天到这里是带着任务来的——陪伴郡主!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胞妹,是一起长大宠爱有加的小妹妹。所以,在华柔长公主成年的时候,才能得了扬州这样的繁华之地作为自己的封地,她本人也是常年居住京城,享受着亲王一般的待遇,郡主更是从出生起就没离过京城。 如今,长公主带着郡主来到了扬州,因着郡主身边除了一个告假回老家探亲的伴读程曼曼,身边就没有可以说话玩耍的人了,为了不让郡主感到孤独无趣,这才在隆冬天气里借着揽芳园梅花开放的时机广邀城中闺秀,表面赏花,实则是为郡主挑选玩伴! 至于那些为郡主挑郡马的言论,都是她们自己私下的猜测,是万万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 她们在家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无不欣喜若狂,更是准备充分,目的就是为了能在郡主面前一展长才,得郡主青眼,为自己的未来加分加码。今日跟在郡主身边的这些,也都是她们自己凑上来的,她们见郡主没有拒绝,就以为郡主喜欢她们,之后郡主和长公主或许会有挑选,但也肯定就是在她们之中挑选了。 可是,她们刚才都做了什么? 让郡主被个毫无教养的丫头冒犯了,她们居然还无动于衷!长公主会同意她们做郡主的玩伴吗?不,恐怕就连郡主自己都看不上她们吧! 按说,有人挑衅是一个多么好的展示自己勇谋的机会,可惜,除了吴二,一切都被她们自己搞砸了。 她们会不会被责罚,不得而知。但看着即便被再一次暴力对待的杨小姐挣扎踉跄着站起身,眼里仍旧一丝眼泪也没有的时候,她们终于感到害怕了! 害怕长公主和郡主的权势是一回事,害怕一个偏执疯狂的人是另一回事。 前者有道义情义利益的约束,她们顶多回家挨一顿骂,以后不再出现在郡主身边就是,这都不算什么,她们以前也跟郡主没有交集,还不是一样的过? 后者,就是已经点着可能随时爆炸的爆竹,一不小心就会蹦一身灰,严重点更会炸伤自己! 杨思蕊会记恨她们吗?看着她环视四周的狰狞,可以想见,她现在恨极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们刚才旁观她奚落郡主,现在难道不是在旁观她被郡主的侍女掌脸吗?还是一掌两次! 作为杨思蕊屈辱的见证人,郡主就罢了,再给她长三个个子她也够不着郡主的衣角,但她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讨不了好了! 杨思蕊要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还好,偏她是个家世脾气具兼还是个心眼尤其小的人,她能忍下今天这口气才怪! “喵喵” 小猫软软的叫声打破了逐渐凝固的气氛,它饿了! 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徐嬷嬷走过来,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对郡主恭声道:“郡主,长公主叫您回去用膳呢。” 怀宁郡主冷声道:“这里有个犯驾的狂徒,一起带去给祖母看看吧!” 一时有风刮过,不由冷的众人一个哆嗦。 第46章 有必要吗?为着一点小事就闹着见家长?真的有必要吗? 您就不怕落下个不能容人、仗势欺人、没有涵养、手辣心狠的名声吗? 没错,您是郡主,您身份尊贵,别人冒犯你一点你就花颜大怒,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要是寻常的姑娘小姐之间互扯头花,顶多也就是让人议论两句,说几句没体统就罢了。若是涉及到郡主,大不了就惩戒一下,例如像方才那些小姐一样罚罚跪,也可以像刚才那样让你的侍女再打两下出出气,也就罢了。以下犯上,郡主略做惩戒,谁都觉着理所当然,还能博得个郡主威仪不容侵犯的美名,但是! 咱们能不能不要玩在外面被欺负了就闹着去见家长评理这样幼稚的游戏?而且您并没有被欺负!您要见的还是长公主这尊大佛!她是您亲爱的祖母,定会为您报不平,可是,我们升斗小民心里很怕怕呀! 要是真见了公主,往小了说这位杨小姐和她的家人讨不了好,往大了说,这位杨小姐这辈子就这么废了,您不是大度优雅肚子里能撑船的郡主殿下吗?咱能不能给这位杨小姐留条活路! 以上是众人心里的嘀咕,他们心里这样想的,神情里或多或少的带出来一些,不仅眼神躲闪,也都离得郡主远远的,不再像刚才那样簇拥在一起。 程曼曼冲她们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对郡主道:“郡主,今日长公主心情颇好,何必为了个蠢丫头坏了长公主的兴致?” 怀宁郡主刚想对程曼曼说些什么,突然又顿住,转而抬脚向莫磐那边走去。 怀宁郡主提议去见长公主,他们这群公子哥自然不会有异议,但也没有离开,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毕竟他们也算是见证人,不好就这样转头离开的。 第96章 他们看着郡主向他们走来,不禁有些纳闷。 待得走近了,郡主问道:“听说你们都是功名在身之饱学之士,诸位功名最高者谁?” 高素全、王随、王阮向前一步,对怀宁郡主弯腰行了君臣礼,朗声道: “学生高素全,今科秋试扬州府第五举人功名。” “学生王阮,今科秋试济南府第十三举人功名。” “学生王随,今科秋试济南府第四十六举人功名。” 怀宁郡主满意道:“都是少年英才,那你们来说说,本宫为什么要禀告长公主殿下,由她老人家来断案,是本宫没有容人气度、为人鄙薄吗?高举人,你名次最好,你先说。” 高素全又行了一礼,才朗声道:“郡主自然有郡主的威仪,容不得庶人侵犯,对犯上者理当严惩。但,郡主威仪天成,胸怀宽广,见识远胜我等,想来是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的,我等不知,却也不能草率的断定郡主就是错的!” 怀宁郡主笑着点评道:“是把和稀泥的好手,好也说了歹也说了,就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想必将来官场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高素全:…我真是谢谢您的美言哈! 怀宁郡主看着王阮,示意他接着说。 王阮同样一礼,无悲无喜道:“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阮一看客,不敢做置喙之语。” 怀宁郡主同样点评道:“你倒是超脱,又有君子之风,有些意思!” 怀宁郡主看着王随,示意他继续。 王随清清喉咙,也说出自己的见解,他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杨小姐的父亲乃是巡盐御史,郡主碍着杨御史的颜面,处置起来也该郑重些,才是上位风范。” 怀宁郡主朗笑道:“你们都说的很对,不负天才之名,祖母听了你们的发言,定欣喜我朝又将添栋梁之才。” 说罢,她转向程曼曼,对她说道:“祖母见到杨小姐会喜欢的,走吧!” 没头没尾的,却让在场的众人陷入了深思。 不过,经过刚才的一问三答,诸位小姐的心里却是豁然开朗,再不见刚才的畏畏缩缩,又都齐齐拥扈着郡主,追随着往揽芳殿而去。 莫磐他们仍旧不近不远的缀在后面。 吴轩忍不住对莫磐道:“我得个乖乖,原只以为郡主只是个憨吃憨玩无忧无虑的小姐,没成想是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女中豪杰,只一个提问就将那群小姐收拾的服服帖帖,真是不得了!” 这招借势反打,四两拨千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简直炉火纯青,既借‘举人老爷’之口解释了自己做此决断的目的,又拉开了自己与众位小姐地位跟智商上的差距,既得了好名声,又得了众位小姐的拥扈,不愧是京城里名声显赫首屈一指的贵女!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真实的缘由和目的就是了! 莫磐想着郡主方才那把‘说了又好像没说’的表演,也笑着回道:“王兄说的对,夏虫不可语冰,人公主、郡主和咱们站的高度不一样,想事情的层次自然不一样,郡主一看就是个聪慧女子,也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不会无缘无故的故意为难谁的,我等且等着看吧!” 吴轩也释然一笑,心想,她家二妹妹显然得了郡主青眼,他家既已摘出来一半了,确实不用过多担心。 今日来参加赏花会的人实在多,也没有什么必须要长公主特意接见相陪的人,所以,多数人都是扎推自己乐自己的。好在,揽芳园够大,殿宇也够多,且来的人家里都住在同一个城市,不是姻亲就是故旧,再不济也有自家男人官场上的同僚家眷相交,所以,整个揽芳园里竟是人人不落单,人人都可交的热络。 也有特别得脸的人家能在长公主身前露面。 揽芳殿里其乐融融,诸位得脸的夫人小姐们正围坐在一起,陪长公主说笑。 若说得脸的,王母所在的王家是一个,揽芳园上一个主人程家是一个,还有知府太太,道台太太等,自然,巡盐御史杨家杨太太也在。 虽然众人都混坐在一起,但也分出了明显的地位阶层,尤以王老太太为首的知府陈太太、道台陆太太为尊,因为她们身上都有四品恭人诰命,巡盐御史杨太太为次,因为巡盐御史杨老爷可直达天听,所以,她虽然身上没有诰命,但在座的诸位太太仍旧以她为上。 杨太太心中是有不平的,不平的原因有很多,却无一能宣之于口,她虽然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却无趣的很! 王老太太跟长公主说了好多这些年在苏州做官的趣事:“臣妇家中老大,从小就是个泥腿子,旁人好读名诗雅句,他偏好农书锄头,没事的时候旁人游山玩水,他倒好,偏向农田里跑,好在家里有几亩薄田,可供他随意折腾,他于读书上又有几分天分,又得天家眷顾,几年前得了个管粮产的农官,如今已升至参政,拿着朝廷俸禄,也算能养家糊口了,我这心啊,总算是放下了!” 长公主笑道:“人活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您这心啊,是放的太早啦!” 陈太太也笑道:“我得个乖乖,王参政也算泥腿子?哪里有长的忒俊的泥腿子哟…” 陆太太奇道:“您竟见过王大人?” 陈太太是个大嗓门的爽利人,她促狭道:“何止是见过!那年王大人还是苏州知府,他来扬州出公差,跟我们家老陈谈的好,就住在我们家里,还一桌吃过饭呢,那个俊的,他走的时候,家里的丫鬟媳妇,差点跟他走光了!” 第97章 爆珠子似的一席话,说的满屋子的女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讨论起王大人到底有多俊,有没有那谁谁谁俊,热闹不已。 此时,罗女官上前到长公主耳边禀报事情,众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长公主笑道:“也到了开宴时间了,在开宴之前,诸位先替本宫断桩官司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有什么官司要断。 没一会,怀宁郡主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揽芳殿,带头给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抬手示意怀宁郡主过来,怀宁郡主就起身坐到了长公主身边,甜甜的叫了声:“祖母。” 长公主抚摸着孙女冰冷但嫣红润泽的小脸,问她:“在外面玩了这一会,可是冷着啦?” 怀宁郡主眨眨眼,调皮道:“不冷,热乎的很!” 长公主随意扫过下面某个人,意有所指道:“是挺热乎的,称心了吗?” 怀宁郡主笑弯了眼睛,将自己的脸颊埋入长公主的手心里,显然是非常满意了。 长公主拿手指戳她脑门:“嗯,看来是半点委屈都没受!” 众人正心照不宣的露着同款的慈爱笑容看着长公主祖孙二人秀亲昵呢,就见怀宁郡主抬起头,轻咳一声,端正了脸色,说道:“正有一事要禀报祖母,巡盐御史家的杨小姐不仅对孙女出言不逊,还想要动手袭击孙女!我想着今日是祖母与诸位夫人的花会,虽不想扫人雅兴,但更不能独断专行,所以就将人带了来给祖母和诸位夫人断一断这里面的是非,另外,也想问问杨夫人,”她将视线扫向杨太太,冷言道:“巡盐御史府可是对本宫有何不满,不然,为何会教导自家嫡长女专门针对本宫?” 早在郡主提到杨小姐的时候,杨太太就茫然的站了起来,等看到人群里自己女儿狼狈的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她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果然,待听到郡主话里牵扯到巡盐御史府的时候,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称:“不敢!” 第47章 对于满屋子的人和事,长公主只关心一件。她担心的问孙女:“可曾吓着?可有受伤?” 怀宁郡主撒娇道:“祖母放心,有那么多人在呢,孙女哪里会伤到?就是苦了桃夭,她为了护我,裹了杨小姐两掌,手心都红了,祖母,您可不能因着巡盐御史府的权势,就罚了桃夭,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众人看着嘴角流血,脸上一个高高的巴掌印的杨小姐,对那两掌的力度有了大致的猜测。 罗女官是从五品尚仪,主管长公主府的礼仪之事。此时,她神色严厉的上前教导郡主:“郡主,巡盐御史是朝廷为管理两江盐政设立的盐政监察御史,官级七品,何来‘权势’之说?” 怀宁郡主委屈道:“可是,杨小姐口口声声说她父亲杨大人是天子近臣,若本宫不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是祖母的孙女,她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呢,在场的小姐们都可为本宫作证…” 郡主话音刚落,之前跟着郡主的那群小姐们都忙不迭的站了出来,跪在大殿中央齐声道:“民女可为郡主作证!”其心昭昭,天地可鉴! 怀宁郡主:…… 怀宁郡主被这样齐整洪亮的娇声吓了一跳,她还有话没说完呢… 她心虚的看了一眼某人,后知后觉的想着那人会不会觉着她收服这些小姐的手段太厉害了,不够温柔?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是帮祖母将这巡盐御史府拉下水要紧。 她转头一脸天真的对杨太太道:“杨太太,您家真的是皇舅祖父的肱骨心腹之臣吗?他的权势真的已经大到可以任自己女儿随意的羞辱、攻击一国郡主吗?” 杨太太此时已经吓傻了,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女儿到底做什么事,但光听郡主一个比一个刁钻大逆不道的问题,她就很想晕过去不用面对这样难堪要命的场面,但是她不能!她只能一个头一个头的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表达自己家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之前一直执拗的仇视着众人的杨小姐,此时却是终于落下泪来,她爬到杨太太身边,拉着她不让她再磕,凄声道:“母亲,您别磕了,女儿根本没错!女儿没有对郡主不敬,更没有袭击郡主,是郡主污蔑女儿…” 她话未说完,杨夫人劈头就给了她两巴掌,将她剩下的话打断,但她已经说出的话还是被在场的夫人太太们听在了耳中,大殿里一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是什么错乱发言?都敢当着长公主和郡主的面直说‘污蔑’二字,她将公主和郡主的威信放在了哪里?放在地下踩吗?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对郡主不敬?还还不算不敬,那什么样才算是不敬? 此时,她们是真的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奇了! 长公主没意思的道:“既然杨小姐心里有不平,本宫也不是独断专权之人。来人,将杨小姐送慎刑司,请专人来断此事,诸位小姐要配合调查,不得推诿有不实之言,尔等可有异议?” 诸位小姐再叩首,齐声道:“民女领长公主懿旨!吾等无异议!” 杨太太拦着内侍不让把女儿带走。 慎刑司听着好像远在皇城,但是,长公主在这里,她说送慎刑司,那公主府里肯定会出现一个‘慎刑司’。杨太太不是后宅无知妇人,相反,她这些年对杨家对顾家颇多了解!自家女儿她自己知道,虽然愚蠢了些,但也做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的心思都在姓顾的身上,根本就没那个脑子想太多,所以,长公主和郡主这样大张旗鼓的闹出来,矛头只能是巡盐御史府,或者根本就是背后的顾家! 第98章 她膝行上前两步,仰头对长公主哀求道:“殿下,殿下,小女从小就有癔症,只因这两年大了,看着好些了,民妇才带她出来见些世面,没成想她病的更重的,竟敢冒犯郡主…”她想保住她唯一的女儿,可惜… 桃夭对她将杨小姐的所作所为归为癔症有所不满,她虽不知道自家郡主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她会敲边鼓。 她上前对杨太太喝道:“莫要胡言乱语,你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怎么就断定她是发病了呢?她刚才还认为是我家郡主冤枉了她呢,我看她清醒的很,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曼曼也上前道:“杨小姐言语条理清晰,目的明确,可一点都不像是发病的样子…” 也有一位小姐开口道:“民女自小跟随祖父学习医理,从面相上看,杨小姐眼神清明,行止利索,一点不像癔症病发的症状,”她避开自家母亲惊恐的视线,对长公主和郡主道:“殿下、郡主,民女愿意为杨小姐把脉诊断,看看杨小姐到底有没有癔症。” 另一位小姐跃跃欲试,出言道:“姐姐,我来助你。”说着就要去拉杨小姐的手腕。 其他小姐也出声表示愿意帮忙…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在场的夫人们都错愕的看着自家似被鬼上身的女儿们,一时也不禁怀疑起自家女儿是不是也得了癔症! 罗女官皱眉上前喝道:“肃静!” 众人又都安静下来,只拿眼看着上首一句话就可断人生死的两位。 杨太太此时已经心力交瘁,杨小姐似是被母亲的两巴掌打蒙了,桃夭的两巴掌打出了她的凶性,杨太太的两巴掌确是扑灭了她的心气,此时她只呆呆的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似周围的人和事都不再与她有关! 揽芳殿是整个揽芳园的中心,此时大殿里发生的事早就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早就有人去通知了顾问之。 此时,顾问之就等在大殿外,请求觐见。 长公主让顾问之进去。 顾问之目不斜视的走进大殿,站在杨小姐身边,躬身行礼:“学生见过长公主,见过郡主。”对杨小姐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来的希望和崇拜视而不见。 他是今科扬州府解元,见官可不跪!见了长公主可以跪,表示自己的尊敬之心,也可不跪,展示自己不畏权贵的清正君子风范。 怀宁郡主见过王阮的仪表风范,再见这顾问之,总觉着看哪儿哪哪儿都不对,跟看珍品和赝品似的。 长公主问他:“你要见本宫,可是有何要事?” 顾问之朗声道:“启禀长公主,学生听闻学生之表妹冒犯了郡主,特来致歉。” 怀宁郡主好笑道:“你是她什么人呢?她的亲生母亲就在这里,居然能轮得到你来替她致歉?” 她高高在上的话语换来杨小姐一个怨毒的视线,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指责跟怨愤,让在场的众位夫人看的明明白白。 杨太太闭了闭眼,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彻底死了心! 只听顾问之道:“启禀郡主,舅母乃是柔弱妇人,学生既护送她们而来,自然也会护送她们周全回去。表妹无知,冒犯了郡主,还望郡主放宽胸襟,饶恕则个。” 怀宁郡主好奇道:“若本宫坚持不饶恕她,你待如何?” 顾问之道:“我顾氏定倾全族之力,送上珍宝稀品,以求得郡主开恩!” 他的本意是借着此事向郡主献殷勤,不过—— 怀宁郡主在嗡嗡的惊呼声中,唏嘘道:“好家伙,能放此豪言,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氏族长在这里呢!还是说,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了族长之位?” 顾问之道:“自然不是…” 怀宁郡主冷声道:“那你是在诓本宫了?” 顾问之:“学生不敢…” 桃夭站出来讽刺道:“你这狂徒,一会说什么‘倾全族之力’,一会又说‘不是’,现又言辞推诿,你口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言?你把这里当什么?你把郡主当什么?你心里还有没有一丝敬畏之心?!” 一席话问的顾问之瞠目结舌,似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说话被打断的一天,还是被个小丫头打断! 他义正言辞的批评道:“我与长公主、郡主在此说话,哪里有你这贱婢插口的余地?郡主,侍女无状,损的是您的威仪,还望郡主严加管教才是!” 言之凿凿,却引得殿里众人哄堂大笑。 顾问之茫然的看着周围笑的花枝乱颤的女人们,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得她们如此嘲笑。 没错,在他眼里,她们就是在当堂嘲笑他!他攥紧了拳头,忍下心下的愤怒,告诉自己要镇定! 罗女官摇摇头,以看无知小儿的眼神看着顾问之,上前教道:“顾公子,桃夭是郡主贴身一等侍女,居六品司言之位,职责就是代郡主回话。方才,顾公子妄自尊大出言诓骗郡主,她要是不站出来呵斥公子,让郡主被蒙骗住,那就是她失责,是要被杖责四十,以示惩罚的。” 顾问之:…… 一位妇人调笑道:“哎呀人家顾公子小小年纪就能考上解元,说明人家平日里将心思都用在攻读上,就这些规矩啊礼仪啊什么的不懂也是情有可原!这要说男人啊,没娶妻之前,少有精通为人处世的,等他娇妻一娶,自然而然的就懂了呵呵”。 第99章 另一位太太也笑道:“郡主,依臣妇之见,定是这位顾公子太在乎杨小姐了,才发下大宏愿,愿以、哦、愿以‘全族之珍宝’换得郡主对杨小姐的宽恕呢。郡主,此等毛头小子的话是信不得的,您啊,就当个乐子听听就算了吧。” 怀宁郡主一脸受教的点头应道:“夫人此言有理。”又对顾问之道:“顾公子,既然你对杨小姐这样一往情深,又愿以‘全族之力’保她,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一片痴心,这样,”她对华柔长公主建议道:“祖母,不如您给他们保个媒,成全了他们岂不是好?” 顾问之:…… 他惊骇道:“不可,郡主,万万不可!” 杨小姐:“多谢长公主郡主成全!” 两人同样高亢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只是,一个抗拒惊骇,一个亢奋喜悦!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又看看上首坐着的两人,有的是一脸看热闹看八卦的兴奋,有的是皱眉不赞同的摇头,还有的,则是若有所思…… 第48章 自从顾问之出现在大殿里,杨思蕊就满血复活了,就是有些亢奋的不正常,众人只当她像杨太太说的那样,猜测她恐怕是真的有癔症在身。又见她不说话,只是一脸崇拜的望着顾问之,虽然事情的源头是她,但众人都默契的当她不存在。 在郡主提议长公主为她和顾问之保媒的时候,她突然一脸兴奋高兴的大声谢旨,众人才‘哦’的一声恍然大悟。 那位出声提议赐婚的太太:老娘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成想竟成全了人家小姑娘,不过,看那位顾公子… 顾问之是拒绝的! 他低头看着一脸受打击,但眼睛里仍是崇拜渴望的看着他的杨思蕊,心下翻腾着掐死她的怒火。 他跪下对长公主叩首道:“学生不敢驳长公主之命,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学生之终身之事学生之父母早有打算,学生不敢欺瞒长公主,还请长公主恕罪!” 此时,他已经收起了自己贵公子的傲气,变得谨言慎行起来,说出的话也变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理来。 长公主本来就没有给人、尤其还是这样的一个人做媒的心思,她拿手指点了点怀宁郡主,嗔骂道:“真是孩子脾气,说风就是雨的,偏人家还不领情!” 怀宁郡主吐吐舌头,对茫然的看着她们的杨小姐眨眨眼睛,讨饶道:“祖母,宁儿错了,宁儿只是会错了意,以为顾公子对杨小姐情根深种呢,原来顾公子根本就对杨小姐无意,您就别怪宁儿了吧!”又可惜道:“哎,说起来,杨小姐对孙女无礼,还是因着顾公子呢。” 长公主自然不是真的怪怀宁郡主,她听到这里,顺势问道:“怎么说的?” 于是程曼曼上前,将事情的起末都细细的说了一遍。 听完的众位夫人太太小姐们,都隐晦的将视线投向面无表情额头青紫的杨太太,心想,这得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才会贪上这么个没脑子的闺女,为了一个男人就敢当面袭击郡主,这罪名…… 华柔长公主严肃道:“若无大倚仗,断不会当面犯驾,傅巧实,你去封信问问皇兄,他到底给杨御史多大的权柄,竟敢将郡主都不放在眼里。”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不知道从哪里站了出来,应了声:“是”就重新退下看不见人了。 长公主无趣道:“行了,都散了吧,开宴!” 待得长公主带着怀宁郡主彻底离开,众位夫人太太小姐们才三三两两的离开大殿,只是,每一个人都绕开了顾、杨三位。 顾问之面无表情的看着人离开,再看着阳台天被人搀着踉跄的站起来,要拉着杨思蕊离开。 杨思蕊只将一双眼睛黏在顾问之的身上撕不下来,她期期艾艾的喊道:“表哥。” 顾问之闭了闭眼睛,忍着冲动温声哄道:“先跟着舅母回家吧。” 杨思蕊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欢欢喜喜的跟着杨太太回家。 顾问之是和杨家一起来的,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回去的。 他今日来此的目的,一是为了见见怀宁郡主,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然后过几天他上京之后,家里也能为他求得赐婚郡主的圣旨更顺理成章一些,如今看来,横生变故,若长公主真的写信给皇帝,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赐婚顺利。二是为了在他离开扬州上京备考前,再见一见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想看看他站在盛开的梅花树下,是不是像他想的那样风华绝代? 他漫步在小路上,眼睛扫视着人群,希冀能看到那个人,可惜,他终究要失望了,直到他离开,都没再看到那个人。 看着顾问之和杨家的马车离开,吴轩问:“他这一路上是在找谁?” 王随看看莫磐的脸色,没好气道:“你管他呢?宴会开始了,我们去入席,你自己在这瞎琢磨吧。”说罢就当先拉着莫磐走了。 吴轩莫名其妙:“谁惹你了,怎么这么大气性?”紧跟着追了上去。 宴会开始前,几位夫人趁着更衣的空档,拉着自家不省心的闺女细闻方才之事。 她们也没想着隐瞒,就有的直接、有的吞吞吐吐的都把自己如何先是旁观,后来又是如何被罚跪,又是如何被郡主隐晦点拨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只听的众位夫人太太们瞠目结舌,简直不明白怎么只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就能发生这么多的事。只是,这些太太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怪自家女儿傻大胆,为怀宁郡主冲锋陷阵很可能讨不到好还惹一身骚,也有的觉着自家闺女做的对,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还有的鼓励自家闺女积极往郡主身边凑,争取取代程曼曼的位置! 第100章 总之,重重反应,不一而足。 怀宁郡主也没讨到什么好! 她站在座下,拉着长公主的袖子讨饶,长公主了解自家孙女的秉性,并不被她撒娇混过去,她板着脸道:“你给我老实交代,今天这出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偶遇那位去了吗?为什么又闹出这么一出?” 怀宁郡主觑着祖母的脸色,讷讷道:“我不是看祖母这几个月都在为那姓顾的事发愁,想着顾问之既然伴着杨思蕊来了,那她好歹也是个切入口不是?就没忍住……” 长公主冷笑道:“没忍住让她去攻击你?” 怀宁郡主辩驳道:“我原本只是想让事情闹大,我也好有由头来找您不是?谁知道那杨思蕊那么疯呢?居然想要伤人!况且,”她摸着下巴沉吟道:“我总觉得着杨思蕊想要攻击的人不是我。”按当时的情形,她既没招惹她,杨思蕊应该没有理由突然发疯啊,她发疯是在莫磐说了顾问之之后,难道是他话里的哪一句刺激到了杨思蕊,她才突然发疯的?是哪一句呢? 长公主道:“不是你是谁?” 没人答话。 长公主看着自家孙女陷入沉思的脸,有些沉默了。 罗女官在旁重重的咳了一声,怀宁郡主惊醒过来,胡乱道:“啊,哦,祖母,你说的对,哈哈,我都听您的!” 长公主凉凉道:“哦,好啊,你要听我什么呢?” 怀宁郡主:…… 她重心将她的中心放在扯长公主的袖子上,一摇一摇的讨饶。 长公主头疼扶额对罗女官道:“我是管不了她了,你看看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然连这种事都开始掺和!” 罗女官笑道:“殿下,老奴到没觉着这样有什么不好,您也看见了,郡主今天表现的进退得宜,松紧有度,而且,今日之事,确实可以作为介入顾家的切入口,若是没用,那就是一桩小儿女事件,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用好了,或可将顾家从扬州连根拔起!” 长公主无奈道:“你也替她说话,我是气她脑子不够用吗?!那顾家眼看着就在扬州扎根了,是那么好拔的吗?否则皇兄怎么会着我…我是气她胆子忒大,要是一个不妥,伤了自己……” 怀宁郡主立马保证道:“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涉险的!” 长公主听而不闻。 罗女官继续道:“殿下,郡主过了年就要及笄了,这种事,她迟早要遇到的,咱们是防不胜防的。” 怀宁郡主在一旁频频点头。 长公主放弃道:“罢了,我原本带你躲到扬州,就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没成想,你自己闯了进来,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怀宁郡主听祖母说的丧气怅然,心疼道:“祖母,我既生在这世间,做了您的孙女,哪能真的避的开这些纷扰?祖母,您太辛苦了,宁儿也想替您分担一些。” 长公主哼声道:“你不想找你的如玉公子去了?” 怀宁郡主尴尬道:“这是两回事,祖母,不冲突的。”而且,她突然觉得,这很有可能根本就是一回事! 一时有内侍来禀,可以开宴了。 长公主好笑的点了点怀宁郡主的脑门,烟消云散的带着她去开宴了。 今日长公主摆的是宫廷宴会,所以按照规矩,分为男席与女席,男在左,女在右,长公主和郡主坐在上首,中间没有屏风相隔,所以,整个大厅里一览无余。 众人听歌赏舞,作诗斗词,玩的很是尽兴,半点没受杨家影响,可见,这杨家在扬州城里是多么的不受欢迎! 待得宴会尾声,已到未时初刻,众人呼朋唤友相互扶携着来到揽芳梅园,开始今天的主题活动——赏梅! 揽芳园的梅园占地不多,紧紧一倾之地,也就是一个室外足球场那么大,但是,这里的每一棵梅树都有其特殊研态,每一枝梅花都可细细赏玩,此时它们开的争奇斗艳的,让喜欢梅花的人看得欢喜不已。 莫磐倒是没有多喜欢梅花,只是,作为花中四君子的首位,他可是从小画到大,对如何赏梅、画梅,他有自己的见解。 此时,他看着这满园的梅花和穿梭在林间欢快的身影,不禁升起一股作画的兴致来。 贵族游园怎会少了笔墨纸砚?不仅笔墨纸砚,就连作画的桌子颜料都一应俱全。 莫磐让春分悄无声息的搬了个桌子,自己找了个僻静之处,开始作画。 他是个急性子,偏工笔画是个细致活,此时他心不静,也并不想画的多么专业细致,他用小号画笔做铅笔用,只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满园的梅树轮廓,然后再调出深深浅浅的红色、粉色,用毛笔蘸着颜料随自己心意点缀花朵,画到可爱顺畅之处,他还时不时的笑上两声,可谓是随意潇洒的很了。 待得画作完成,他满意道:“春分,你说我题个什么字好?” 旁边一人道:“就题‘满园春色关不住’吧?” 第49章 莫磐:“这是什么……” 突觉不对,他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是正笑吟吟望着他的怀宁郡主和其他小姐,再看他右边,是满脸欣赏画作的王阮、王随、吴轩还有其他公子们,站在人群外探头探脑的是本应待在他身边侍候的春分。 春分见他家大爷看过来,立马摆了个委屈的表情,示意自己是被人挤出来的,真的不能怪他侍候不好。 第101章 好吧,看来只能怪自己作画太投入了,没发现周边围满了人。 只不过,他疑问道:“为什么要题个‘满园春色关不住’?这句诗是说杏花的?” 怀宁郡主信誓旦旦道:“谁说只能是杏花呢?梅花开尽百花开,可算是最早的一枝春色了吧?就题这句,我觉着这句最合适!”她看着莫磐羞煞百花的脸庞,心想,哪里的春色能和你相比?这句果然最合适! 莫磐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还有所迟疑,王阮也附和道:“磐弟这满纸的梅花都要溢出纸外,其盛态、娇态让人见了意犹未尽,只想折一枝回去,也算是另类的‘一枝梅花出墙来’吧?某也觉得郡主的提议不错。” 众人也都出言附和,表示这句相得益彰,很好,不错! 莫磐只得题了这么一句,最后用了印章。 怀宁郡主看着那个此起彼伏的印章痕迹,好奇问道:“这是是什么字?” 莫磐得意道:“这不是字,是我画的一颗石头,郡主您看,是不是和我的‘磐’字很像?”其实是他画的甲骨文象形文字,当然,是莫氏小磐独创的! 怀宁郡主直呼有趣,顺势向他讨要这幅梅花图。 莫磐有点不想给,这幅画虽然工笔不像工笔,写意不算写意,但确实他很有感觉的一幅画,他想存着以后留给师父看,有点不想送人。 王阮看出他的为难,提议道:“早就听说磐弟的工笔画是一绝,不如趁此良机,请磐弟为郡主单独画一幅雪里赏梅图?”既为莫磐说项又讨好了郡主,一举两得。 怀宁郡主也看出来莫磐的迟疑,她也不想强人所难,于是就顺势下了台阶,小心问道:“可以吗?” 莫磐也投桃报李,答应下来,只是:“工笔画细致繁琐,需要不少的时日才能画好,郡主可以等吗?” 怀宁郡主笑眯眯道:“自然可以等,公子只管画就是了。”嘿嘿,这不就凭空多了许多接触的机会?这个提议当真再好不过。 她瞥了一眼那个琅琊王氏的王五公子,心想,这真是个有意思的妙人! 王阮也很满意。 此时,他已经完全确定了怀宁郡主、或者说华柔长公主的打算——联姻莫磐。 他虽然猜不到她们的目的,但是,并不妨碍他给莫磐做一个提醒,如果莫磐无意,他自然支持,若是莫磐有意,他们家也好早做安排。 华柔长公主的话语权,琅琊王氏从不敢小觑! 这是来扬州之前,他祖父特意给他父亲和他解说过的。 既然说要作画,还是为郡主作画,诸位小姐们可就话多了,纷纷为郡主出点子,这个说站在这棵树下最好看,那个说那支梅花开的最美,还有的提议最好树下落了满地的梅花瓣,郡主提个花篮子去采梅花最好看。 年轻的公子们也不落后,纷纷帮着莫磐找角度,挑画笔,力求将此次作画做到完美! 莫磐:…… 他从来不知道作画居然有这么多的讲究,难道他以前作画都是作了个寂寞? 华柔长公主看着梅园里乱折腾的小年轻们,不由微笑感叹:“年轻真好啊!” 王母也笑着接口道:“咱们也曾年轻过,何必羡慕她们?要我说,她们可没咱们那会会玩。” 前朝的奢靡之风经过战乱后在民间或许消失了,但在这些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那里,只会糟粕精华一齐保留下来,再玩出新花样。 华柔长公主也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趣事,便与王母忆苦思甜起来,众位夫人们也纷纷附和,热闹的气氛并不比年轻人们少多少。 今天的赏花会算是开的极成功的,客人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所有的人都很满意,当然,杨家人肯定是不满意的,但是,谁又在乎呢? 莫磐与怀宁郡主约定,等画画好了就给她送信,请她耐心等待。 怀宁郡主要的只是个常联系的机会,至于画怎么样她是不怎么在乎的,闻言,自然只有说好的。 趁着车夫套车的机会,王阮拉着莫磐,将他猜测长公主府想要与莫家联姻的想法。 莫磐却觉着这是无稽之谈,他道:“不可能的,我们家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无根无底,无权无势,郡主要尚郡马,自然要选个四角俱全的,我一个边角都沾不上,肯定不会选我。再者,郡主婚姻是要皇家赐婚的,或许连长公主说了都不算呢?所以,肯定是你想多了。” 王阮却觉着是莫磐想少了,他耐心的道:“你忘了,你家是因为什么接到牡丹帖的?” 莫磐眯起眼睛,危险的看着王阮道:“你似乎知道的有点多了?”牡丹帖是大前日腊八的时候才送到莫家的,就这两天的功夫,王阮前天才到扬州,寒冬腊月的,他是怎么将这里面的弯绕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王阮无奈道:“你现下已经知道我叔祖母跟长公主是少年手帕交了,从莫夫人拿出牡丹帖的时候,我就有所猜测。再者,我曾祖乃是开国之臣,我祖父更是历经三朝,”他又在莫磐耳边小声道:“皇家的那些个事,他们家自己人或许都没我知道的多呢。如果只从惠慈大师和长公主这边论,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欣赏着莫磐瞪圆的眼睛,继续小声笑道:“因着长阴候的缘故——长阴候是郡主已故父亲——如果长公主坚持,连皇帝都不能回绝她。所谓的圣旨,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天恩,在长公主那里,只是她一句话的事。” 第102章 “所以,如果长公主相中了你,或者郡主坚持选你……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 莫磐被他带的也有些疑问了:“郡主为什么选我?”突然又反应过来,“不是,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王阮看着自家母亲、大嫂和妹妹们在仆妇的护持下登上马车,对莫磐解释道:“因为莫夫人很快就是我的小婶了,而你,到时候就是我王阮嫡亲的弟弟了。”他对一直注视他的双胞胎露出一个长兄如父般慈爱的微笑,“对自己嫡亲的兄弟们,为兄自然要多多看顾了。”成功的看着双胞胎被麻的打了个哆嗦后,得意的又将视线移回莫磐已经被掩盖了大半的脸上。 他刚想说些什么,吴轩就走了过来。他跟王阮点头示意后,将莫磐拉到旁边,在他耳边小声道:“磐儿,你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莫磐闷闷道:“我能有什么事?” 吴轩道:“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姓王的一来就粘着你不放,他要不是有什么事,你能连我都放一边了?!”他刚才可是看的真真的,姓王的一得着空就拉着磐儿说了好一会话,他要是不过来,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 莫磐笑弯了眼睛,调侃道:“吴大壮,你这是在吃醋呢?” 吴轩涨红了脸,粗声粗气道:“哥哥在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别打岔!” 莫磐仍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了,真的没什么事,有事肯定会跟你说的。” 吴轩尤自不信,不放心的要他保证:“真的?”莫磐可是有马琼那档子事的前科的,不声不响的自己就把事给办了,他对莫磐嘴里的‘有事’的标准持怀疑态度。 莫磐保证道:“真的!”只是,说了吴大壮也不会有办法就是了。 他跟王阮的看法一样,就如今而言,在有些事情上,吴辕比吴轩要更有价值一些。 吴家的马车准备的很快,没说几句话,吴轩就只好跟众人告辞,上了自家马车,弃马乘车离开了。 莫磐看着王阮高挺的身量,不由好笑的笑了一下,心想,这位王公子无论从身高还是从智力上,恐怕吴轩都不是其对手。 他的笑声引来一个正和莫鱼依依不舍告别的小姑娘频频张望。 小姑娘见莫磐看过来,立时羞的本来就冻的红彤彤的脸颊更红了三分,她将头躲在莫鱼的身后,也引得莫鱼回头张望,见是自家三个哥哥,她高兴的拉着小姑娘跑到莫磐跟前,献宝似的跟莫磐介绍道:“大哥哥,这是知府家的莹姐姐,二哥哥三哥哥,你们已经见过了,”又对陈小姐道,“莹儿姐姐,这是我家大哥哥,我跟你说过的,他可厉害了,会画可好看的画!” 陈莹害羞的跟莫磐福了一礼,口称:“见过莫家大哥哥。”又笑着对双胞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双胞胎也点头微笑回礼。 莫磐笑着给莫鱼紧了紧披风的领口,对陈莹点头道:“陈小姐好。” 陈莹虽然看着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要是以往,他肯定把她当做莫鱼的小朋友和颜悦色的多说几句。可今日,他着实被王阮‘郡主看上你’这样的话给惊着了,他对自己才十三还是小男孩这样的看法已经动摇,同时,也对‘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见解!此时,他只是对莫鱼哄道:“你们小姐妹虽玩的好,可今日实在不早了,不如改日请陈小姐去家里玩耍,现下,咱们送陈小姐回她自己的马车吧?” 莫鱼看了看天色,惊讶的小声呼道:“哎呀,莹姐姐,时间可过的太快了,咱们就听大哥哥的,送你回你家的马车吧?” 陈莹向一个干练的妇人看去,妇人上前向众人行了一礼,才对陈莹道:“小姐,太太这就过来,咱们在这等着就好。” 陈莹高兴的点点头,对莫鱼道:“太好了,小鱼儿,咱们还可以再玩一会呢。” 莫鱼也高兴的点点头,然后将自己腰间拴着的一对玉蝙蝠解下来一个给她,道:“这是信物!我没几天就要回苏州老家过年,等来年三月,我们一家都会来给大哥哥庆生,到时候,我就给你下帖子,咱们一起去我家庄头上赏桃花,我可跟你说,我家山头的桃花并不比揽芳园的梅花差呢,是不是,二哥哥?”其实,她也没见过莫家庄山头的桃花,只是听两位哥哥说那里的桃花好看,想来定是不差的! 莫松也笑着应道:“不光有桃花,还有杏花、梨花、樱桃花,很多呢,你们可以从早春看到夏末。” 陈莹跟莫鱼才相处了半天的时间,她对莫鱼一会说自己老家姑苏,一会又说她莫家庄是她家的话语有些混乱。不过,她看小鱼儿长的并不像莫家人,心里纵使有些猜测,她也不会交浅言深的直接问出来,只是从容接过莫鱼的蝙蝠玉佩,将自己颈间戴着的金锁取下来,挂在莫鱼的脖间,对她道:“好妹妹,我可就等着你带我去看桃花了!” 莫鱼兴奋的连连点头。 太好了,一直以来她都因为生病的原因跟着姑婆住在寺庙里,这还是她第一次交朋友呢!她知道的,这叫手帕交,处好了,可以做一辈子的姐妹呢! 这边,知府夫人陈太太在仆从的带领下找了过来。她在另一边一边等着自家马车,一边跟几个交好的夫人话别,其实眼睛一直盯着自家闺女这边呢。她见自家闺女好好的站在这里跟她新交的小朋友说话,就没急着叫她回去,此时,她送走了别人,自家也要回去了。 第103章 陈莹高兴的挽着自家母亲,给她介绍了一遍莫家三兄弟。莫磐领着双胞胎上前见礼。 陈夫人自然客气的夸了好一通,然后带着微微的纳罕领着自家女儿回家了。 此时,莫青鸾和王老太太才从揽芳园里走出来,见此,莫磐和王阮带着双胞胎和莫鱼朝她们迎过去,早就准备好的王随也带着自家几辆马车赶过来。 王随虽然好奇王阮跟莫磐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兄弟之间一向守望相助,他想着,等回了马车上再问也是一样的,所以他只是对莫磐笑了笑,并不多问。 等莫青鸾看着王老太太好好的坐上马车开始离开后,才带着自己孩子上了自家马车。 王阮回身看着矮了他大半个头的少年,将怜惜隐藏在心底,只对莫磐平淡道:“过几日,我父母或许会造访贵府,到时候,咱们兄弟再细谈。” 说罢,他就在莫磐的注视下施施然跳上自家马车,由近及远的离开了。 王随也跟他打了个招呼,同样跳上王阮的马车,跟着一起离开了。 第50章 巡盐御史府。 杨文廷大怒!他抬手想给杨思蕊一巴掌,可,视线落在她青紫泛血的脸上,到底不忍。他随手将案几上摆放的茶壶盖碗扫落在地,咬牙狠声道:“欺人太甚!” 杨思蕊在揽芳园里一直被压制忽视,回到自己家里,她大小姐的脾气就重新冒了出来,她跪在地上向杨御史哭诉道:“爹爹,女儿说爹爹是天子近臣,她们都嘲笑女儿,说爹爹不过是七品官阶,女儿不配与她们相提并论,与郡主对峙就是大不敬,是犯上!爹爹,女儿根本就没有冒犯郡主,更没有去攻击她,女儿针对的是个不懂规矩礼仪的毛头小子,是他对郡主不敬,可郡主却自顾自的安在自己身上,还不容许女儿辩驳。爹爹,女儿冤枉,郡主欺人太甚,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杨文廷将视线落在从进屋起就站在阴影里不说话的杨太太,不便喜怒的道:“薇娘,你怎么说?” 杨太太掀掀眼皮,看了一眼一站一跪的父女两个,轻声道:“妾身没有教导好女儿,都是妾身的过错!” 杨文廷走到她跟前,在她微红的额头上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对她郑重道:“薇娘,为夫会替你报仇的。” 杨太太心下重重一跳,忍住远离的欲望,也同样郑重道:“老爷量力而行便罢了。” 杨文廷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杨太太就绕过他,扶起杨思蕊,温柔道:“怪娘吗?” 杨思蕊摇摇头,含糊道:“女儿知道娘是在保护女儿,可是……” 杨太太接口道:“娘知道你是冤枉的!”你只是被教坏了,让人抓住了把柄而已! 杨思蕊甜甜的笑了,只不过已经上过药的脸让她的这个笑变得扭曲不已。 杨太太爱怜的将她搂在了怀里,带着她回自己房间去休息。 杨文廷看着相互依偎着远去的妻子跟女儿,对大管家道:“去请窦师爷!” 大管家躬身领命退下。 巡盐御史府书房的灯亮到大半夜,高家的书房也不平静! 因高家和钱家离开的早,所以,钱家自己回自家在扬州的宅子,高素全则是护着高祖母回了书院。 高素全从今日在揽芳园门口的帖子,到进入揽芳园,他见到的人、吃到的食物、发生的事情,再到何事离开揽芳园,由谁相送等等事无巨细的全都说给高山长听。 高山长捋须沉思半晌,才叹口气道:“山雨欲来啊!” 高素全问道:“是因为长公主尤其在意巡盐御史府?” 高山长道:“尤其在意?呵,长公主明明是有备而来!” 高素全沉吟一会,试探道:“是因为、顾家?” 高山长对长孙的政治敏锐度表示赞赏,又不屑道:“顾家,一个日落西山的土匪头子,不在太原好好窝着,跑到江南来抢地盘,他也不看看这里的人让不让他抢,咱们就坐山观虎斗吧!” 高素全也笑道:“今天,顾问之也去了,想来,是有意怀宁郡主了,”又道:“在这扬州城里,郡主倒成了个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高山长也笑道:“天家贵女,自然让人心向往之。”倒是没说顾问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高素全却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女子罢了!”郡主听着尊贵些,但于他们这些人家而言,有时候‘尊贵’倒成了画蛇添足的累赘。 高山长看着自家长孙不屑一顾的表情,突然道:“屁股决定脑袋,只要她能影响到长公主,甚至是皇帝,她就不只是个女子!全儿呀,你可不要小看任何女子,包括你将来的妻子!” 高素全惊讶道:“祖父,我自然会好好待茹娘的,您不必担心。”钱茹娘是他将来的发妻,是要相伴一生的人,他肯定不会亏待她的。 高山长想再提点几句,但他也知道,有些道理,是要靠悟,而不是靠教的,所以,他只是道:“你回去好好琢磨这其中的道理,三天后以此为题交给我一篇策论。” 高素全答应下来,他祖父经常说着说着就给他布置作业,他已经习惯了,并不将这个以‘女子’为题的策论放在心上,但他答应之后,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只看着明亮的蜡烛默默出神。 高山长等了一会不见长孙说话,不由有些好奇,他出声问道:“全儿,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吗?” 第104章 高素全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有关于长公主府的,有关于巡盐御史府的,还有关于莫磐的,但最终,他只是有些寥落道:“祖父,高家和钱家,离开名利场太久了!”尤其是钱家,已经有夜郎自大的苗头了。 高山长想了想,试探道:“你是说钱通?我找个机会好好教教那小子,你不是说他很有些灵性吗?” 高素全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跟祖父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从未像今天一样对权利充满了渴望跟野望! 高山长又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全儿,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会给你定钱家姑娘?” 高素全道:“是因为钱家没有立场,不用担心受牵连。”定亲的时候,祖父就给他解释过了! 高山长道:“是,也不是。” 似是想起了那段他政治生涯中尤其黑暗的一段经历,他对长孙道:“你应该知道孙家的下场,那个时候,官场里的人哪个不人人自危?钱家虽有短缺,可是,她安全!这也是你将来仕途上立场中立的最大基础…” 高素全接口道:“我明白的,祖父,您放心,我会对茹娘好的,我也并不是对钱家有所不满,只是,今日见了这许多的年轻俊才,有些挫败而已。” 高山长劝道:“这世间的风流人物何其多,你要是一一比过去,还有完没完?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在我眼里,我孙可不比任何青年才俊差!” 高素全笑笑,未在说什么,请安离开了。 高山长望着长孙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扬州知府衙门后宅,同样发生了一场对话。 陈太太将今日见闻细细的说给陈大人听,听过之后,陈大人同样得出‘风雨欲来’的结论。只是,他想的是如何帮长公主一把,而不是像高家一样,坐山观虎斗,企图旁人两败俱伤之后,自己灾上去看着分上一杯羹! 陈太太说完正事后,又一脸稀奇的跟陈大人分享:“老陈,你再是想不到,我今天看见了什么!” 陈大人跟陈太太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不是旁人可比的,此时也一脸感兴趣的笑道:“哦?快给为夫说说,夫人因何稀奇?”说罢,就握着陈太太有些粗糙的手细细把玩:其实他对自家婆娘看到了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情趣么,他懂的! 陈夫人一脸兴奋的道:“我看到林如海了!小时候的!” 陈大人是真的被惊到了,他摸摸陈太太的额头,怀疑道:“发烧了?癔症了?” 陈太太一把打开陈大人乱摸的手,没好气道:“你才癔症了呢!” 陈大人摸着被打红的手背,有些委屈道:“那你刚才说什么?林如海?咱们跟如海都多少年没见了?”有小十年了吧? 陈太太白他一眼,没好气道:“都说是小时候了,现在的林如海长啥样我早就忘了!小时候嘛,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去学里给你送饭,跟林如海是常见面的?你们那个学堂里,我还没见过长的比他还要俊秀的呢!所以记得尤其深刻。我跟你说,我今天见到的小少年,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简直跟照镜子似的,你说稀奇不稀奇?”自家男人跟林如海是少年同窗,又是同年,还是翰林院同僚,感情不可谓不深了! 陈大人对林如海的相貌不置可否,此时听陈太太说的这么玄乎,他倒是真的被引起兴趣来了。 他跟林如海的感情不说亲如兄弟吧,那也是知交好友,可做通家之好的那种。林如海什么都好,家世好,人才好,官路也通达,只一样,年过而立仍旧无一儿半女,看的他这个已经有两子一女的好友心焦不已! 他问陈太太:“你说的到底是谁?” 陈太太:“就是我跟你说的姓莫的那户人家……” 对于莫家,陈太太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此时她就重点讲了她跟莫家三兄弟见面的这段,短短的一面,被她说的跌宕起伏,听的陈大人也频频点头,心想:这些年的戏可真没白看,有说故事一波三折的味了!脸上仍旧是认真倾听的模样。 等陈太太好不容易说完了,陈大人夸道:“咱家闺女真有眼光,这朋友挑的不错!” 陈太太一脸与有荣焉的道:“还不是我教的好!” 陈大人赞同道:“夫人此言有理,这个家还是要靠夫人才是正经!” 陈太太满意道:“那你怎么说?” 陈大人:“什么?哦,你说林如海啊,人家小孩只是长的像而已!这都多少年了,你或许因着人家年纪小,相貌上又长的好了些,所以你一打眼看上去觉着可能跟印象中的如海长有八分像,可实际上,人家可能只是长了五分像,等再大一些,能有三分就不错了。况且,这世间长的像的人多如粟米,不值一提。” 陈太太虽然在陈大人面前厉害些,但实际上,她还是很听陈大人的话的。此时,自家相公说只是长的像,她也就将此事搁下,张罗着歇息了。 陈太太放过了此事,却不知道,转天,陈大人就修书一封,将此事大书特书的给林如海好好说了一顿! 第51章 莫磐还不知道莫狸被人发现长的像林如海的事,因天色已晚,马车上的又都是妇孺,所以,他们一家回了在城里的宅子。 他们家的这一处三进宅子,还是当初皇家赏赐的,在扬州官学附近,左近邻居也都是勤勤恳恳的良民、读书人家、官府衙役、公差家眷等,算是扬州城治安良好的黄金地段之一,上次莫磐来城里过夜就是住在此处,离扬州府官衙只隔了一条街。 第105章 刘氏的长子吴大郎和媳妇在宅子附近盘了个吃食铺子,不需要当差的时候,两口子白日里在铺子忙活,晚上回莫宅住。 莫青鸾让他们两口子长住城中,一是销售莫家庄里的吃食,二是帮着看宅子,三是主家偶尔来城里的时候,能有个熟人跑腿,也好有个干净地方歇脚。 莫磐他们回到莫宅的时候,日头刚落。宅子里,吴大郎媳妇余氏早就带着庄子里跟来的仆妇打扫好屋子,炉子、火盆也都点了起来,屋子里烧了橘皮、丹桂,熏得暖香暖香的,让人心情舒畅! 莫青鸾满意的赏了余氏,对刘氏道:“你这媳妇娶的好,我瞧着比你还要利索些。” 刘氏笑道:“她年轻媳妇,正该是历练的时候,太太可不要太夸她,再惯的她轻浮了,得不偿失。” 莫青鸾也笑了起来,对余氏道:“我原本想把你调到我身边当差,你婆婆不让,可别怪我。” 余氏笑的温婉,她是被父母卖进莫家庄的,因为卖的时候年纪大了,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就进了庄子干活,被刘氏看重,说给自己长子做媳妇,成亲这许多年,已经生下一女两子,日子是以前不敢想的安稳富足。 余氏是感激刘氏的,她并不觉着在主家面前当差就得了脸,她道:“我还有许多要婆婆提点的呢,哪里敢怪?” 莫青鸾笑道:“是个沉稳的,你家大囡囡呢?” 余氏道:“在灶上看着火候熬汤呢。” 莫青鸾问刘氏:“叫她过来看看?”她想把余氏的长女放在小鱼儿身边,不过,刘氏在她这里地位不一般,能不能,还得看刘氏愿不愿意。 刘氏自然听的出来太太的意思,她心里是愿意的,只是,她想的是莫磐,而不是莫鱼。 此时,她道:“听太太吩咐。”转头叫余氏去领孙女。 不一时,一个六七岁长相秀气穿着干净的小女孩就被余氏带了进来,莫青鸾拉着小姑娘的小手上下打量一番,对刘氏道:“是个乖巧的姑娘!” 又细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姑娘软声道:“我叫吴妍,今年7岁了。” 刘氏上前纠正她:“你要自称婢子……” 莫青鸾打断她,说道:“她并不在府里当差,不用如此。” 她又和颜悦色的问吴妍:“我有个女儿,今年六岁了,你愿意去服侍她吗?” 吴妍看向余氏,她听余氏说过自家与周围别家的不同,也知道等她到了年纪是要去府里当差的,只不过,她娘没跟她说过太太现在就要她去府里当差,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余氏笑着教她:“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吴妍想了想道:“我能到大爷身边当差吗?” 刘氏和余氏心里都咯噔一跳,不约而同的看向彼此,都怀疑是对方教的。 莫青鸾对婆媳两个的紧张视而不见,仍旧温煦问她:“为什么想到大爷身边去?” 吴妍说道:“我听我爹说,大爷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前途、前途无量。我已经跟我娘学会了煲汤、绣花、做点心,以后还会学做衣裳、盘账、管家,我爹说,大爷身边就需要个这样的丫头服侍呢!太太,我能到大爷身边服侍吗?” 婆媳两个同时松了一口气,一齐在心里骂道:“好你个吴老大/吴大郎,看老娘回去怎么收拾你!” 正在跟老爹、兄弟一起安置车马的吴大郎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吴二郎担心道:“大哥,别不是受寒了吧?快喝碗姜汤去,这个天气受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大郎嘟囔道:“我身体好着呢,刚才是灰进了鼻子,没忍住,没事!” 吴老爹笑呵呵的看着兄弟俩。并不插嘴,他是个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得亏娶了刘氏做媳妇,三个儿子也随了刘氏,都是能干的主,他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要求的了! 莫磐带着双胞胎跟莫鱼休整好之后,就一齐来到莫青鸾的正堂,刚进门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小姑娘说‘要去服侍他’,他看着这个张着嘴巴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小姑娘,笑着问莫青鸾:“娘,哪里来的小丫头?” 莫鱼干脆就围着小姑娘跑了两圈,然后扑到莫青鸾怀里,对莫青鸾道:“娘,这个小姐姐好标致!” 莫青鸾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打趣道:“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是标致了?” 莫鱼笑哈哈道:“我知道,长的又好看又干净又有教养就叫标致,刘嬷嬷教我的。” 刘氏也笑着上前福了一礼,对莫鱼道:“多谢小姐夸奖,她是老妇大孙女,叫吴妍的。” 莫磐了然,莫鱼惊讶的离开莫青鸾的怀抱,到吴妍面前拉着她的手亲热道:“原来是妍姐姐,我叫小鱼儿,是太太的女儿。” 吴妍看着白净可爱的莫鱼,心想,这就是太太说的小姐了,她学着往日里刘氏教的规矩,给莫鱼蹲身一礼,细声道:“见过小姐。” 莫鱼羞红了脸。 她在自己家里是有丫鬟服侍的,可是在莫家,她只有刘氏偶尔照顾她,并没有专门的丫头服侍。所以,此时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莫青鸾。 莫青鸾伸手示意莫鱼过来。 莫鱼重新回到莫青鸾的怀抱,只是眼睛仍旧一瞥一瞥的看着吴妍。 莫青鸾笑着对莫磐道:“磐儿,吴大姑娘想到你那里当差,你怎么看?” 第106章 莫磐惊讶道:“妹妹才几岁?她能当什么差?” 莫青鸾笑道:“今年7岁了,她自己说的,会煲汤,会绣花,会做点心,以后还会做衣裳,会盘账,会管家,别看人家年纪虽小,会的可多着呢!” 莫青鸾这连一串的‘会’字说的在场众人都莞尔不已。 莫磐看着一脸茫然不知所以然的小姑娘,也笑着考她:“你说你会盘账?我来问你,今天早上我花了三十文钱买点心,下午又散了十五个铜板做打赏,今天我一共用出去多少钱?” 吴妍张口答道:“四十五文钱。” 莫磐点头,又道:“我再问你…” 莫磐就这样由简单的加减法,到复杂繁琐的记账,再到难一些的乘除,吴妍的回答也从顺畅到磕绊,最后直考的小姑娘眼睛沁着一包泪,哽咽道:“这题我不会!” 刘氏、余氏:…… 有点心疼怎么办! 莫鱼跑过去拉着小姑娘的手,对她道:“好姐姐,你会的比我还多呢,要是大哥哥不要你,你就去我那里,”又回头问莫青鸾,“是吧,娘?妍姐姐可以去我那里吗?” 莫青鸾笑道:“自然可以。” 对考哭人家小姑娘这件事,莫磐很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将小姑娘拉过来,对她道:“你能学会这些,已经很够用了,你要实在愿意,就到我屋里,跟着你小叔当差吧。”这样聪慧的小丫头,他也不忍心让她蹉跎浪费了上天赐予的天赋。 又对刘氏道:“妹妹还小,还要婶子带着教导才好。” 刘氏蹲身行礼道:“是。” 又对莫鱼道:“小鱼儿,妍姑娘的祖父母、父母跟兄弟姐妹都在这里,不能跟着你回苏州,不过,等你来的时候,你们可以相伴玩耍。” 莫鱼小小年纪已经明白了骨肉分离的痛苦,她高兴道:“太好了,妍姐姐,等我再来的时候,咱么就可以一起了。” 吴妍能从莫鱼身上感觉到她对她的喜欢,她也很高兴,说道:“好,小姐在的时候,我就在小姐身边,小姐不在的时候,我、我……”眼睛一瞥一瞥的朝莫磐那边看。 莫磐道:“小鱼儿不在的时候,你就随着你祖母和你小叔当差,”顿了顿又道:“等你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回我一声就可。” 余氏对莫磐对她吴妍的优待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瞧瞧自家婆婆,刘氏跟她摇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稳的很。 吴妍对这些还分不太清楚,听说自己可以留下,高兴的答应下来。 眼看天色彻底黑沉下来,莫青鸾带着几个小的喝了碗余氏熬得汤水,就让刘氏带着几个玩了一天的小的早早去休息,留下母子两人说话。 莫磐问他娘:“娘,您怎么想着要刘婶的孙女来当差?” 莫青鸾笑道:“我是看今天赴花会的小姐们身边都有丫头跟着,只小鱼儿没有,有些亏待她。按说,她身边的丫头理应由她父母准备,也不知为什么,这次来扬州居然又是孤零零的一个,那边也放心?”上次来也是一样,只净言师太跟莫鱼两个。 莫磐笑道:“可能是想着由母亲准备,丫头当差也更方便一些?”毕竟来个陌生人,也不知道这边的规矩,反倒不好伺候。 莫青鸾也点头道:“所以,我便想将妍丫头派过来,等小鱼儿来咱家的时候就去伺候,她不在的时候就跟着我,那丫头从小养在我身边,等大了再发嫁出去,也能对得起刘氏伺候我一场。谁知,那丫头倒是个有心气的,居然想到你身边当差,更难得的是,你居然答应了下来。”说罢还一脸稀奇的看着自家儿子。 她可是知道自家儿子的,不喜欢丫头近身伺候!她原本有些担心儿子身心健康问题,待看到他对碧烟、严赐甚至小鱼儿这样不同身份的女孩子都是不同的态度礼数,发现自家儿子对男女那一套明白的很,她才放下心来。 此时,她就对莫磐能收下吴妍有些好奇了! 莫磐笑道:“这丫头于算数上实在有些天分,脑子也活泛,好好教导,能当个管家使。” 莫青鸾无语,她道:“也罢,你身边总是要有丫头伺候的,妍丫头虽然年纪小些,有总比没有好。” 莫磐对他娘总往他身边塞丫头的行为不置可否。 他放下丫头的事,对莫青鸾正色道:“娘,王阮跟我说,长公主府想要跟咱家联姻,你说…” 他原本想跟他娘好好说说这件事,结果他发现莫青鸾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吃惊,他惊讶道:“您知道了?” 莫青鸾正犹豫着怎么跟儿子说,就见儿子恍然大悟,拿起尤挂在腰间的半块玉佩,惊诧道:“郡主就是师父给我保的媒?” 莫青鸾:…… 你都猜出来了,还让我说什么? 莫磐有些发愁道:“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青鸾道:“你不喜欢郡主?” 莫磐苦恼道:“没见几面,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莫青鸾笑道:“那就是不讨厌了?” 莫磐看着他娘道:“娘,郡主身份尊贵,若是…您就一点都不介意?”不管是后世还是古代,婆媳关系都不好处,更别提她们之间身份差距巨大了。 莫青鸾笑道:“我又不当你们之间的绊脚石,想来郡主也会礼遇我?” 莫磐:…… 他想反驳,可是,他找不出理由反驳。 第107章 这是个讲究门当户对父母媒妁之言的时代! 门当户对,从惠慈大师这里来看,惠慈大师亲王之尊,此生不婚不嗣,只收了莫磐这根独苗做亲传弟子,除了皇家爵位不能继承,惠慈大师百年后他的一切都可由莫磐来继承,这是礼法和人情都挑不出毛病来的,所以,身份上来说,他勉强跟郡主相配。 媒妁之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师父、母亲就已经和华柔长公主达成默契,好像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如果他坚持不同意,那么理由呢?他能找出必须反对的理由吗? 好像也不能! 要是怀宁郡主自己心有所属就好了…… 此时,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似乎怀宁郡主对他,过于热情平易近人了些,也明白了王阮那句‘郡主坚持选你’的意思! 莫磐郁闷道:“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了,就我被蒙在鼓里?” 莫青鸾好奇道:“还有谁知道?” 莫磐道:“王阮!您出来之前,我们在等马车的时候,他跟我说的。他还说,过两天要来咱家拜访呢。” 莫青鸾沉吟道:“王家,这位王公子能看出来不奇怪,以王姑母跟长公主的交情,我觉着,他家或许知道的更多些,”她高兴道,“这样说来,或许王家真能帮咱们救出大师也说不定。” 莫磐点头,沉声道:“一切就看过几日怎么谈了!” 商场如战场,涉及家族利益交换,他得更谨慎一些才行! 第52章 王家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快。 三天后,王家一家老小再次拜访莫家,当然,是提前递了帖子的。 这三天里,莫磐一直在跟莫青鸾商议能让王家满意的价码,他甚至还邀请净言师太为他算了一卦,得出一个万事大吉的结论。 莫磐:……有点怀疑净言师太的卦是不是掺了水分。 总之,他们全家都严阵以待就是了。 这次,王家来的人有王老先生、王老太太、王家家主王钦、家主夫人王叶氏、王钥、王阮嫡长兄妻子陆氏、王阮、王随、王大姑娘王妤、二姑娘王嫣、三姑娘王婧,可以说,祖孙三代只要能来的,都来了!还有跟随的丫鬟仆妇、管事老农,他甚至还看到一个主不主、仆不仆的女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客人实在多,所以莫青鸾同样请了严赐带着莫鱼去陪客王家的姑娘们,净言师太和她一起招待王氏女眷,莫磐带着双胞胎去和王家男人们谈事情。 莫磐的意思,双胞胎也到了该知事的年纪了,这样的大事,他们理应参与进来,莫青鸾没有反对。 刚相互介绍一番后,王母请出那个自称官媒人的女人,提出要给自家三儿子说个媳妇。 莫青鸾:…… 莫磐:…… 众人:…… 莫磐环视四周,发现王家一众都是一样满脸好奇和兴奋,自家这边,则是同一色的措手不及。 莫磐张了张嘴,莫青鸾在他说话之前,让严赐带着莫鱼去花厅暖房招待王家的小姐们。 王家的小姐们有些失落的跟着严赐和碧烟离开了。 莫青鸾笑道:“姑母,您来之前可没给我打招呼?” 王母也笑道:“俗话说的好,娶个媳妇好过年!现下直接操办婚礼是不可能了,但也可走一走六礼,等来年开春,好日子也多,咱们再妥妥帖帖的办上一场,也能给孩子们留空闲不是?” 莫青鸾: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长公主有那么迫不及待吗? 她道:“今日实在仓促,我也没做准备。” 王母也很无奈,这都年下节了,她是不想把两人的事办的这么匆忙的。可是,昨天晚上她们才收到消息,扬州局势以有变化,她们一家围在一起商量半宿之后,觉着除了时间上赶了些,于他们而言也算是好事,于是就做了今天这么个决定。 当然,这里面最高兴的就属她的老儿子了! 王母斩钉截铁道:“媒人我已经请了,纳采礼也准备好了,今日有净言师太在,问名也可一起办了!” 虽然王家人多势众,但奇异的,莫磐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压力和迫切,倒是感到了丝丝诚意。 他尽量平缓的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家现任家主王钦是个方脸魁梧的大汉,从外形上看,更像是个能干的庄稼汉!他摩挲着手里光滑的盖碗,笑呵呵的对莫磐道:“大侄子,明年四月份郡主就得回京办及笄了,紧接着就是皇家赐婚。长公主的意思,是想在她们明年回京前,把你跟郡主的事给定下来,最好砸瓷实喽!所以,钥弟跟你母亲的事,得加紧办在前头才是正经。” 在场的王家人都点头赞同。 莫青鸾有些担心的看着儿子,怕他还没转过弯来,拒绝与郡主的亲事。 莫磐心下先是有些事情超出他把控的烦躁感,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道:“到底是郡主,长公主如此行事,是不是太仓促了些?郡主会答应?” 王钦笑的更开怀了,他道:“据我所知,郡主很听长公主的话的。”实际上,郡主很高兴呢。但是,他个外男,是不好乱议年轻女子是非的。 莫磐有些沉默了。王钦觑着莫磐的脸色,突然道:“我听我家小子说,大侄子正在为郡主做画?怎么,大侄子竟然没看中郡主吗?”一个年轻男子答应给一个年轻女子作画,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互有好感的意思,再有双方家长的默许,那两个年轻人的事基本就成了。 第108章 按说这话不应该问莫磐这样的毛头小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你小子说话的余地?但是,此行他们主要的目的就是莫磐,所以,王钦并不因莫磐年纪小就看轻他。 王阮站起身,对莫磐道:“磐弟,我头一次来你家,还要劳你带我去更下衣。” 莫磐点头起身,带着王阮去自己院子更衣,留下众人继续说话。 等到了莫磐的院子,王阮站在他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仰头问莫磐:“这就是王随那小子说的能结又大又红又甜的石榴树吧?” 莫磐叹口气,王阮能站着这里看石榴,说明他只是找个借口出来和他说话而已,他道:“你想说什么?” 王阮一脸笑意的看着他,说道:“被我说中了吧?你不会这两天都没考虑吧?” 莫磐苦着脸道:“想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王阮直接问他:“郡主挺好的,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愿意?”没见旁人都为此起龃龉了吗? 莫磐也直接回道:“我才十四岁!” “噗,”王阮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他在莫磐有些委屈的眼神中忍住笑,再次确定道:“就是因为这个?” 莫磐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示他在明知故问! 王阮摸摸有些发痒的下巴,劝和道:“在我们那里,十四岁都能当爹了。” 莫磐说他:“你都十七了,也没见你娶上媳妇?” 王阮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家里已经给我说好媳妇了,就等媳妇及笄就可走礼迎娶过门了。”说起自己的媳妇,王阮振振有词。 莫磐无语:“那能一样吗?等你们走完礼,你都及冠,女方也差不多十七八岁,再不成亲,旁人就该说闲话了。我这能一样吗?” “不是,”王阮觉着莫磐或许弄差了什么,他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你们只是定亲,不是直接成亲?” 莫磐忧虑道:“定亲和成亲有什么区别?定了亲难道还能退不成?而且,你爹不是说长公主想把此事给砸瓷实了吗?我总有种定亲之后很快就会成亲的感觉。” 王阮给他分析道:“皇家走礼很耗时间的,等你们明年定下来,之后即便立马走礼,没有个一两年也很难完成的,到时候,你年纪也差不多了。” 莫磐:…… 他是担心这个吗?还只是有点不甘心! 要说他对自己未来媳妇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上辈子的事久远的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他就是莫家磐郎,但是,他仍旧记得自己娶媳妇和以后对家庭建设的计划。 但是,无论在哪里,他都没想过自己的亲事会是这样仓促的定下来! 还有,他跟郡主一点都不了解彼此,如果是对怨偶,那以后的漫长岁月要如何过活?这是郡主,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王阮看着莫磐苦恼的面庞,他按着莫磐的肩膀,想了个方向,试探的道:“磐弟,不教而诛谓之虐!你都没跟郡主相处过,就这样草率的否定她,是不是太武断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怎么就不知道郡主就是你要的那个人?” 莫磐叹息道:“我没说郡主就不好,就是,就是觉着太仓促了,万一我们合不来怎么办?我只是想再确定一下而已。” 王阮心道:果然!他刚跟未婚妻定亲的时候,也曾担心过两人合不来的问题,但他爹教他,人家姑娘可能也在担心呢,只要两人想往一起过,就能过的下去,再不济,不是还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说法吗?两人以礼相待,总能过得下去的。 王阮把他爹的话同样跟莫磐说了一遍,又道:“再说,这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呢,我看郡主的样子,喜欢你的紧,只要你不讨厌她,想来你们会和气的过下去的,还有,你不是要给郡主作画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你们多相处一下,彼此多了解一些,”顿了一下才道,“如果到时候实在不喜欢,也可有回旋的余地。” 莫磐凉凉道:“说起来作画这个提议还是你起的头,你不会那个时候就算好了吧?” 王阮笑的一脸无辜:“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净言师太,会先天推演之术?” 莫磐假笑道:“你会不会推演之术我不知道,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支持我娶郡主?我与郡主联姻,于你们王家利益冲突吧?” 王阮看着竖起防御的莫磐,脸上笑的坦然,他道:“磐弟,你觉着王氏是什么样的人家?或者,你认为王氏凭什么能传承千年而不绝?经年累月中,王氏不乏见利忘义行为卑鄙之徒,但更多的是与人为善之辈。王氏家风向来是俯首无愧天地间!”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从祖父接到叔祖父的信件开始,他老人家就从未想过要盘剥谁,他告诫我们,此次商谈,最好能双赢,如果没有,那也不能让你吃亏。”又道:“当得知郡主有意与你的时候,我父亲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莫磐惊讶:“为什么?” 王阮笑道:“你也见过我父亲了,是不是跟田里的老农没甚区别?我父亲这一代,是由叔祖父这一枝在外做官,支撑门楣,而我父亲,则在家务农,支撑家业。自从父亲收到那一罐花生油之后,他老人家就立志要将此物种遍琅琊郡,所以,落花生的推广种植势在必行,只是冠谁家名头而已,其实,王氏并不是非要争这个首功。可是,莫氏在王氏面前,实在是、有些太过弱小了,好像不论怎么做,都好像我们在占你的便宜一样,所以,”王阮好笑道,“从我父亲决定来扬州开始,他老人家就在思量要给你什么样的好处才不会显的王氏是在仗势欺人。” 第109章 莫磐皱眉道:“我是想做一锤子买卖,没想四处宣扬,旁人不知道事情始末,只会知道此为王氏之法,又何来仗势欺人只说?”明面上,他不想与王氏有太亲密的关系,这样有利于王氏在京城开展秘密工作! 王阮却道:“只要发生了,那就是谁也改不掉的事实,王氏不会做首鼠两端之事,不论结果如何,王氏都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记录在氏族谱上。如果你另有打算,一会可以跟我父亲好好商量。” 莫磐赞叹道:“都说做人要有风骨,如今,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王阮笑眯了眼睛,谦虚道:“一般,一般。” 莫磐不理他的骄傲,哼声道:“你还没说王伯父为什么得知我与郡主的事之后松了口气呢?” 王阮咳了一声,继续道:“如果没有郡主之事,那接下来王氏会举全族之力,大力推广落花生的种植和榨油技术,费时耗力是肯定的,几十年后,或许花生油也能经常出现在普通百姓的餐桌上?但有长公主的参与就不一样了,如果长公主在她的封地内下令或者鼓励百姓种植的话,那就会省却许多的麻烦和时间,王氏的压力也会小很多,但王氏得到的利益却没少多少。咳,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跟郡主真的成了,从莫夫人这边算,王氏这边明里暗里的也会得许多的好处,这才是真正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呢,这也是王氏喜闻乐见的。” 莫磐:…… 莫磐倒是没觉着自己家受到了利用。 他只是疑问道:“你与我说这么多,可以吗?”这就相当于提前得知对方谈判真正态度,这于他接下来提条件是很有利的。 王阮无所谓道:“我来之前就跟我父亲说过,我会提前找你谈一谈,他还教我怎么跟你说清楚这里面的关联呢,唯恐你不明就里,提出一些我们能轻易达成的条件,让你吃亏呢。” 莫磐:…他没觉着自己受到了安慰,他倒是觉出了王大伯对他能力的质疑,人家这是唯恐谈判的双方能力不对等,让他觉着自己胜之不武吧? 莫磐只是笑笑,与王阮一起回了正堂。 等他们回去之后,莫磐就发现屋子里安静的很,大家都看着正坐在桌前的净言师太身上,而净言师太,她正在一脸正色的占卜。 屋子正中摆着一只装着大雁的笼子,还有两匹绸缎,两盒装满了各色果品的果盒,还有两个已经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一对玉镯,一对金钗。 这是,纳采礼已经完成了? 莫磐视线落在净言师太面前的桌子上,上面放着两张红纸,其中一张是他母亲的生辰八字,另一张上也有一个生辰八字,想来是王钥的。 莫磐:这怕是已经走到第二程序,问名了! 莫磐询问的看向母亲,母亲对他笑笑,点点头,表示她同意了。 莫磐:既然母亲同意了,那么,他也无需反对,这本来就是已经定好的,不是吗?只不过时间提前了而已,没关系的,至少现在,他已经做到心中有数! 第53章 占卜的结果自然就像净言师太之前说的那样:万事大吉! 所以,莫、王两家继当场问名之后,又来了个当场纳吉。 怪不得今日王家男女老少全部出动,如果要纳采、问名、纳吉一连都走下来的话,确实需要许多不同的人在场才行。 莫磐看着王母给莫青鸾插戴好定亲的首饰,见已经到了晌午,就吩咐刘氏安排宴席,有什么事,等用过午膳之后再办吧! 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他找来净言师太,想要问问今日占卜到底如何。 老实说,他是地地道道的唯物主义者,即便带着记忆成了莫磐,他对那些神呀道呀佛呀的持保留态度,但是,有些事他又不得不借助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净言师太虽然不明白他心中的别扭,但却猜得出他想知道什么。她道:“公子放心,太太与王先生合卺上吉,并无妨碍。” 莫磐心下松了口气,又担心道:“那我母亲以后,可还会有子息运?” 他师父说过,人这一生会有几个孩子,都是命中注定的,所以,他想问问莫青鸾以后还会不会再生产,他也好早做准备。 净言师太笑的慈和,她说:“太太如今三子一女,儿女双全,已是世间难得的福分,以后,只等着享孙福就是了。” 莫磐:这是不会再生了?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也笑道:“小鱼儿讨人喜欢,我母亲对她上心的紧。” 净言师太:“阿弥陀佛,一饮一啄,皆是因果,太太既已作出选择,自然就抵消了灾厄,善哉善哉!” 莫磐有些狐疑,但看净言师太闭目念佛,他便明白这是不可再问的意思,便起了另一个话头,问她:“这已经腊月中旬了,师太还要带着小鱼儿回苏州吗?” 净言师太道:“原本是要回的。但今明两岁你家实在事多,时间又凑紧,与其来回奔波,不如就此住下。我已与苏家去信,年节就不回苏州了。” 莫磐皱眉:“苏伯父苏伯母可会同意?”毕竟小鱼儿可是苏家独女,哪有任其在别家过年的道理? 静言师太笑道:“大爷忘记了,小鱼儿已入空门,她原本就是不回家过年的”,又叹息道:“想必苏家已经习惯了。” 莫磐:不懂你们佛门的规矩! 又怜惜小小女孩从小就随着静言师太住寺庙,竟连天伦之乐都不得享,其命运果然孤苦。她在自家过年,想来与往年相比,是要更好一些的。 第110章 于是便捺下不再提此事。 午膳自然是难有的丰盛。 午膳过后,莫磐便带着王家的男人们和他们带来种地的行家里手到莫家庄去看地。 虽然是冬天,地里也在霜冻前翻新过了,但有经验的老农,可以从已经干枯打的植物根茎、土地松软的程度、甚至是泥土的味道,分析出植物的长势和结果多少。 查看过一番之后,连带沟壑的老农对王钦点点头,说道:“从根须的长短来看,这果子可能更喜欢沙土,可以在咱们那里种种看。” 王钦也是有经验的种田好手,他跟老农的看法一样,他大力拍着莫磐的脊背,哈哈笑着夸赞:“大侄子啊,你这是给咱们农家多添了一口锅呐,好!好哇哈哈哈……” 莫磐:…得亏他身体不错,不然可真经不住这一拍。不过,他心里也是很高兴就是了。 他谦虚道:“哪里,这些在侄儿这里,不过是两三亩的吃食,在大伯手里,才是惠泽万民的良方,侄儿就拜托大伯了。” 王钦看看莫磐一脸沉稳的模样,好笑道:“好,好,不过,你既叫我一声大伯,大伯也不会亏待你!来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王阮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家父亲揽着莫磐离开,拉住想要跟着的王随,说他:“你去凑什么热闹?” 王随给他一拳头,说道:“我得去看着别让磐儿吃亏才是!” 王阮接住他的拳头,怼他:“莫夫人刚跟小叔定亲,我父亲会没那个眼色去哄他?我爹巴不得他被磐儿占便宜呢,占的越多,他越心安。” 王随啧声道:“大伯这个散财童子当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豪阔,莫小磐可不会心软的。” 王阮奇道:“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王随道:“我站在理的一边。” 王阮遥遥头随他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大方向就一个,江南这边由华柔长公主主持,山东那边由琅琊王氏负责推广。 关于落花生的种植老农、榨油作坊里的工人师傅和机器都分一半给王家带到琅琊去,至于之后王家怎么经营分配莫家不再有任何参与。同时,在朝中任礼部尚书的王阁老会在明面上于惠慈大师的现有处境进行转圜,暗地里,王家也会照拂一二。这些都是王家之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只一点,王钦坚持分一成利润与莫家。 这是莫磐从未想过的。原本要拒绝,又想起王阮那一通“占便宜”的话,只能无奈答应下来。 总之,今日名为定亲实则结盟的两家,算是彻底的绑在一起了。 等送走王家众人后,莫磐跟莫青鸾坐在油灯下盘算来年初八成亲时要请的观礼宾客。 没错,经静言师太测算,来年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正适合嫁娶事宜,便将两家结秦晋之好定在了今日。 莫磐对此并无置喙,他关心的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有限的几家亲戚是否能赶的到,毕竟寒冬路远的。 其实,莫家青州那边还是有几门亲戚的,但是,莫青鸾认为那种亲戚不要也罢。所以,她成亲,连想都没想过要通知那边。 其次就是新认的即将出五福的远亲,扬州黄商吴家。 莫青鸾:“即便不从亲戚上论,咱们两家相交多年,又有生意往来,定是要请他家的。” 莫磐称是,随手在名单上添上扬州皇商家主吴兴文及其家眷几个字。 莫青鸾又道:“除了这个吴家,头一个要请的就是苏州吴家了。好在苏州和扬州离得不远,可以将消息随着年礼送过去,至于明年初八能不能来,看他们那边怎么安排吧。”又叹息道:“时间还是赶了些。” 莫磐安慰道:“吴大舅肯定能来的。即便他本人不来,也会有商队赶到,礼是定不会少了的。” 莫青鸾也笑:“我这位异性兄弟,或许是年少时穷怕了,现如今发达了,在送礼抛费上就不肯落于人后,也不知他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莫青鸾说的是当年给宋夫子写信在扬州帮着安置他们的吴夫子一家。从他开始懂事起,莫青鸾就将当年他们两家是如何相互扶持于危难之际的故事讲给他听,这几年,两家虽然扬州、苏州两地不大往来,书信却从未断却。通过这十几年的相处,莫磐对于这位异性舅舅还是很喜欢的。作为娘家人,按说吴舅舅定是要到场的,若是实在赶不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莫青鸾:“再有就是苏家了。”她沉吟半晌,只道:“苏家那边只去个消息便罢了,来不来的看他们自己吧。” 莫磐:“苏伯父官至四品,想来是不能随便离开苏州的。苏伯母说不定,毕竟小鱼儿在咱家呢,哪有母亲不想孩子的。” 莫青鸾不置可否,到底让莫磐在名单上记下苏州苏家几个字。 跟莫家沾亲带故的也就这几家了。莫磐看着自己手里短短的几行字,不由笑着对他娘道:“娘,咱家就这几门亲朋,等您成亲的时候会不会太寒酸了?” 莫青鸾也笑:“原本就没想大办,寒酸就寒酸吧。等到你成亲的时候,光王家这一大家子就能称起场子,定不会寒酸的。” 莫磐笑容垮了下来,不由埋怨起来:“娘,你说师父为什么非得让我跟郡主成亲?等我将他老人家救出来,再热热闹闹的成亲不行吗?” 莫青鸾心下无奈的很,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儿子为甚么打心眼里拒绝成亲的事。其实原因很简单,惠慈大师临走前都跟她说清楚了,只是她说出来,她儿子也不会相信的。 第111章 说来奇怪的很,莫磐从小就跟惠慈大师混在一起,又有静言师太这个精演先天神算的杵在这里,可他愣是已付不把命理之说当回事的样子,真不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莫青鸾自然不知道“唯物主义”思想已经在莫磐的心里根深蒂固,他虽然承认这个世界有超出寻常的存在,但他行事的第一准则还是以科学为基础的,其它的,是他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莫磐看他娘迟疑的神色就知道他娘肯定知道原因,便央求道:“娘啊,您肯定不会让儿子糊里糊涂的就成亲吧?说吧,师父肯定跟您说什么了。” 莫青鸾考量了会,觉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至于信不信就不归她管了。她轻咳一声,莫磐立马将茶碗递给她。 莫青鸾接过茶碗呷了口茶,悠悠道:“是惠慈大师给你算了一卦,说你情路如无根浮萍,漂泊不定。又说你男生女相,富贵是有了,就是太招人惦记,一个不慎就是孤独终老的命。所以,须得趁你情窦未开之际,给你定一门能压住你命格的亲事,以后你也能有个归宿。” 莫磐一张嘴开开合合,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娘。 说这话的是谁?是他最最亲爱的师父,是他娘奉若神明的佛家泰斗,他就是反驳了,他娘也不会听他的。 再者,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他还真没有说“不”的底气。 他只好问:“为什么非得是怀宁郡主?” 莫青鸾笑道:“这就得从现今的局势说起了,其他的我不知道,只大师跟我说,论相配,郡主配你是最合适的,对咱们大家都好。” 莫磐不言。 郡主配他最合适,那么,他配郡主合适吗? 这世间要数最了解莫磐的,除了惠慈大师可能就是莫青鸾了。她见儿子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就知道他又想左了,便道:“以公主之尊,郡主之贵,只有她们挑旁人的,哪里容得下旁人挑她们?磐儿,娘知道你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只是,和她们相比,咱们家实在微不足道。公主既然选了你,那么你就是郡主最好的选择,你师父可能偏心你,公主可是只会为郡主着想的。” 莫磐深深吐出口气,对莫青鸾道:“娘,你放心好了,儿子不会乱想的,既然事已成定局,儿子会好好与郡主成亲的。” 莫青鸾皱眉道:“你要是不愿意,娘难道会逼你不成?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磐道:“儿子明白的。从局势而论,长公主那边肯定是想规避些什么的,即便如此,人家的选择肯定也只多不少,只不过正好被师父撞上,让我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从情理上论,郡主喜欢我,母亲也喜欢郡主,两家相和,都是极好的事情。只不过,你们从不问我喜欢不喜欢就是了!” 最后一句幽怨的很,听得莫青鸾噗嗤笑了起来。 她拿手指点着莫磐的脑门,嗔怪道:“真是个冤家!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小小人儿纵使再聪明,又哪里知道夫妻之间过日子的事?还不是我们这些过来人为你们打算?总不会害了你就是了。” 莫磐自然知道自家娘亲只有为自己好的。可是,娘啊,您过了年才成亲呢,又怎么会知道寻常夫妻是怎么过的?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莫青鸾还在安慰儿子:“你就放心吧,郡主是个秀外慧中的,她喜欢你,不说情投意合,只要你愿意,你们肯定能过到一起去的。” 自家儿子自家清楚,白长了一付好相貌,那是半点风情都不懂的。等他想男女之事的时候,说不得得猴年马月了。到那时,指不定真就像惠慈大师所说的,是个孤独无依的命了。好在,他最是个有责任心的,倒不如早早定下,少年羁绊,总好过无根浮萍。 莫磐今日先是受了王阮一通劝说,又受了他娘的开解,如今,他也想开了。反正他心里也没人,郡主自己又愿意,那么,就这样吧。 他想起那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嘴角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其实,她也挺好的。 那么,就是她吧! 第54章 平日里不觉得,现下诸多事宜都凑在一起,就显得家里得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莫磐见莫青鸾和刘婶、徐婶她们忙的脚不沾地,双胞胎学里早就放寒假了,加上莫鱼,三个小孩早就玩疯了,偏又没人时刻看顾着,莫磐实在不放心家里,就提议到书院请假,提前年休。 莫青鸾原本就觉着儿子功课太过刻苦,想着趁着过年歇歇也好,所以只思考了一瞬就同意了。 书院夫子也知道他家如今是多事之秋,加之他的功课属于上等,最多叮嘱他一句不可懈怠,就准了他的假。 书院依山而建,即便冬日萧条,因着江南地气湿暖,书院道路两旁也时不时有绿意盎然,就比如,依着一处假山生长的几棵梅树就开的极为茂盛喜人。 莫磐自认是个俗人,什么瘦骨嶙峋奇峻茕茕他是欣赏不来的。他认为,凡是植物,长的茂盛就是好,只要是花朵,开的鲜艳浓簇就是美。 这几棵梅树长的干直枝壮,开的梅花也是朵大色丽,他便驻足欣赏起来。 正看的起劲的时候,忽听一人开口赞道:“好一幅美人赏梅图,如此美景,不丹青一幅,岂不糟蹋了美人美景?” 莫磐转头望向来人,淡淡开口:“油腔滑调,恶鬼之相。” 第112章 顾问之呼吸一窒,低沉着声音道:“为兄并未得罪过你,为什么你处处针对为兄?”、 莫磐厌恶道:“你自己做了什么、想做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明挑出来就不好看了,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顾问之沉默半晌,他道:“我并不觉得我心悦……” 话未说完,就觉一股劲风夹杂着冰雪花瓣朝他面门袭来,那感觉立马让他回想起球场上的那个蹴鞠。心下一慌,剖白之语立马丢到了爪哇国,狼狈躲避开来。 赏花的心情被败坏干净,莫磐转身就走。 顾问之又不甘心,他急忙道:“莫磐,我就要上京赶考了,咱们来日方长。” 莫磐停下脚步,转身好奇道:“听学长意思,似是这科十拿九稳了?” 顾问之见这人肯和他好好说话,便重新整理仪容,从容回道:“不敢说三甲,二甲进士为兄还是有把握的。”毕竟扬州府解元的含金量还是挺足的。 莫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学长今日来招我,就不怕你走不了了?” 顾问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色迷心窍道:“哦?难道学弟要留我不成?” 莫磐却摇头晃脑的可惜道:“若是学长腿断了,手折了,恐怕赶路都不能够,哪里还能进考场呢?” 顾问之警惕的问:“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这可不是好玩的。”在他心里,不知不觉间对莫磐已经防备起来,毕竟,他此生吃的几个有限的亏都拜莫磐所赐,对他的话天然警觉几分。 莫磐怎么都不想不明白,不说暗里的较劲,就说这明里的两次交锋,顾问之都算是吃了两个大亏,怎么他就是不长记性?按说他要么想法子报复他,要么再对他出手,他倒好,还是没事人一样的在他眼前蹦跶。难道他真的心胸宽广到不对他斤斤计较?还是说,此人根本就是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不过,有一句话他没说错,若让他考中,那就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来日方长”了。 打老鼠自然是要趁早按死在窝里。要真让他成势,即便不是大麻烦,他光看着也够膈应人的了。回想起那些曾在顾问之手上倒了大霉的学子,莫磐觉着他今日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莫磐嘴角噙笑,背着手一边向着顾问之踱步,一边调侃道:“我想干什么学长不知道?学长自己刚才不还说要我留你吗?怎的,学长现在不愿意了?” 顾问之本能觉着危险,不由想要后退一步,又感觉这样自己实在丢面子,便硬生生停了下来,只道:“学弟,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莫磐在他三步之外停下来,轻蔑道:“学长放心,学弟怎能让学长肮脏的身躯脏了学弟清白的手。学弟只是要告诉学长,举头三尺有神明,说不得学长什么时候就报应加身了呢?” 顾问之听的脸色发青,眼神发狠,恨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他顾问之此生最恨人威胁。 莫磐嗤笑一声:“你也值得本少爷威胁?” 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顾问之疾走几步想要拉住他,突然一个脚下不查,踉踉跄跄的就要摔倒,身形不稳间右手本能想要撑地,不妨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剧痛袭来的便是惨叫出声。 这样大的惨叫声在略显空旷的书院里尤其明显,让莫磐停住了脚步,同时,也引来了路过的好几个学子的注视。 莫磐匆忙走近几步,看清楚顾问之捧着的右手腕之后,不由深吸一口气,疾声对路过的学子道:“快去叫书院大夫!顾学长的手断了!不,你来看着顾学长,我去叫大夫。” 说罢,不由分说的强硬拉住一个站的离顾问之最近的学子,将他塞到顾问之身边,自己小跑着去喊大夫了。 笑话,此刻他得避嫌,不能和顾问之单独在一起,若是之后再发生什么他可就有口说不清了。毕竟,方才青天白日的,可是顾问之自己摔伤的,跟他可没什么关系!这来来往往的路过的学子可都眼睁睁的看着呢,他莫磐跟顾问之可一直隔了三步以上距离说话,更不用说拉扯之间的肢体接触了。 总之,顾问之顾大才子摔伤了手,跟他莫磐没有半点关系! 顾问之原本被剧痛疼的头冒冷汗,眼冒金星,冷不丁听莫磐大喊“顾学长的手断了”,他被吓的一个哆嗦的同时,胸口发闷,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想说些什么,奈何身体不听使唤,说出来的话和含含糊糊。 错眼环顾间,他看到人群中一双啐了毒的眼睛,他认出来是他曾经使用手段得手了的一个同窗。此人既没有刚硬的铁骨,也不如莫磐滑不留手,他得了手之后就觉着没趣味丢开手去。 此时此刻在此看到此人,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立马清醒,他现下伤残至此,万不能让小人趁机害了他的! 莫磐的动作绝对够快,所以书院大夫来的也快,等他带着胡子发白的老郎中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顾问之身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没人大声说话,但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如围了三万只蜜蜂嗡嗡的叫个不停。 被围在人群中心的顾问之惊惧交加之下早就三魂飞了六魄,他强忍着眼前发黑才没昏过去,等看到指指点点的人群分开,书院大夫到来之后,他才干脆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可惜,他昏的太早了。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随手翻看了一下顾问之的手腕,叹息着摇头对周围人道:“老夫并不擅长跌打损伤,还是去叫江大夫来吧。” 第113章 有学子回道:“江大夫昨儿个回家过小年了,现下不在书院。” “那就去请!”一个声音带着焦急和愤怒道。 众人循声去看,原来是顾监院到了。大家自动让开一些,让顾监院到了顾问之身边。 顾监院看着已经昏迷过去的顾问之,再看他右手腕处的汩汩血迹和森森白骨,眼前一黑,恨不得此刻昏过去的是自己。 完了!全完了!伤成这个样子,以后能不能拿笔还得两说,更别说明年春闱了。 此时,凡是在书院的夫子和监院们都到了,高素远也在其中。 他站出来对围在一起的学子沉声道:“诸位先散开些,莫要围的密不透风,让伤患呼吸不顺。”又对书院夫子们道:“好歹想个法子,把顾学弟抬回去才是,如此寒冬腊月的躺在地上,好人都能冻出病来。” 莫磐在旁听的心里发笑。高素全也算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了,提建议的话他都说了,考虑的也算周到,但施号发令安排安置的人都是学院的夫子们,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再环顾四周学子们的神态,事不关己的有之,幸灾乐祸的有之,惋惜痛惜的有之,还有几个人眼神恶毒,神色狰狞,想来是曾经遭过顾问之毒手的人了。 莫磐随着众位学子散开,原想着就此回家,冷不丁听到一个阴沉的能滴出水来的声音道:“莫磐留下!” 莫磐停下脚步,疑惑的回道:“顾监院,可有什么吩咐?” 顾监院阴沉道:“留下你自有话问,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急于离开案发现场?” “呵!”莫磐气笑了,他朗声问道:“案发现场?顾监院的意思是顾问之遭此横祸,是在下所为?顾监院可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不如就此说出来,也好让在下心服口服!” 顾监院:“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我可听人说了,顾问之正与你好好的说话,突然之间就摔倒在地折断手腕,你还说不是你所为。” “哈哈哈…”莫磐放声大笑,指着顾监院对周围学子道:“听听,听听,这就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书院监院说的话,其词之蠢,何其可笑!” 周围有几个人附和着低低的笑了起来,指指点点的对着顾监院说着“莫不是把书院当成他顾家的后花园”之类的话。这几人正是那几个与顾问之有怨的学子。 顾监院气急败坏的喝道:“肃静!” 莫磐接着道:“不如把你‘听说’的那个人叫出来与我对峙,看看是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还是我推脱责任谋害他人?” “对,把他叫出来对峙” “不能冤枉了好人” “顾问之原本就虚有其表,说不得是他自己摔着自己的呢?怎可怪到他人头上?” “这位学生可真是太倒霉了!” …… 顾监院气的吐血,正要把传话的那人拉出来质问,就听一威严老者声音道:“安静!”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高山长到了。 第55章 高山长正忙于年下书院事务,忽然就有人回报,说是有学生手腕折了。高山长吓了一跳,书生的手腕折了,这跟断了他的前程有什么区别? 待问清楚始末,他反倒不急了。顾问之嘛,他要是上赶着恐怕人顾家还会嫌他多管闲事呢。 所以,他来的是最晚的。 结果一来就听到了两方龃龉,而且看形势,顾监院这方明明是受害方却明显处于弱势,可见姓顾的在书院里是多么不得人心。 顾监院一看山长来了,也不横眉怒视了,也不颐指气使了,他老泪纵横的对高山长道:“山长,你可要为问之做主啊,那孩子,那孩子手废了啊……山长!” 高山长平日里见惯了顾监院严厉板正的面孔,乍一看他须发皆白鼻涕横流的样子,还真怪不忍心的。 他对顾监院,也是对周围的学子道:“都别围在这里了,像什么样子!都到闻道堂去,是非曲直总会辩个明白的。”又对高素全道:“全儿,你带着见证人先去闻道堂,我随顾监院先去看看顾问之伤的如何了。” 高素全拱手道:“是,山长。” 说罢目送高山长搀扶着顾监院远去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莫磐,发愁道:“你跟顾问之每次见面都要生出些事端,往日便罢,这次恐怕不能善了。” 莫磐也道:“我也很好奇,顾学长是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又不是水晶玻璃做的易碎人儿,怎么每次见我都得挂些伤?再者,听高学长的话音,好像已经认定这事是我做的?” 高素全一噎,无奈道:“怎么还跟我犟上了,我也是为你着想。” 莫磐不置可否,只道:“学长若真为我着想,就应该公平公正对待此事,说话也不应该带着偏向,不论是偏向我还是偏向顾问之,都不是为我着想。” 说罢,不待顾问之再说什么,便招待着当时在场的学子作为目击证人一起朝闻道堂走去。 高素全目瞪口呆的看着莫磐呼朋引伴的离开,转头对王随问道:“他这是对我有意见?” 王随意味深长的看着高素全,回道:“你刚才那话确实有歧义,若你不是认定事是他做下的,又何必说些‘不能善了’的话?” 语毕,也甩袖离开了。 高素全:合着,是他错了? 钱通在一旁看一眼王随的背影,又看一样黑着脸的表哥,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看的高素全火大。 第114章 他不耐烦道:“想说什么就说!” 钱通咽了咽口水,语带好奇的小声问他表哥:“表哥,你真的觉着顾…不是,就是那谁是被…”他比了个口型,接着道:“弄伤的?” 顾问之更烦躁了,他眯着眼打量钱通,看的钱通拔腿就想跑为上策。他及时拉住钱通,问道:“连你也觉着我认为事是他做的?” 钱通呵呵讪笑:“哥啊,你就差写脸上了,哪里还用我觉着?” 高素全:“难道你认为不是?”这不明显着的吗?上次的事也是他做的,大家心知肚明罢了。而且,上次只是被砸了一下,事小,顾问之也没计较,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顾问之的手可是折了,不说以后会怎么样,至少明年春闱是去不了了。事关前程,他不认为顾问之会轻易放过莫磐。 钱通心下暗道果然! 他轻声对高素全道:“表哥,作为磐儿的朋友,只要他说不是,我就信他。还有,”他对反对高素全的话有些没底气,讷讷道,“磐儿前程远大,他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不会自掘坟墓的。” 书院有学子手腕折断,不论学子身份为何,书院都会给出说法的。不论这事是不是莫磐做下的,他相信最后所有人都不会认为是他的错!他虽然认识莫磐时间不长,但莫名的,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他再看看高素全,心里叹息:“哎,表哥自认为是为磐儿好,但他显然还不够了解磐儿。像磐儿这样光鲜亮丽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粘上一点不名誉的是非?” 闻道堂里很是来了不少人。其实,莫磐赏梅的地方并不偏僻,喜欢那几株梅花的也不只他一个。而且,莫磐自己虽然不觉得,但其实他跟高素全王随他们一样,都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跟顾问之的恩怨夫子们或许不是很清楚,书院学子之间传的可是沸沸扬扬,鉴于顾问之以往打下的“坏”名声,暗地里很是有一批支持莫磐的人在,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莫磐一个人驻足赏梅本来就很引人注意了,等到顾问之出现,原本寥落的周围很快就聚了好一些人在看第一手热闹。两人说了什么话,他们听是听不见的,但两人脸上的表情他们可是看的真真的。这也是顾问之刚一出事,就引来周围那么多人的原因。 此时,大家齐聚闻道堂,看热闹是一方面,为莫磐作证到是真的。 因为,他们真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顾问之在跟莫磐放了“狠话”之后,莫磐不受“威胁”拂袖离开,而顾问之自己尤不放过莫磐,要去抓莫磐的时候,人不仅没有抓到,反倒是自己走急了自己绊倒了自己,摔伤了手腕。这完全是顾问之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难道要“受害者”担责任不成? 世间没有此等道理! 高山长和顾监院很快就来到了闻道堂,同行的还有监管学院法纪的陆监院以及其他夫子。 高山长先说了下顾问之的诊断情况:“左脚踝扭伤,右手腕断裂,明春的科考是不要想了,至于以后,很可能连笔都拿不稳。顾问之是解元,学院损失如此人才,顾家损失如此子弟,是不可能认错就能了解的。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学子们面面相觑,顾监院虎视眈眈,莫磐叹息一声,说道:“还是学生先吧。” 顾监院阴森的冷哼一声。 莫磐就当没听见,他平平的叙述道:“今日我跟沈夫子请过假后,路过那几棵梅树,驻足观赏的时候,顾学长出现了,说了一通‘美人美景’的屁话,我不爱听,就想转身离去。” “这个我可作证,从莫学弟驻足赏梅到他想要离开,我都在一旁看着呢。”一个学子出来仗义执言,还补充道:“我还听见顾问之向莫学弟放狠话,说‘来日方长’呢。”说罢鄙夷的看了一眼顾监院。哼,顾监院能在书院里猖狂,不就是仗着顾问之吗?现在顾问之废了,顾监院也离滚蛋不远了,他们也犯不着怕得罪他。 “哦~~”周围想起一阵意有所指的嘘声,听得顾监院脸皮涨的紫红。 莫磐向那位出来替他作证的学长点头致意,接着徐徐道:“接着,顾学长就跟我说他此科必中的。我心下好奇,纵观古今,我可没听说过哪位学子能在试前能如此肯定言说自己科举必中的,就算是解元也没有如此猖狂的!以顾学长平日里为人来看,自然不是此等狂徒,于是我便斗胆猜测,难道顾学长已经是朝廷内定的进士了吗?顾家当真是好手段!所以,我便没有离开,回身与他又说了几句话。” 高山长:...... 堂下学子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这肯定是舞弊!! 沈夫子也好奇的问顾监院:“顾问之已经是内定的进士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他当然不会认为是舞弊啥的,当朝廷都是酒囊饭袋吗?最多是顾问之自负才学,觉着今科必有他一席之地,不免在小学生面前炫耀罢了。 到是莫磐这位小学生,这样明晃晃的说出来,就有挑拨的意思了,不过,他也乐见其成罢了。 顾监院听得浑身颤抖,冷汗直流。他,他莫磐这是把他跟顾问之往身败名裂上逼呢!此时,他只能咬死不认:“胡说!你这是胡说八道!” 莫磐哂笑道:“是不是胡说,等顾学长醒来你们自己去问就是了,何必急着反驳!” 高山长:“嗯,陆监院,要把这供词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咱们书院,可不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第115章 陆监院:“是,山长,吾已一字不错的将莫学子的供词记录在案,可供官府查阅。” 顾监院失声喊道:“山长!” 高山长抬手下压做安抚状,对他道:“你放心,老夫可以跟你保证,书院定会公平公正的处理此事,绝对不会让问之受屈的。”不等顾监院答话,就示意莫磐继续。 莫磐深吸口气,继续道:“我原本想问顾学长对科考为何如此有把握,谁知他竟顾左右而言他,还用言语羞辱于我,我便跟他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是他腿断了,手折了,恐怕赶路都不能够,哪里还能进考场呢’?顾学长觉着我是在威胁他,我觉着顾学长此人实在不可理喻,便转身离开。谁知,我还没走远,就听到顾学长的惨叫声,等回头一看,竟让我一语成谶,顾学长自己把手给摔折了。之后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闻道堂里一片寂静,学子们只看到两人相隔着距离像是在对峙,至于两人具体说了什么话是不知道的,现在听来,竟觉得有些现世报的意味。 高山长轻咳一声,问堂下学子:“莫学子说的可都是真的?” 有一位学子站出来道:“禀山长,我等并未听清楚二人说了些什么,但从亲眼看到的来说,莫学弟说的都是真的。” 高山长“嗯”了一声,又问顾监院:“你怎么说?” 顾监院原本想要据理力争的,但他看了这半天,怎能不明白他们顾家不知不觉间在书院已人心尽失?他毕竟不是那等卑劣无赖之人,或许真相就是众学子说的那样,顾问之咎由自取,自己摔伤了自己谁也怪不得。但是,事关文人名声,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 顾监院:“山长,莫磐所说到底是否属实,等问之醒来一问便知。老朽申明的是,或许顾问之年少轻狂,说了些必中的话,但绝不是像莫磐所说的那样,顾问之一介白身,绝对没有能力、也没有心舞弊科举,更没有内定之说。山长,您也算是看着顾问之长大的,你对他是了解的,不是吗?” 高山长呵呵笑道:“顾监院呐,这你可就高看老夫了。顾问之乃是你顾家长子嫡孙,心气高的很,老夫在他眼里就是一酸腐书生,仗着山长的名头耍耍威风而已,可不敢谈‘了解’儿子,顾监院实在严重了。” 顾监院:...... 不管顾监院铁青的脸色,他对陆监院严肃道:“滋事体大,此事是要上报官府备案的,勿要有轻忽之言。” 陆监院点头称是,又亲自抄写一份,并将他抄写好的两份证词传给在座的各位夫子看过之后,一并封存起来,一份自己留存,一份交给书院管事,快马加鞭送去扬州知府官衙,顺便替顾问之报案。 总之,一切都要弄得明明白白,不容许有丁点的晦涩之处,以免给书院抹黑。 顾监院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快速发展,半点不受掌控,一时升起大势已去的念头,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高山长:“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便都散开吧。莫磐,你虽然已经请了假,但也要待在家里不要乱走,若有衙门传唤你要随唤随到知道吗?还有你们几个证人也是。” 莫磐及其他学子们都点头称是。 一时间众人相继散去不提。 第56章 莫磐回到家之后,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莫青鸾。莫青鸾听得心头火起,骂道:“真是阴魂不散的混账!” 莫磐感叹道:“要是早点拿到马琼的证词就好了,咱们也能早做安排。”毕竟证词才拿到手十来天,现下再从证词上下功夫,就有点晚了。 一个马琼做顾问之恶性的证人实在有些单薄,要是证词上的那些受害者站出来一两个告发,两相印证,才算是证据确凿,将顾问之的恶性砸瓷实了。 说起来,这次还是有点冲动了。但是,若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顾问之天高任鸟飞,他也不甘心。 谁知,莫青鸾却一脸笑意的道:“说起证词,前儿个已经有进展了。” 莫磐惊喜:“哦?什么时候的事?有什么进展?” 莫青鸾道:“就是咱们从揽芳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春分他大哥说服了一个姓申的书生,说是愿意出来作证。因着年下实在忙碌,还没有跟你说,我只让人去给他家送了东西,当是先养着了,不知道于你有没有用?” 莫磐道:“只要他愿意当堂与顾问之和马琼对证,顾问之在书院作恶多端欺压良善的恶行就算坐实了,届时他功名不保,一个牢狱之灾是跑不了的。” 莫青鸾却有些担心道:“这样能行吗?你别糊弄我,我可是知道官官相护的厉害的,你别最后白忙活一场。” 莫磐笑的意味深长:“只要不是人命官司,单纯的作恶自然奈何不了他。但,要是......”他在莫青鸾耳边轻语几句。 莫青鸾惊呼出声,一脸的不敢置信:“竟是如此?这顾问之真是胆大包天,眼里没有王法了!” 莫磐感叹道:“王法?王法在这些历经朝代更迭而不衰的世族眼中,恐怕还没有那些地头蛇有分量。总之,顾问之只是个引子,只要我把豁口打开了,自然有鲨鱼上来围猎,到时,咱们才算是真正清静了。” 莫青鸾仍旧担心,莫磐只好保证自己不亲自沾手顾问之的事,不管有什么事都交给春分的哥哥吴大柱去做。 春分的长兄吴大柱是个心性豪爽,交友广阔的男人,江湖人称吴老大。以前家里紧巴巴的时候,他就能集结大罗村附近的狐朋狗友到扬州城闯荡。后来,他们一家跟了莫磐,随着莫家庄的兴盛和莫磐有意的资助,吴大柱的交友范围更是遍布扬州城的三教九流,消息灵通的不行。 第116章 能用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正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是吴大柱夸嘴,在这扬州城里,少有他吴老大办不了的事! 因着莫磐的看中,莫青鸾有什么紧要的事也交给他去做,马琼的证词也一样。 别看寸步不离的跟着莫磐的是他幺弟春分,但关于莫磐的一举一动,人外之事,春分还真没他吴大柱知道的多。 就比如说顾问之! 其实,在自家主子进书院前,关于顾问之的星星点点他就听说不少,等到自家主子打算进书院读书了,想着顾问之的尿性,他就更上心了几分。 顾问之平日行事看似隐秘,但实际上,只要做过就有痕迹可循,尤其是对风餐露宿的下九流和乞丐们--你怎么知道你干坏事的时候后面草丛里就没有蹲着个拉屎的半大孩子呢? 但凡行事被第三人知道,那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所以,顾问之造下的那些孽债,在莫磐他们眼中或许讳莫如深,但对走街串巷的闲汉来说,不至于嚷嚷的满大街都是,那也没有隐秘可言。 王大柱都没自己出面,只叫人把名单上人所在村落的几个闲汉拉倒酒馆里喝了几碗,就打听的七七八八了。 这些受害者难道就软弱到连喊一喊冤的心气都没有吗?不是没有,是不敢罢了! 再有那有心思的,却是没有没章程。升斗小民,出了自家一亩三分地就两眼一抹黑,路都不会走,还能想出个一二三的法子不成?即便有些个章程,阶级差别也太大,纵使有心伸张正义的,也没有没路罢了。 申遇文就是这样的人。 申遇文从小有几分聪明,在这文风鼎盛之地,却算不上神童。因他从小生的好,读书又灵性,所以,即便家里并不富裕,申父申母也力排众议,从牙缝里抠出钱财来去送他读书上学。 申遇文心里自然是压着一股气的,当他拿着夫子的举荐信分文未交的走进杨洲书院的大门时,激动骄傲的心情,就连他考上秀才时都比不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光明的未来在向他招手。 直到遇到了顾问之! 申遇文是个有野心也有恒心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兄嫂冷眼和侄子们的围追堵截中坚持那么多年。他是有大抱负的,自然知晓洁身自好的道理。 所以,他对顾问之的示好和暗示视而不见,更是嗤之以鼻。不过,他终究高估了人性。他将书院当做他心目中的圣地,书院却给他展现了它藏污纳垢的残酷一面。 如果说顾问之的污蔑只是刁难,那么,书院的无视跟庇护就是推到他支柱的罪魁祸首。 还没等他从污蔑、造谣、混淆是非等一连串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面对的就是父死母亡被兄嫂赶出家门的下场。 等到他安葬完父母,收拾齐整为自己伸冤的时候,已经是人走茶凉求告无门的局面。 申遇文恨自己无能的同时,也清醒的认识到了世道的残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收到有人可以资助他揭发顾问之的暗示! 他想抓住这一分希望,纵使可能是陷阱,他也照跳不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找顾问之报仇。 吴大柱想着这都年节下了,主家有什么吩咐也得等到年后了。再者,有申书生一个还是不大保险,等趁着人年下揭不开锅的时候,他再着人上门送些米面花费,之后再劝人出头也更容易一些。 因此,他只跟太太禀报了些许申书生的事,其他影影绰绰的事儿都没说。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主家的好事是一个接一个,恶心人的事也接踵而来。 这不,他觉着年后才可能摊上的事,他家主子没几天就摊上了。 莫磐听完吴大柱的详细禀报,理清这其中的枝叶脉络之后,他给吴大柱出了几个主意,就丢开手去,静等事态发展。 莫磐虽然不怕事,但他怕麻烦。尤其是顾问之,在他眼中满身把柄,一摁就倒,根本不配他浪费时间跟精力在他上面。还有,虽然只有十多年,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有事吩咐别人去做,自己只把握大方向的日子了。大概,他已经被腐化了? 莫磐作为嫌疑人,他是不能出头的,不仅他不能妄动,就连他身边的人都得老老实实的呆着,否则就是做贼心虚,就是干扰案情。 在古代,讲究主仆一体。什么仆人背着主人干了事跟主人无关什么的都是屁话。不说律法明文规定怎么样,若是仆人犯了事,大家默认就是你主子指使的,即便不是你指使的,但作为将仆人身家性命都握在手里的主人,也有失察之罪。打击个奴仆有什么胜利感?自然是报复作为主人的你才是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呢! 所以,莫磐不仅自己安坐,他也让吴大柱不要出面,有什么安排都交给拿钱办事的人去做。 自从他发现吴大柱更喜欢混迹江湖而不是经营庄园的时候,莫磐就放了他的奴籍,并且资助他在扬州城里置产打拼。吴大柱虽然已经是良籍,但他父母兄弟都还是奴籍,还是主子身边得用的人。 所以,虽然明面上吴大柱已经脱籍,但明白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吴大柱自然不会在这些个名堂上做文章。 吴大柱也果真就像莫磐吩咐的一样面上八风不动,一副老主家的官司跟他没关系的样子。暗地里却散出钱财,去告诉申书生,机会来了! 第117章 好在一开始他就没出面,是以申遇文虽然知道有人资助他去伸冤,但他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腊月十七这天,扬州府尊杜县令正在为扬州书院书生折手一案头疼的时候,就听衙役来报,说是一姓申的书生来状告顾问之栽赃陷害于他,气死他老父老母的罪行。 出了人命,杜县令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一边心里嘀咕着顾问之一倒霉就有人来状告他,这其中要是没古怪他中午就不吃梅记的酱肘子,一边招来陆主簿开始升堂断案。 杜县令猜着了开头,没有猜中过程,自然也没猜中结尾。 他原本以为是一起折手案跟书生趁机报复案结合的复合案,后来又出了个马琼作证被状告人残害无辜案,接着又牵连出地痞流氓抛尸案...... 直到小年这一天,扬州衙门里都不见过节的喜庆,只见行色匆忙的紧绷压抑感和县令大人越发凝重的脸色。 莫磐只出席了一次当堂对峙,证明了顾问之手腕折断跟他没有关系就退堂了,自然不知道这几日扬州城的暗流汹涌。即便知道了,他也只能一笑置之,这些离他都太远了。 离他最近的是,他的雪中赏梅图已经画好了,他打算趁着小年,去拜访华柔长公主,顺便送上已经作好的画。 第57章 就像他说的那样,莫磐在家里,专职带孩子,兼职账房先生,副职做雪中赏梅图。 相比于前两者,明显后者更吸引他。郡主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那日揽芳园作画的灵感还在,手痒起来,可不得好好的画上一画。 三个孩子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他说不要玩雪,就不去打雪仗,他说招猫,就不去遛狗。总之,在他眼中,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是可人疼的乖宝宝。 他想着过了年双胞胎就十岁,算是半大小子了。他们兄弟三个没道理只有他劳累,双胞胎反而坐享其成的道理,于是,他便把家里盘账收支的活计扔给他们,算不明白自然是不能吃饭的。 而他,现下有闲有钱还有小工使唤,便一心扑在了画作上。 一开始,小鱼儿和吴妍还去帮着双胞胎‘算账’,等看着画作逐渐显现轮廓,不由的被吸引着过来,专注的看起莫磐是如何给一个纸片人赋予灵魂的。 ....... 莫磐去公主府拜访,自然是递了帖子的,所以,他弗一到门口,就有内视专门等着接他进去。 主家过年,忙碌的都是下头人。华柔长公主仍旧是雍容华美的派头,只和蔼的问了他的功课,又问了莫家跟王家成亲的日子,就把空间留给了怀宁郡主和莫磐,侍女们也有眼色的离得远远的。 莫磐略显尴尬。追求小姑娘什么的,于他来说耻度有些大。 好在怀宁郡主是个大方的。 她笑吟吟对莫磐笑道:“我昨儿个还在想,这画是不是得等到开春才能画出来?我听说,画这种工笔画繁琐的很,有的连着画好几年都是有的。” 莫磐顺着话题道:“那是大幅画作,且是对色彩和篇幅都有严苛要求,所以耗时长。我的这一篇是人物等身画,虽然繁琐,但我整日在家无所事事,这些时日也画完了。”说罢,就展开画轴,铺在桌面上给怀宁郡主看。 怀宁郡主听莫磐说他在家整日无所事事的时候,还在担心他是不是被顾问之的事气到了,等她顺着莫磐的示意瞟了一眼画之后,眼睛就微微睁大,再也移不开了。 栩栩如生并不足以形容画中人的灵动。 画中少女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侧身回首间,狐裘大氅的衣摆和裙裾环佩的飘摇无不透露着主人的洒脱和欢悦。就连稍显普通的面容在灼灼梅花的映照下光泽生辉,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哪里还计较是不是美人? 古人作画讲究意境,纵使画的像,那也得从像中画出意境来,你若是能从一副风牛马不相及的画中猜到作画人想要表达的心思,那才叫境意高超,这才叫写意传神。 莫磐在跟着他师父学画的时候,十个里有九个半猜错画中意境,被惠慈大师认定为俗人中的大俗人。莫磐却半点不以为意,作为受过信息大爆炸熏陶的人,他觉着能将相和神结合起来,就能出精品。 除了画山水之外,若是画人和物,若是画的不像,那还叫画吗? 等他画出一副飞鸟展翅图之后,惠慈大师也承认,他要是以后画道不走偏,说不定能开辟出一个画作的新流派。 流不流派的莫磐不在乎,他只喜欢作画的过程,和作画时的随心所欲,至于受不受人喜欢和追捧,他又不以作画为生,自然也不太在意。 这幅雪中赏梅图,他先是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将人物画出轮廓,再上色调整,着重表现人物的神,最后才烘托氛围,以此来进一步推出人物的神。 总之,这幅画虽然叫做雪中赏梅图,但画的不是雪也不是梅花,而是赏梅的人,或者就是人物化作梅花本身,供人欣赏。 怀宁郡主凝神看了好一会,才迟疑着问莫磐:“这,这画里的人是我吗?”看那面容有几分相像,但是,她有那么好看吗?简直飘飘欲飞往九重天阙的梅花仙子,不似凡间人。 莫磐微笑:“小生画的自然是郡主。” 怀宁郡主脸色爆红,这,小生什么的,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莫磐看着整个人似是烧起来的女孩有些莫名其妙,他自然不会傻乎乎的去追问什么,只例行问道:“郡主觉着这幅画画的如何?” 第118章 怀宁郡主只胡乱的应了句“惊为天人”,就连忙叫来桃夭和飘絮,把画送到长公主处,也让长公主欣赏下莫磐的大作。 莫磐原本想着,他跟郡主可以就着这画说上半天话,谁知,这才刚开了个头呢,道具就被送走了,莫磐一时倒有些讷讷。 好在,怀宁郡主她自己都六神出走,心中小鹿乱撞,自然没有留意他的局促。 怀宁郡主定了下神,随意找了个话题道:“说起来,过了年,莫夫人就要办喜事了吧?”说完就觉着这话不妥,要是对别人,尊卑有别,她说了就说了,对莫磐,那就是有打趣长辈的嫌疑了。 没等她找补,莫磐就笑道:“定在正月初八。日子赶了些,但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在新年里的第一个好日子办喜事,也算是好兆头了。”全然没有觉着被冒犯了。 怀宁郡主轻咳一声,努力掩住脸上喜色。其实王家定的这样匆忙,还是祖母暗示的,为的就是在她回京前,能跟莫磐定下来。 她试探着提了下:“要我说,春暖花开的日子才好,那时候天没有那么冷,花儿草儿的都长起来了,新娘子穿喜服没有那些个累赘,宴请宾客也便宜,才更热闹些。” 莫磐看了怀宁郡主一眼,回道:“我虽觉着日子赶了些,但王家两个兄长要参加来年春闱,不好办的太晚,误了他们的行程,只好早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怀宁郡主总觉着莫磐的那一眼意味深长,好像将她看穿了一般。 若是,他知道这其中的原委,还拿王家两位少爷的春闱行程做借口,那是不是说明,他没有觉得她祖母过于霸道了? 也不知道他对她是如何想的? 纵使心里再想知道,也没有女孩儿大喇喇的问出来的道理。 她另起了个话题:“说春闱来,扬州书院最近可热闹的很,也不知道能参加春闱的举人还剩下几个?” 莫磐好奇了:“除了顾问之,还有参加不了春闱的学子?” 怀宁郡主也惊讶了:“你不知道?” 莫磐莫名:“我近日都在家呆着没有出门,可是还发生了什么新闻不成?” 怀宁郡主此时不知道感慨莫磐心大还是佩服他处变不惊的淡定,明明这事起因在他,现下,人家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 反过来一想,人小公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无端被姓顾的攀扯上,已经够倒霉了,既然已经撕扯开,难道还要让人家大动干戈不成? 本来就是没影的事,再多掺和,那成什么了? 便跟他大体说了说:“除了顾问之、跟顾问之同谋的几个,还牵带出一些欺压良善作恶多端的,收受贿赂陷害他人的,拢龙总总的足有二十几个,现下都押在县衙大牢里。”说罢皱眉评价道:“都说扬州书院是江南文风泰斗,怎的有这许多的不堪?也不知道高山长是怎么管理书院的?一个无能的罪名肯定是跑不了了。” 莫磐到是见怪不怪,池子大了什么泥鳅王八的都来讨食吃,不过世间常态罢了。 莫磐只道:“高山长是这两年才上任的,这些个人品败坏的人却是在书院藏了好些年,正经说起来跟高山长关系不大。再者,刮骨疗毒,除掉这些个毒瘤,书院的风气才能清正。说不得,这正是高山长想要的呢?” 怀宁郡主若有所思,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你在里面读书,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不要被人欺负了才好,”又装作漫不经心道:“我这里有几个好手,不如充作你的书童去照看你?” 莫磐轻笑出声,道:“多谢郡主美意,不过,不用了。” 说罢,随手拿起盘子里一个硬皮核桃,轻轻一捏,分作同等的四瓣,在慢条斯理的将完整的核桃肉挑出来,放到怀宁郡主面前的小盘子里,请她享用。 怀宁郡主震惊的捻起一个连皮都没破的核桃仁仔细端详,良久赞叹道:“好功夫!” 莫磐随意道:“过奖,过奖。” 怀宁郡主看着眼前嘴里谦虚,眼角眉梢却带着掩藏不了的得意,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甜: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可爱的少年?! 约会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公主府的午膳自然是丰盛又美味的,只不过,再美味的筵席也有散场的时候。 看着未时将过,莫磐提出告辞。从城里回莫家庄,赶马车的话须得早点出发才不至于摸黑回家。 等送走莫磐,怀宁郡主去见华柔长公主。 长公主中午用的早,此时午睡刚起,正在梳妆。梳妆的暖阁正中央放了一个红木的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幅画,画里画着一个梅林仙女,正顾盼生辉的望着画外人。 正是莫磐画的那副。 怀宁郡主一进暖阁就看到了画,她只当没看见,脸颊泛红的甜甜道:“祖母,宁儿还以为您会跟我们一起用午膳呢。” 华柔长公主不苟言笑道:“嗯,怎么,有本宫心肝宝贝陪着,那小子还寂寞不成?要本宫去陪客,真是好大的脸面。” 若旁人听了这话,指不定早就磕头谢罪了。怀宁郡主却皱着眉头东闻闻,西闻闻,还问旁边陪侍的沈嬷嬷:“嬷嬷,屋子里好大的酸味,您难道在这里煮醋了吗?” 华柔长公主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你个促狭丫头,竟调侃起你祖母来?” 第119章 长公主一笑,原本憋笑憋的辛苦的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沈嬷嬷最先笑道:“郡主忙了一天,都没来看看公主,公主吃味了呢。” 怀宁郡主忙赔罪:“我知错了,中午该来给祖母请安的,只是我着人来问祖母,祖母说已经用了,便罢了。等下次,宁儿一定来伺候祖母用膳。” 长公主拿手指戳她脑门,嗔道:“小没良心的,我缺你一顿午膳?我问你,这大半天,你们都说什么了?” 怀宁郡主不做他想,便一一数道:“看了画,说了莫夫人成亲的事,又说了扬州书院的事,然后一起吃核桃,赏水仙花,再一起用膳。祖母,你不知道,跟他吃饭可有趣了,每道菜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那些个典故出处更是闻所未闻,有意思的紧。” 长公主调侃道:“怪不得一顿膳食用了近一个时辰,这般有意思,你可有多用几碗饭呢?” 怀宁郡主不好意道:“祖母,您拿我当饭桶吗?还多用几碗,我就添了一回饭而已,淑女进食有度,宁儿才不会多吃!” 长公主赞同道:“嗯,是不能多吃,吃多了仙女可就飞不起来了。”说罢,意有所指的瞟了眼画。 怀宁郡主脸颊再一次爆红,只滚进长公主的怀里不依的“祖母”“祖母”的唤,惹的长公主哈哈大笑,伺候的侍女嬷嬷们也跟着笑起来。 暖阁里的笑声在冬日的午后传出老远,不由让在院子里做活的下人们纳罕,今日有何喜事,让公主殿下如此开怀? 第58章 莫磐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点都不了解顾问之案子的进度。 莫磐从不小看任何人,任何一个丁点的小事,都有可能成为逆风翻盘的推手。所以,他虽然并不是事无巨细的跟进顾问之的案子,但也没彻底的丢开手去,吴大柱那边时不时的就会给他递消息。 但,牵连出书院藏污纳垢之事他是真的不知道,想来,事关书院声誉,有些事并没有宣扬开来。也就是郡主消息灵通,这些个内幕之事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叫来吴大柱又仔细询问了一翻,觉着单顾问之自己,剥夺功名牢狱之灾是少不了了,算是翻篇,剩下的就是他背后倚靠的势力了。 他思量了一翻,问吴大柱:“勾连之事怎么样了?” 吴大柱道:“原本有些棘手的,但随着顾少爷下大狱,杨家那边有些狗急跳墙,杨小姐竟偷了杨老爷的私印,找人手去劫狱。嘿嘿,合该顾少爷倒霉,杨小姐私拿的是有特殊印记的私印,竟直将那帮人引了出来,到省了咱们不少事。如今地点都摸好了,具体有多少人手还差些火候,他们都是分批上岸,咱们也数不过来。”要不说女生外向呢,要不是那没脑子的杨小姐,他们想从老奸巨猾的杨老爷那勾出证据,还真有些难度。 对杨思蕊的恋爱脑,莫磐也有些无语。先后两世,他也算见过各种类型的女性了,但像杨思蕊这样奇葩的女孩子,平生仅见。 想着乱葬岗里挖出来的年轻女孩的尸体,心想这位杨小姐,不光脑袋奇葩,手段心性更是残忍异常,虐待起丫头来毫不手软,不愧跟顾问之是青梅竹马,都是一脉相承的作恶多端。 莫磐抛开‘助攻’杨思蕊,对吴大柱道:“那就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查了。让麻老二供出此事,剩下的让官府去做。” 吴大柱迟疑道:“官府会不会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了?” 莫磐笑道:“不会,长公主来扬州是带着任务来的。即便扬州大小官老爷们相互打马虎眼,也得看长公主同不同意。” 吴大柱一听长公主,就嘿嘿笑了起来,问莫磐:“大爷,要不要把咱们的人手借给长公主用用?不是我夸嘴,在这扬州城里,还是地头蛇更管用些。”长公主的人或许很厉害,毕竟是外来人,有些当地人很容易就知道的事,外地人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来的。 莫磐语重心长道:“大郎啊,大爷我虽是娶媳妇,但也犯不着上赶着贴补岳家,咱们本来就底子薄,你可替我悠着点吧!再者,扬州好歹是长公主的封地,难道会少了地头蛇驱使?” 吴大柱一想也对,他们家大爷虽然要娶个厉害媳妇,但腰杆子不能太弯,不然容易夫纲不振。老大受了媳妇的气,他们做手下面上也无光不是? 吴大柱应声道:“那行,我叫兄弟们都撤回来,已经查出来的那些,就让麻老二他们供出去,剩下的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莫磐点头道:“就这么办。要过年了,都给兄弟们备些年货,道声辛苦,来年再接再厉。” 对自家大爷的大方,这些年来吴大柱感同身受,否则,他也不能在短短几年内就在扬州城里铺下那么大一摊子。江湖草莽讲义气,但讲义气也是要吃饭,要养活家小的。那些个下九流,多的是看菜下碟的,不是不好,只是更现实些罢了。都是生活所迫,吴大柱听莫磐的话,从不强人所难,银钱开道,倒是无往不利。 吴大柱高兴道:“某替下面兄弟们谢大爷赏,大爷放心,大家伙都会过个松快年的。” 莫磐对吴大柱办事很放心,又交代些旁的事,就让吴大柱回去了。 小年过后,就是忙忙碌碌的过大年了。 住的近的亲朋好友之间送年货、送祝福的也都搞了起来,离得远的,那就早些出发,等到年底下也能到的。 第120章 这日,莫磐等到了苏州吴大舅的信件,随信而来的是比往年更多的年货,他让双胞胎对着年货单子去入库,自己展开信件看了起来。看过之后,他有些诧异,想了想,还是亲自去找了莫青鸾给她看信。 莫青鸾原本等到吴大舅的信件高兴的很,等看过信件之后,就皱起眉头,发愁道:“这倒难办了。” 无他,吴大舅来信说,正在苏州守孝的林如海不知道为何,突然到柳树村去打听莫青鸾当年的事,他觉着此事有蹊跷,也不放心莫青鸾这边成亲没有娘家人在不好看,于是他决定过了年就出发来扬州,给她撑场子。 对吴大舅能来观礼,莫青鸾是打心眼里高兴,但想到林如海的事,又有些心思烦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莫磐迟疑的问莫青鸾:“娘,当年的事,吴大舅知道多少?” 莫青鸾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叹息道:“从头至尾,他都知道。” 当年,莫青鸾跟莫母逃荒来到苏州,其实最开始去的不是苏州城,而是城外的柳树村。再具体点说,是柳树村附近的江南书院。 就跟大罗村是扬州出院的附属村庄一样,柳树村里也很住了一些江南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和他们的家眷们。 当年,莫青鸾带着生病的莫母拿着祖父的印章找上江南书院山长,想让他看在往日莫祖父有恩于他的份上,收留她们母女,等消息的时候,他们就在柳树村落脚。 只是,印章递上去了,一连十多天都杳无音讯,母女俩急的不行,还是吴夫子看不下去,亲自去找山长打听了下,山长居然也很诧异,说他并无收到任何印章,更不认识什么莫氏母女。 吴夫子原本还想替她们出头,但莫母却制止了吴夫子,只道如今连信物都丢了,她们与山长也从未见过面,自然不能自证身份,继续纠缠下去,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莫青鸾明白莫母的意思,不管那位山长有没有收到印章,看他说话行事,都不是一位慈悲心肠的人。她们硬找上去,说不得有什么祸事等着她们,倒不如就此作罢,另谋出路。 莫青鸾道:“那个时候,你舅姥爷因考试落下病根,那些日子正请大夫看诊调养身体。彼时,我们出来乍到,请不到有名望的大夫,你大舅就听你太爷的吩咐,领着大夫去给你祖母看病,诊钱他们出了,抓药的钱却得咱们自己出。”舅姥爷是吴大舅的父亲,吴夫子是吴大舅的祖父,按辈分,莫磐得管吴夫子叫太爷。 吴家只是耕读人家,给吴父请诊看病吃药修养很快就耗光吴家家底,直到吴家家徒四壁,外债连连,也没有治好吴父的病,吴父心灰意懒之下,郁郁而死。 “那个时候是真的难啊,两家一家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你太爷那样刚直了一辈子的人,都得弯下脊梁托人借钱买药治病。你舅姥爷与其说是病死的,不如说是自绝生路,少了他这个负担,靠着你太爷,吴家总会好起来的。你不知道,那时候,吴家连给你舅姥爷买棺材板的钱都拿不出来了,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你大舅那时候年纪跟双胞胎差不多,瘦的皮包骨头,他晚上不敢回家,就跟着我住,咱们处的跟亲姐弟也没什么了。”吴家一家子愁云惨淡,吴莘已经是逐渐懂事的半大小子,本能的不敢回家,就待在莫青鸾母女栖息的破屋里。这里虽然破旧,莫母也是病恹恹的,但莫青鸾是个乐观坚强的性子,跟着她,吴莘就好像能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一般,也就没那么怕了。 所以,当她看着吴夫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之后,她觉着,她得想法子搞些钱来才行,否则,死的就不只是这两个病着的人了。 正巧,城里大户林府招丫头伺候,她就去试了试,不仅被瞧上,还大方的给了她十两雪花银。 她拿着这十两银子回了柳树村,风光安葬了两个长辈,然后就离开了柳树村,进了林府。 一去,就是六年。 刚进林府的时候,莫青鸾是真的对林家感激涕零的,连着吴莘,因着林府的银子安葬了父亲,至今对林府有几分香火情。 但是,莫青鸾是个爱恨分明的性子,她对莫磐道:“真要算起来,我跟林家就是一笔糊涂账,怎么都算不清楚的。你们兄弟不一样,虽然彼此不知,但林家从未有任何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以后即便相遇,也要拿出应有的礼数来,不可做那些个小家子气的事,知道吗?” 莫磐自然是正经答应下来。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生了你,你是男孩,可以轻松落户,我就带着你回了柳树村过活,那个时候,咱们两家久别重逢,你大舅也长成了大小子。我把咱家祖传的豆腐方子拿出来,你太爷跟你大舅带着村里人做豆腐,然后卖遍苏州城里的大街小巷,这家业也就慢慢起来了。村里人也知咱们的好,多有照拂,咱们娘俩才算是真正扎下根来。”青州那边做豆腐法子跟江南这边不一样,都是豆腐,他们家的吃着风味不同,也就更有竞争力一些,因此,柳树村的豆腐卖的很是不错。 莫青鸾感慨道:“直到我在山头远远瞧见了林如海......” 莫磐默然,他想起了一墙之隔的囧事,连忙转移话题道:“这些大舅也知道吗?” 莫青鸾哈哈笑道:“怎么不知道,村里人来人往的,你以为林如海是怎么顺利进出的?” 莫磐震惊的不知做何表情才好,嘴唇张合了几次,也只得感叹吴大舅真是多才多艺,居然连王婆的活计都干过。 第121章 莫青鸾看着儿子一脸怀疑人生的样子,摸着他的大头感叹道:“这都不是什么好事,跟你说了也没什么意思,你听听就算了吧。” 莫磐连忙道:“母亲哪里的话,母亲合该早点让儿子知道这些,儿子也好对太爷和大舅多孝顺些。” 真像莫青鸾自己说的那样,关于莫青鸾跟林家的事,吴大舅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甚至更是参与其中。现下,吴大舅特意来信告知此事,说明林如海搞出的动静着实有些大,甚至有些追根究底的意思。 先不说林如海是怎么起疑的,只一点,当年要是没有吴家,可能莫青鸾根本等不到进林府的机会,更不知道会流落何方了。 一饮一啄,都是因果。吴家既然做下了因,他就得替他娘承担起吴夫子跟吴大舅的果。无论是从道义还是情谊上,都是他推脱不了的! 莫青鸾调侃道:“你大舅对你孝顺他的那些玩意宝贝的很,不止一次写信跟我说,他如今能有这些个身家资本,你居功至伟。这难道还不够孝顺的?” 莫磐笑道:“不够,这些当然不够,我还给大舅准备了好些个东西呢,等他来了我亲自交给他。”说罢,又小心翼翼的问莫青鸾:“娘,您现下是如何想的?” 他赞同他说的对林家客气些的态度。但是,他可是知道,对林如海,光客气是远远不够的。 林如海到现在都没有一儿半女,以后更是没人承嗣,要是他知道了他们兄弟的存在,难道他只满足于‘客气’二字吗? 莫磐从来都不怀疑古代男人对传宗接代的执著! 现成的亲儿子就在眼前,莫磐可不会相信林如海会轻易放手。 第59章 莫青鸾是怎么想的? 若只是莫青鸾自己跟林如海,那没什么好说的。成年人的事,事过了无痕,她都要成亲了,还能怎么说? 但是,若涉及莫磐兄弟三个,莫青鸾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才是对大家都好。 她只能对莫磐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事还没影呢,等他真找来了再说吧。” 莫磐无语,思来想去,还真是如此。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照样过下去的。如今,师父的事有了着落,他娘终身有托,他学业顺利,弟妹健康,未来媳妇也找好了,他们家蒸蒸日上,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细细思量,若林如海真的找来了,那就来找吧,他还能怎么地? 莫家这边忙忙碌碌的过大年,林如海这边却憋的满嘴燎泡。 要说林如海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子嗣流落在外的,还得从扬州知府陈大人的那封“犹如少年时”的书信说起。 陈大人名叫陈世兴,从他接地气的名字就可知道,陈家并不是什么书香人家,甚至,他家连耕读之家都算不上。 寒门出贵子,在文风昌盛天才遍地走的苏州之地,陈大人不仅能和名门世家公子坐在一间屋里读书,能顺利科考中第官运亨通,年近不惑坐享繁华富贵地的府尊,其智慧、手段可见一斑。 陈世兴和林如海是少年之交,同窗伴读,官场同僚,其交情,也不是一般‘至交好友’能形容的。 相比于陈世兴官场家庭两得意,林如海看着就孤苦多了。好友陈大人逛寺庙的时候,都忍不住给林大人点一盏祈福灯,不为别的,只盼着林大人好歹得个一儿半女,也好传承香火不是? 当陈夫人赴宴回家跟他八卦一番莫狸的长相之后,陈大人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转身就书信一封跟好友‘分享’了这一桩奇闻异事。 分享的人或者只是单纯的分享,或许看书信的人看过之后也是一笑置之。但是,若是起了疑心呢?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这人一旦存了疑,即便没有的事,也能瞎编出一二三来。 更何况,这种风月之事,根本就经不得推敲! 林如海在苏州老家守孝已经三年了,今年腊月里正好除服。除服之后,过了除夕,他就可以打点关系,起复回归官场了。 是以,林家这个新年过的也算喜庆热闹。 可是,人少,即便热闹,也热闹的有限。 除服这天,林如海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他看着母亲的排位,回忆着母亲往日的音容笑貌,回想着母亲临终前的遗憾:“......若是,若是当年不赶走菊香那丫头,如海,你如今膝下会不会有个盼头?......如海啊,你不能让老林家绝嗣啊......大不孝啊!” 菊香?老实说,要不是母亲临终前提起这个名字,林如海早就忘记有菊香这号人了,更不用说记得她的模样了。 此时,面对着母亲的排位,想着子嗣的问题。 守孝这几年,他们夫妻也没白闲着,寻医问药,神佛道儒都拜了了个遍。没了京城的那些个喧嚣烦扰,贾氏的身体也休养的差不多了,等除了服,他们夫妻就可以努力繁衍了。 不知道,若是有了孩子,是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向贾氏多一些?想来,若是男孩,还是像他更多一些吧,毕竟,他小时候跟父亲长的就很像。据父亲所说,父亲长的跟祖父年轻的时候也很像,他若有儿子,合该长的像他们才是,这就是所谓的祖传父、父传子,子传孙…… 像??!!!!!! 突然,“犹如少年时”这句话不其然间就蹦出脑海,浮上心间,怎么都挥之不去。 林如海的心砰砰跳的不自然起来。 第122章 菊香!! 他仔细回忆关于菊香的一切。就好像某些久远的往事,平时想不到还好,一旦打开记忆的阀门,往事种种就如在眼前。他仍旧想不起菊香的脸庞,只记得是个及其安静美丽的人儿,他记得,他有许多少年时的第一次好像都是跟她有关。 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纳通房,第一次索然无味,第一次偷情,第一次......被女人耍!他想起来了,这些个第一次,都是跟她!那么,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她生的? 这样一个想法如烟雾般缠绕上心头,很快就把他淹没其中,让他不住的往下陷,无法自拔。 他叫来一直留守老宅的林管事,询问他关于菊香的事情。 林管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菊香是哪号人物,纳闷道:“菊香?不是十多年前就搬走了吗?说去往北边去了。”老爷不是让丢开手去吗?怎么好端端的又问起来了?他可记得老爷听说当年菊香那丫头不声不响的就自己搬走,还生了好一顿气呢。 十年前......十来岁的少年......又一个对得上的! 林如海心里慌得一匹,脸上确是一副沉稳如老牛的慢吞架势。 他对林管事吩咐道:“你再去打听一下,到......” “柳树村。”林管事提醒道。 “对,你亲自到柳树村去找村民打听,记住,要悄悄的,不要惹人起疑,知道吗?就说去寻亲的……”林如海好似吩咐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般道。 然而,林管事人老成精,又是林家家生子,他虽年长,但跟林如海的情分是打小处出来的,不然当年林如海也不会让他去暗中照拂莫青鸾。 寻亲?他跟菊香是寻哪门子的亲?他试探着问:“老爷,可是菊香这丫头有什么不妥?” 林如海沉默的看着林管事。 林管事心里觉着事儿更不对了,他家老爷向来八风不动,现下这眼神怎么瞧着渗的慌? 林管事左思右想就是没想出什么不对来。正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就听林如海幽幽道:“你就没细想过,当年,菊香,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声不响的就自己消失了?”他当年得知菊香消失的时候,还以为她遭了什么不测,很是担心了一翻,结果,左查右探,得出的结论都是她自己走掉的,害他白白担心了一场。 难道不是怕受老爷纠缠,自己带着大笔的钱财去别处找小女婿去了? 不是他瞎说,自家老爷虽然一表人才,家财万贯,看上去是很招人,但那是对不安分没主见还空有野心的女人来说,这样的女人都是奔着当姨娘去的。 但菊香不是。凭他当年老林阅人无数的眼光,他一眼就看出来菊香这丫头,根本就不屑去给林如海做姨娘。别看人家长着一副倾国倾城的勾人样,但听人家说话,看人家行事,明显是个有心气的高人,万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小蹄子们能比的。 他老林虽然不知道菊香当年明明都已经脱去奴籍,在柳树村清白过活了,为啥还跟他家老爷有上一腿。但事后他猜,可能是银钱不趁手的原因。这不,这丫头一得了他老林送去的大笔钱财,人立马消失了。 菊香明显是把他家老爷当冤大头仙人跳了一把。 他虽然心里向着老爷,但他也没觉着菊香丫头就不好。那样经历坎坷的丫头,走投无路还想着帮旁人一把,心就不是坏的。她这样有正派的丫头,若不放下些身段,不多些个手段,哪里有她的活路?都是你情我愿,老爷也没吃亏不是? 但若老爷还把心放在她身上,恐怕悬! 人能不能找到还是两说呢。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跟林如海说的,当年他就没说,现在,就更不能说了。 老爷既有问,林管事也知趣的随之问道:“老爷觉着是为什么?” 林如海自是不知身边老实可靠的管事已经心肠百转,只自顾幽幽道:“比如,她已经有身孕了。” 晴天一个霹雳炸在林管事头顶,他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打量周围,又到门口查看一翻,确定没有人偷听或者正巧‘路过’,才掩紧门窗,回到林如海身前,憋红了脸做贼般小声道:“老爷,老爷可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林如海看着林管事的反应,觉着好笑的同时又有一丝荒诞,在自己家里,他竟已经沦落到跟管事说话都要偷偷摸摸的了吗? 林如海回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就是突然想起来罢了。你只管去打探,其他回来再说。”说罢,从一本书里抽出几张银票,看也没看塞到林管事手里,任他花用。“哦,对了,你对父亲的长相还有印象吗?当年他像我这般年纪,瞧着与我可有几分相像?” 林管事同样没看手里的银票,一把塞到怀里,也没仔细打量林如海,随口说道:“我听我娘说起过,不光是太爷跟老爷,就是高太爷跟太爷,跟老爷,长的都大差不离。老林家的男丁,都长了相似的一张脸。”他已经打算好了,菊香这个人,他一定会给老爷掘地三尺,非得把人给挖出来不可,他一脸坚定的跟林如海发誓道:“老爷放心,若真有小少爷或小小姐,老奴一定给老爷找回来。”说罢,躬身一礼脸色凝重的转身离开。 老林家苦子嗣久矣,即便有一丝的可能性,也不能放过。别说,若想不到还好,这一往这方面想,真是越想越有可能。 第123章 等一离开林如海的书房,林管事就脸色一变,手一背,八字一迈就又是老成持重的林大管事了,半点看不出他在老爷书房里领了什么差事。 第60章 林管事行事迅速且隐秘,打听往事的手段也老辣随意,但吴莘是谁?他那是从小走街串巷察言观色历练出的眼力,那是看遍三教九流达官显贵历练出来的眼力。 林管事还没进村呢,就被站在村头正跟村里乡亲闲磨牙的吴莘他看出不寻常来。再加上柳树村是他老窝,是他发家的大本营,林管事在村里打听人的事,前后脚他就知道了。 吴莘是带着妻儿老小回老家过年的。他原本以为林管事是哪里的财主回来寻亲的,没想到,这位财主寻着寻着,竟寻到他家隔壁莫姐姐家里去了。 来找莫青鸾的? 这可就有意思了。跟莫青鸾有关的,第一个,就是那家! 吴莘袖着手站在门口观望了好一阵,心里有了怀疑,就觉着这老头越看越眼熟。等老头过来跟他搭话的时候,面对面,吴莘灵光一闪:哟,这不是当年跟着林家大爷的那位林管事吗? 想当年,他还特特来给莫姐姐送了几回钱财呢。莫姐姐手松的很,直接分了一半给他,说是他的辛苦费。 屁的辛苦费! 若是他当年有如今的能耐,能让她姐去受那份委屈? 往事不堪回首。林管事在柳树村自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林如海是有些失望的,有一种一脚踏空后又落到实地的梦醒感。 他这凭着些许怀疑就让人去找的行为本就荒谬,找不到才是正常的,毕竟是十年不是十个月,很多事都模糊不清了。 若是真的,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是假的……若是假的,他再如何心急火燎,都无济于事。 机会来的突然又自然。 既已除服,林如海自然就得趁着年节多多走动,好为来年起复做些人情准备。 这日,他正与友人在茶楼喝茶,楼下正巧有一队车马从茶楼前经过,一看就是送年礼的。看那殷实的箱箩,再看仆役的装扮,非富即贵。 林如海好奇道:“这是去谁家的马车?” 友人笑答:“你刚除服出来,不知道,这是苏参议家的马车,看架势是刚从扬州回来。” 提起扬州,林如海就莫名的有些在意。 他不动声色的道:“想来是苏参议在扬州的亲戚给他家回礼来了,看这车辙印,这年货备的可是丰盛。” 友人摇头笑道:“是亲戚,不过,是门干亲。” 林如海来了兴致,给友人满上茶水,要他细说。 友人也不卖关子,只道:“说起这苏家来,他家与你家情况差不多。只不过,他家是祖籍苏州,子孙后代去别处做官,之后又回到了祖地做官。” 林如海诧异道:“朝廷怎会允许?”朝廷避籍制度可不是摆设。苏家祖籍苏州,就不能在苏州做官。 友人道:“你或许没听说过,苏家太爷是过继到别家的,自是改了籍贯的。可惜,当年苏家尚有丰余子嗣过继别家,如今,另一枝繁衍至此,却没有多余子嗣回继祖宗,世事无常,说的就是如此了。” 林如海方才明白,道:“既是已经过继出去,礼法上,已不是吴地之人,自然是可以在此地做官的。我林家则不同,我林家一直是族居吴地的。” 友人也点头同意:“我说的与你家情况差不多,不是说祖宗,而是在子嗣上。” 这过继来过继去的,自然是因为子嗣稀少了,若子嗣丰盈,谁会去过继别家?友人这话,却是暗指林家无嗣承业,说不得也要过继别家的。林如海听了却并没有恼羞成怒,事实而已,无可指摘。只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友人试探一番,发现林如海并不忌讳谈子嗣的事,便放心的继续说下去:“苏老爷已是年过四十,亦是膝下无子。他比如海你好一点的是,前几年得了个女儿。” 林如海羡慕道:“女儿也是好的。” 友人哈哈笑道:“嗨,这女儿得了跟没有一样。那年,如海你在京城做官,不知道,自打这女孩儿出生以来,三病五灾的就没断过,可愁坏了苏家两口子。这江南、京城两地的小儿圣手不知请了多少,都看不好她。直到一赖头和尚上门,给两口子出了个损招,说是让她出家,在寺庙里长到成年,就可化解此厄。苏家夫妻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在保命跟骨肉分离之间,苏家到底选了后者。所以,苏家这丫头,出生这些年,拢共在家呆了没几天,平日里都是跟着她祖籍的姑祖母住在寺庙里修身养性的。” 林如海听了这许多,也是替苏家夫妻惋惜不已。这孩子倒是生出来了,却仍旧不能得享天伦之乐,岂不让人扼腕? 林如海又问:“这干亲又是怎么回事?” 友人道:“这干亲嘛,是今年秋才发生的事。说是苏家老姑祖母给这小丫头在扬州城里寻了门贵亲,说是可以帮小丫头挡她命里的灾厄。还别说,这事邪门的紧,小丫头刚认了干亲,回家就能跟她爹娘亲香了,苏家两口子对那门贵亲自是感恩戴德。这不,原本是小丫头亲自到扬州去送头年年礼的,谁知扬州地界正逢下大雪,路不好走,扬州那边自然是不放心小丫头在寒风雪地里赶路,硬是留她过完年,等春暖花开了才要好好送回来的。” 第124章 林如海感叹道:“才几岁的小孩子,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友人也道:“谁说不是呢?” 林如海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心里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这苏家干亲既是贵亲,那么,长公主宴请的时候,他家是不是也去了?那个车队里,定是有主家奴仆跟着的。能代表主家出门送礼的都是得主家看中的奴仆,说不得,这里面就有见过那位跟他长得像的小公子的? 若他猜测不假,乍一看到他,那奴仆定会露出些许痕迹的。 或许,明儿个,他亲自到苏家去走一遭,撞撞运气? 林如海觉着自己有些魔怔了。原本有些冷下来的头脑,听了友人对苏家的一番演说后,又重新热了起来,为了能更像一些,他居然修了养了好几年的胡须。 摸着光滑的下巴,林如海只希望他的功夫没有白费。 其实,要想要个确切的说法,他亲自到扬州城里寻访一番最好,或者,老陈已经给他查访清楚了,只是大雪封路,又不是什么紧急的要事,一时人手短缺,信递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只可惜,等他抽出身来去扬州,或者等老陈的信递过来,至少也得等到年后了。 也罢,左右闲来无事,去苏家拜访一番也好。 林如海就这样顶着家里大小管事仆妇丫鬟的惊异视线走出了家门,去了苏家。 结果嘛,立竿见影! 亲自到苏家送年礼的,自是常在莫家走动的得力仆役,小少爷们的脸自然是常见的。就像林如海事先预想的一般,这几个仆役一见到林如海,就如见了鬼一般,就差把“怎么会”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虽然这几个仆役的嘴严实的很,主家的底细半点不肯透露,但几番问话下来,到底让他确定了一件事:这苏家干亲,不寻常! 第61章 苏大人苏庭焕是个身材高瘦,面带病容的男人。 苏家回苏州做官的时候,林家早就搬到京城居住。都是姑苏人,或许两家祖上有些交往,现在嘛,人异物异,苏家跟林家着实没什么交情。 昨儿个收到林家的帖子他就在猜林如海此来的目的,孝后起复是唯一的答案,其他的,他是再也想不出来了。 只是,苏大人看着和颜悦色的跟仆役搭话的林如海,他有些闹不明白,林如海不是来找他的吗,怎么就对他家干亲的仆役这么感兴趣?林如海今天上门,莫不是就为这些人来的? 他的视线又在林如海光洁的下巴上停留了一会,摸了摸自己留了好几年稀疏的山羊胡,心道:“这林如海,当真是好相貌,只是,一把年纪了还这样爱俏,也太不庄重了些。” 林如海自是没有忽略苏大人明里暗里的打量,等两人相对坐下来之后,寒暄之后,林如海才捧着茶杯苦笑道:“不怕苏兄笑话,林某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言之事想向苏兄打探。” 苏大人听到‘打探’二字,眉头一皱就想拒绝。现下江南地界不大太平,言多必失,林如海又来的突兀,动机不知,不能怪他多想。 林如海见了连忙道:“苏兄误会了,非是公事,乃是某之私事。” 苏大人缓了脸色,和声道:“林兄请讲。” 林如海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凄苦道:“膝下空虚之苦,想来苏兄与我感同深受。不瞒苏兄,我林家四代单传,到了林某这里,弱冠之年成亲至今近二十载,竟无半点子嗣音讯,眼看香火渐熄,当真是、当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说到最后,竟老泪纵横。 苏大人:....... 苏大人有些尴尬,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上了?你林如海是刘备托生的吧?还有,我苏家跟你林家可天差地别,等我家小鱼儿长成了,坐产招夫,我苏家照样延续。再者,有莫家跟王家罩着,即便他苏庭焕立刻去了,都能闭的上眼睛! 我苏家跟你林家可是大大的不一样! 林如海应景的掉了几滴眼泪,见苏大人只是低头摩挲茶杯不语,也不尴尬,只道:“情难自禁,让苏兄见笑了。” 苏大人:“无妨。” 林如海继续道:“我听郭无畏说起过苏兄境况,某斗胆问一句,苏兄家的贵亲,当真如此神异?”还能替人挡灾治病? 苏大人笑道:“坊间传闻罢了。是吾姑母菩萨心肠,这些年全仰赖她老人家带着小女四处寻医问药,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在扬州找到了杏林圣手。那圣手与我家干亲是邻居,干亲太太只有三个儿子,对小女孩儿稀罕的不得了,左右小女要常年在那治病,她家又与小女有些个缘法,便认了干亲。说是干亲,其实咱们两家都未曾谋面,实在不熟。” 一句‘不熟’挡回了林如海的所有要求。 林如海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两个字上,他不由砸了咂舌,三个儿子,可真够‘富’的! 林如海宦海多年,如何听不出苏大人言外之意?只是,未免家中后院起火,闹得不可消停,徒生枝节,另辟蹊径是必须的,只得厚着脸皮道:“苏兄,林某也不为别的,只托付苏兄向贵亲太太打听一人。”说罢,林如海递上一个画轴,又真假参半的诉说了他疑似有一子流落在外的事。最后道:“并不要贵家做什么,只要能有一二消息,好让某确定人在扬州城即可。” 少年这般年纪,又能参加公主府的宴席,想来他生活的人家不会太过寒酸。这样人家的子弟,定是要读书的,只要人在扬州,他就可按图索骥,找起来岂不必没头苍蝇的乱找一通人却不在扬州要好? 第125章 往好处想,说不得这孩子和干亲家本就认识呢? 苏大人打开画轴,挑眉看向林如海面容,在林如海面容和画之间几番来回之后,才询问道:“这是?” 林如海叹道:“这是所寻之人画像,该有十岁了。”这画像是他连夜比着自己的脸,在林管事的帮助下,往自己十几岁时的年纪画的。 既然老陈婆娘说那孩子长的跟他照镜子似的,那么,即便这幅画像差上些许,也不会差太多。 苏大人合上画,推辞道:“扬州离苏州近的很,林兄何不过了年亲自去扬州寻访......此人?”画上少年一看就跟林如海关系匪浅,再加上林如海一上来就哭子嗣艰难的架势,他方才所说,恐怕是真的。 但,这到底是人家家事。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如海自己不去找,非得托他来寻访,必是有缘由的。哦,对了,林夫人出身荣国公府...... 一想到林夫人的出身,苏大人看林如海的眼神都不对了:原来是个惧内的,怕到连自己的亲子都不敢亲自去找,这林如海可真够窝囊的。 面对苏大人诡异的眼神,林如海不想多加揣测,只恳求道:“某自然会亲去扬州仔细寻访,只是,某寻子心切,多等一分都是煎熬,某实在是......再者,某势单力孤,到异地查访恐怕艰难,若有贵亲帮扶一二,岂不是某之幸事?”说罢,奉上一张礼单。 苏大人眼风都没扫那礼单一眼,只道:“林兄方才问了那些仆役许久,可问出些什么来了?” 有求于人,自然得说清楚些。 林如海叹道:“那几个仆役嘴严的紧,某只猜到他们肯定见过与我面容相似之人,其他的,就再问不出了。” 林大人对莫家□□的仆从很满意,世家风范合该如此。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见过林如海了,见过林如海的那张脸,若是他们真的知道那小少年的底细,等回去后,想来定会仔细禀报给莫家太太。 左右莫家太太都会知道,而且,年后妻子将去扬州给莫家太太添喜,顺带的事,他只负责送画,其他一概不理,想来也算不上插手人家家事。林如海都求到这份上了,他若给不出站得住的理由一再推辞,恐怕会得罪林如海。 他掀开礼单看了一眼,豁,这林如海当真好大的手笔。他笑着推回礼单道:“林兄财大气粗,苏某可消受不了。”不等林如海说什么,他继续道:“林兄既坦诚相告,我也不藏着掖着。有这些奴仆在,”说着在他光洁的下巴上溜了一眼,现在,他倒有些了然这林如海为何嘴上无毛了,“林兄的事,莫家太太定会知道一二的。如此,我再推却未免不近人情。画苏某就收下了,会在年后与家书一起送往扬州。这礼,就不必了。” 原来苏家贵亲姓莫。 林如海自是感激涕零。两人相互拉扯一番后,苏大人到底没有收下林如海备的礼。 林如海看着素净不掩奢华的书房,也没再客气,只打定主意,苏家这边要真有了进展,他再厚厚的补上就是。 林如海告辞离开后,苏大人回了内宅,与苏夫人说起此事,还把画像拿给苏夫人看。 苏夫人正在做针线,篦箩里放着一件竹青色的外衫,看大小,像是少年的身量穿的。 苏夫人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解释道:“给双胞胎的。小鱼儿来信说了好多双胞胎待她好的事,我想着,他家也不缺那些个黄白之物,不如我亲手做件衣服做见面礼,也是咱们的心意?” 苏大人笑道:“应该的,你也不要累着了,若是因此病了,岂不是折了孩子们的福分?” 苏夫人笑话他:“你如今越发的神道了,不过是件衣服,哪里就有什么福分?” 苏大人感慨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有小鱼儿在那杵着,不信不行呐。” 苏夫人想着独女一天比一天康健的身体,思念道:“大半个月不见,不知道小鱼儿长胖些没有?” 苏大人想象道:“小鱼儿信上说,她比刚到莫家的时候,长了两斤半,想来是胖了的。”又跟妻子抱怨道:“唉,等过年后,你还能趁着莫家太太的喜事去亲眼看看女儿,为夫就不行了,做了这劳什子的官,简直半刻离不得!” 苏夫人笑着打趣道:“在招到女婿前,你这劳什子的官且还得继续做着呢。” 苏大人也笑:“嗨,劳累命罢了,且受着吧。咱们家还有个盼头,这林家,着实让人唏嘘。” 苏夫人又将视线落在画上,道:“与人行善吧。瞧着是个风姿俊秀的少年,年后,我带着这画,亲自交给莫妹妹,也打听打听这少年的来历。若是人家过的不尽人意,咱们也帮上一把。若是万事顺遂,咱们也带个话过去,好让人家心里有个数。” 苏大人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收林如海的礼。” 又笑着对苏夫人形容:“你没见林如海备的礼单,足足半尺,上面古玩字画,绫罗绸缎,黄白之物,甚至田庄铺子,应有尽有,倒像个嫁妆单子,林如海真是舍得。” 苏夫人倪了得意的苏大人一眼:“若是没有亲子继承家业,那些个身外之物不过便宜了外人,他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苏大人一想也是,便转开话题,跟苏夫人商议起给莫青鸾的添妆礼来。 以苏大人历经世事的老练,也想不到,他们说的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就是他家干亲的亲儿子! 第126章 等他得知此等乌龙之后,都不禁感叹,世间之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第62章 远在苏州的事,莫磐自然是不知道的。虽说大雪封路,好在吴家的商队经常来往于苏扬两地,吴莘跟苏家的信到底赶在除夕之前送到了莫磐的手里。 苏家倒罢了,有小鱼儿在这里,苏夫人没有不担心的,她选择亲至,倒也说的过去。吴大舅明明已经写信过来,还选择亲至,看来,除了他说的‘娘家人’原因之外,林如海那边确实有些棘手。 莫磐叫来莫狸仔细打量了一番,也没想出什么让他不要跟林如海那么像的法子,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摆烂了。 铁打的事实,他是怎么遮都遮不住的,还不如坦坦荡荡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早晚有这么一出的。 莫狸莫名被他哥叫过来,没说一句话,就只拉着转了几个圈打量一番就又打发他出去,立即不乐意了:“哥,你好没道理!我就是那任你挑拣的待宰猪羊?不行,你叫我来到底做什么?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家庄子上饲养的猪羊是远近有名的肥壮,吃着还没有腥臊味。临近过年,扬州城里有许多富户都到他家庄子上挑拣看得上的猪羊就地宰杀,再运回各家,干净又方便。近来,他跟着母亲打理家中庶务,看的可是不少。 刚才他哥看他的眼神,就跟来庄子进货的管事一样,眼里带着挑拣跟评估,吓人的紧。他哥又想做什么?好歹是亲兄弟,不给他个说法他是不依的。 莫磐想着,都是林如海的种,没道理就他自己一个操心,合该大家一起出谋划策才对。小猫儿既问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善解人意一些,不能把人家蒙在鼓里,那样不好! 他直接对莫狸道:“嗯,就是咱们的血缘父亲的事,我约莫着,他很快就会找来了。” 莫狸立马来了兴致,血缘父亲?对他们这个从未蒙面,甚至母兄从不提起的父亲,说不好奇是骗人的。 或许是他们家避世生活的缘故,双胞胎的生活圈子一直是简单而纯粹的。孩子不问,大人自然不会去想着去专门解释。莫青鸾或许担心过孩子大了问她要父亲怎么办?但孩子不问,她也只有庆幸的份。 身边的大人不解释,不提起,久而久之,‘父亲’这个词,在莫家就好像从不存在一般。 所以,在这样的成长氛围中,小时候,双胞胎一直没有父亲的概念,即便听了‘父亲’‘爹爹’这样的字眼,他们也能够用他们小小的脑瓜子自己给自己解释。 那个时候,莫松跟莫狸一直以为一家子里那个被叫‘父亲’、‘爹爹’的男人,就是惠慈大师扮演的那个角色。至于他们不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原因,也很好解释,之所以别人家的父亲一家子都住在一起,是因为村里人的房子、院子都建的太小了!不像他们家,好几个山头、好多个大房子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家会因时节不同,搬到不同的大房子里住,他们也能到不同的地方去玩,有趣的紧。 小时候,他们在母亲这里住几天,在‘爹爹’惠慈大师那里住几天,在他们看来,都是习以为常的事。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他们跟那些住在小院子里的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没错,在双胞胎的认知里,莫家庄跟栖灵寺都是他们玩耍生长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家的院子,根本就没有分别。别人家有爹爹,他们家也有,别人家的孩子累了会有爹爹背,他们的‘爹爹’惠慈大师也背过他们。别人家的孩子受欺负了回家找爹爹,他们受欺负了...呃,好像除了大哥,没人欺负过他们? 总之,他们家跟别家的唯一一点不同,就是他们家‘爹爹’做了大和尚,他们得跟别人一样叫他“大师”,不能叫‘爹爹’,不然,会被人笑话的。好在,他们一家人住的不远,想见就能见到。 双胞胎从小就被莫磐□□的懂事的很,从不做让大人担心的事,所以,直到他们去书院,这里面的弯绕都没搞明白。 等去了书院,他们接触的同龄人多了起来,相交的人家也多了起来,一来二往间,他们的认知也在不断的变化。等他们恍然大悟的时候,又已经到了知事年纪,会学着去体谅母亲,自然不会去缠着母亲问“父亲”的事。 他们家就这么含糊着相安无事这么些年,这会子,他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莫磐笑道:“说起来,是去年还是前年?老虎还问我,咱们爹爹不是惠慈大师吗?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来着?” 莫狸也笑道:“大哥说惠慈大师就是咱们的父亲。只不过,大师是师父,是养父,不是生父。咱们的生父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道咱们的存在,让叫我们不要执着?” 莫磐叹息道:“是啊,不要执着。可是,咱们不执着,人家可不这么想。”说罢,将吴莘的信拿给他看。 莫狸仔细看过之后,一针见血道:“怎的这样突然?可是有什么因由?”这么些年早不找晚不找,怎的现在就找了?定是有个由头的。 莫磐道:“因由嘛,舅舅正在查,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颇为麻烦。” 莫狸问:“什么麻烦?” 莫磐看着他的脸无奈道:“我听母亲说起过,你跟咱们‘父亲’长的挺像。” 莫狸更好奇了:“有多像?” 莫磐迟疑道:“五六分总是有的吧?”再小,也没必要让他面特地拿出来说事? 第127章 莫狸笑道:“我还小呢,五六分也不算多像了。” 莫磐却不这样认为:“你见过你吴轩哥哥跟吴先生吧?吴轩跟吴先生也就像个三四分,但站在一块儿,谁也不会错认他们的父子关系。你要是跟‘他’站在一起,想来这五六分也能比出七八分来?” 莫狸苦恼道:“这倒是难了,我总不能不出门吧?再说,见过我的人不知凡几,要真的那么像,我躲起来也无济于事?” 莫磐不赞同道:“哪里要你藏起来?难道咱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他要来就尽管来,到时候你就大喇喇的站在他面前,看他怎么说!” 莫狸觉着此时的他哥霸气的很,不过:“那你叫我过来看了半天到底是为什么?” 莫磐随意道:“没什么,就是好好看看你,免得以后在街上遇到了真人,认不出来。” 莫狸狐疑:“真的?” 莫磐斩钉截铁:“真的!” 好吧,即便是假的,他哥不想说,他也没法子,只好一脸认真的跟他哥道:“那你好好看看我,把我的脸记得牢牢的,真在大街上遇到了,可别错过了?”说罢,就一脸促狭的把自己清秀初显俊逸的小脸凑在他哥鼻子底下,务必让他哥看清楚看明白喽。 莫磐一脸嫌弃的推开弟弟的大头,挑剔道:“你眼角有眼屎,你早上都不洗脸吗?” 莫狸立刻不满道:“当然洗了!我这是累的!累的!也不知道是谁,自己把一堆的活计推给只有十岁的弟弟,自己倒是在屋子里画画躲闲,你这也是做哥哥的样子?你不说安慰安慰我,还嫌弃我,小心我去跟娘告状!” 莫磐心道我怕你去告状?不过有一点还是得注意,压榨太过就会反弹,他还得指望这小子干活呢,是得安慰安慰才好,于是他道:“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那个玻璃镇纸吗?你要是好好干活,我就送给你了。” 莫狸惊喜道:“真的?”又一脸狐疑的问:“这不会原本就是我的新年礼物吧?我还有其他新年礼物的对吧?” 莫磐挑眉:“原来在你这里我这么抠门?既如此,那我还是......” 莫狸连忙道:“没有没有,大哥最大方了,我这就去干活,那个玻璃镇纸我就先拿走了啊,大哥回见。”说罢就急吼吼的去取他的玻璃镇纸了。 莫磐看着蹦蹦跳跳满身欢快的跑走的小孩子,心想,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那个谁见了都说养不活的小婴儿,如今不仅平安健康的长大,还能学着处理庶务,掌家立业了! 感慨一番后,莫磐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莫狸喜欢的那个玻璃镇纸,是他的玻璃工坊制作出的一批‘瑕疵品’,原本就是要分给莫狸他们的。只不过他见莫狸实在喜欢,就特意存放起来,想要逗逗这小子,没想到,还能做此效用,看来,他可以继续再歇几天了。 莫磐对玻璃的要求,自然是毫无瑕疵的透明玻璃为上上精品。但在这里的人看来,一块玻璃中,若是有类似琥珀那般的内容物,也可算的上精品。所以,今年工坊里的管事送来的玻璃制品中,除了各种大小的镜子、珠子、坠子等各色玻璃首饰之外,还有些带着红色、绿色、蓝色等颜色的镇纸、碗碟、瓶罐等物,看着都是受欢迎的物件。 莫磐摩挲着手腕上一串透明玻璃串珠,想着玻璃工坊的投入与产出比例,最终得出,想要铺开玻璃市场,还是得找可靠靠山的结论。好在,他现在有个郡主未来媳妇,既是姻亲,想来,长公主是不介意在玻璃产业上做个总揽的。 虽然有些吃软饭的嫌疑,但莫磐不得不承认,若是真跟长公主府结了亲,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他莫磐朝哪个方向走,天然的就少了大半的阻力,其中便利,言语道不尽。 师父,在您离开前,您老人家是不是就想到了今天?您为徒儿铺好了路,让徒儿无忧,您自己现下又过得如何呢?今年扬州城大雪,天格外的冷些,不知道京城里是不是比这里更冷?有没有人给您多添衣裳?有没有人跟您说话解闷?徒儿托人给您带去的新酒,您有没有收到? 他又想到了林如海。 想着林如海若真找来了,会说什么话,会,提什么条件? 现下,林黛玉还没有出生。好像,在林黛玉出生前,还是出生后,是有个兄弟的?后来没了,是因为什么没了?若真有这么个孩子,他是不是得帮着保住他?若保住了,他们两家是不是就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了? 会吗?或许这些都是他在杞人忧天,或许,一直是他们自己在自作多情?也许,林如海压根就看不上他们呢?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可能吗? 若林如海表现的势在必得,想来,王家那边,会让他忌惮一些。 若没有王玥,他们母子对上林如海,莫磐怎么都找不出避免林如海强纳莫青鸾的法子。现在有了王玥就不一样了,是个正常男人就忍不了夺妻之恨。这也是莫磐不仅不阻挠王玥对莫青鸾献殷勤,还有促成之意的最大原因了。 王家,他既已让出了大笔利益,希望王家那边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事在人为。 他还得做两手准备。 对林如海,对林家,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做的委婉一些,先稳住他,他们的关系最好不要闹的太僵,毕竟不是仇人。比如,提前去师父的书房里找几个补身子的方子,让林如海先用着,让他在造人上多多努力。 第128章 这就很好! 人一旦有了希望,手段就不会太强硬。 唉,他这位未曾谋面的‘父亲’真是没福气,若是有师父这位圣手在,肯定能为他们夫妻好好诊治一番的。 师父......林如海...... 莫磐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林如海,我倒期望你快些来了。 不知道,你若去求皇帝让师父给你诊脉看病,皇帝会不会答应? 若你真有此能耐的话...... 第63章 腊月二十八,莫磐年前最后一次进城,顺道去给华柔长公主请安。自然是带着礼物来的。 长公主在东暖阁里见了莫磐。 东暖阁是长公主休闲起居之所,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在暖阁内,晒的人懒洋洋的舒服。 长公主松散的倚坐在软榻上,穿着家常衣服,头发上只有一二钗子簪子,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平日里的庄严,多了些这个年纪的女人该有的慈和。 怀宁郡主将莫磐迎进去。 春分让人把箱子放在暖阁门口,就带着搬运箱子的仆役退了下去,被莫磐带着来见世面的小侍女吴妍则跟进去给长公主、郡主磕头。 磕过头之后,小侍女吴妍有模有样的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展示给长公主和郡主看。 怀宁郡主对礼物不感兴趣,倒是对长的清秀可爱的小吴妍感兴趣的紧,正拉着莫磐问个不停。 倒是华柔长公主给面子的抬眼看过去,不禁讶异的‘咦’了一声,原本正和莫磐说话的怀宁郡主也不由好奇的看去,也是惊呼一声:“这是何物?” 众人一看,原来,这巴掌大的红木盒子里装的竟是一串光辉灿烂夺人眼目的七宝琉璃串,在暖阳的照耀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长公主捡起琉璃串,放在手里仔细端详。只见这珠串串身是由十二颗相同大小颜色各异的珠子串成,这样大的珠子不难见,她这里就有不少。难得的是这十二颗珠子个个圆润非常,大小相同,桥上去无一丝瑕疵,唯一不同的是散落在珠内的色彩,浓郁的一点颜色如琥珀一般包裹在透明的珠子内,每一颗珠子的颜色都不同,在光线的反射中,呈现出五光十色的效果,当真难得。尾珠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纯色透明珠子,只这一颗纯净无暇的宝珠,就价值连城。 长公主将珠串套在手腕上转了几圈,体验了下手感,就笑道:“这不是琉璃珠,也不是水晶珠,是玻璃珠吧?” 莫磐赞叹道:“殿下真是慧眼如炬,没错,这串佛珠正是由色彩不一的玻璃珠子串成。玻璃虽没有琉璃水晶名贵,但好在天下独此一件,我想着,或可入殿下法眼?” 长公主笑道:“这样璀璨难得的珠子都不名贵,世间可还有名贵的珠宝?”竟直接戴在手腕上不摘下来了,惹得怀宁郡主捧着长公主的手腕不住的看稀罕。 怀宁郡主从小由长公主教养长大,可以说是看尽天下珍宝,但像这样炫目的珠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莫磐清咳一声,小吴妍会意,从门口的箱子里取出另一个手臂长的匣子,送到郡主面前打开请她看。 相比于玻璃串珠的色彩丰丽,给怀宁郡主的玻璃嵌宝的钗环就素净多了。怀宁郡主捡起一根镶嵌金丝蓝宝的发钗,原本看着寻常的钗子,一拿起来竟闪闪发光,吸睛效果一等一。 长公主也拿起一根纯素色的玻璃簪子打量半晌,朝莫磐的发髻上溜了一眼,他明明今天戴的是发冠,但在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眼神下,就好像有什么无所遁形一般。 莫磐有些心虚:“不会吧,不会吧,他从未跟人说起过这簪子是一对的。这根在这里,另一根自然在他那里,长公主这都能看得出来?难道真的是人老成精?” 看着少年慢慢嫣红的耳廓,长公主微微一笑,将那根簪子簪在孙女发间,点评道:“不错。” 莫磐眼神躲闪,看天看地,就是不往该看的地方看。 长公主心里发笑:“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 怀宁郡主沉浸在礼物的欢喜中,没察觉心上人跟她祖母之间的眉眼官司,侍候在侧的常嬷嬷察觉出少年的窘迫,便站出来为他解围,跟长公主提议道:“公子带来了足有一大箱子礼物呢,公主不如让人抬进来都看看?想来都是难得的奇珍异物。” 一旁的郡主听了,也欢快道:“抬进来,不用着人打开,抬进来咱们自己拆着才有趣呢,祖母,是不是?” 长公主打趣道:“宁儿说的是,礼物嘛,还是自己拆着有趣,左右都是给你的。” 怀宁郡主不依道:“哎呀祖母,您说什么呢?自然都是给祖母的。” 说罢还不好意思的瞄了眼莫磐。 莫磐只低头品茶,嗯,长公主这里的茶可真好喝,颜色也好看! 长公主也不辩驳,只笑吟吟的“嗯嗯”道:“给我的,给我的,好宁儿,快去帮祖母好好看看,磐儿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若不讨我喜欢,我可是要罚的。” 怀宁郡主:…… 老小孩,老小孩,老话不假,祖母真是越来越喜欢开玩笑了。真是的,有人看着呢,就不能等人走了,他们祖孙之间再说体己话? 郡主只道:“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说罢自己先打开了一个扁平的匣子,是一匣子玻璃制作的毛笔。又打开一个看着就很深的盒子,里面居然是一整套的玻璃茶壶和杯子?还有画画调色的碟子,有装鲜果的盘子,炕屏摆件...... 第129章 林林总总,都是玻璃制品,总有些瑕疵,也是瑕不掩瑜。 郡主指着一片四四方方的玻璃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任何花纹镶嵌,看着就是单纯一块玻璃。 莫磐答道:“这是镶窗户用的。”说罢,自己也拿起一块玻璃比划到暖阁的纱窗上,解释道:“就是这样,一块块的镶嵌在窗格子里,密不透风又透光,冬天用起来及其保暖。” 他一比划众人就都了然,都道好巧思,只是:“只有这几块,怕是不够用?” 莫磐笑道:“拉了一车呢。这物怕颠簸,容易碎。郡主这里不够用了,再着人去拉。” 郡主立刻眉开眼笑的应下。她把这当做她跟莫磐之间的亲近,自然是无需客气的。 只是,任何宝物,一旦多了,就容易掉身价。 众人看了公主和郡主的礼,只觉莫家公子当真好心思,好门路,这样难得珍品都能殷勤弄来讨公主郡主的欢心,看来莫公子对郡主的情谊不假。 但,若是将这样一大箱子几大车子跟批发似的送过来,也没好好的妆裹,就有些,太过随意了。 还有,莫公子哪里来的这样多的好玻璃?瞧那匣子玻璃毛笔,得有二十多只吧?还有那成车拉的玻璃片,竟能多到镶嵌窗子。 长公主挥挥手,常嬷嬷带着侍女们依贯而出,顿时,方才还热闹不已的暖阁只剩下长公主、郡主和莫磐主仆。 小吴妍拉拉莫磐的袖子,眼神像是会说话一般问他:‘我是不是也要出去?’ 莫磐笑着抓了把果子给她,用下巴点点门口,示意她出去找个地方吃果子去。 小吴妍得了指令,接过果子,有模有样的给公主和郡主行了礼,就一板一眼的挺直着身板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记得关好门,若不是转身的时候掉了一个果子在地上,瞧着还是很有第一侍女范儿的。 莫磐笑道:“家里侍候的小孩儿,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笑道:“几岁了?规矩学的不错。” 莫磐笑道:“过年就八岁了,淘气的很。我院里只有这么一个丫头,因过节忙活了好些时候,想着殿下这里不是别处,就带她出来松快松快,也给她开开眼,沾染些姐姐们的灵气,说不得以后能稳重些?” 这话说的,明着是在说侍女,出个门都得形影不离的带着,可见他对这侍女的宠爱跟信重。暗里却给人展示,他莫磐院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不经事的黄毛小丫头,其它的再没有什么‘人儿’了。 郡主噗嗤一笑,也领他的情,对他笑道:“我让碧荷带带她,定给你□□出个灵透人儿。” 莫磐打蛇随棍上,道:“那最好没有了。这丫头早就不知跟我赞多少次郡主身边的姐姐们‘仪态端方’,她羡慕的紧,如今可算得偿所愿了,磐在此先谢过郡主了。” 郡主玩笑道:“你送来这许多的礼物,也算是‘打点’妥当,不用再谢了。” 莫磐也捧哏的说些“不敢不敢,要的要的,远远不够”的话口,一来二往间,倒有些说段子的意味。 长公主笑着道:“这许多的精品,被你拿来随意打点,可见,这些个物件在你眼里,也是寻常?” 很明显的,莫磐带来的这些,只有单独给她和宁儿的才算是‘礼物’,其它的都是送来给她做‘赏赐’的添头。可见,在旁人眼中难得的物件,在他这里,并不难得? 这就有意思的紧了,什么时候,扬州城里竟不声不响的多出来这么多可以让她随意‘赏赐’的物件? 莫磐恭敬道:“回殿下,其实,这些个玻璃物件,都是小子玻璃工坊里还算精良的制品,更好的,并不易得。少有的精品之二,都在公主和郡主的手上了。” 长公主感兴趣的问:“说来听听?你竟会制玻璃不成?”他以为是这小子从别处得来的,毕竟,他听说这小子手里还有条大船,经常跟着吴家的船队出海跑商呢。 莫磐便将他的玻璃工坊从头至尾、从里到外的仔仔细细的讲了个明明白白,半途他还从箱子夹层里掏出一大叠的图纸解说,即便对玻璃工艺并不了解的祖孙两人也能听得懂。 长公主并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疑问道:“你说这些个做什么?”她一个堂堂公主,难道还要懂工匠的活计不成?她只要得到最好的就行了。 莫磐呷了口茶润润干燥的喉咙,一本正经道:“这是磐送给郡主的礼物,头面首饰,日常摆件,郡主想要什么样的样式,就吩咐工匠们去做,总能得些喜欢的?再者,这些个寻常东西,在扬州城里还能卖上些价,卖些银钱,给郡主花用岂不是好?” 长公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喝道:“给我说人话!”有拿着一座金山给人当零花的吗? 当着她的面打马虎眼,这小子不老实! “咳咳,咳咳咳......” 莫磐没被吓到,郡主到是被惊了一个哆嗦,茶水呛进鼻子,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莫磐连忙上前递帕子接茶碗拍脊背的伺候,也没叫人进来,自己就做的有声有色。 倒看呆了长公主。 怀宁郡主也是一脸呆滞的看着莫磐不知道说什么好。把那个生金蛋的母鸡工坊送给她零花?她今天财神临门了? 面对两人的灼灼视线,莫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既然要把话说清楚,他也就不再含蓄,敞开道:“就是,我听说过了年,殿下就要带着郡主回京了?到时,陛下必会遍选京中才俊,任郡主挑选的。咳,小子实在不才,既无功名,又无家世,实在想不到让陛下赐婚于我的法子。便,便思量着,即便一国之君也是要花钱的?小子上下,还算有些长物,这座工坊还算值些银两,产出的物件也算稀罕,便想着,拿来给郡主做聘礼,也算是我付出的一点心意?” 第130章 长公主长呼出一口气,心里直道好家伙! 这聘礼一出,不说皇兄见钱眼开到立马答应,在宁儿的婚事上,至少也能让皇兄好好权衡一番了吧? 皇室公主、郡主看着身份尊贵,生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在婚姻上,她们无一不成为皇家稳固皇权的价码,甚至是牺牲品,没有一个例外。 一旦皇兄有了迟疑,她就能趁势而起,以最不伤情分的手段争取到最有利于她们的结果。 至于那些个什么才俊,她是一个都看不上的。 她只知道莫磐于农事上有些出息,竟不知这小子还是财神托生? 在农事上建功立业,在那些寒门子弟看来,又苦又累,还收效慢,若遇上个昏庸上司,简直永无出头之日,在上面下功夫,对他们的寒窗苦读简直是种浪费。然而,对她们这些权贵子弟来说,不愁吃穿,不怕盘剥,若能在农事上有些建树,无疑是官场上最好的立身之本,进身之阶,最重要的是无甚危险。这样实实在在的功劳,谁也夺不走,谁也抹不掉,还能青史留名,百姓称赞,岂不让人羡慕? 当她看到莫家跟王家的‘交易’的时候,心里那种油然而生的踏实感,竟让她有了一种以后不用愁了的错觉。毕竟,远离猜忌跟算计,小两口种一辈子的地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现在,她又看到了什么?一大座金光闪闪的金山银山。而掌握这金山银山的钥匙,就握在莫磐的手里,现下,他已经交到了她的手上,任凭她攫取,去换取她想换取的利益。 博弈的天平上,她的筹码又多了几分。 对莫磐的顾忌,她也猜到一些。这样的生财利器,没有震慑群狼的威视,凭他一个毛头小子,肯定是保不住的。倒不如拿出来,换取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从依附公主府,到门当户对,再比如,从弱势,到势均力敌。 就跟花生油一样,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好物。但若这样的好物只是安静的紧攥在手里,是发挥不了什么它们应有的效用的。 莫磐缺钱吗?自然不缺!他缺的是让人平等相待的筹码。即便大笔的利益让出去了,功劳簿上也抹不去他的影子,对目前的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长公主是真的赞叹了:这可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现在,她总算明白,当日,为何惠慈那老家伙就敢当面跟她夸下那般海口了。 莫欺少年穷啊! 第64章 莫磐这个人,长得好,脾气好,有情趣,有耐心,更难得的是放得下架子,大面上看,为人处世上虽有些烈性,但,十几岁的少年郎,不正该这样的肆意潇洒吗? 他这样的少年,若他真的想讨好谁,这世间,还真没有几个能拒绝的了。 惠慈大师那样难搞的人,都被他处的跟亲父子似的;郡主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眼瞧着就快对他死心塌地了,更不用说那些有心无心的其他人了。 皇帝缺银子使唤吗?有那无知迂腐之人会说:皇帝富有天下,怎会缺银子使? 真正离权利中心近的人就会知道,皇帝何止缺银子使,简直年年、月月、日日的缺银子使! 若大个朝堂,哪里不缺银子使?都在张着手等皇帝发钱呢! 比如这制作各色玻璃器具的工坊,若皇家运作得当,那就是滚滚的财源! 几句话,几张图纸,就将她回京之后最大的心事给解决了,她这个做祖母的,是不是还得感激他? 真是好心思,好手段! 长公主也没矫情,直接收下,对莫磐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放心,定会如你所愿。”又对郡主道:“宁儿,你去安排午膳,我跟磐儿说些话。” 郡主虽然满心的疑惑,但也听话的起身离开了,离开前还问莫磐:“御厨按照你上次跟我说的法子做了剁椒鱼头,你是想佐茶还是酒?”茶解腻,酒回甘,都是很好的选择。 莫磐道:“茶吧,我还要回庄子呢。” 郡主点点头,得了她想要的,就离开了。 这小夫妻的架势,看的长公主直叹气。也罢,婚前若能相亲相爱,后想必也能顺顺当当的,她也能少操些心,是好事! 她直接对莫磐道:“顾问之的事是你挑起的,你对扬州盐场是怎么看的?” 莫磐也没藏着掖着,同样直接道:“烂到根子里去了,若是掀桌重来,或可好些?” 长公主叹道:“掀桌重来,谈何容易!我得到消息,除夕之夜,或有海匪上岸抢掠,到时,必有一场恶战,你觉着,可有法子避免此祸?” 莫磐诧异的看着长公主,有些猜不透长公主对他的底细到底掌握了多少。 长公主意有所指的笑道:“说起来,我能得到此消息,还多亏了一个叫‘一蓬草’的地头蛇。磐儿,你猜,这个地头蛇是谁的人?” 莫磐摸摸鼻子,心想长公主虽然人经常不在扬州,但这里到底是她的封地,天然的就占据主人优势。虽是外来人,但毕竟也经营了扬州这么些,能有些消息来源是必然的,他要是再推诿扯皮的隐瞒就没意思了,大笔的利益已经让出去了,也不在意多加一个底层消息网。有了公主府的认证,说不得以后吴大柱他们行事更便利一些? 他道:“殿下既已明了,何必做此疑问?‘一蓬草’只是个酒水铺子,以它为生的人也都是些讨生活的苦命人罢了,平日里干些三教九流的活计,接触的人多且杂,老板听了些新鲜消息就来说与我听,除做消遣,并无多大用处。老板就是我贴身亲随的同胞长兄,算是我的人吧。顾问之是什么样的人,您也知道,他怕我吃亏,便多留意了巡盐御史府那边,谁知,竟牵扯出顾家通匪的祸事来。都是大周朝的百姓,万没有得了消息就怕的当缩头乌龟的道理,于是,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把消息透露给殿下。想来,以殿下的决断,万不会任海匪上岸屠戮我扬州百姓的。” 第131章 莫磐说的轻快,长公主却听得沉重不已。她手里的人跟她说过,递消息的那些人做事有章法的很,看着比她精心豢养的武士还要干练几分。她经营扬州多年,竟不知什么时候扬州城里多出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势力,说不恼怒惊疑是不可能的。 要是莫磐是旁的什么人,她定要对此等势力忌惮上心,或收服或拔除,总不能让它白白做大的。好在,莫磐是自己人,以后,那个什么‘一蓬草’想必也不会在扬州城乱来。 莫磐当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怀疑与被怀疑的边缘走了一遭,他只听长公主皱眉道:“看来,你是主张战了?” 莫磐疑问道:“难道殿下有其他想法?”海匪都要杀过来了,这边还没下定决心打战,难道...... 他想到历史上,多的是当权者昏庸怕事软弱残酷的尿性,脸色不由有些难看。 他深吸口气,稳稳道:“按我的想法,自是要战的。一来,若不把握机会掌握顾杨两家通匪的事实,扬州盐场这颗大树恐不会倒地,要想证据确凿的话,自然是海匪真的上岸接头作乱的时候抓个现行才算是砸瓷实了。二来,这些个盐商们,定是没有几个干净的,海匪不上岸,咱们也抓不住几个海匪头子,好做口供?这些个无法无天的盐商不除,扬州盐场永无清明之日。三来,这样一股匪徒杵在卧榻之侧,殿下就能放心酣睡吗?” 最后一句,不由带上了些激将的语气。 长公主并不在意他的隐隐冒犯,只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行了,这事你就不用掺和了,好好在家过年。”接着,她脸色严厉道:“记住,顾问之已经废了,顾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他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你也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接触,再多说一句话,你记住了?” 莫磐也站起来郑重回道:“小子记住了,小子本来就跟姓顾的没有丝毫牵扯。” 明面上,顾问之事件是扬州、甚至是江南盐场震动的起因,于现在的他而言,最好不要掺和其中,以免于之后他的风评有碍。这也是他即便心中再厌恶,也尽量不跟顾问之正面刚的原因。 只是,要他不插手海匪的事,他得先得些预见才行,他问:“那海匪的事?” 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莫磐,傲慢道:“难道,在你眼中,本宫就无能到白白让封地里的百姓任人屠戮不成?” 海匪上岸牵扯深且广,她要考虑的只会更多,或有避免打草惊蛇的权衡,但大义上面还是能把的住的,这小子,胆大包天,竟质疑起她来。 莫磐低头请罪道:“小子不敢。”有这句话,他可以安心过年了。 长公主缓和了脸色,对他道:“行了,去找宁儿用膳吧,想必那丫头已经等急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用,就不用管我了。” 莫磐也不再多问,只略一礼,就听话的出了暖阁,跟郡主用午膳去了。 除夕之夜还算平静,至少,莫家庄这边是没有什么大的动静的,到让莫磐白准备了一场。想来,长公主那边准备妥当,海匪虽然上了岸,但局势很快就被控制住,并没有引起大的骚乱,也没有惊扰到百姓,让莫磐放心不少。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的基本盘差不多都在扬州,要是海匪来上来走上一遭,损失可不是以银两计的,由不得他不上心。 除夕过后,莫、王两家就开始准备迎亲事宜。因是入赘,婚礼大体的章程是,初八那天,王玥从扬州宅子里,骑马着红带着‘嫁妆’--他的那些古玩字画书籍摆件等物--到莫家庄与莫青鸾拜堂成亲。 之所以把拜堂地点设在莫家庄,一来是莫家庄地方大,能住人的院子多,吴大舅他们来了有地方住。二来莫家庄在村里,私密性相对来说比扬州城里强些,男子入赘并不是什么大书特书的好事,两人也只是想好好过寻常日子,所以,尽可能的低调,避免成为旁人嘴里的谈资。三来,在大罗村住了这么些年,他们也很是处了几家友邻,相比于城里来往的折腾,自然是莫家庄更便利些。 初四这天,里往年难得结冰的运河水也化了,初六这天,吴大舅跟苏夫人就坐着同一条船到了扬州码头,由莫磐亲迎回庄子里。 院子、房间都是早就备好的,因此,两家很快就被带下去扫尘换装,祛除旅途疲惫,好一起坐在厅堂里认亲戚,话家常。 吴大舅是个男人,收拾起来到底方便些,便先一步来到厅堂,此时,莫磐兄弟三个已经在带客厅里等着了。 吴大舅是个将将而立的斯文男人,面白无须,看上去要比实际年纪要小一些。他长眉细眼,直鼻口方,脸型是江南男人特有的柔和,身形也是劲瘦如竹,戴上副眼镜就可扮演斯文败类。当然,据莫磐所知,在某些场合,吴大舅也不是那么正派就是了。 与他外形不符的是,吴大舅练就了一副豪阔的心性。 一见到莫磐他们,他就先挨个抱着莫松、莫狸俩兄弟颠了颠斤两,再送上大大的红包,夸俩兄弟长得壮实,看来有好好吃饭,倒把兄弟俩闹个大红脸。毕竟他们已经是十岁的大孩子了,还享受小孩子的待遇,让两人怪不好意的。 对莫磐,他就是哥俩好的揽着肩,哈哈大笑的打趣道:“哈哈哈大外甥,两年不见,你这个头,跟抽节的竹子似的,长得够快啊,用不了几年,就得比大舅还高了啊哈哈哈哈” 第132章 前几年他见莫磐的时候,莫磐还没有抽条,如今,他已经是少年的身量,自然不是孩童身条可比的。 莫磐也笑着打趣道:“看大舅你红光满面,想必这几年生意很是兴隆啊。” 吴大舅更得意了,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莫磐,道:“兴隆,兴隆的狠呐,有大外甥你给大舅支招,大舅觉着咱家的生意,还能继续兴隆下去哈哈哈哈” 莫磐翻开本子一看,竟是一本面值不一的银票,看这本子的厚度,数量可观的很。 莫磐挑挑眉,交给莫狸,道:“好好收着吧。” 吴大舅诧异:“咦,竟是猫儿在管家吗?” 莫磐道:“孩子长大了就得历练,不然,岂不是长成五谷不分的纨绔了?” 吴大舅咂舌,还没说话,就听莫狸撇嘴道:“什么历练啊,就是哥你嫌累躲懒呗,”又抱怨莫松,“二哥也是,不说帮帮我,还老是山上山下的跟拳头玩捉迷藏,家里的活计都让我一个人干。大舅,您帮我评评理,大哥是不是太不应该了!”拳头是他们家养的狸花大猫,野的很。 吴大舅连忙同仇敌忾道:“不应该,不应该,石头,你是做哥哥的,该抢着干活才是,怎能尽想着压榨弟弟呢?真是太不应该了!!”他这话说的,好像被压榨的是他自己一样。 说不得,他也曾受过如此待遇? 说起来,‘小石头’这个乳名,现下也只有吴大舅还这样叫了,无他,这样接地气的乳名儿,跟莫磐的人物品秀实在不搭。 其实,莫磐这个大名,还是吴大舅给选的呢。 当年,莫青鸾带着莫磐回柳树村过活,上户籍的时候,莫磐还只有莫青鸾起的乳名‘小石头’,为的自然是贱名好养活,但上户籍的话,还得是大名才行。吴夫子给起了好几个寓意不错的名字,让莫青鸾挑选。吴大舅指着这个‘磐’字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磐’这个字意头好,听着也响亮,很适合给小石头做大名呢。” 莫青鸾也觉着好,便定了‘磐’这个字。谁知,三岁之前,莫磐就真的跟个木呆呆的小石头一样,让莫青鸾一度以为他是个傻的,也让吴大舅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莫磐这么个傻呆呆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他给莫磐选了这么个名字的缘故?他还偷偷内疚好久呢。 因此,即便现下莫磐越长越灵秀,他也仍旧不肯改口,非得‘亲热的’叫他大外甥小石头不可。莫磐自己是无可无不可,只要不是骂人的名字,他都无所谓。 莫松听兄弟抱怨他不帮忙,不好意思道:“我,我不是算不明白那些个账目吗?只能做些跑腿的活计了。还有,拳头要生了,我不得好好看着她点?”拳头野的很,他就怕它不知道什么把自己的崽子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时候它生产虚弱,被欺负了怎么办? 莫狸哼哼,对拳头,他当然也是怜爱的。他虽然嘴里抱怨,但实际上,他很享受那种统筹调派运筹帷幄的感觉,家里的活计虽繁琐,但除了她娘,所有人都听他调派,让他很有成就感,他做起来还算轻快。 他现在说出来,只不过是小少年头回做事,想得到大人们的夸赞跟认可罢了,很有些炫耀的成分。 但是,若有人不捧场,这炫耀就有些尴尬了。 莫狸看着无动于衷的莫磐,阴嗖嗖的问:“哥哥,这茶好喝吗?” 莫磐回道:“江南之地最好的普洱茶,醇香浓厚,当然好喝。” 莫狸继续阴嗖嗖:“哪里来的?” 莫磐继续答道:“我的好弟弟专门托人给我淘换来的,公主府那里都没多少呢。” 莫狸大声的控诉:“那你不得说些什么?” 他要奖励!他要安慰! 莫磐状似无奈道:“我房里的棋谱、字画、茶具,甚至连箱笼摆件都被你搜罗了个遍,我还能说些什么?” 自从他收到爱喝的茶后,深深的感觉有被‘孝顺’到,心情大好下,是对这小子夸了又夸,赞了又赞。谁知,这小子是个不经夸的,竟一次次的得寸进尺起来,不管是谁,逮着话头就让他夸他。莫磐就是有再多的好话,也都说完了,这小子还是没个消停。 莫松有些脸红,小声对莫狸道:“猫儿,放过大哥吧。”大哥的房间差不多快被他们兄弟搜刮空了,现在,看着大哥雪洞似的房间,他都不好意思进去了。 以前小,俩兄弟就住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现在,俩兄弟逐渐长大,莫磐就强制他们分院子住,院子、房间自然是随他们自己的喜好打理。 但俩兄弟一起住了这么多年,喜好也大差不离,得了什么东西都习惯性的给对方准备一份。莫狸从他大哥那里得来的物件,莫松是一个都没少,这也是莫磐有意见的原因,一薅就薅双份的,还接二连三的去薅,再大的肥羊,也禁不住这种薅法。 莫狸也有些讪讪,他仗着大哥疼他,这些天做的是有些过分了,忙讨好的给他亲亲大哥斟满茶,甜蜜道:“哥啊,你喝着好,我再给你买啊,我已经摸着门路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吃什么喝什么都跟弟弟说,弟弟一准儿的给你办的好好的。”莫松也有眼色的上前给他大哥敲肩捏腿,侍候的好不麻利。 莫磐就这么老神在在的接受俩小子的伺候,趁空档还冲吴大舅挤眉弄眼,显然享受的快活。 吴大舅听他们兄弟打嘴上官司,觉着他们兄弟感情好的同时,又有些好笑,能让他这个大外甥这么‘不计代价’的吃亏,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两个小的了。 第133章 甥舅几个正说说笑笑的热闹呢,就听远处有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莫青鸾跟苏夫人到了。 吴大舅和莫磐他们连忙起身相迎。 甫一照面,便听‘啊’的一声惊呼。 第65章 这声惊呼,自是来自苏夫人。 妇孺在冬日里赶路到底不方便些,更何况,苏夫人的身体并不算强健,尤其要更仔细一些。莫青鸾是个待客周到的,接人的马车一进了庄园,莫青鸾就亲自带着人去梳洗换衣,看着人仔细伺候。待整理完仪容后,再喝上一碗热热的浓汤,苏夫人才算是从旅途的疲劳中缓过神来。 然后和莫青鸾一起,带着从她来就粘着不放的小鱼儿,携手去见其他孩子们。 接人的是莫磐,她早就见过了,没的说,姿容秀丽的少年郎,讨人喜欢又让人羡慕。双胞胎却是还没见过。 莫家庄的屋子都修得高阔,尤其是待客的厅堂,更是采光极好,虽然现下是落日十分,光线有些昏暗,但她进门第一眼,还是清清楚楚的看清了一个小少年的面庞。这笑吟吟的看着她的小少年,跟她带来的一幅画上的少年,何止有七八分的像? 莫磐见苏夫人一看见莫狸就猜到了几分,对林如海的无孔不入又有了几分见识。 他作为主人,先招呼大家分宾主坐下,带着双胞胎给苏夫人见礼。 双胞胎自然是乖巧听话的去跟苏夫人鞠躬请安,口唤:“夫人。” 苏大人四品官,苏夫人自然有恭人诰命在身,与莫青鸾偶尔被称为‘莫夫人’不同,苏夫人是名副其实的官“夫人”。 苏夫人喜的一手抱住一个,对莫青鸾道:“妹妹真是好福气,有大哥儿这样出息的,又有两个小的这样伶俐可爱,真真是,怕不是天下的钟灵毓秀有八分让妹妹得了去?”把她刚才的惊异之色遮掩了过去。 乍一看,两兄弟长得实在各有各的特色,实在不大像双胞胎。苏夫人更倾向于莫狸是被收养的,因两个小子的出生年月相近,便被莫青鸾假做双胞胎兄弟养在一起,毕竟,长得不像的双胞胎也是有的,旁人顶多多看两下,并不做他想,于莫狸是有好处的。 她是完全没往莫青鸾跟林如海的关系上去想。毕竟,这俩人怎么看,都是没有交集、也不可能有交集的样子。 莫青鸾也笑道:“姐姐说笑了,八分怎么够?有了小鱼儿,我才算是得了十分呢。” 此话一处,满屋子的哄堂大笑,苏夫人更是点着她笑的合不拢嘴。众人看看四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挑,凡是在这屋里的人,无一觉着莫青鸾说话太过轻狂。 等众人热闹一番后,自是好好的用了一桌接风宴,然后打发孩子们去睡觉,苏夫人自己留下来跟莫青鸾说些体己话。 方才有吴大舅和孩子们在,苏夫人自然不会没眼色的提画的事,想等私下里再找莫青鸾细说。 其实,见了苏夫人的反应,除了莫磐有所猜测,吴大舅更是心里门清。从林管事在柳树村漏过头之后,吴莘就着人盯紧了林如海。他见林如海见天儿的出门应酬,也去了苏家,便只以为他是为复职做准备,谁曾想,竟还说了些其他的? 苏夫人自然是没见过莫狸的,她能有此反应,只能是从林如海那里得知的。或是得了画像之类的物件,或是,干脆她本人就直面过林如海。 毕竟,莫狸小外甥跟林如海之间,像的就差照镜子了,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人见了都不由啧啧称奇。 所以,等孩子们退下,他也没离开,而是与苏夫人一样留了下来。 莫青鸾笑着对苏夫人道:“姐姐可是与我说猫儿的事?” 苏夫人看着吴大舅,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她与莫青鸾怎么说都好,但吴大舅,她实在不大清楚这个在苏州城里混的风生水起的吴大舅跟莫家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不敢贸然将林如海的事说出来。 吴大舅也笑道:“我先说吧。林如海不知道从哪里得得消息,到处打听姐姐当年在柳树村的事,还找到了当年姐姐离开时跟随的商行,问姐姐当年走的时候是何模样,在哪里上的马车,又是在哪里离开的商队。我以为他也只能打听到这些了,今日见了苏夫人,我就又有些不确定了。”又对苏夫人道:“想来,夫人或许能与我解惑?” 苏夫人听吴大舅说林如海找旁人打听的是莫青鸾,而不是少年莫狸,便觉着事情有些超出她理解的范围之内了。她看着莫青鸾清丽的脸庞,心砰砰跳个不停,只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真相! 她好好定了定神,将林如海托给他们夫妻的画像拿了出来。 莫青鸾接过来看了下,轻轻一笑,将画像传给吴莘。 吴莘啧啧两声,说道:“果然!只不知道,他还把画像给了谁家?” 苏夫人道:“可能只有我家。我听我家老爷的意思,那个时候,林如海似是已经打算好年后亲自来扬州了,这样的话,碍于贾夫人,他应该不会将此事广而告之。之所以托给我家,是因为,妹妹家的仆役看到他露出行迹,让他觉着托付我家,或许能更快的打听到些消息。”她是听他夫君听说过,林如海一进苏家的门,不是先去见他夫君,而是先和几个仆役说话。这话她当时听了没什么,现在想来,只觉事情巧合的有些荒诞了。莫家的仆役见了林如海自然惊疑,毕竟,天天看见的小少爷的脸长在了姓林的脸上,谁看了不惊悚? 第134章 林如海还是有几分运到的,一托就托到了正主家,只是:“妹妹,你或许已经知道了,这林家,世代列候,家大业大,却苦于无人继承,”她若有所指道:“......不得到他想要的,林大人必不会善罢甘休的。妹妹可得早做打算呢。”可能,离林如海来扬州已经没几天了。 其实,到现在,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莫狸是莫青鸾亲生的。但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莫青鸾养了莫狸这么些年,岂是林如海说要就能要走的? 若是亲生的,好好谋划一番,林家世代积留下来的产业和人脉,尽归莫氏所有也不是没可能的。若不是亲生的,只要莫狸还叫莫青鸾一声母亲,林如海也不得不大出血。 莫青鸾叹道:“这话我如何不知?只是,总有许多打算,还得等两方见面之后才好说。” 苏夫人点点头,心道也是,便安慰道:“左右还有些时日呢,妹妹也不用太担心,有咱们跟王家在,必不会让妹妹跟孩子吃了亏去,妹妹只管安心的做新娘子吧!” 吴大舅也道:“夫人这话说的不错。姐姐只安心待嫁就是。” 这些话听得莫青鸾暖心不已。现下,她已经不是当年求助无门的落魄丫头了,的确是不用太过担心的。 初八这天,莫家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都在为拜堂做准备。 来莫家贺喜的宾客并没有想象中的少。吴皇商家里上到吴老太太,下到五岁稚童,吴家三房,只要能来的,都来了,惊的莫磐目瞪口呆。 莫磐把吴轩拉到一旁,问他:“你给我说实话,你家怎么来的这样齐全?幸好我家够大,不然还真装不下你们。” 吴轩嘿嘿笑道:“我跟老太太说,你的师父是亲王,将来媳妇是郡主,为着我大姐姐,老太太也得来给你太太做脸。怎么样?我们这一大家子够热闹了吧?我跟你说,凡是来的都带了重礼,礼轻的都被她老人家赶回去了。” 莫磐看了眼三桌都坐不下的吴家众人,心想,合着来的这些还不是全部? 莫磐告诫道:“都是没影的事,你可别到处乱说。”无论是他师父还是郡主的事,都还没有到广而告之的时候,有限知道的几家也都是意会,除了莫磐自己说过‘聘礼’二字,其他人都是不可言传。明面上,他跟郡主虽然只差戳破那层窗户纸了,但没有戳破,就不算板上钉钉,长公主完全是可以反悔的。 吴轩笃定道:“你就放心吧,别人我不敢保证,我家老太太的嘴可是严实的很,不会到处宣扬。而且,我只跟老太太悄悄的说,连我父亲跟母亲都没说呢,不过,可能父亲知道的比我还多,反正,关于你的事,我是从不跟人乱说的,除了这次嘿嘿” 莫磐无奈,知道吴轩也是出于好心,而且他也却实是个不乱议人是非的人,只得道:“罢了,下不为例!” 得了吴轩的保证之后,莫磐就放他自己玩,自己去招呼其他客人。 其他几家,除了吴大舅和苏家,大多都是跟莫家有生意来往的老板掌柜的,再有,就是跟莫家处的好的大罗村村民,还有,扬州知府陈家,以及,跟随知府而来的杜县令跟陆主簿。 杜县令跟陆主簿也就罢了,跟他也算相熟,但,陈知府是怎么回事?而且,还一直拉着双胞胎、尤其是莫松说个不停。 虽然陈知府一直在跟莫松在说话,但他的视线一下又一下的撇着莫狸,没撇一下,眼睛就放一次光,简直跟灯泡一样。 他真正在意的人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莫磐把待客的任务交给吴大舅,自己去给陈知府见礼。 莫磐远在五步之外就热情寒暄道:“府尊大人大驾光临,小子有所怠慢,见谅见谅。” 陈大人连忙上前扶着莫磐的臂弯将他托起,笑的温和且慈爱,他道:“无妨无妨,这么一大家子,里里外外都需要你操持,可是辛苦了,有小老虎和小猫儿陪着,尽够了哈哈哈” 莫狸:明明这之前都是我操持的...... 陈大人每看一次莫狸,每次都觉惊奇不已。但他每次看见莫磐,每次都要感叹一句:“真是好儿郎,林海真是没福气。” 是啊,看人家小小年纪就能张罗起这样一份大的家业,明显才干优长,以后尚了郡主,不说青云直上,也是前程远大,哪里还有林海插手的份? 若人家不睬林海,林海还能拿人家怎么着?这样的大好儿郎明明是自家的,自家却不可得,这可不是大大的没福气? 好在,还有两个小的在,他就不信,这莫家太太这样能干,生的儿子个个都是人上人? 只要有了空子,他家老友可就大有作为了。 没错,陈知府跟莫磐第一个照面,就发现莫磐不是个好搞的,与其在他身上下功夫,不如把功夫下在两个小的身上。尤其是这个乳名叫小老虎的,他看着就比那个长得更像的小猫儿更适合他家老友。无他,这个叫小老虎的,一看就皮实好养活。 只有身体康健,长大了才能一年一个,两年报三,若是再纳几房妾室,说不得,真能从跟上改变林家代代单传的命运。 猫儿不是不好,就是,看着身形有些单薄了,恐怕身体上也随了林海,子嗣上不大好说。 相较于苏夫人,陈大人却压根没向莫磐跟莫松不是林如海的种上想过。毕竟,苏夫人连林如海的人都没见过,只见过一副画像,没觉着莫磐跟莫松和林如海有哪里像很正常。 第135章 但陈大人是谁?那是跟林如海住同间宿舍,吃同一口饭,从小拿小叽叽比着长大的密友,林海身上有几个痣,恐怕贾夫人都没他知道的仔细。 面上看,自然是莫狸长得跟林海最像。但莫磐跟莫松,或是一个背影,或是一个侧面,甚至莫磐微笑时鼻翼张开的弧度,都跟林海一模一样。所以,从他软磨硬泡的跟着自己夫人来到莫家起,他就无比的确定,这仨孩子是林海的种没跑了。 而且,其实,他是见过莫青鸾一面的。就十来年前,林海从京城回家祭祖,他们往日书院学子同游书院的时候,只隔着书院的山头遥遥一望,那比桃花还灿烂的脸颊,那比神妃仙子还标致的身段,他相信,凡是他们在场的每一个看到过她的人,绝对会印象深刻。此时看见莫磐的脸,印象不由更深刻了。 只不过,原来,如此佳人最后竟便宜了林如海?而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看莫磐的年纪,明显的,这俩人应该早就有所勾连。这林如海藏的可真够深的啊!枉他还成日里担心他孤苦终老呢。 莫磐见陈大人笑的有些过于渗人了,刚想说些什么,就只见陈府尊掏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递给他,道:“见面礼,老虎跟猫儿都得了,这是你的,来来,我来帮你带上。”说罢,不等莫磐反应,就径自给他挂在了腰间。 莫氏三兄弟:真是活见鬼了!! 第66章 大年初六送穷神,林家前脚刚把穷神送走,后脚林如海就接到了皇帝密诏。 既是密诏,自然是不能公之于众的。而且,从京城飞鸽传书到苏州,少说也得十来天吧?能连年都没过就传过来的密诏,自然是不得了的大事。 林如海打开密诏看过之后,若有所思。 密诏是皇帝陛下亲手所书,要他即刻启程,到扬州面见长公主,听从长公主差遣,不得有误。 为什么是他?扬州,又是扬州!扬州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若不是什么大事,皇帝也没必要连年都不过,还非得启用他这个守孝在家的闲夫。要知道,江南官场,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或许,就是因为人太多了,皇帝陛下才启用他这个脱离官场近四年的所谓‘心腹’? 得了,现下,他也不发愁想什么借口去扬州走一趟了,现成的理由!他也不用担心起复无望了,皇帝陛下恐怕不知道他已经除服了,能启用正在‘守孝’的他,想来这些年皇帝没忘记他,还是想着他,信任他的。 简在帝心啊! 此时,林如海咂摸这个让无数官员趋之若鹜的词,真是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谁能知道,他曾经为了这个词,付出过什么? 又有谁在意! 贾敏忙着为丈夫收拾行囊。 她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正是国公府最风光最煊赫的时候,贾代善带回家的明诏暗诏数不胜数,怕是哥哥们见的都没她多。 她一见林如海手里的东西,就明白了八九分,也没多问,就起身为丈夫收拾行囊。她以为他会直接回京城,因此要收拾的东西很是不少。 丈夫能得陛下看中,官运亨通,她只有高兴的份。 林如海进房,让忙乱的仆妇们都下去,只留夫妻两个说话。 等人都走光了,他拉着贾敏的手,把她按坐在软塌上,自己也坐在旁边,对她说:“我去扬州,即刻启程。” 贾敏惊诧,问道:“那这些东西......?” 林如海笑道:“夫人尽管收拾,好好儿的收拾,只不要透露我已经离开的消息就行。然后,初九那天,让林恒带着这些东西坐船回京。记住,声势不要太大,也不要太低调了,就假装我在船上,明白吗?” 贾敏笑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妾明白的。” 看着贾敏难得红润的脸庞,林如海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新婚。 贾敏红着脸推了推林如海,小声唤道:“夫君?夫君?如海......”除服之后,她跟丈夫没了节制,近来是有些放肆了。 林如海回过神,看着妻子娇羞的神态,他揽过她的肩膀,手放在她的腹部摩挲着,跟她咬耳朵:“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了?” 贾敏脸色爆红,羞恼的推开他,径自回内室了。 林如海脸色垮了下来,跟着进了内室哄妻子,顺便告别,毕竟,他归期未定,得好好的安慰安慰妻子才行。 初八这天,林如海秘密到了扬州码头,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慢悠悠的朝扬州城赶去。 每天,扬州码头上这样的马车多不胜数,林如海一行三五个人混在其中,一点行迹都没露。 等马车进了扬州城门,想必天已经擦黑了,正好趁着夜色去拜见长公主,便宜的很。 马车行驶到半截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队迎亲的队伍。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胸带红花,喜气盈腮,显而易见的春风得意。看新郎官浓密的胡须和已见皱纹的脸,林如海不由心想,这新郎官好福气,竟然梅开二度了。 若在平日,这处官道还算宽敞,能并列行驶两辆马车不在话下。但现在,成亲队伍有些太过庞大了,竟差不多占满了整个官道。林如海主动避让在旁,一来他不想引人注意;二来,遇到迎亲队伍,除非当朝一品,否则,大家还是很愿意主动避让,顺道恭贺两声的。 初八办婚礼的,除了莫、王两家,还能有谁? 第136章 只不过,王玥不是去迎亲的,他是去人家家里入赘的。即便如此,王玥也是满心的欢喜。 他见来人马车主动避让他的队伍,便拱手朝车里的人致谢。 林如海自然回以同礼,顺道恭喜新郎官今日喜结良缘,洞房花烛小登科。 喜的王玥朗声笑道:“同喜,同喜。”说罢,便带着队伍离开了。 林如海等迎亲队伍走远了,才着人驾驶马车,继续朝着扬州城慢悠悠的走去。 他不认识王玥,王玥也不认识他,他们自然也只有点头而过了。 缘分,有时候真的是,妙不可言! 以长公主之尊,两家婚礼,自然是不需要她亲自到场的。她只是两家各派了两位女官去代她贺喜,就算是她的恩赏了。 郡主是未出嫁女孩,没人带着没人邀请,自然也是去不了的。所以,林如海黄昏进公主府的时候,两人刚用过晚膳。 长公主看着女官递上来的信物,心想,皇兄安排的人可够快的,她还以为至少得元宵节后了。只不知道来的人回是谁?对皇兄信任的人,她还是很感兴趣的。 长公主直接诏人进来。 林如海入门便拜:“臣兰台寺大夫林如海觐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 长公主:...... 长公主呼吸一滞,差点岔了气,怎么是他?! 女官上前:“起。” 林如海:“谢长公主。” 林如海从容起身,抬头看向华柔长公主。 长公主此时已经面色如常,问道:“皇兄是怎么说的?” 林如海如实叙述了一遍密诏的内容。 长公主点头道:“我知道了,其中详情,扬州兵马司指挥使姚冠杰会说与你听。你只管安心住下,其他的,稍后再议。” 林如海行礼退下,半点没有察觉出长公主有任何的异常。 长公主想了想,到底着人给莫磐送了个口信,虽然不大可能?但,要是冷不丁的遇上了呢? 多事之秋,林如海最好不要多生枝节。 林如海修整了一夜,与兵马司指挥使姚冠杰会过面之后,便把扬州盐场上的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之后,看看天色也还早,就顺道去老友陈世兴家拜访去了。 知府官衙离公主府近的很,骑马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林如海来的低调,上门也突然,得亏是积年的老朋友,要是别家,怕不是得道声‘恶客’? 两人虽然多年未见,却并不见生疏,只是,坐下之后,相顾却有些无言。 林如海轻咳一声,有些无力道:“按理,我不应该现在来见你的,”他们最好在府衙大牢里交接顾、杨两家犯人的时候再见面,但是,他有些忍不了了,“你给我个准话!” 陈世兴也不拖沓,只简短道:“是真的!不过,不是一个,是三个!” 林如海一瞬间耳朵轰鸣,神思飞离,又有些没听明白‘三个’是什么意思? 陈世兴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有些同情道:“如海啊,老陈我已经给你掌过眼了,再没有错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三个孩子!一个长子,已经十四了,另两个是双胞胎,也已经十岁了。如海,你好好想想,当年,你家有没有遣散过通房婢女什么的?”虽然以那位莫夫人的气度,不像是婢女出身的样子,但,这世间落难的千金还是不少的,说不得莫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一个十四岁,十四年前他与贾敏成婚,母亲打发了菊香;两个双胞胎十岁,十年前他回乡祭祖,又一次见到了菊香! 菊香啊菊香,你,骗的我好苦! 你,又是何其的大胆,竟背着我一连生了三个孩子! 何其可恨! 又何其可笑!! 陈世兴看着老友满面怒容老泪纵横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既是安慰也是劝说的对他道:“我跟他们相处过,都是难得的好孩子。林海,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追究往事。你或许还不清楚现在境况,莫夫人不是你能动的!你要是还想要回孩子,就让自己冷静些,莫要冲动行事。” 林如海用他近四十年的涵养压下心中的愤恨跟被耍弄的怒火,想要呷口茶平复下情绪,双手却颤抖的连盖碗都拿不稳。一瞬间怒火翻涌,他用力的将青花盖碗摔在地板上,伴随着爆炸般的巨响和纷飞四散的碎片,顺着他摔砸的力道喷涌而出的,是他累积的郁气和凶气! 林如海脱力的倒在椅背上,以手掩面,哑声道:“抱歉,我陪你套更好的。” 原本还心疼盖碗的陈大人立马不心疼了,有了更好的,他这几两银子买的糙货自然就不值什么了。他对林如海道:“一个喝茶的物什罢了,无碍,”又关心道:“你这气可是出了?可能好好的听我说话了?” 林如海平复心绪,知己知彼才能从容应对。老陈有一句话没说错,为了三个孩子,他也要拿出风度来,否则,怎会让孩子们心服口服? 他是想让三个孩子认祖归宗的,他会拿出最大的诚意! 陈世兴把他知道的一一说给林如海听:“她们母子几个是如何到的扬州我不得而知,但,惠慈大师你知道吧?” 林如海点头,惠慈大和尚,圣手慈心,简直如雷贯耳,他还见过呢。 陈世兴道:“磐儿是惠慈大师的爱徒,据说是亲手把他抚养长大,教授本领,磐儿那些个本事,你是没见到,青出于蓝说的就是他了......” 第137章 林如海只拿他黑黢黢的眼珠子看着他,看他如何拿话来馋他! 陈世兴轻咳一声,加快进度叙述道:“总之,因着磐儿的缘故,惠慈大师那边已经身陷囹圄,就不说了,但,他家竟跟苏家、就是咱们当地的世家苏家结了干亲......” 林如海皱眉道:“怪不得扬州到苏家的仆役见着我神色异常非常,原来苏家的干亲就是她们。” 陈世兴感兴趣道:“哦?还有此等事?” 林如海把他如何去苏家和在苏家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下,听得陈世兴直咂舌,感慨道“如海,看来,老天爷也在帮你呢,你看开些,啊。” 林如海也觉着老爷是站他这边的,心情恢复了些,示意他继续。 陈世兴继续道:“苏家你已经知道了。想必,她家的通家之好苏州最大酒楼商行的老板吴莘吴家你也知道了......” 陈世兴看林如海瞬间露出咬牙切实的神情,一副想要撕咬谁的架势,咽了咽口水,没再在吴家身上耽搁,继续道:“......另一个还有扬州皇商吴家,他家近十年的酒水生意跟各色纸张生意,方子都是莫家出的,这么些年下来,两家早就割舍不开了。这些于你来说,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长公主嘱意磐儿做怀宁郡主的郡马!” 他满脸兴味的继续道:“......我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长公主铁了心的非他不可,但是,我已经确定的是,长公主已经和他做了交易,具体交易大体也能猜出一些。” 他问林如海:“如海,我给你的那罐花生油你吃着怎么样?” 林如海皱眉道:“你给的,自然是好的。” 陈世兴笑哈哈道:“磐儿做出来的。” 林如海脸色木然。 陈世兴也不理他的臭脸,起身拿了一个透明的大肚双耳玻璃花瓶给他看,问他:“如何?” 林如海小心接过花瓶仔细端详,评价道:“罕见精品。” 陈世兴叹声道:“据我所知,这样的‘精品’,扬州数得上的人物儿人手一件。我在之前事件中立下些许功劳,长公主给了我最大的一个,哦,还有一套玻璃水杯、茶具,放我夫人跟闺女房里了,母女两个稀罕的不得了。” 说罢,他神秘兮兮的凑在林如海的耳边,小声道:“你说,这是不是也是咱们的磐儿弄出来的?” 林如海离得远些,问:“何以见得?” 陈世兴道:“你不知道,他弄的那什么莫家庄,就是个专门孵化下金蛋老母鸡的活蛋,尤其近些年,扬州城里但凡有点新鲜事物,总跟他那庄子脱不开干系,有眼力的谁不知道?!” “所以啊,如海,不说长公主,也不说其他的勾缠,单就从咱们的磐儿上说,你手段软和些,千万不能恶了他,知道吗?” 林如海沉默。 陈世兴有些着急:“如海,我真的是为你好,你不知道......” 林如海插口道:“她们家是不是...是不是、磐儿当家做主?” 陈世兴有些讪讪,松口气道:“你看出来了?” 林如海勾了勾唇角,道:“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你字字句句不离他,理所当然的,他才是那个说话算数的人。老陈,谢谢你,我明白了,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不冲动行事,那,你想怎么行事? 他见林如海起身想要告辞,陈世兴连忙道:“还有一家没说呢,琅琊王氏!磐儿也与他家做了交易,他家与长公主一北一南,合力种植推广花生的种植和花生油的榨取。就在昨日,莫夫人已经跟王家联姻了......” 林如海倏地转身,一脸骇然的道:“什么联姻?不是说磐儿定了郡主吗?王氏是怎么回事?” 陈世兴咽了口口水,艰难道:“是莫夫人跟王家嫡系子弟,听说,他们是少年之交,之前有缘无分错过了,如今千里姻缘,又走到了一起......如海,你没事吧?!” 林如海只觉天旋地转,就连刚知道自己有三个孩子的时候都没有此刻的锥心之痛。突然,他喉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出来。 这可吓坏了陈世兴,转身就要去请大夫。 林如海拉住他不让他走,艰难道:“你说,他们是昨日成的婚?扬州地界,昨天还有其他人家成亲吗?” 陈世兴焦急道:“就是昨天,我还去见证了呢。没有其他人了,这才初八,他们是今年的第一对。如海你先别急,我先去给你请大夫,咱们再细说行吗?” 林如海突然呵呵笑道:“今年的第一对?哈哈,不用了,成就成了吧。哈哈,说起来,昨天我来扬州的路上,还碰到新郎官了呢,哈哈哈,我还跟他道了喜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 陈世兴看着状若疯癫的老友,有些麻爪,他原本就是担心老友受不住,才把此事放到最后说,谁知,莫夫人成亲的事刺激竟这样大,还有路上偶遇新郎官......道喜什么的...... 他刚才说错了,这哪里是老天爷眷顾他,这简直是老天爷把他朝死路上逼呢! 第67章 陈世兴竭力挽留林如海在他府上看完诊再离开,他实在是不放心老友就这样满身鲜血的离开。 林如海却道:“要是我一病不起了,说不得她们会可怜可怜我呢?”说罢,便满身萧索的离开了。 陈世兴:这都是些什么事! 到底不放心,让家里壮丁好好的送林如海回了公主府。 第138章 到了公主府,门上早有内侍在等待,说是长公主要见他。 林如海原本是想回房换身衣服,整理好仪容再去见长公主的,但,他想到陈世兴说过的话,便就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去见长公主。 其实,林如海在陈世兴家呕血的事,长公主早一步就知道了。因着除夕海匪上岸的事,最近的扬州城实则外松内紧,不放过丁点风吹草动。 林如海和陈世兴是至交,这她早就知道,林如海去见他,也无可厚非。但是,即便皇兄信任林如海,专门启用他来押解犯人回京,她也没有少了对林如海的监视,要是皇兄老眼昏花信错了人呢,她可得好好的看看这林如海的行事才行。 结果,他就得到林如海在陈世兴书房门口吐血的消息,具体是为什么?不知道! 长公主叫林如海来,就是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见林如海的衣襟上沾了血渍,便关心的开口道:“林大人这是怎么了?在哪里沾的这些血迹?” 林如海行礼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道:“是臣自己呕的。” 长公主连声吩咐:“快去叫太医,”又问林如海,“因为什么?” 林如海直视着长公主,不答反问:“听说长公主已经给郡主选定郡马了?是谁家儿郎?” 旁边内侍站出来厉声喝道:“放肆!” 长公主摆摆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如海眼底隐隐的疯狂,若有所思道:“是因为莫青鸾,还是莫磐?” 林如海喃喃道:“莫青鸾,原来,她的名字叫莫青鸾......” 长公主噗嗤笑出声来,嘲讽道:“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晓,又是生的哪门子的气?说起来,莫家丫头跟王家小子成亲,还是我保的媒呢,你是不是连我也要嫉恨啊?” 林如海压下心中的不甘,请罪道:“臣不敢。臣无状,还请长公主恕罪。” 长公主道:“行了,请罪就不用了。想必你已经从陈世兴那里都知道了,你对磐儿他们三个,是怎么想的?”这才是她最好奇、最想知道的。 林如海低眉垂眼,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公主玩味道:“说起来,我对磐儿那小子还是有些了解的,你想不想我给你支个招?”不管他怎么想的,先设个套再说。 林如海抬眼望着长公主,等待她“支招”。 长公主继续道:“你也知道他师父,就是我的皇兄,被我的另一个皇兄给关起来了,你也听说他跟王家做了交易,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林如海回答:“跟惠慈大师有关?” 长公主赞许道:“不错,就是跟我皇兄有关。磐儿他愿意交出全部的利益,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倾王家全族之力,保我皇兄的性命。” 林如海:...... 长公主道:“林如海,你此次进京,若是能见上皇兄一面,或是带回一句话,或是带回一张纸,或者,只是见上一面,回来给他形容一下你见到皇兄时是什么样子的?脸上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身形是消瘦的还是壮实的?穿的什么?喝的什么?跟谁说了什么话......你说,你要是带着这些消息去找磐儿,他会怎么待你?” 长公主笑的兴味:“我猜,他会把你当坐上宾。” 林如海呼吸一窒。他刚才听了许多莫磐跟惠慈大师的许多话,简直是‘父慈子孝’的典范,而他这个真正的父亲,却要费尽心机的去给他打听另一个‘父亲’的消息,甚至还得帮儿子照顾‘他’...... 林如海:...... 林如海心中妒火燃烧,却想不出辩驳或拒绝的法子。 长公主又下了一个饵:“或者,在离开前,你想见见磐儿?” “不!”林如海脱口而出。 这个‘不’字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果然,就如老友所说,他认回儿子的最大阻碍,不是其他的任何什么人,而是他自己的长子,愿不愿意认他,或者,值不值得他认。 如今,他骤然发现,选择权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手里了。 若是再早个几年,莫磐没有如今的积累,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处受制,处处被动? 那个时候莫青鸾未嫁,惠慈大师没有入京,他的母亲也没有病故,他们,他们一家,是不是就可以,跟他回苏州,甚至回京城,一起过活? 太晚了,他林如海,出现的实在是太晚了! 对莫磐,其势已成;对他,大势已去! 莫磐已经收到长公主的消息,他知道林如海已经到了扬州城,但他不知道,长公主拿他给林如海下饵,吊着林如海去探惠慈大师。 利用皇帝对林如海的信重,去探探惠慈大师的消息,莫磐已经想到了,但,让他迟疑的是,他不知道林如海会不会答应,或者,会不会提什么他接受不了的条件? 这一迟疑,就错过了时机。 “走了?怎么这么匆忙?”莫磐终于下定决心来见林如海的时候,郡主却告诉他,林如海已经押着顾、杨两家的犯人上京了。 郡主笑道:“本来就是紧急的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莫磐有些懊悔:“我还想拜托他些事情呢?” 郡主好奇问:“拜托什么事情?” 莫磐发愁道:“是我师父的事,我想问问他,他有没有法子见我师父一面,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形状?” 第139章 郡主笑道:“你就这么想皇伯祖?” 莫磐叹息道:“想,怎么不想,师父这都离开小半年了,没有半点音讯传来,让我如何不想?” 怀宁郡主已经听她祖母说起过林大人非常嫉妒莫磐对惠慈大师的维护,此时看莫磐流露出真情实感,只觉着,林大人嫉妒的不假。 她笑话莫磐:“才小半年而已,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过去了小半辈子?” 莫磐眼巴巴的看着郡主,只看着,不说话。 郡主受不了他的委屈,投降道:“好吧好吧,我跟你说,祖母已经跟林...林大人说好了,等他回来,就带着皇伯祖的消息来见你,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跟他‘说话’哦。” 莫磐惊喜道:“真的?殿下真的说过了?不会是哄我的吧?” 郡主看着美少年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满血复活的样子,只觉可爱极了,连声应道:“真的真的,本郡主一字千金,等林大人回来你就知道了。” 莫磐这才放下心来,心道,是他糊涂了,担心师父的除了他,当然还有师父的妹妹。之前他想到的,长公主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林如海走前居然没有来见见他们,或者见见莫狸,让他有些意外。 不管怎么说,他要是真的能带回师父的消息,那么,他们坐下来好好的谈上一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热热闹闹的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莫磐就要回书院上学去了。 经过年前的清理,书院里清静许多,自然,风气也好了许多。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视线和骚扰,莫磐终于能坐下来好好的读书了。 他们一家,现在包括王玥和王随,都搬回了书院旁边的宅子里去住。 因莫青鸾和王玥新婚,作为教书先生,王玥自然是要每天回家住的。有时候,莫磐实在受不了两人的黏糊,课业完成的比较晚的时候,就跟王随一起住在王玥原先书院分给他的小院里。 后来,吴轩和钱通也住了进来。虽然稍显拥挤,但他们四人相互切磋学习,增进学问,倒也算是良师益友了。 一月有三旬,每十天一旬,每月的初十、二十、三十就是学院的休沐日。 虽然正月里开学才三天,学里也照常放了假。 今天,莫磐就趁着放假去了一趟扬州城,无他,他收到消息说,扬州城里出现了人贩子。 百姓们最恨的就是人贩子,俗称拐子、拍花子的。一遇到,打死不论。 莫磐自然是关心他的地盘里是不是有小孩子被拐走,多出来的也不行。为了表示重视,这不,他一放假就来看看。 他来到抓住人贩子的地方,一个叫‘一蓬草’的酒水铺子,还没进门呢,远远就听见一群大老爷们正在逗着一个小孩儿说话。 等莫磐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一个被逗的要哭不哭的...小女孩?正坐在正中间的一张酒桌上。 那应该是个小女孩吧?长得眉清目秀,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衣裳,眉心一点红痣分外显眼。 吴大柱上前说话:“大爷,您来了。您看,这就是被咱们解救的小丫头。啧啧,那拐子真是天杀的丧良心,这丫头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她丢了,家里爹娘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莫磐问:“那拐子呢?” 吴大柱回道:“送县衙去了。” 莫磐道:“可问出拐子是从哪里拐来的小丫头?” 吴大柱道:“只知道那拐子是从苏州过来的,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不是他从苏州拐的?” 莫磐对小孩子不感兴趣,他疑问道:“为什么不把她送去县衙?” 吴大柱不好意思道:“送去了。结果县太爷说衙门里没有女眷,照顾不了小丫头,让咱们兄弟家里有婆娘的先照看一两天,等他那里审出结果来了,再送她回自己家。我见这小丫头实在好看,就跟画上的年娃娃似的,我就又把她给抱回来了,嘿嘿。” 莫磐点点头,笑道:“既如此,那你就带回家让余嫂子养几天吧。” 吴大柱嘿嘿直乐:“那行,我就先养几天。”相较于调皮捣蛋的臭小子,吴老大更喜欢养软软糯糯的小女孩儿。在他们家,研丫头绝对是最受宠的。 莫磐比较好奇的是,他们怎么发现人贩子的? 吴大柱道:“嗨,就在铺子里发现的。这拐子许是刚到扬州,不敢去正规旅舍,又没时间找落脚的宅院,可不就是先到咱们这里歇脚吗?您是没见到,那拐子嘴歪眼斜,却非说这丫头是他女儿,咱们兄弟不就疑心上了吗?果然,几杯酒下肚,这拐子就都招了。” 莫磐心想,可能不止是喝酒了,还逼供了。不过,对人贩子,是没必要讲人道主义精神的。 莫磐看着坐落在城西贫民窟边缘上的酒铺,心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谁曾想,他当年的一点心软,反而成就了今日的消息集中地呢? 起先只是吴大柱从庄子里拉那些品质下等的酒出来卖。这样连品质都算不上的劣等酒,自然是卖不了好地方,也卖不上好价钱的,只能往西城贫民窟这边倾销。 谁能想到,这样的劣等酒,也有人以此为生,以此养家糊口呢? 有一次,莫磐好奇的跟着吴大柱来看过一回,看着衣着褴褛的贫民百姓排队从吴大柱手里打酒贩卖,莫磐心一软,就跟吴大柱说:“在此地开一个酒水铺子吧。铺子盖的大些,也好多雇些人来干活。” 第140章 开个酒水铺子,于他来说不算什么,铺子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就叫‘一蓬草’,取人命贱如草,死后连坟头都没有只能烂在野地里长蓬草的意思。 但他当时一句心软的话,却大大改善了此地的生存环境。 此地的百姓仍旧贫苦,但渐渐的,敢一个人上街的人多了,敢在此地摆摊做生意的人多了,来此地消费的百姓也渐渐多了起来,久而久之,这里竟成了三教九流的集中地,消息网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形成了。 莫磐得知此结果后,良久不语。他原本不想做扬州地下□□头子的,但是,势力已成,他难道不要吗? 不要自然是不可能的。 莫磐来此视察一番后,发下严禁拐子在此地猖狂,一旦发现立马抓捕的指令后,就去给长公主请安,然后回书院去了。 县太爷效率高的很,也就一两天的功夫,那拐子就招了。被拐的小丫头名叫英莲,确实是从苏州一个叫阊门的地方,在元宵节那晚上拐来的。 原本县太爷还苦恼要专派衙役护送这小丫头回乡呢,正巧,这两日吴大舅和苏夫人带着小鱼儿和静言师太要回苏州。苏夫人坐的是官船,就接了县太爷的托付,一道带着这个叫英莲的小丫头回苏州。 回到苏州后,也不用苏夫人操心,自有当地接到书信的衙役接手,送小丫头回她自己家。 不说这个叫英莲的小丫头回家后,家里父母是如何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就是扬州县太爷,也被知府陈大人记了大大一功。 想来,今年杜县令的考评,应该一个上等没跑了。 二月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莫磐的生辰,三月十三。 三月初十,苏夫人就带着小鱼儿到了。 或许是跟莫青鸾投缘,也或许是舍不得女儿,总之,这次趁着给莫磐过生辰的由头,苏夫人便干脆自己带着小鱼儿来了扬州。反正,苏州离扬州近的很,她们坐的又是官船,顺风的话,两天即到,逆风也不会超过三天,便宜的很。 吴大舅也来了,他是来跟莫磐告别的。他跟莫磐早就商议好了,要在京城开一家酒楼。今年他先去探探路,等以后莫磐去了京城,他们也好有个照应。 不光两家亲戚来了,林如海也在他生辰当天赶到了。 二月春闱过后,林如海被皇帝陛下钦点为扬州巡盐御史,即刻上任! 第68章 过了三月十三,莫磐就满十四周岁了。 上辈子的人和事他都忘的差不过了,也不大记得自己是不是喜欢过生日了。但如今的短短十来年,莫磐是喜欢过生日的。 往年他过生日,都是在自家莫青鸾给他过一次,再回山上跟着寺里的师兄们念经祈福一番,惠慈大师再给他过一次,等于是获得双倍的祝福,获得双份的宠爱。 礼物不礼物的,倒是末端。 今年他原本是不想过的,师父不在,总觉着这生日过着没意思,但形势比人强,他娘跟他说,今年的生日,他不仅得过,还得隆重的过。 这,就让他很不好意思了。 小鱼儿成为他的干妹妹已经小半年了。按照规矩,拜干亲的第一个整年,三节两寿的必须由本人亲到庆祝,才能示以‘孝道’,这干亲才能成。三节两寿中的春节已经过了,小鱼儿也亲在来送年礼了,接下来离得最近的就是莫磐的生日了,算是两寿中的一寿。 莫磐疑惑:“妹妹拜的干娘是您,过两寿不是过您跟老爹的生辰吗?”王先生既已‘嫁’过来,他们兄弟平日里就仿照王随,叫王玥老爹。 莫青鸾也有些无语,只道:“人家拜的到底是谁,你不知道?我也本想把这档子事混过去,但静言师太言道不妥。不仅她自己坚持,还说服了小鱼儿的爹娘,你这个生日,必要小鱼儿亲自过来给你‘拜寿’的。” 莫磐挠头:“苏夫人来也就罢了,怎么王家祖父祖母怎的也来?老人家来给我这个毛头小子过生辰,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王玥在旁边笑着解释道:“这个倒是巧合。你大伯在苏州做官,不能擅离,就着你大伯母带着你大姐姐来看望你祖父母。原本要早些来的,正巧听说苏夫人一行也要来扬州,既然都是来咱们,便干脆晚些,两家同船而行,也好有个照应。你大伯母她们来了,必是要来咱们家看看的,你祖父说你这山上的花恐怕都已经开了,又嚷着来看花,他一来,你祖母必要一起的。她们初十下船,修整一日,等来咱们家的时候,不是十二就是十三,这不,就赶到一起了。” 莫磐无奈道:“好吧,祖父祖母来就来吧,要是祖父喜欢,在庄子上住两天也好。那,这个陈知府呢?咱家跟他不熟吧?他家怎么也来?” 莫松在旁插嘴道:“这个我知道。” 莫磐诧异,问:“你怎么知道的?”说起来,初八那天陈知府就表现的奇奇怪怪的,好似尤其喜欢小老虎,难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或者事情发生了?陈知府毕竟是一州知府,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在人家办婚礼那天跑人家家里专门跟一小孩套近乎吧? 莫松一本正经的回答:“是妹妹来信跟我说的。她说她去年就曾邀请陈家小姐今年来咱家庄子上看桃花,今年的桃花刚开,正巧大哥你要作生辰,于是就特地托猫儿写了请柬,邀请陈家小姐在你生辰那天一起来庄子给你庆生,顺便一起看桃花。” 第141章 莫磐是真的诧异了,猫儿替小鱼儿写请柬?还送去了知府家,他怎么不知道? 莫狸在一旁凉凉道:“唉,这就是不当家的坏处了。大哥你成天不是在书院读书,就是在家里当大爷,哪里看得到弟弟们当家的辛苦呢?你看,妹妹有什么事都是拜托我们兄弟,却不去劳烦大哥你,可见,在妹妹眼中,大哥你就是个安坐享清福的,不!顶!事!!” 莫磐笑道:“我是因为有能干的弟弟帮衬,自己才能享清福呢。你看别家,但凡自己忙生忙死的,无一不是因为下面的兄弟不顶用。咱们家里就是因为猫儿你太能干了,大哥才能清闲些,说起来,都是猫儿你的功劳呢。” 王玥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其喘匀乎后,就跟莫青鸾咬耳朵:“他说真的呢?” 莫青鸾好笑道:“磐儿懒的很,家里事都是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以前都是我打理家务,如今双胞胎长大了,就慢慢的都交给他们学着打理,磐儿说这叫‘历练’,免得以后不通经济俗物,在外面上当受骗。” 王玥咂舌道:“乖乖,这才几岁?这千头万绪的,他小孩子家家的,能理通头绪吗?”莫磐就算了,年纪小不知事,因为自己聪明能无师自通,便觉着旁人也都跟他自己一样,学东西一学就会。学霸的骄傲嘛,他理解的。但莫青鸾可是当妈的,她就不担心孩子管不好有压力? 莫青鸾虎妈道:“这有什么理不清的?理不清就学呗,总能学会的。再者,猫儿对这些感兴趣的很,你看,他哥说几句好话就把他哄住了。” 王玥仔细望去,果然,莫小猫被他哥一通马屁,忽悠的就差把尾巴翘上天了。 到是莫老虎悄悄的离他弟弟远了些。莫老虎觉着,他的这个同胞兄弟什么都好,聪明劲头百人不及他一个,只是有一点,受不住他大哥的彩虹屁。要是他大哥想使唤他们兄弟,只要对着他弟说几句好话,他弟立马屁颠屁颠的拉着他给他们大哥办的妥妥当当的。连他这个不怎么聪明的都能看出他大哥是在哄人使唤免费劳力,他这个能过目不忘的弟弟怎么就偏偏看不出来,还乐在其中呢? 莫磐见‘安抚’好弟弟可以继续任劳任怨的干活,也没忘了初衷:“只是陈小姐就罢了,怎么陈大人陈夫人还要一起来呢?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莫青鸾道:“这个,我倒能猜出一些。” 见众人看着她等她解惑,她呷口茶继续道:“陈夫人嘛,成亲那日,连着苏姐姐,咱们娘儿三个挺说的来的,想是陈夫人借着陈小姐的邀请看,一起来热闹热闹也是有的。至于陈大人,我记得,陈大人祖籍苏州,正巧,我曾经听林如海说起过,他有一个处的很好的朋友,就是姓陈,加上他那天对你们兄弟尤其不同,我便猜是不是他?只是太过巧合一些,怕是自己疑神疑鬼,便没有特特的拿出来说道。” 对那些个陈年往事,莫青鸾早就跟王玥说的清清楚楚的,王玥也有自己的过往,当然是不介意的。 只是,有些事,不介意是一回事,时不时的酸上一回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对莫青鸾道:“这样久远的事了,哪里就记得那么清楚呢?甭管他姓陈的什么阴谋诡计,咱们只见招拆招吧。” 莫青鸾笑着答应。 莫磐却觉着大有可能。 总之,不管怎么样,这三家都来的话,他这生日宴是不办也得办了。 还得办的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宾至如归才好。 等到十三这天正日子,不仅三家大人来了,莫磐还请了好些书院里的同窗好友,双胞胎也应景的请了一些处的好的小学生来玩乐。 怀宁郡主也带着伴读程曼曼和一些官家小姐也来凑热闹。 即便已经做了好些准备,但,来的人还是太多了一些。 莫磐拉着吴轩道:“不是只请你一人吗?怎的你母亲妹妹也到了?”他们两家交情有这么深的吗?那个眼高于顶的吴太太,不是一向看不上他们家的吗?怎么,今日竟亲自来给他一个小辈贺寿?就不怕轻了她的贵足? 吴轩无奈道:“郡主苏夫人陈夫人这些有品级的都到了,你还特地下帖子给我大哥和二妹妹,她便说正好,带着妹妹们来见见世面,这不就来了呗。” 莫磐:....... 莫磐以前以为吴太太是清高,如今看来,权贵面前,这清高也是有限的。 今日是莫磐的主场,在场宾客最多的也都是十多岁的少男少女,因此,莫磐便准备了一些新花样。 阳春三月,花开锦簇。 莫家庄经过莫磐十年如一日的打理,如今已经是扬州地界远近闻名的大庄园了。 筵席就摆在蔷薇花架子下面。 莫磐在庄子里选了一块地,建了个花园。他让人沿着主路搭了一溜的竹架子,供下面种着的各色蔷薇攀爬生长。等蔷薇花开的时候,这个些个竹架子就成了一条花路,这些碗口大小的蔷薇花能从三月初一直开到十月末,算是庄园里的一大盛景了。 除了蔷薇,花园里还散落地种植着一些牡丹、月季、海棠等花卉,但要说赏花,还是那漫山遍野盛开如血的杜鹃花和如烟似雾迷人眼的桃花、梨花、樱花来的震撼人心。 要不上到古稀之年的王老爷子,下到六岁小童莫小鱼都喜欢呢?可见,只要是美的事物,无论是老还是小,无论是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还是懵懂无知只凭本能行事,都能发现其中的好处,并且乐于分享给其他人。 第142章 郡主赞叹道:“我只听说你家庄园每月都有景可赏,每日都有果子可吃,以为是夸大,原来竟是真的?” 莫磐笑道:“庄子嘛,自然是要供应四季瓜果吃食的,要是少了吃的,那还叫什么庄子?” 怀宁郡主想着他每次到公主府都会就着公主府的吃食说上一箩筐的话,最近,就连府里的御厨都伺候的惶恐了几分,不由笑道:“不成想竟是位老饕,江南的菜还是单一了些,等回了京城,我带你吃遍大小酒楼。” 莫磐:“那我可就等着郡主兑现诺言了。” 郡主笑道:“定不会让你失望。” 众人赏了一会花之后,王随提议大家来投壶,看谁投进去的最多,少的不算,最多的那个有彩头,彩头嘛,就是在莫家庄里任选一株花,搬回自己家。 不管有没有兴趣,大家都来凑趣,玩的自然尽兴。 玩闹之后就是正经的筵席。 莫磐让庄子里的木匠,按照他画的图纸做了一个两丈长半丈宽的木制曲水流觞台子,上面堆叠了假山奇石草木花卉盆景,一边用两根竹筒通了活水,这样,一个人造版的曲水流觞就做好了。 只不过,人家的曲水设的是酒杯,他的曲水设的就是各色美食了,自然,美酒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众人不分男女,当然座次还是稍微分了一下的。上座的是莫青鸾王玥王祖父王祖母陈知府他们这些大人,莫磐则是带着他们这些少年少女们坐在下首,除了郡主,其他的也不分贵贱高低,都是谁跟谁好就跟谁坐一块的混着坐。 凡是在座的人,无一不对此有趣的玩法、吃法兴致盎然,自然也就没有人站出来说些不合规矩的扫兴话。 莫家庄的美酒佳肴是经过吴大舅的酒楼考验的,拿出来的无一不是让人点三十二个赞的上品,众人自然是吃的满意,夸的也是真心实意。 林如海就是这时候来的。 林如海来的匆忙,且是饭点,实在有些不是时候。 好在,有陈大人支应,有莫磐的允许,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他是新官上任,自然也是要给几分颜面的。 因此,一番修整之后,林如海也坐在了曲水旁边,与众人一起寒暄享用起来。 第69章 这一桌大小二十几号人,可能就只有皇商吴家和新来的王家大夫人对林如海的‘身份’不明就里,但是,看着莫狸跟林如海相似的脸,他们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人们还好,只是心照不宣的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时不时的打打眉眼官司,还算和谐。 小孩子们就直接多了。 双胞胎的同窗、钱通的弟弟钱远就朝莫狸扔了个果子,隔着两个人小声问莫狸:“猫儿,那是不是你本家叔伯?你们长得可真像,一看就是亲戚嘻嘻”。 莫狸黑脸,回赠给他一个核桃,低喝道:“吃你的吧,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核桃正正的砸在钱远不算挺拔的鼻梁上,激的他立马涕泪横流。不疼,但是丢脸的很。 钱远在小伙伴们或高或低的哄笑中向他哥伸出求助的手,钱通嫌弃的离蠢弟弟远些。表哥高素全看不下去,只能无奈叹气,起身带着钱远离席,去收拾妥当之后再带他回来,也不让他回原座,只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好好吃饭,看着他防止他继续口无遮拦让人尴尬。 王玥好好看了一眼林如海之后,觉着这人除了看着比他斯文些,官位比他高,其他地方样样都不如他,便放下心来,跟莫青鸾说笑:“这位林大人,看着跟猫儿也没传闻中的那么像?” 三个多月过去,林如海的短须已经长了出来,他人到中年,留了胡子,带了帽子,乍一看上去,跟莫狸就没那么相像的让人侧目了。 林如海听到了这话,对王玥笑道:“说来,正月初八那天,林某跟兄台曾在官道上狭路相逢,林某还曾向王兄道喜,如今咱们竟能坐在一起庆贺佳儿生辰,可不正是缘分匪浅?” 王玥:...... 王玥有些黑脸,狭路相逢,什么狭路相逢,这词是这样用的吗?旗鼓相当才能狭路相逢,姓林的拿什么跟他比?他这是名正言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竞争好吧?还狭路相逢呢,这姓林的是在想屁吃! 经林如海一提醒,他立马想起了那个半遮半掩躲在轿子里跟他道喜的人,难怪他当时觉着那人有些面善,当时未曾多想,如今看来,真是造孽。 莫青鸾在桌下拉拉他的袖子,王玥脸色好了些,他对众人道:“林大人说的是,非缘分不能让我等聚在一起庆贺我儿生辰!不过,他小孩子家家的,过不过生辰的倒也无所谓,只是我等俗世凡人,却难得这样齐聚共饮,畅所开怀,来来来,为今日难得春色,咱们共同举杯!” 众人喝过一轮之后,林如海又对莫青鸾道:“岁月匆匆二十载,莫妹妹,没成想,咱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 鸦雀无声不足以形容此刻场景,在座大人尽量自然的看向莫青鸾的方向,小孩子也被勒令乖乖的,此时,透过花叶照下来的阳光更加明亮,似乎连吹过来的清风都柔和了几分。 王玥漫不经心的盯着林如海,脸上那一直挂在脸上的柔和散去,此时,他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看上去更加锋利起来。 莫磐慢慢捏紧了拳头。 莫青鸾像是分离多年的老友乍然重逢一般,唏嘘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年,我们莫、吴两家落魄的连给家中长辈买棺材板的钱都没了,还是林老夫人他老人家慈悲仁善,给了我十两银子,好歹将长辈们好好安葬了。” 第143章 吴大舅也感慨万千的接口道:“谁说不是呢?那个时候我才十来岁,不比双胞胎大多少,当年,家姐将银子带回来的时候,家祖父还骂了家姐,说她无功不受禄,乱收人银子,她小小女孩儿拿什么去还?非让她把银子还回去,我帮家姐说话,还被揍了屁股呢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只道,原来两家竟有这般情分,怪不得,林如海能来莫家给莫家小子过生辰呢,原来他们三家本就交情匪浅,如今能在扬州城里重逢,自然要来喝几杯水酒的,破案了破案了! 林如海也笑道:“说什么回报?家母原本就是怜贫惜弱不求回报的老人儿,她老人家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我索恩求报的行径,焉知她老人家夜里不会来林某梦中教训我?” 他这话说的众人想起自家母亲教训自己的样子,都心照不宣的哈哈打趣起来:“是极是极,老人家的善行还是不能辜负的。” 吴大舅笑的最大声,他对林如海道:“等我稍有起色之后,曾去林府给林老夫人磕头。不过,那时候林兄早已高官厚禄,老夫人也随林兄任上,如今,倒是再也无缘得见了。” 林如海默然不语,到底没有把他母亲临终都在念叨子嗣的事说出来。他只道:“这有什么?天不假年,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都住在一个城里,等到明年清明,吴兄弟到她老人家坟头上敬上一杯水酒,就算面见她老人家了。” 吴大舅斩钉截铁道:“定去叩拜!” 林如海没明说卖身的事,毕竟,莫青鸾早在她答应林老夫人的那刻起,她就拿到了卖身契,算是良民。他也不说‘回报’,更不谈子嗣,那就是释放友好信号的意思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只要把莫青鸾的身份放低一等,莫磐兄弟的出身立马大变,要掰扯清楚,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了。直面世人异样的眼光,莫磐自认他自己是不在乎的,但是,对莫青鸾和双胞胎,他不得不在乎,这也是莫磐一直不想跟林如海直接对上的原因。 要是林如海真不管不顾的胡说一气,他想,为了不惹一身骚,他也得使手段让林如海闭嘴才行。 林如海这样粉饰太平的态度,倒是为双方留下交好的余地。 众人又相互敬过一轮,莫青鸾对林如海笑道:“唉,也是多年不联系了,说起来,我成亲的时候,很该请林大人来观礼的,那天,陈大人就来了,很是让我风光了一把呢。在此,青鸾谢过了。”说罢遥遥向陈知府敬了一杯水酒。 陈世兴连忙道:“好说好说。”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心道,我得个乖乖,这女人心真狠,这是往如海心上插刀呢。 他去看林如海的脸色,嗯,脸色如常,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已经吐血了。 王玥也遗憾道:“也是我不认识林兄,不然,那天在路上遇到,很该把他请过来的。” 莫青鸾笑吟吟道:“这不怪你,谁能想到会这样巧呢?不过,林大人既已在扬州上任,想来以后见面机会多的是,也不必在意一时之失。” 王玥笑着对她道:“你不懂,林大人身居要职,要是同咱们来往多了,往好的说,是咱们前去攀附,有那不明就里心思龌龊的,说不得会参林兄任上贪弊,可就是咱们的不是了。” 莫青鸾满脸歉意的对林如海道:“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勿怪。” 林如海笑笑道:“无妨。” 整场筵席,林如海似是没有看到莫青鸾跟王玥琴瑟相和的样子,对他称莫磐为‘我儿’,面上也无一丝异色表露,他就像在座的任何一位客人一样,待人彬彬有礼,与人谈笑风生。 看的莫磐直呼学到了学到了。 就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这场曲水筵席总算是顺利圆满的结束了。 众人大饱口福之后又被迫吃了口香甜的瓜,也满意的三五成群的去消食、午休,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和谐的很。 林如海从头至尾表现的就像是一个寻常客人,至少从脸面上看,是没留给众人任何谈资的。 当然,他人本身杵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谈资了。相比于不着边的风月,让众人更感兴趣的是,他如今,有何皇命在身? 莫磐对林如海的突然袭击虽然颇有微词,但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他安排好客人歇息之后,就向陈知府和林如海那边走过去。 双胞胎之间不藏事,关于林如海,莫狸早就跟莫松分享了无数次了。在见林如海之前,他们只当他是一个跟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具体有什么想法?那是完全没有的。他们平时说的最多的,也就是猜测莫狸跟林如海长得到底有多像,至于其他的,他们完全没有概念。 此时见到林如海的真人,两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别扭,莫狸尤甚,总觉着浑身不自在,看哪哪儿不顺眼。 莫松拉拉他,指了指那边的花丛,跟他比了个‘听’的口型,莫狸眼中一亮,有条不紊的安排好管事收拾残局之后,就跟莫松手拉手从反方向离开了。 莫磐原本想把双胞胎叫过去当面见见人的,看着跑的飞快的俩兄弟,只好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摇摇头,随他们去了。 陈世兴正在数落林如海:“如海,不是我说你,你这次真的是莽撞了。你就这样当着大家伙的面大喇喇的出现,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林如海却道:“这世间,凡是影影绰绰的事,最是伤人。今日筵席,是个机会。凡是来参加这场筵席的,都是跟他们母子相交甚密的人,知道其中真相的自然不会说什么。我担心的事那些原本只听到些风言风语或者求证无门的好事者,你说他们在外面都是怎么说莫家的?你不要跟我说清者自清这样的蠢话,流言蜚语传的多了,在旁人眼中,可能就成真的了。” 第144章 莫青鸾一个貌美女人带着三个父不详的孩子过活,多么香艳的一出戏,恐怕唱上三天三夜都不待停歇的。明面上,他们碍于颜面,不会当面说什么,背地里......也不知道他们母子背地里受了多少委屈。 陈世兴疑问:“那你还......”你一出现不就证实了那些浑话都是真的? 林如海笑道:“一力破十会。我就是要这扬州城里的人都知道我跟莫家有牵扯,但却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龌龊。我也不怕告诉你,接下来的扬州城将会有大变动,他们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否则,若有什么一二牵连,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陈世兴倒抽一口冷气,瞪着林如海道:“你这是明目张胆的以权谋私啊,你就不怕有人参你一本?” 林如海笑的畅快,他道:“参?你信不信,接下来参我的奏本将会堆满陛下的案头,你猜,这些个本子,陛下会看哪个?” 陈世兴皱眉道:“总有事发的一天,林海,你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 他看着林如海淡定的脸,恍然道:“是了,你既能代陛下行事,自然要给陛下留下个能拿捏你的把柄。以前,你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只有弟妹一个,恐怕陛下即便信你也有限,如今,你自己递了这么一个大把柄上去,陛下可不就对你......” 林如海怅然道:“这只是其一。其二,我既已上任,自然是要把贾氏接来的。她那人,多思多想,你是知道的,那些个不着调的话要是被她听到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我这样做,也能少许多麻烦。”一旦后院起火,他将两面受敌,其中危险,防不胜防,他必须未雨绸缪。 贾氏,其中缘由,他自会亲自与她分说清楚,而不是在他们开诚布公之前,就听到些惑乱人心的谗言。 林如海明白,即便开诚布公了,以贾氏的性子,外出交际的时候,听上那么一耳朵,也够她受的了。 娇花固然美丽,却经不得半点风吹雨打,这么些年,林如海已经习惯了。 不期然,他想到了那张无双的面孔。只一照面,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立马清晰起来,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季午后...... 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样一张脸,他到底是怎么忘记的这么彻底的? 陈世兴有些讷讷,对贾敏,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道:“弟妹,还是通情达理的,或许,是你想多了呢?” 林如海一脸同情的看着老友憨厚的脸,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老陈啊,得亏海棠姐把你看的紧,否则,说不得你已经折在哪个犄角旮旯的盘丝洞里了?” 陈世兴一把拍开他的手,满脸不高兴的对他道:“去去去,谁是你的海棠姐?跟你说了得叫嫂夫人,怎么这么多年,你这口就是改不了?” 陈知府的妻子陈夫人闺名海棠,小时候,林如海都是叫她海棠姐的。 林如海笑道:“没给改口费,一辈子都改不了!” 第70章 莫磐原本见林如海跟陈世兴两人正亲密无间的说笑,不好上去打扰,正踌躇间,见两人向他齐齐看过来,便放开脚步,朝两人走去。 原来陈世兴跟林如海正说笑的时候,他见莫磐向他们这边走来,便听了话头,朝莫磐那边看过去。 两人看着莫磐走近,跟他们见礼。 莫磐行了个晚辈礼,客气又不失热络的对两人寒暄道:“方才两位大人用的可还满意?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念在小子年少无知的份上,多担待些。” 陈世兴立马道:“哪里的话,莫家庄的美酒佳肴,我可是馋了好久了,今日终于一饱口福,好不畅快哈哈哈”。 莫磐却笑道:“府尊大人说笑了。家母成婚那天,府尊大人也曾来寒舍观礼,其中筵席并不比今日差,难道那时候我们兄弟的招待没有让府尊大人宾至如归,留下什么遗憾不成?” 陈世兴脸色一僵,他忘了这茬了。 旁边的林如海轻笑一声:“某这好友,一高兴起来,就爱乱说些客套话,这也是他跟小公子亲近的缘故。对他看不上眼的,他是半句话也嫌多,等以后熟稔了,小公子就能明白了”。 陈世兴连忙道:“对对对,我是觉着磐儿你不是外人,才跟你说笑的,要我说,你这里不光酒好喝,吃食好吃,景色也好,花样也多,扬州城里管你这里叫金窝窝,果然名不虚传。” 莫磐对这番彩虹屁有些不知道该摆什么面皮好,这个时候,吴大舅也晃悠悠的过来,倒是给莫磐解了围。 吴大舅老远就哈哈笑道:“你们两位官老爷倒是有趣的紧。不该亲的亲的跟什么似的,该亲的却偏偏客套起来,虚伪,真是虚伪哈哈哈哈”。 面对吴大舅,私下里,林如海很难崩住好脸色。 他忍不住嘲讽道:“原来是吴老板,怎么,姑苏已经不能满足你,要到扬州来做生意了?” 吴大舅对他下了酒桌之后全然相反的态度不以为意,反而笑的那是一个满面春风,他笑道:“哈哈,好说,好说,不过是家姐在此地常住,免不得常来常往,好置办个歇脚地罢了,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生意。吴某的大头生意自然是在姑苏,那是两位大人的地界,吴某还得多仰仗两位大人呢哈哈哈。” 林如海面皮狠狠抽了一下,姓吴的要是早去找他,他还能等到现在? 第145章 陈世兴在旁见状不对,打哈哈道:“说起来,陈某一直在外做官,已经有好几年没回老家了。上次清明回家祭祖,乡里多了种叫油酥肉豆腐的小吃,佐饭下酒甚是美味哈哈哈。” 吴大舅也笑道:“陈大人吃着好,那就是是吴某的荣幸了。” 陈世兴兴味道:“哦?原来竟是吴老板家的生意? 吴大舅道:“其实是家姐跟咱们两家的生意。这油酥肉末豆腐的吃法还是家外甥想的新鲜吃法,用当季新收的黄豆做成老豆腐,捣成渣,再混合五花肉泥,撒上五香料粉一起搅拌均匀,搓成豆腐丸子,在当年炸的豆油里面过上两遍,趁热吃,那滋味,咸香酥脆,真是绝了,吴某光就着它就能吃两大碗饭哈哈哈”。 陈世兴:…… 林如海:…… 吴大舅胡侃了一番豆腐丸子经之后,才恍若刚发现一般,告罪道:“瞧我,这日头眼看就烈起来了,还让两位贵客站在庭院里晒日头,太不应该了。磐儿,快请两位大人进屋上座,上好茶,可不能怠慢了。” 莫磐轻咳一声,压下喉咙里的笑意,道:“是小子疏忽了,两位大人勿怪。不过,庭院屋舍里想必多是歇息的女眷,不如咱们去湖中亭去坐,那里如今已有些景致,也不算是怠慢贵客。” 吴大舅道:“好极好极,我看那湖里的荷花虽然还没有开,但已经打了好些个花骨朵了,配着岸边杨柳,徐徐春风,的确是可以赏一赏的好景致。两位大人,请吧?” 莫磐的提议,两人自然无意见。只不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经过一树牡丹花丛的时候,林如海往那花丛望了一眼,正对上三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只听一声稚嫩的惊呼,那开的正盛的牡丹花丛里立马有如进了三只打架的野猫,扑棱了半天,众人只见阵阵花丛摇曳和‘唔’‘啊’‘你踩我手了’的小孩声音,却总不见人出来。 莫磐扶额,三两步走到已经倒伏了好几株牡丹花的花丛中,一手一个拎了出来,众人一看,正是莫狸跟莫鱼兄妹两个。众人再朝花丛里看去,另一个也总算冒出了头,只身上占满了潮湿的泥土跟草叶子,不是莫松是谁? 仨小孩躲在牡丹花丛里偷听被当场抓包,都有些蔫头蔫脑的,一副对他们大哥很是害怕的样子,看的大人们着实有些不忍。 吴大舅弯腰把莫松也抱了出来。 莫松不满道:“大舅,我身上都是土,快放我下来。” 吴大舅从善如流的把他放在地上,拿巴掌在他身上随意的拍打起来,没几下,就把他身上的泥拍了个七七八八。 吴大舅明知故问:“你们三个在这里干嘛呢?” 莫松道:“跟妹妹抓蝴蝶呢。我们没想听你们说话,谁让你们离我们太近了呢?是吧猫儿。” 莫狸理所当然道:“自然,咱们蝴蝶正抓的好好的,你们非得在这儿说话,都吓走了好多只漂亮蝴蝶呢。” 小鱼儿也乖巧的把手里一只嫩黄翅膀的蝴蝶给莫磐看,软乎乎的说道:“大哥哥,你看,这只蝴蝶多漂亮啊,本来还有一只翅膀上带黑点的,被叔叔们说话吓走了。不过,小鱼儿还是抓到了这只最漂亮的,送给大哥哥好不好?”说罢还拿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真诚’的看着她最喜欢的大哥哥,以证明她是最乖的好孩子。 众人都满脸兴味的看着莫磐,看他怎么做。 莫磐手里还提着两个小孩。两个小孩身体都是不怎么壮实的,拎在手里倒是不重,不过,小孩子做错事,该罚还是要罚的。 莫狸何止是了解他大哥。他见莫磐唇角一勾,就知道这是他大哥出手的前兆,所以,他脚刚一着地,就立马开跑,可惜,他人小腿短,只跑了两步就被莫磐长臂一伸,抓了过来‘啪啪啪’三下拍在屁股上。 小鱼儿也是个机灵的,她见她大哥哥正在对小哥哥下手,顾不上她,就聪明的朝与她大哥哥相背的方向跑。但是,她的小腿更短,还没冲刺起来呢,就被手快的莫磐抓了回来,同样‘啪啪啪’三下的拍在小屁屁上,只不过相较于莫狸,下手轻了些。 莫松早见势头不对就跳上了离他最近的一颗大树。但是,同伴已经沦落敌手,他自己跑路的话是不是太没手足情谊了? 莫磐朝他勾勾手指,莫松踟蹰了一下,到底是满脸英勇就义的乖乖回来受罚。 同样‘啪啪啪’的三下后,三小只排排站的低头在莫磐面前认错。 莫磐道:“你们错哪了?” 莫松泱泱道:“我们不该偷听。”偷听是小人行径,他哥教过他们的,这次是他们明知故犯,活该被打屁股。 莫狸接着道:“被发现了还推脱。”他哥教过他,既然做了,就要做好首尾,不能被发现,要是被发现了,即便是情有可原,那也是要受罚的。他既然决定来偷听,就应该掩藏好行迹,杜绝一切被发现的可能。唉,这次小鱼儿被人吓到是个意外,下次一定要准备的更妥当些才好。 小鱼儿抽泣道:“我不该出声被你们发现的,是我连累的二哥和小哥。”说罢还悄悄瞪了林如海一眼,要不是这个叔叔突然看过来,吓了她一跳,把她吓出了声音,他们怎么会被发现? 林如海对小女孩奶凶奶凶的眼神看的直发慌,他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 原来,莫松跟莫打算潜伏到花丛里偷听的时候,正巧预见小鱼儿来找兄弟俩玩,既然遇到了,就没有不带着她的道理。索性那几株牡丹花长了好几年了,最矮的也都到人的大腿,最高的那株直接就到了人的胸口,又是枝繁叶茂的,藏他们三个小孩根本就不再话下。 第146章 一时间,除了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偷听的莫磐,其他三个大人竟没有丝毫察觉。 莫磐看向早就被他利索的打孩子的行为惊呆了的两位‘大人’,不好意思的笑道:“舍弟舍妹顽皮,让两位大人见笑了。不过,他们就是小孩子心性,见两位大人实在平易近人,便好奇心重了些,看在小子已经惩罚过他们的份上,两位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们吧。”自家孩子自家心疼,他态度既已拿出来了,也希望他们能一笑而过。 陈世兴笑道:“磐儿真是家教严厉。咱们既然站在人来人往的庭院里说话,自然是不怕人偷听的。况且,小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我家里那两个小子,淘起来还不如他们呢哈哈哈”。 林如海也道:“小孩子能玩能闹是好事,纵是有错,好好说些道理与他们听就是了,何必上手打他们?”他听着这几声毫不留手的‘啪啪啪’声,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孩子是得好好教育,但怎么能下手打呢?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莫磐对三小只道:“既然两位大人不追究你们,今日这事就算过了,以后再不可如此无状行事了,知道吗?” 三小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齐齐应道:“知道了~~~” 莫磐暗笑,个个都是小机灵鬼,知道如何才能博得大人的怜爱。 他板着脸道:“行了,去找母亲换身衣服,看你们脏的都成野孩子了!” 三小只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远了。 吴大舅在他们身后扯着嗓子喊:“跑慢点,仔细跌破了皮,晚上哭鼻子。” 吴大舅笑呵呵的对陈世兴和林如海道:“要我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老话再没错的。看看咱家这几个小的,皮实吧?揍多了,就知道好歹了呵呵呵呵” 看着林如海慢慢变黑的脸色,莫磐忙一边挽着吴大舅的臂膀走在前面带路,一边招呼陈世兴和林如海去湖中亭遮阳。 莫磐轻声对吴大舅道:“大舅,您适可而止啊,别撩虎须惹怒了老虎,吃不了兜着走啊。” 吴大舅不甚在意道:“没事,他们这样的大人物,要衡量的事多了去了,轻易不动怒的。再者,大舅这是在替你试探他的底线呢,看看他的忍耐点在哪里,你也好行事不是?” 莫磐不赞同:“不用。我要是想从他那里获得什么,自会拿相等的去跟他换,又何必考虑他的底线。大舅你别弄巧成拙了。” 吴大舅啧啧两声,只得答应:“好吧,我不去惹他。但他要是来惹我,我可不会留手的。” 莫磐笑道:“自然。” 第71章 江南天气暖的快,向来有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说法。 三月中旬,虽然只是初夏,但一向被精心打理的莫家庄子里,就已经可以预见四月份色彩浓烈的光景了。 莫家庄里的产出和建筑格局,都是大湖为中心建造的。 这片大湖,在莫磐接手的时候,原本是一个快要干涸的小水塘,现在,经过莫家庄多年的开挖扩建,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大湖了。 大湖里自然是种满了荷花莲藕菱角等水生植物。天气刚转暖的时候,莫家庄的佃户们就来挖走淤泥,疏通活水,再重新种上新鲜的藕种,就可等待新一年的收获了。 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湖面上就荷叶田田,花苞尖尖了。那红的粉的大的小的花苞,直挺挺的立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已经初露盛日芳华。 四人沿着湖堤小路边走边欣赏着这里的湖光山色,陈世兴不由诗性大发,张口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等到四月,想来这里的荷花开得不会比西湖差多少,到时候,该是另一番别样的风景才是。” 莫磐道:“我这湖里的莲藕种的密集了许多,等花开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只等人来采摘,不比西湖里的荷花开的疏落有致,清高孤傲,引人向往。” 荷花是挺好看,但好看的同时,也能收获许多的莲子、荷叶、莲藕。所以,为了让这三样长得更好一些,莫磐着人在湖里施了适量的有机肥,为的就是这湖里的荷花长得更茂盛一些。这样,等莲蓬长成的时候,他每天都着人来割一茬莲蓬,摘一些荷叶,才不会早早的就把这大湖提前薅秃喽,同时,也是给后长出来荷叶腾地方,算是将‘科学发展’用到极致了。 陈世兴是贫苦人家出身,他只一细想,就明白了莫磐的意思,不由哈哈笑道:“大侄子你可真有意思,比那些个只知吟风弄月的风流才子强上不知道多少,将来你要是牧守一方,必是治下百姓的幸事。” 莫磐也笑道:“借大人吉言,小子将来要是有幸为官,必牢记大人今日所言。” 陈世兴道:“必成的。以你天资,刻苦攻读几年,将来杏榜上必有你一席之地。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找我跟如海,当年如海可是探花郎,学问那是一等一的好。” 莫磐感激道:“大人能看中小子,小子深感荣幸。”他话头一转,却是无奈自嘲:“不过,小子并不如大人所以为的那般天资出众,事实上,小子光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就已筋疲力尽,恐怕,不能再有富余时间去叨扰大人,倒叫大人一番好心白费了。” 陈世兴只当他在客套,正想再勉励几句,一时清风徐来,吹动柳絮飘扬,吴大舅伸手随风抓了一把空气,再展开手心向上,一朵雪白的柳絮正好被他攥在了手心里。只见这朵柳絮颤颤巍巍的随风摇动了几下,最终趁着风势脱离了他的掌心,飞走了。 第147章 吴大舅随口吟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陈世兴哈哈哈大笑,道:“不成想,吴老板竟是个多情种!你说的没错,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执著于眼下不可得的,该放手时就放手,正是我等大好男儿风范。” 这话,其他三人却是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林如海道:“柳絮无根,只能随风而势,我等皆是有根之人,怕是不能如柳絮一般,可以自由落脚随意生长。就如这世间人与事,所见所择,皆是不得自由,又岂是‘执著’二字可以形容的。” 莫磐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听说种下牵牛花,却能开出牡丹花的?林大人说放不下执著,想来是种下的牡丹花还没生根,如今乍一见着朵牵牛花,就想采摘回家,殊不知,或许家里的牡丹花已经发了芽,等它开出倾城花朵,却让这牵牛花如何自处呢?” 吴大舅跟陈世兴对视一眼,脚步慢下来,只不远不近的缀在两人身后,给两人留出足够的交谈空间来。 林如海沉默半晌,怅然道:“磐儿,我能叫你磐儿吧?” 莫磐一笑,无所谓道:“林大人自便。” 林如海回味了一番‘林大人’这三个字,才道:“磐儿,于我心中,你是无可替代的,怎是牵牛花可比拟的?” 莫磐却道:“牵牛花,又名朝颜。木犀未发芙蓉落,买断秋风恣意秋。相较于那些名贵花种,倒是这朝颜更得我意,林大人莫要再说什么‘比拟’的话,任何一种花,都有它独特所在,也不是谁可以替代的。” 林如海笑道:“果然,凡是跟我说起你的人,无不赞你不同凡俗,今日听你一番见解,竟是让我自愧不如了。” 莫磐谦虚道:“野蛮生长罢了,怎比的上林大人世家风范,可做他人表率。” 林如海笑笑,对他的恭维不置可否。 湖中亭自然是建在湖中心,此处常有人来驻足玩耍,因此亭子里茶炉器具一应俱全,可供人随时取用。 四人来到亭中一看,果然如莫磐所说,是一处歇脚的极好去处。 吴大舅跟陈知府去筛水煮茶,莫磐跟林如海则相对坐在石桌旁,继续闲聊。 林如海随意问道:“你拒绝老陈,可是在拒绝我?” 莫磐眨眼反问道:“林大人为何有此一问?难道,小子跟林大人有了什么过节,让林大人说出小子‘拒绝’您的话?” 林如海皱眉:“你这不是明知......” 莫磐接口道:“明知什么?难道,在外人眼中,或者在林大人眼中,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林如海张张口,想说不管旁人怎么看,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但他想到这两个月他让人查到的东西,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林如海看着眼前少年淡定从容的面庞,心想,这个孩子,或者,那位莫夫人,想必早就为了今天做好了打算。他们在面对他的时候,确实是可以、也能够从容以对的。 在这个世界,不光世人重视血缘宗亲礼法,科考取仕更加讲究身家来历清明。科考第一关,就是学子向衙门提交祖上三代信息,但凡有一点说不清楚,衙门都不会放你参加科考。 林如海知道莫磐他们的存在的时候,苏州衙门早已经封笔,他也没想到事情会一出接一出的发生的这样快,所以,直到他离开扬州之后,才着人快马加鞭回苏州去查莫氏、或者说当年菊香的户籍变动。 原本他想着,即便莫青鸾一个女人家再怎么自圆其说,莫磐他们三兄弟的户籍记录上都会存在无法深究的瑕疵,尤其是参加科考需要追究曾祖、祖父、父亲三代身家清白,且无赘婿出身,才能被允许参加科考。若是有一点隐瞒谎报,被人发现举报,不光牵连旁人,自己一个舞弊的帽子是少不了的,此生更是无缘仕途。 这是他们谁都不想看到的。 林如海着人去查莫磐他们的户籍,并不是想要拿捏什么,只是,他想要从这方面帮着弥补些什么,也是示好的意思,若是真能从根上解决此番隐患,这三个孩子,是不是会对他多一些感情? 可是,他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但从户籍上来看,这三个兄弟,就跟莫磐说的一样,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林如海解下一直在腰间挂着的一个书袋,放在桌上,推到莫磐面前。 莫磐打开,从里面掏出三份户籍档案来。 莫磐讶异的看向林如海,林如海道:“这是我着人从苏州和扬州衙门里抄来的。” 一份是莫磐自己的。上面写着莫磐,苏州成怀县柳树村人,甲申三十七年生人,原籍贯山东青州,过继。曾祖洪业,故,未仕。祖,继祖,故,未仕。父,青云,故,未仕。 另一份是莫青鸾的。上面写着青州莫氏之女,闺名青鸾。父,继祖,故。兄,青云,故。夫,刘根生,故。子,莫松、莫狸。 还有一份,是当年莫母从青州带出来的莫父和莫母的路引,上面明确记载了莫父的出身跟身家,可佐证莫青鸾和莫磐的清白出身。 尤其,在莫磐的户籍黄册上,明确说明了莫磐的生母乃是莫氏青鸾,生父那一栏也写明了是苏州林氏。莫磐出生后,莫青鸾以女户户主的身份,将莫磐过继到了自己已故长兄莫青云和长嫂莫赵氏的名下,在柳树村,莫青鸾以莫磐莫氏长子嫡孙的身份,重立莫氏户籍,以后,莫氏也可可改称苏州莫氏,为青州莫氏的主枝后续传承。 第148章 而这个女户的身份户籍,正是林如海的母亲,林老夫人着人回苏州给莫青鸾办理的,作保人就是户主林如海。当然,让林如海作她的保人,是莫青鸾‘求’来的,不得不说,这一招真是妙极了! 可以说,林氏等于是变相的承认,他们主动放弃了这个孩子的所有权。 无论他们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即便,林如海想从这方面做文章,莫磐也早已过继,从礼法上来说,无论林如海承不承认,他就是青州莫氏的子孙,跟他姓林的,是没有关系的。 这也是惠慈大师敢跟华柔长公主提亲的基础,这也是长公主愿意答应这件婚事的前提。毕竟,堂堂郡主,总不能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吧? 莫青鸾将自己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记录在莫氏族谱上。她相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给后人留下无穷祸患,倒不如一开始就清白坦荡,让人无空子可钻。 莫磐相信,在他的身份来历上,是挑不出分毫瑕疵的,即便世人都知道林如海就是他的生父那又如何?他始终是姓莫的,这就够了。 林如海早该想到这些的!难道,惠慈大师和长公主他们都想不到他所想过的那些吗? 唯一可以鸡蛋里挑骨头的,就是莫青鸾曾卖身给林家为奴的旧事,和双胞胎为什么跟莫青鸾姓莫,而不是跟她已故夫家的刘姓。 前者,莫青鸾的卖身契早就销毁了,不管这件事会不会宣扬出去,都不会对她有什么大的影响,毕竟,她可是有卖身葬母的‘义举’在那摆着,要是有人逮着不放,那也得看吴夫子跟吴大舅答不答应,毕竟,莫青鸾的卖身钱可不止葬了她的生母,还葬了吴家儿子、父亲。 至于后者,这个世界,也有孩子跟母姓的,但只要夫家不追究,顶多被世人置喙两句女方太过霸道,又不关自家事,自然没人站出来找事。 而这个柳树村的刘家,是当年莫青鸾‘事发’后,由吴夫子做主,嫁给了当地一位名叫刘根生的病痨鬼,连天地都不用拜,只到衙门记录一下就可以了,为的就是好给双胞胎一个正经的出身。这位病痨鬼原本就没几天好活,他死了,莫青鸾就成了寡妇,双胞胎也成了遗腹子,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而莫青鸾,只是出了一笔钱而已。 林如海要是非抓着这一点不放,那也要问问莫磐这个家主同不同意!麻烦的是,莫狸跟林如海实在是长得太像了,像到莫磐这个家主都不好意思睁眼说瞎话,态度上更是强硬不起来,这就很难办了。 莫磐将三份户籍还给林如海,问道:“大人想要说什么?” 林如海叹道:“无懈可击!你放心,我从未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原本也是想要帮着描补一二,”他自嘲一笑,“如今看来,并无林某效力的余地。” 莫磐也感慨,跟林如海道:“这就是我的母亲。每走一步,都要想到百步以后,这是她的聪慧,也是她的悲哀。这也同样表明了她不甘于人下的骄傲,不是吗?” 林如海叹息道:“是啊,不甘于人下,林某早就领教了!如今,她可是能称心如意了?” 莫磐笑道:“这世间哪有什么称心如意,不过是平安喜乐罢了。只是,这些从前就跟林大人没有什么关系,今后,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 林如海沉默半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莫青鸾能在一开始就做了完全的准备,那就是没给他留半分的余地了 好一会,他才道:“看来,我是没什么指望了。” 陈世兴眼看这边情形不对,便急忙把他们早就煮好的茶端了过来,热络道:“快尝尝,最新的明前茶,千金难买,难得的很。” 林如海看看清亮的茶汤,忽而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子,他慢悠悠的打开折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黄纸,递给了莫磐。 莫磐疑惑的结果来,低眸一看,脸色大变! 第72章 这是一张药方。纸,是最普通的黄纸,没甚稀奇的,药方也是也是寻常大夫会开的那种药方,上面记载了各种药材的名称和用量,不寻常的是记载药方的字迹,和写字的人。 莫磐仅仅盯着这张在旁人看来平平无奇的药方,像是要把它看出朵花来。 吴大舅担心的看了眼不对劲的莫磐,对林如海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林如海倒是一改对吴大舅横眉冷对的态度,呷了口清香的茶水,微笑回道:“自然是做了磐儿最想我做的。” 吴大舅怒喝道:“放屁!” 陈世兴觉着吴大舅真是不讲究,言语粗俗,他在旁皱眉道:“吴老板莫慌,不管如海做了什么,还得看大侄子怎么说。” 莫磐对着药方,在心里仔细回忆,大体翻译出药方的真正内容,得到‘勿忧’两个字之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一脸复杂的看着林如海。 怀宁郡主早就跟他说过,林如海会想法子去见惠慈大师,但等他真的带着师父的信件回来的时候,莫磐还是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他师父不是跟废太子圈禁在一起吗?还能随意见外人的?即便林如海想法子见到他,顶多也就给他稍几句话,怎么还能带出字和纸来? 别说什么一个药方子,就是几十个药方子,只要林如海想,惠慈大师复述几遍,林如海也能记在心里,根本不用写在纸上给他带出来。 既然能带出来,自然是经过皇帝陛下的允许的,否则,林如海这还没上任,就敢欺君,他是不想活了? 第149章 或许,他师父的处境其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艰难?也或许,王家动作迅速,已经解了他师父的部分危机,以至于林如海可以不用费多大功夫的就见到了他师父,甚至能带回他师父的亲笔书信?但,要真是这样,他师父又何必以这样隐晦的方式给他传信? 更或者,林如海的能量,其实,比他、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大许多! 药方上的字迹是惠慈大师平时书写书信时最常用的字迹,这个莫磐一眼就认出来了。药方上面的药材也没什么好看的,他看的是他之前跟惠慈大师商定的数字密码。没错,不是某个具体的字的意思,而是这个字所代表的具体数字。他从方子里得到一组数字后,再按照数字的排序,比对某一本书上的某一页某一行的某一个字或者某一句话,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语句,才是这组数字所传达的真正意思。 当年,莫磐闲极无聊跟惠慈大师玩笑般做出的数字密码,如今就派上了用场,不能不说世事无常了。 方才,他只是大体翻译出了惠慈大师想要传达给他的意思,想要得到真正的书信,还得等他回去仔细解密一番才行。 莫磐将这张对他意义重大的黄纸揣进怀里,对林如海道:“林大人的心意,小子收到了。真正的药方,想来林大人已经得到了,这张,就留给小子吧。对林大人的帮助,小子感激不尽。不知道,林大人有何条件?只要小子做得到,林大人尽管提。” 原本对着林如海运气的吴大舅立马换了副面孔,好整以暇的同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想听听林如海会提什么条件? 看莫磐的脸色,那张纸应该是好东西,而且还是大外甥自己迫切想要的,既然大外甥没吃亏,那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林如海笑道:“嗨,磐儿你误会我了,我做这些,不管是去查户籍也好,还是送信也罢,都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莫磐皱眉,疑惑问他:“那你......” 陈世兴在旁解释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如海想跟你亲近亲近呗,他觉着这些年来对不起你们兄弟三个,第一次见面总要表示表示的,只是,磐儿你太能干了,一般物什入不了你的眼,他可不就得多耗费些心思讨好你吗?” 莫磐满脸不赞同道:“陈大人言重了,小子何德何能让您说出‘讨好’二字?林大人听了岂不要怪大人过度解读他的心意?” 林如海道:“也不算过度解读,他说的就是我所想的。说起来,这还是长公主殿下给我支的招呢,她说,只要我带回你师父的消息,你就会待我如上宾,果然......” 莫磐对林如海正色道:“林大人实在不必如此,您这样自轻,实在让小子无地自容。” 林如海笑的更开怀了。终于,从去年开始一直到现在,心中一直盘结的那股郁郁之气,终于,在他与莫磐的交涉中稍占上风之后慢慢散去。他也终于可以舒心的笑一笑了。 林如海笑道:“磐儿就当这是我作为长辈的关怀吧,父、长辈对自家孩子,还是宠溺的多的,要不怎么有慈父多败儿这么一说呢?” 吴大舅在一旁凉凉道:“是慈母多败儿。” 林如海不理他,只‘慈爱’的看着莫磐。 莫磐:...... 莫磐垂着眼皮,默然不语。 林如海心里又有些打鼓了,正当他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的时候,莫磐抬眸开口道:“林大人想要什么就尽管直接说罢,何必这样黏黏糊糊的不干脆?您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林大人是怎样想的?要是我会错了意,岂不是辜负了林大人的一番‘长辈’心意?” 陈世兴在一旁给林如海使眼色,示意他有话直接提,大好机会不要错失了。 林如海开口道:“那林某就直接说了,咳,林某、我想跟莫夫人义结金兰。” 吴大舅一口茶喷在陈知府的脸上,有些四散的水滴也飞溅到莫磐跟林如海的脸上、身上。 林如海嫌恶的瞥了眼吴大舅,然后关切的看着莫磐。 莫磐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顾不上擦脸上的口水,只拿手指头指着林如海‘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吴大舅在旁大声嚷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做梦呢。” 陈世兴也从不可置信的看着林如海中回过神来,不甘示弱道:“怎么就是癞□□了,凭如海的才干和两家交情,怎么就不能跟莫夫人结成异性兄妹了?这样两家也能有个常来常往的名分,岂不是好事?” 吴大舅寸步不让:“屁个交情,你莫不是被人说两句好听话就当真以为当年的事是好事了?林如海,你扪心自问,当年的事......” 林如海接口道:“当年的事,林某并不推脱,但是,吴老板你并不是无辜的。” 吴大舅气结:“你......” 莫磐打断吴大舅,无奈道:“舅舅,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母亲早就放下了,也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又对林如海道:“您说什么......我是不可能同意的。如今母亲生活安定,我不想她再跟林家扯上我们兄弟之外的任何关系,您还是再想想其他要求吧。” 吴大舅跟陈世兴都看着林如海,看他怎么说。 林如海神色黯然的咳声叹气了一番,又仔细思量了一回,最终道:“磐儿,你也看到我如今情况了,膝下空虚寂寞,子嗣之事更是遥遥无期,我,我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你看这样如何,等我百年后,让老虎或者猫儿,去给我打幡摔盆如何?” 第150章 陈世兴掏掏耳朵,迟疑的问林如海:“不是领一个回家继承家业,只是等你百年后摔盆?” 吴大舅也是一脸惊奇的看着林如海,他跟姓陈的想的一样,都以为林如海会在老虎和猫儿之间挑一个回家——他觉着很大可能是猫儿——竟只是摔盆?林如海脑子进水了,等他入土,得猴年马月了,活着的时候,他就忍得住不打孩子的主意?要知道,承欢膝下和单纯的继承家业还是不一样的,要不怎么有天伦之乐一说呢。 林如海不想从自己的孩子身上获得感情上的慰藉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要是现在就定下他百年后给他摔盆的孩子,差不多就定下这个孩子就是林氏的继承人了。世情如此,不然,你有何资格去给人家摔盆呢? 就好像要开一扇窗,先拆一堵墙一样。墙自然是不能拆的,那就开窗吧。 林如海要是让莫磐在莫青鸾和兄弟之间选一个,莫磐可以很干脆的一口拒绝,没有商量余地。 但林如海没有这样提,他只是要双胞胎兄弟其中一个去给他摔盆就行了,甚至谁去的选择权也交了出去,可以说,他的这个提议,已经卑微到了极致了。 他定了他死后谁来继承他的家业,却不要这个人在生前给他任何回报,这还不卑微吗? 在吴大舅和陈世兴看来,自然是不可思议的。 但莫磐,却有些明白林如海的想法,或者说是顾虑的。 其实,林如海想的还是太悲观了,毕竟,他其实,以后是还会有真正完全属于他的孩子的。 从另一方面讲,这也是他的狡猾之处,或者,他自己嘴上说子嗣遥遥无期,实际上,他心里还是有期待的吧! 他要是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他还在意死后谁给他摔盆吗?真是好笑! 莫磐笑了,他没回答是或者否,他对林如海道:“林大人可请我师父把过脉了?我师父怎么说的?”既然得了方子,自然是有用处的。 林如海对莫磐的敏锐叹服不已,他道:“不错,惠慈大师不愧为杏林圣手,他也给我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让林某照方抓药即可。不过,他还跟我说了些其他的。” 莫磐笑道:“不会是给大人算了一卦吧?” 林如海也笑道:“被你猜到了。大师说,我命中还有子息,只是都浅薄的很。还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让我顺应天命,不要行差踏错,否则,就真的是灯灭人死,没什么转圜余地了。” 这也是他暂时放弃让孩子立马认祖归宗的最大原因。说实话,惠慈大师说了不止这些,他还拿那个原本叫妙玉的小丫头做例子,他借此说出的一些话,让他这个一向遵从儒道的儒生听了都有些毛骨悚然。 命中注定! 他不带任何感情的朝朗朗晴天之上望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对莫磐道:“前者我倒是能悟出些许,但命中注定一说,实在云牵雾绕,不能理解,磐儿,你是大师的徒弟,可能拆解一二?” 莫磐无语道:“在命理拆解上,我还不如大人您呢,小子于此道上,实在一窍不通。” 莫磐没有说谎,对这些个命啊理啊什么的,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但对林如海嘛,绛珠仙草还泪一说,算不算是命中注定? 林黛玉什么情况下会千里迢迢的进贾府跟贾宝玉相会?自然是家中无所倚靠的时候。 什么情况下林黛玉才会无所倚靠? 林黛玉要是不进贾府,那这红楼,还是红楼吗? 莫磐不知道。 但他师父能给林如海算出这样的命理,不能说他道行不深了。 莫磐想了想,建议道:“栖灵寺里也有许多佛法精深的师父师兄,林大人得空可去拜访一番。” 林如海道:“自然会去拜访。那方才我说的......” 莫磐揉揉额角,为难道:“这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不如,大人亲自去问问那两个?” 虽然是亲兄弟,莫磐也不能随意决定谁的人生,不过:“我需跟林大人说一声,在尘埃落定之前,林大人最好不要就此事多说。” 林如海还想说什么,莫磐就接着道:“就像我自己,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跟大人平等交谈,是因为我已经有可以为自己做决定和承担相应责任及后果的能力,我的兄弟们则不同。他们才十岁,还太小了,林大人想要做什么决定,提什么要求,都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吧。等他们能承担责任的时候,这样,无论他们做什么决定,我都不多加干涉,如何?” 林如海沉吟半晌,最终妥协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在林某百年之前,不再提归宗之事,等林某百年之后,若身后果真寂寥,还请莫氏援手一二,不至于林某死后无人供奉。作为交换,林某会全力为惠慈大师援手,如何?” 莫磐笑道:“一言为定!” 吴大舅跟陈世兴作为证人,见证了莫磐跟林如海关于子嗣问题暂时达成了协议。 这个协议没有落于纸上,自然是因为这些都是暂时的,毕竟,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还未定,这个摇摇欲坠的协议,自然是有撕毁的风险的。 不过,即便是暂时的,于他们兄弟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第73章 莫磐这个生日过的还算顺利。 第151章 下午,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开。因王祖父和王母在庄子上住的甚是满意,二人便决定留下来多住几天,王嫣自然是要跟着祖父母留下来的,王大姑娘跟王嫣原本就是处的很好的堂姐妹,此时小半年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说,剩下的王大夫人这次来的目的就是给王家祖父母尽孝,虽然一来就住人家里不大合适,但她是绝对不能自己离开的,便也顺势留了下来,毕竟,这些个老的老小的小的,都是她的责任。 因此,这次筵席,除了王家留了下来,宾客们也算趁兴而来,尽兴而归。总之,是宾主尽欢就对了。 林如海离开前亲自给双胞胎和莫鱼送了见面礼,也没多说什么,就和陈世兴结伴离开了。 晚饭前,莫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仔细对着书将惠慈大师写的药方子好好翻译了一下。就这么一页纸,所表达的字数有限,但信息量却并不少。 一是勿忧,二是缺钱,三是速婚。 第一个是报平安,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个,缺钱?谁缺钱?莫磐心里实在有些料定先机的愉悦。总不会是他师父缺钱吧?他就是送去大笔的钱财他师父也没地花去?除了师父,自然就是那位缺钱了。都能让被圈禁的师父看出来钱不够使,可见,那位是真的缺钱缺的狠了。关于这点,他早已经做出了决定,算是他们师徒想到一块去了。这让莫磐放心不少。有所求便好,只要他能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源源不断的提供他想要的,他师父就能好好的等着他去见他。 第三个,他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速婚?要谁速婚?他母亲?莫青鸾已经成婚够快的了,想必林如海已经把这个消息跟他说了,那就不是指他的母亲了。那还有谁?总不会是他吧?他跟怀宁郡主,再快还能快到哪里去?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莫磐想了好一会,都没想明白‘速婚’这两个字说的什么意思,索性就放在一边,先不想了。 今天所得实在不匪。能和林如海达成暂时的共识,而且是没有落到实质上的比较虚幻的共识,可以说是他之前设想的最好的结果了。他得到了师父具体的消息,让他接下来的计划有了着落,这也是大大的好消息。林如海还跟他大体分说了下如今京中局势,让他从宏观上算是有了一个蓝图,对以后的前进方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都是苏州人,林如海在京中宦海多年,自然认识许多大商贾大掌柜之类,他给吴大舅写了一封举荐信,吴大舅到了京城可以去认认老乡,算是敲门砖了。 最后,还有一封信,林如海临走前转交给他的,莫磐已经看过了,是宋夫子写来的。 宋夫子,他回京差不多有五六年了吧?这么些年没有联系,他怎么突然就给他写信了? 他再一次打开信件,从头至尾又好好读了一遍,确定这只是最普通的劝学信件,先是续了离别之情,又回忆了师生之情,最后劝他趁着年轻,要奋发读书,将来才会有更广阔的前程,然后结尾。 莫磐怎么也想不明白宋夫子写这封信的意思。 他想着林如海临走时跟他说的话:“我原本只是例行去拜访,感谢他当年对你们母子的照拂之恩。宋家乃是诗书大族,族中读书举仕的官员数不胜数,在京城里,王家跟他们比,都还要差上一截,宋先生更是子弟中翘楚,你能跟他做上师徒,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他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说他想说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莫磐问道:“宋夫子,他身体怎么样?”他记得当年宋夫子走的匆忙,想来应该是家中有了紧急大事,才这样不告而别的。 林如海道:“看着精神头还好,只是面有病容,想来身体不大康健。” 莫磐点头没再说什么,林如海就离开了。 当年宋夫子之所以住在大罗村,就是为了调养身体,莫磐也是见他隔三差五的就要喝药调养的。过了这五六年,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情有所恶化。 宋夫子,宋家,是福是祸,莫磐实在有些头疼。 对宋夫子,他感情复杂,从心理上就不想跟他再有所牵扯,更别提他身后的宋家了! 总之,对宋家,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上,莫家一家和吴大舅聚在一起,莫磐将今日和林如海暂定的协议说给莫青鸾和双胞胎听。 莫青鸾交给莫磐一根白玉簪子,她道:“这是当年林老夫人给我的,今日他来的实在突然,我也没准备,不然,合该将这跟簪子还给他的。” 莫磐接过簪子来看。玉自然是好玉,样式是简单的凤头簪,是过个几十年都不会过时的那种式样。他仔细摩挲观察,最终在白玉簪子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林’字,这显然是林家旧物。 莫磐跟莫青鸾道:“这根簪子也不用急着还给他,就先放我这里吧。” 莫青鸾自然是无可无不可。 莫松有些纠结:“去给他摔盆儿,不会让猫儿去吧?那他以后是不是得姓林了?” 莫狸别扭道:“那也得等到百年后了,谁知道那个时候是个什么情景?说不得,人家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呢?” 莫磐在旁随意道:“相比于猫儿,或许,这位林大人更嘱意老虎你呢?” 莫松露出惊恐的神色,他惊呼道:“不会吧,大哥,我跟他长得可半点不像,怎么会是我?不会的是吧,大哥!” 莫狸在旁边不满的看着他,控诉道:“难道活该就得是我,就因为我跟他长得像?” 第152章 莫松一脸难道不是吗的看着他。 莫狸:...... 莫狸哇的一声哭出来,他扑到莫磐面前,拉着他的袖子边哭边抽噎道:“大哥,我不要去给他摔什么盆,啊啊大哥我不要姓林,呜呜,大哥,你不会不要我的是吧......” 莫磐头疼的看着两个自己吓自己的小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吴大舅在旁连忙道:“谁说你要姓林了?没有的事!大舅第一个不答应!” 莫松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莫狸只盯着莫磐给他个答复,莫青鸾有些不忍的别开了头,王玥将她揽在怀里,轻拍她的脊背安慰她。 莫磐将莫狸拉到怀里,给他擦擦眼泪,承诺道:“只要你不想,大哥绝对不逼你,还有老虎,你们都是我的至亲兄弟,我自然是以你们的意愿为先的!若你们都不愿意,我自然会回绝他。至于什么‘摔盆’,那是他提出来的,我也没完全答应,等他百年,还得有好几十年呢?到那时候,你们都已经娶妻生子建立自己的家庭了。等到那个时候,咱们、你们,可选择的就太多了。”否则,他又为什么跟林如海斗智斗勇的扯皮? 他有两个兄弟呢,舍出一个来,两家岂不是皆大欢喜?他还能从中得到无限的好处。他努力这么多,就是想要得到说“不”的自由跟权利!得到不妥协的力量! 莫松也挪过来,拉着他的袖子,雀跃问:“真的?”又有些担心道:“大哥,要是这样,这位林大人会不会觉着咱们骗了他?”听说,这位林大人官大的很,皇帝陛下很是信任他,他不会追究他们不守信用吗? 面对两双看着他的亮晶晶的眼睛,莫磐也没跟他们打马虎眼,仔细给他们分析道:“实际上,林大人他自己也是知道的。他今日说这些,只是为今后寻个托底保障罢了。你们想象,要是以后这位林大人家里留下个孤苦无依的妹妹,你们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做孤女,被外人欺负吗?” 妹妹?莫松跟莫狸想象一下小鱼儿被人骂孤女,被人欺负的样子,不约而同的脱口道:“自然不会的。” 莫磐满意道:“就是这个意思。在某些方面,咱么可以伸出援手帮一帮他,但并不一定非得要如何如何的,你们明白吗?” 莫狸终于露出了笑脸,放松道:“明白了!我还以为大哥你把我卖了呢,不行,大哥你得补偿我,我可是给你吓了个好歹。” 莫磐无奈道:“家里的这些个事,我都没瞒着你们,你,还有老虎,你们是怎么想到我要卖了你们的?大哥这些年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卖兄弟的?”他做这么多,都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这两个小的都看不见吗? 莫狸眼神躲闪着不说话,莫松在旁讷讷道:“我们听说他能见到师父,这不就......”就是因为家里的大小事,大哥都事无巨细的说给他们听,他们才看的清楚,为了营救惠慈大师,他哥都付出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这些代价,给了他们一个他哥不惜所有的错觉,他们才会担心,为了惠慈大师,他哥是不是也会把他们给让出去? 莫磐心下发酸,恍然发觉,自从惠慈大师离开后,他的态度跟行为的变化,不知不觉间影响到了双胞胎,给了他们极大的不安全感。他郑重的对双胞胎道:“惠慈大师自然很重要,但你们同样很重要,你们都是我不可缺少的珍宝,没听说为了留住一个珍宝,就要丢弃另一个珍宝的?这是本质倒末,大哥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双胞胎觉着误会了自己大哥对自己的心意,很是不好意思,此时,他们异口同声的保证到道:“大哥你放心吧,我们也会好好学本事,等我们再大一些,会帮着大哥你一起营救师父的,那时候,大哥你就不是单打独斗了。你就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长大的!” 莫狸最后还加了一句:“家里的事都交给我,保证不会出任何岔子给大哥你添麻烦的。” 莫磐笑咪咪的摸了摸莫狸神光焕发的小脸,觉着自家弟弟还是这样顺眼些,刚才他一副被抛弃小狗的可怜模样看着可太让人心疼了。他高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咱们算不算是上阵亲兄弟,打虎兄弟兵?” 莫松在旁大声道:“算!” 众人都呵呵笑了起来,看着他们兄弟拧成一股绳的样子,莫青鸾笑弯了唇角,悄悄将眼角的眼泪擦掉。 吴大舅拍手道:“好一个兄弟齐心,大舅也不会放着你们不管的,你们尽管安心读书,万事有咱们大人顶在前头呢!” 莫狸道:“那大舅你可得多替我给林大人搜罗一些养身体的补药,让那位林大人活的长长久久的,最好,再多生一些孩子,这样他就不会惦记我们了。” 吴大舅哈哈大笑:“不愧是咱们的小神童,这主意真是一劳永逸!放心吧,大舅记在心里了,保证给姓林的多多搜集名贵药材,让他多子多福哈哈。” 莫磐:...... 莫磐看了看天色,对兄弟俩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吴大舅也道:“没错,大舅过两天就要上京了,明儿个你们好好跟我说说,你们想要些什么?大舅都给你们买了,让船运回来。” 等双胞胎离开后,莫青鸾感叹道:“还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本事,让孩子们受这样的委屈。” 莫磐不赞同道:“这算什么委屈?双胞胎年纪小,一时间想左了而已,好好跟他们说,他们会明白的,娘不用放在心上。况且,”他怅然笑道:“别看他们现在一副死都不愿意的样子,等到长大了,世情经的多了,回头再看今天,定会有不一样的心情的。” 第153章 吴大舅和王玥也感叹道:“就是这个道理。” 双胞胎年纪小,平日里也被保护的太好,看不到大人残酷的世界,想事情也想不了那么长远,这都很正常。莫磐在等他们长大,或许,这也是林如海暂时妥协的原因之一,他也同样在等待双胞胎慎重的选择。 等撒双胞胎自己长大了,亲自去面对外面复杂的世界,到那个时候,再作选择时,他们想起今日童言稚语,是不是会笑话今日自己的天真和无知? 毕竟,林家百年氏族,可不是一般人家可比的。只要林如海小心谨慎,不行差踏错,以他今日简在帝心的优容,以后进内阁做个阁老是妥妥的。 莫磐心想,时间,是会改变一切的。 他由衷的希望等双胞胎再作选择的时候,能坚持今日所坚持的。因为,这至少说明,他们以后的日子过的不会太差。 当一个人物质和精神上都得到充分的满足的时候,就不会去眼馋别人了。 等过了四月,最大的一个节日就是端午了。 端午民间又称女儿节。 女儿节这天,莫磐得到消息,贾敏有孕了! 第74章 林如海被钦点为巡盐御史,有监察扬州百官的责任跟义务,为了彻底整治扬州盐场,光任一年是不够的,陛下也暗示他,他要的是结果,时间上可以宽宥。 所以,第一时间,林如海就着老仆回苏州去接亲眷过来跟他会和。毕竟,他衙门后院里需要人打理,夫人外交,同样也很重要。 贾敏来的很快。打理后院她是做惯了的,并不消费多少功夫,巡盐御史府里就变的井井有条起来。 这日,林如海看着花团锦簇的院落,找了个时间来寻贾敏赏花。 贾敏很意外丈夫怎么会在白日里来找她,她可是听说了,近日扬州盐场不大太平,丈夫应该很忙才是。 林如海牵着她的手漫步在花园小路上,缓声道:“公务是忙不完的,咱们也好久没有说说知心话了,敏儿就不担心为夫在外面有了小的?” 贾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你倒是给我领一个回来呢?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姑娘,能被咱们的探花郎看上眼?” 林如海也笑道:“没错,想我林如海向来眼高于顶,平日里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合该有一天被旁人看不上。” 贾敏听他话里有话,关心道:“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林如海拉着她在凉亭里坐下来,打发了伺候的丫头,一脸落寞的对贾敏道:“何止是难事,简直事件要命的大难事!” 贾敏一听,脸色凝重起来,她安慰林如海道:“夫君与我慢慢儿说,再大的难事,也总会有解决的法子,夫君千万莫要急坏了自己。” 林如海看着远处盛开的繁花,慢悠悠道:“要说这桩难事,这还得从咱们未成婚,不,得从我还未考取功名,跟母亲在苏州的时候说起了......” 林如海将他跟莫青鸾是如何结识,如何少年相伴、红袖添香,他当初又是为何放她离开,甚至当年他们回乡祭祖的时候,跟她的荒唐往事都不掺和一点水分的细细说与了贾敏听。 贾敏从一脸期待,到满脸疑惑,再到惊诧不已,到神思不属,最后泪流满面,脸色煞白。 她呆呆的看着林如海,似是不明白他与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双唇颤抖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道:“也就是说,夫君为难的,是如何将这三个孩子接回来吗?” 听这故事,好似他们两人都没有错,那么,错的就是她吗?当年,林如海是因为要跟她成亲,才会赶走那个女人,难道,这是她的错吗? 明明,她才是那个被蒙骗的人! 就是因为他们成亲这许多年,她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林如海就拿这等‘为难’事来羞辱她! 林如海将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揽到怀里,给她擦拭眼泪,无奈道:“都说了,那位莫夫人根本就看不上我,又怎会愿意将三个孩子拱手相让?” 贾敏哭的说不出话来,只摇头不语。 在她看来,林家百年基业,林如海身居高位,哪个不眼馋?那位莫夫人有什么?又怎会轻易放过林如海,不过是使些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 儿子,就是因为她没有儿子,才会让她的夫君如此为难,才会让她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要是......她该如何自处? 贾敏哭的下气不接上气,林如海哄了她好一会,她才缓过气来,只别过头去,不愿意再看林如海一眼。 林如海叹气,递给她一张纸。 贾敏接过纸,打眼一看,是张药方。 林如海解释道:“咱们夫妻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那些个通房丫头什么的也没半点动静,未必就是你们的原因。我林家四代单传,到了我这里,更是无所出,不是没有缘由的。” 贾敏插口道:“谁说你无所出?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吗?” 对这些年来来去去伺候的通房丫头,贾敏心下有些打鼓,既然有那三个孩子杵在那里,至少,林如海的身体是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那么,这么些年,府里仍旧没有一儿半女...... 林如海好似没有看出她的躲闪,也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是好笑道:“该说是那位莫夫人的命尤其好才是,即便如此, 我也听说,当年她生产的时候,也是差点一尸三命,还多亏了有惠慈大师圣手仁心,正好路过那里,救了他们母子一命,才会有今天。” 第154章 贾敏喃喃道:“惠慈大师,我曾听我父亲说起过的......” 林如海道:“就是这位得道高僧。这次进京,我去拜访了这位大师,请他给我把了脉,开了这道养身的方子。” 贾敏这才明白这张方子代表了什么。 她惊讶的看着林如海,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林如海摸着她虽上了年纪,但仍旧秀丽的脸庞,擦干沾湿的泪水,自嘲道:“你且放心吧,不仅那位莫夫人,就连那三个孩子也不愿意跟我回来,可见,为夫并不是人见人爱的。与其强求其他,不得安生,倒不如咱们自己多下功夫,生一个出来岂不是好?” 贾敏却没甚底气,小声道:“都这么多年了......”这么些年都没动静,她实在没有信心,以后就能有了?她试着提议道:“不如,咱们纳两个好生养的回来,谁生了孩子就抬谁做姨娘?” 林如海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有些心疼。以贾敏对他的情谊,母亲在的时候,给他安个房里伺候的人她都要难受许久,如今竟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给他房里添人,可见,那三个孩子的事,是真的吓着她了。 林如海道:“不必如此,为夫要的是正统嫡子,咱们的孩子,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的就能替代的。” 贾敏低头不语。那三个不也是猫猫狗狗的,怎么就让夫君你为难成这样呢? 林如海不惜跟她开诚布公的郑重交代,怕的不就是她去‘为难’他们吗?他自己嘴上说着为难,其实真正‘为难’的是她吧? 林如海以为她自己对孩子的事没信心,就给她打气,道:“这方子,为夫已经用了好些时日了,近日来也觉着精力充沛不少,咱们不再努力一把,为夫实在不甘心,敏儿~~” 贾敏心道,你不甘心,难道我就甘心了吗?! 她看着眼前已经相伴半生的男人,一时觉着心中火热,一时又觉着冰冷彻骨。 她该怎么做?丈夫在外面有私生子,虽然是阴差阳错,但事实是改不了的。听说那位莫夫人已经再嫁了,那孩子呢?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可不是说不认就能不认的。 而他们家,莫说儿子,连个丫头都没有,她该怎么办? 夫君,如海,在子嗣面前,他还能向以前那样可靠吗?他还是她后半生的倚靠吗? 不! 此时,巨大的落差感激的她心跳急速加快,脑子也变的混沌不堪。 不如,写封信去问问母亲,她老人家见多识广,定会帮她拿拿主意的...... 此时,林管事上来送上一个折子,林如海打开看了一下,皱眉跟林管事吩咐道:“我这就过去,让人先等等。” 林管事领了吩咐退下。 林如海对贾敏正色道:“扬州局势有些复杂,牵扯也甚广,近日,咱们家就不要跟京里有书信来往了,以免被人利用,岳母那边想来也会理解的。家里仆人也多约束起来,不要被人拿到把柄才好。” 公事为重,贾敏脑子如同被泼了一桶凉水,立马变的清明起来,心跳也慢慢的缓和下来,她郑重的对林如海应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大局为重,要是差事办不好,林如海有个好歹,她也不用考虑什么子嗣的事了。荣华不再,其他的都是徒劳。 罢了,母亲那边,也不急于一时,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联系也是一样的。 这一等就是将近两月。 不说贾敏得知了莫家的事之后是如何的煎熬纠结,就说扬州这两个月,简直是改天换地的两个月。 三月下旬,公主府跟林如海交接清楚后,华柔长公主就带着怀宁郡主离开扬州,回京复命。 整个扬州,上到总督、刺史、知府、指挥使等高官,下到主簿小吏等这些不入流的,一总的军政官吏都得听林如海调令,全力协助他整顿扬州盐场,并以淮阳地区为辐射,总揽整个江南的盐务事宜。此时,林如海的权利,不可谓不大了。 林如海虽然做的是巡盐御史的官,但他既是御史,代天子行事,就有监察百官的权利,因此,不仅是扬州盐场涉及的大小官员,就是其他管学政的、管水利的、管粮仓的、甚至管兵器的大小部门大小官员,都被他一一梳理了一遍,发现贪污腐化的、草菅人命的、仗势欺人的,都被他关的关、杀的杀、打的打的或送进了京,或下了狱,一时间,整个扬州官场简直风声鹤唳。 也幸亏有长公主留下的军士护卫,还有兵马司指挥使是长公主夫家的人,他们都得了长公主的命令,要全力协助林如海,否则,凭林如海一介文弱书生,他的大好头颅都不知道被削了多少回了。 扬州局势一时间被林如海镇住,少了许多的魑魅魍魉出入,贾敏这边就安稳许多。外面的风风雨雨被林如海遮挡的严实,贾敏只管安生的跟林如海造人,尽管心中有所郁结,但在林如海三番两次的开导下,她也渐渐放开心结,先顾着眼下,其他的只能以后再作考虑。 或许真的是上天垂怜,听到了林氏夫妻的请求,很快的,巨大的惊喜就笼罩了整个巡盐御史府。 经过他们夫妻多年不懈的努力,贾敏终于怀孕了! 一瞬间,贾敏所有的惶惶不安和日夜煎熬都烟消云散。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不论男女,谁还能越的过她去? 而且,有一就有二,她可见的多了,妇人只要一开怀,孩子就接二连三的来,只要她还能生,她就不信生不出儿子来! 第155章 林如海也如获至宝,只觉着,惠慈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他说有,竟真的就有了。看来,以后,这位大师还是要好好的供奉才是。 此时,莫磐的相托,变成了林如海的主动上心,其效果,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京城四月,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殿试放榜的时候,长公主和郡主正好伴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回了京城。宣正帝一刻都等不得,立马将长公主和郡主的马车接入宫中,邀长公主一起选看今年进士及第的青年才俊,同时,商议给怀宁郡主赐婚的事。 没过多久,荣国府那边,也收到了贾敏报喜的信件。 第75章 宣正帝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国事之外,就喜欢给小一辈牵线搭桥,安排婚事。 因着前些年,华柔长公主的独子被误伤亡故,只留下一个独女,养在长公主身边,聊作慰藉。如今,怀宁这丫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正该好好寻个夫婿来配,才不会误了花期。 宣正帝知道华柔长公主厌恶权贵子弟的心思,他也就不在京城世家子弟里面挑选,恰逢今年登科选仕,岂不是给怀宁那丫头选婿的大好时机? 因此,他一听说华柔长公主进了城门,就立马着人去迎进宫,务必让她好好看看这些个青年才俊,挑选个最中意的出来,好让他指婚。 华柔长公主却不是很乐意就马上进宫,舟车劳顿的,她年纪大了受不住,原本想先回公主府好好歇歇打理妥当之后再进宫的。 她原本就生了副强硬性子,以前脾气上来了也跟宣正帝当面摆过脸色,如今她带来了好物件,就更不想勉强自己,她跟来迎她进宫的大太监吩咐道:“你去跟皇兄说,我这里人疲马乏的不庄重,就先回公主府去整理仪容,以免御前失仪。另外,我从扬州带了好些个稀罕物件,正好你来了,就拉回去带给皇兄吧,算是我的心意。” 大太监董时敬知道这位殿下在皇帝那里的分量不可同他人而语,因此,即便没有按陛下的吩咐接到人,他也毕恭毕敬的领了长公主的赏,带着几大车的物仪回宫了。 宣正帝正巴巴的等着呢,结果只等来了一句话,脸色登时就拉了下来。董时敬连忙给宣正帝递上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滚圆玻璃球,恭敬道:“奴婢瞧着长公主的脸色着实不大好看,想来是连日的舟车劳顿累着长公主了,即便如此,长公主也没忘了让奴婢给陛下带上物仪,说是她的一片心意,奴婢瞧着,是在跟陛下致歉呢。” 饶是宣正帝见遍天下宝物,也没见过这样大这样圆的毫无一分杂色的透明球体,一时惊的连生气都忘了,他接过玻璃球仔细赏玩了好一会,才缓和了声色:“倒还记得朕,特地弄来这样的宝物献上来,还算懂事。” 董时敬在旁呵呵笑道:“这才到哪里?您是没看到,这样的宝物长公主足足给您拉了五大车。奴婢是怕陛下等着急了,就随意取了个好拿的带了进来先给陛下看看,其他的,就在殿门口,等着陛下亲自去看呢。” 宣正帝是真的惊着了:“还有?五大车!你别是看差了吧?” 董时敬腰弯的更低了,恭敬道:“真真儿的,奴婢都看过了,确实是五大车晶光闪闪的宝贝,个个比这个净球好,再没错的。” 宣正帝连忙跟着董时敬去看,果然如他所说,整整五大车的宝贝,从已经拆开的包装露出或大或小的物件,无一不是透明光亮,无一丝杂色。 此时,宣正帝哪里还想起来他巴巴的去请人没请回来的事?只顾着拆看这些未曾见过的‘珍宝’了。 等第二日长公主进宫的时候,不只宣正帝在,就连皇后、太后、老太妃宫中三尊大佛都在,还有数不清的妃嫔、皇子、王妃、住在宫里的公主、郡主也都来凑热闹赏宝。倒是把华柔长公主吓了一跳。 等相互见过礼之后,华柔长公主半真半假的埋怨宣正帝:“您合该给我递个信儿的,来了这么多人,就就么点个玻璃物件怎么够送人的?” 宣正帝拿手指点着她,开怀道:“看把你狂的,还这么点物件,难道你那里还有十大车这样的宝物不成?”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了,他不信华柔还能再找来这许多。 华柔长公主不屑道:“这样的也叫宝物?不过是大一些,亮一些,都是些寻常摆件,连个让人看得上眼的花纹雕饰都没有,匠气的很,皇兄你忘了你的那个雕龙盘凤的水晶香炉了?那才叫大家之作,那才是无价之宝呢。” 满屋子的皇亲贵胄被她偌大的口气吹得目瞪口呆,还是皇后先回过神来,好奇问道:“难道妹妹那里有真正的奇珍不成?” 华柔长公主给了她一个上道的眼神,拍拍手,一位宫女捧着一个锦盒走了上来。 罗女官上前打开锦盒,拿出一柄折扇来展开给大家看。 长公主很满意此时大殿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惊呼赞叹之声。 罗女官带着这柄折扇展示了一圈之后,上前进献给宣正帝。 宣正帝早就急不可耐了,他接过这柄折扇仔细打量。只见这柄折扇的两根龙骨上分别是两条栩栩如生的由玻璃做成的飞天神龙,扇尾则是缀着由小到大的七颗彩珠,扇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杏花流水图,用色大胆浓丽,偏偏给人清新淡雅之感,再看题字,风流飘逸,正书‘杏花伴流水’五个小字。 第156章 宣正帝将扇面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木樨花的香味幽幽传来,正是他喜欢的香味。 宣正帝真是越看越喜欢,不由大赞:“好,好,好!扇子做的好,画画的也好,字更是也好,不知制作此扇者,是哪一位不世出的大家?” 华柔长公主‘噗嗤’一笑,对宣正帝道:“他小小人儿要是知道被您称为‘大家’,不知道要惶恐成什么样呢?” 宣正帝感兴趣道:“哦,小人儿?难道是哪家子弟不成?” 华柔长公主意有所指的笑道:“正是‘那位’的爱徒。”说罢还朝东方看了一下。 宣正帝脸上喜色淡去,华柔长公主却不理他,只一味的给在座的太妃、皇后等贵人们发放礼物,果然如她所说,那些个摆在大殿中央的‘难得’之物不过是些常见的摆件,一一送到她们手中的,才算是难得的珍品。 宫中贵人都是看皇帝脸色行事的,就是心里再喜欢,只看皇帝脸色一直淡淡的,众人也纷纷歇了凑趣的心思,不多时,就都起身告辞。不一会,大殿里就喧闹散去,只余宣正帝和华柔长公主面对满殿的‘狼藉’。 华柔长公主慢慢呷了一口新茶,对宣正帝道:“这里乱糟糟的,不如咱们另寻一个干净地儿说话?” 宣正帝起身,带头朝勤政殿走去,手里还拿着那柄飞龙折扇。 华柔长公主紧随其后。 勤政殿顾名思义,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一般后妃禁止踏足,能来此地的女眷,除了皇后,也就只有华柔长公主了。 宣正帝随意的坐在榻上,道:“说罢,你弄这么一出有何居心?”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来。 华柔长公主也不杵他,只递给他一个折子,与他慢慢的说起这些个玻璃制品的经济俗物来。若让怀宁郡主来听,就会发现,华柔长公主的这番说辞,竟与莫磐当日说与她们听得话语别无二致。 越听,宣正帝原本散漫的神色越是郑重,最后,竟仔细捧着那道折子仔细研读起来。 华柔长公主也不催他,只慢慢的品茗赏玩殿中摆设,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宣正帝放下手中折子,长舒一口气,赞叹道:“经世大才!” 华柔长公主也满意道:“你觉着,把他给宁儿做女婿怎么样?” 宣正帝皱眉,想要说什么,华柔长公主截断他的话,快人快语道:“聘礼他已经出了,呶,就是这个。”长公主用下巴点点那道折子,示意宣正帝,聘礼他已经看到了,不知道可还满意?反正,她自己是挺满意地。 宣正帝想着空虚的国库,想着军中空饷,想着西北的粮灾,再看看桌上的‘聚宝盆’,他敷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大不了,朕多赏赐一些就是了,等他入仕,高官厚禄也并非不可,何必搭上宁儿?” 华柔长公主冷笑:“高官厚禄,凭他的本事自然唾手可得,哪里要你恩赏?你只说行与不行,可别做那些个得了好处还卖乖的行径!” 宣正帝脸色大变,手指着长公主怒喝道:“华柔,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你就是这么跟你兄长说话的!朕待你还不够优容?!” 华柔长公主也不依不饶,拍桌而起怒声道:“是啊,好一个优容的皇帝陛下!你的优容就是白白葬送我的儿子,你的优容就是拿你外甥的独女平衡你的皇权,你的优容就是霸占你外甥女婿的产业还不给个说法!你的优容,就是无缘无故的圈禁你我的至亲兄长!!”说到最后,她早已泣不成声。 宣正帝一腔愤怒被胞妹的眼泪跟质问堵在胸膛里发不出来。对于她说的那些,的确是他对不起华柔,但是,那不是形势所迫吗,即便他贵为皇帝,也不是万事都能如意的。 对于怀宁的婚事,他必须得慎重考虑,他对华柔长公主挑剔道:“那个小子,身份不堪,如何配得宁儿?” 华柔长公主反问道:“你说的身份不堪,是指他的生母曾是林如海的婢女所以不堪,还是指他的师父是被你圈禁的人所以不堪?” 宣正帝道:“有区别吗?都是无名无分之人!” 华柔长公主冷声道:“真是可惜,这世间有名有份的人大多做着龌龊至极的恶心事,反倒是那‘不堪’之人,至情至性,有情有义,还双手奉上大笔的诚意,我就想不明白了,皇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宣正帝怒道:“你所说的有情有义是对那个悖逆之人吗?要真如此,朕更不能轻饶了他!” 华柔长公主悲声道:“到底是真的悖逆,还是皇兄你的无端猜忌,你我都心知肚明。惠皇兄当年就是因为你的一句猜忌之语,才一怒之下削发出家,至今不婚不嗣,老无所依。好不容易有个他看得上眼的徒弟,还要被你压榨怀疑至此,皇兄,你的心中,可有真正在意信任之人?” 宣正帝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她什么才好。 要是旁人说这些个大逆不道之言,早就被拉出去杖毙了,但说话的偏偏是他的亲妹妹。这些年,他的身边越发难听到‘肺腑之言’了,如今,乍一听到,反倒有些推心置腹的畅快感。 难道,真的是他孤家寡人当久了,心肠也变的冷硬起来了?对待惠慈,他真的错了吗? 宣正帝不想再说那个总是让他们兄妹争吵的大和尚,他消了怒火,转回原先的话题,坚持道:“华柔,你难道不明白,宁儿她代表了什么?西宁郡王、西宁候,她是西宁郡王唯一名正言顺的后人,我封她为超品郡主,不是让她随意嫁给一个毛头小子的!”还是一个心思活络的聪明小子! 第157章 华柔长公主怅然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就如当年皇兄为了收拢皇权,将我嫁给当时的西宁王一样。只是不知,你如今,又想用同样的方法,把宁儿做鱼饵,去钓哪一条大鱼呢?” 宣正帝:...... 华柔长公主悲怆道:“皇兄,我就剩宁儿一个指望了,该拿出来的,妹妹我都拿出来,我已经为你的皇权奉献了一生,你一句话我就得为你远赴扬州,这最后的时日,你也不要我好过吗?” 宣正帝看着胞妹布满皱纹的脸,一阵浓烈的心悸浮上心头,罢了,罢了,她都求到这个份上了,他难道就真的这么不近人情了吗? 况且,就他所知,那个小子,除了身份上有些瑕疵,其他的,倒也得配郡主了。 怀宁,也是个可怜的丫头...... “来人,笔墨伺候!” 华柔长公主到底得偿所愿,拿到了莫磐跟怀宁郡主的赐婚圣旨。 第76章 华柔长公主一拿到圣旨,就马不停蹄的去了郊外祈安寺,惠慈大师就幽禁在那里。 祈安寺从外面看除了占地颇广,其他的都是平平无奇,甚至随着这几年附近的百姓住户都陆续的迁走,倒是越发显的这里荒凉寂寥起来。长公主车马到的时候,正在庙门前洒扫的小沙弥只远远的扫了一眼,就转身回了寺里,不过几个呼吸间,寺庙里就出来了六个知客僧,来接引长公主入内。 可见,即便寺庙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长公主先去大雄宝殿里去上香。 正中供奉的如来佛祖像仍旧高大而慈悲,就是金漆斑驳,帷幔泛黄,就连供奉瓜果糕点的杯盘有好几个都缺了口,可见这寺庙里的香火有多么稀少。好在,大殿里常有僧人定时打扫,不见半点灰尘凌乱,线香充足,供奉的瓜果也新鲜,勉强也算是一处虔诚向佛之地了。 长公主虔诚的礼佛之后,就跟着主持方丈去见她想见的人。 待穿过几重殿宇,进入一个跨院之后,迎面疾步走来一个魁梧壮硕的大和尚。要不是他身上穿着僧人都穿的僧服,又剃着一个显眼的锃亮大光头,任谁也不会把他认作出家人,倒是江湖草莽更适合他。 看到他后,长公主一惊,脱口而出:“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来人灰衣芒鞋,袖子卷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灰衣下摆被掖在腰间,露出褐色长裤,裤子小腿上沾着或黑或黄的污渍泥浆,芒鞋上就更不堪了,简直是从粪坑里趟过一样。光看着,就能想象那别样的味道。 大和尚满脸的兴高采烈停顿一瞬间,接着就哈哈大笑着边寒暄边靠近长公主:“哈哈哈,妹妹你来看哥哥了,哥哥我......” 长公主忙以帕掩鼻离他远了些,恼羞成怒道:“你这不成体统的老和尚去粪堆里滚了一圈不成?你就是这样修身养性的?简直满身污秽,有辱佛祖,有辱佛祖!” 大和尚笑的更欢乐了,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无所谓道:“嗨,哥哥我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干些活计自娱自乐,难道还学大姑娘躲在房里绣花不成?” 这和尚竟连自称都变了,简直成了个野和尚了! 长公主怒道:“那也不能去玩...不能...”她手指颤抖的指着大和尚的裤脚和芒鞋,怎么都说不出口那个字。 大和尚哈哈笑道:“玩屎吗?这不是屎,这叫有机肥,是掺了腐土跟草木灰经过去年一秋一冬发酵过的,现下正好洒在田里给庄稼追肥,庄稼用了它,那涨势,蹭蹭的!这还是以前磐儿跟我说的呢哈哈哈。你别看着脏,其实闻习惯了也还好,不是太臭哈哈哈哈” 这不修边幅的大和尚正是惠慈大师! 远在扬州的莫磐要是知道他师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过的这样欢乐,想来会少担心一些吧。 长公主柳眉倒竖,怒喝道:“我管你什么肥,你快去给我洗干净,不然,我立马就走!!” 惠慈大师一听长公主要走,马上讨饶道:“别别别!我去洗,我这就去洗,小缘儿,快去请你家殿下屋里坐,上那什么明前茶,就前儿个我收到的那一包。” 跟着惠慈大师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和尚一板一眼道:“阿弥陀佛,小僧法名了缘,不是小缘儿,大师以后可莫要再给小僧乱起名儿......” 话未说完,惠慈大师早就没影儿了。 长公主无奈扶额,她身边的一个小侍女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入耳,欢快异常。 小和尚抬眼看了一眼,就低头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小僧了缘见过长公主殿下,郡主殿下。” 跟在长公主身边形影不离的正是怀宁郡主,能在长公主身前肆意欢笑的也只有她了,此时她对了缘和尚道:“师兄还是先带我跟祖母进禅室吧,这会子日头还足着呢,别再晒着祖母她老人家。” 了缘和尚连忙道了句罪过,就转身带头,行过跨院,进了惠慈大师平日起居念经的禅院。 长公主驻足在院子中央细看,只见这个院子厢房、厨房、仓库、天井一个不落,院墙跟下摆了一溜的大小不一的水缸陶罐,西边厨房前头搭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晒满了野菜、花生、五谷、大蒜、萝卜干等吃食,还有些金银花、陈皮、花椒、人参等香料?还是药材? 她指着院墙中间的位置问了缘:“这里原先有道墙吧?” 第158章 了缘道:“长公主明鉴,这原本是两个院子,大师嫌一个院子住着逼仄,又喜欢隔壁院子里的石榴树,就着人把中间的这道墙拆了,将两个小院凑成了一个大院子。” 长公主点头,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像是得道高僧住的幽静禅院,倒像是个农家小院的院落,感慨道:“委屈他了,难得他能待的住。” 了缘:...... 这个寺庙百十号人都伺候他一个,哪里委屈?他也进过京城王府,要他说,王府里的王爷虽然看着要更富贵些,但要论过日子,恐怕还没他们这位‘大师’逍遥快活。 长公主这里茶刚斟上,惠慈大师就进了门。 他这次换了身雪白的棉袍,皂底青面的芒鞋,手上拿了串个个葡萄大小的珠子串成的佛珠,合手念佛的时候,眉眼平和,声调沉稳,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长公主好奇道:“林如海没跟我说你是这幅样子?” 她指的是他刚才那副田间老手的模样。 惠慈大师笑的开怀,他解释道:“林如海来的时候,我刚搬到寺里没几天,还住在大雄宝殿的偏殿里,整日里念经诵佛,无所事事,自然不是今天这幅样子。” 长公主耷拉下脸,问他:“他们虐待你了?” 惠慈大师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道:“这也算虐待?没来寺里之前,我就跟那位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圈着,也没饿着冻着,就是没人跟你说话,这才是煎熬。不过嘛,我是和尚,每日打坐念经才是正经事,倒也不算什么。”最让人无望的,是没有尽头的空茫。人要是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等死,倒还不如早早的了结了好。好在,外面有人盼着他,他心里有着股气在,日子就不难过。 长公主只运气,不说话,显然是给气着了。 惠慈大师轻咳一声,小声对长公主道:“倒是那位,才是真正的折磨。他不是我,我虽然被圈着,但外面有人真心惦记,又天南海北的走了这么些年,去了这些么些地方,现下静坐下来也好沉淀一二,算是有个寄托。那位,这些年除了蝇营狗苟,他还有什么?现下一被圈起来,可不就是日日煎熬,夜夜担心?” 长公主恨声道:“活该!折磨死他才好!”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她的独子! 如果皇帝算是冷眼旁观的帮凶,那么,这个人,这个曾经天下第二尊贵之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义忠亲王,就是害死他儿子的罪魁祸首。 可怜她的儿子,竟成了这一对父子争夺皇位的无辜牺牲品,就因为他的父亲,老西宁郡王是西北之地的真正掌权者,而她的独子,是名义上的继承人,就被迫卷入其中,不明不白的被害死! 想起这些,华柔长公主怎么不恨! 惠慈大师转换话题,道:“好了好了,他都这样了,你还生那多余的气干嘛?看开些,你这次来,总不会是听我说这些的吧?怀宁丫头越长越漂亮了,如何?跟我那乖徒弟处的怎么样?”后面两句是打趣怀宁郡主的。 怀宁郡主脸上一红,只道:“还好。”说罢就从腰间一个挂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来,交给了惠慈大师。 惠慈大师疑惑的接过来一看,豁,好家伙,这哪里是什么书本?这密密麻麻的,厚厚的一摞,都是一页页的信纸,这一大本,都是莫磐这近小一年来写给他的信,怎么也有几十封了吧? 惠慈大师琢磨着,隔天看上一封,怕是得两三个月才能看完?哈哈,这回,他不愁没事干了! 长公主看他笑的一脸慈爱,好奇问:“是什么?”难不成是什么好看的话本不成? 惠慈大师摆摆手,随意道:“磐儿的一点心意,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呵呵呵”。要是忽略他脸上的得意的话,这话确实是很随意的。 怀宁郡主在长公主耳边耳语几句,长公主颇有些无语,她感叹道:“怪不得林如海要吃味,论孝顺,磐儿实在是常人所不能急。” 这哪里是一封封的书信?这明明是一筐筐的精神食粮,是给一个被幽禁之人的最大心里安慰,这是多少富贵享受都比不了的。 她再看看这间朴素却雅致精巧的禅房,心想,除了王家,不知道那小子还托了谁来照顾这老和尚?这寺庙里的百来号人,又有多少是他的或者跟他有关的人? 惠慈大师笑问道:“林如海没有为难我徒儿吧?” 长公主笑道:“有咱们在,林如海哪里敢用强的?我听说他跟磐儿定下了百年‘摔盆’之约,也就这样了。” 惠慈大师道:“嗯,还算知趣,不枉我费劲巴拉的跟他好一通说。” 长公主好奇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惠慈大师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只草草解释道:“也没什么,就是跟他说强扭的瓜不甜,命里的事,说不得最后得赔了夫人又折兵之类的。” 长公主定定的看了他一眼,也没深入追究,只道:“我呆不长久,你有什么话,有什么信,什么物需要我带的,快点收拾。这是圣旨,你看一下吧,就算是给两个孩子做个见证了。” 惠慈大师接过圣旨,也不看,只皱眉道:“怎么这么急?他既让你来,难道还吝啬这点时间?”要他说,寺里空房间多的很,让华柔在他这里好好的住上几天也是使得的。皇帝既然默许他在这个寺庙里随意折腾,不就是有松动的意思? 第159章 长公主冷笑道:“谁说是他让我来的,本宫来看自己的兄长,还要跟他请旨不成?” 惠慈大师倒抽一口凉气,攥紧了念珠:“你、你自己私自来的?是了,我说怀宁这丫头怎么一副侍女装扮,原来是你们祖孙两人偷跑来的,唉呀,你们,你们真是胆大包天,他要是一个恼羞成怒,牵累了我怎么办?” 长公主色厉内荏道:“这不是,我怕他不同意,拿到圣旨就赶紧来了?” 惠慈大师一惊:“你还敢狐假虎威。”要是路上遇到兵士阻拦,只要她一亮圣旨,那些个兵士难道还不放人?以她的身份,即便她假传圣旨,也是他们皇家的事,况且,她也不算是假传圣旨,要是事发,她也可以说是她刚得到赐婚圣旨,拿来给他这个媒人看看,谁知道你们把这圣旨当什么了? 长公主恼羞成怒道:“我就偷着来了怎么着,你什么时候这么怕他了?” 惠慈大师幽幽一叹,道:“我哪里是怕他,大不了一死。我这不是不想死吗?我不仅不想死,还想过的舒坦些,受我徒弟的孝顺,无关原则,在这些个小事上就让着他些又何妨?左右不过两句好话!咱们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在乎这些个意气之争不成?华柔啊,你听我一句劝,你在他面前软和些,甭管你心里怎么想,先把好处捞到手里再说,啊。” 长公主哼声道:“你也不用太软和了,你的好徒弟都在外面给你打点妥当了,呶,这是给你的。” 怀宁郡主把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一侧带把的拳头大小的浑圆玻璃杯。 惠慈大师接过来细看,在杯子底部发现了一个花体的‘磐’字,他笑道:“透明玻璃,还真让他给做出来了?” 长公主惊奇道:“你知道?” 惠慈大师笑道:“怎么不知道?这些个筑炉炼丹的法子,还是我教他的。他说要拿沙子炼玻璃,我只当他异想天开,谁知道还真让他捣鼓出来了,行,没白养那些个工匠,你不知道,这些年,他在那些个大大小小的炉子上抛费了多少银子,啧啧,怕是几大车都拉不完。” 长公主叹息道:“不管有几大车,总之,已经送给那位了。” 惠慈大师也笑的感慨:“看来,我这里又得添人添东西了。”他看看外面旷远的天空,对长公主道:“你回去了,就告诉他,即便相隔万里,我这个老头子,也受着他的照顾呢,要他不要担心,他好了,我才能好。” 长公主迟疑:“我这次回来,怕是不会那么快就回去吧?” 惠慈大师道:“你去跟他说,扬州那边离不开你。你在哪里,不仅扬州,乃至江南,都会有个震慑。” 长公主疑问:“怎么说?” 惠慈大师道:“你忘了林如海了?他是贾代善挑中的女婿,他虽然是文人,但只要有贾家立在那里,在江陵,甚至在军中,他都可以做半个主,你去跟他打擂台、敲边鼓,你们一明一暗,不愁掌握不了江南。” 长公主道:“可是,为什么呢?即便我不去扬州,林如海那边也出不了岔子。” 惠慈大师叹道:“京城即将风起云涌,你在这里,怕是躲不开这些是非。还有我那徒儿,嘿嘿,”惠慈大师突然奸笑两声:“我那可怜的徒儿,虽然一次也没来过京城,这京城里的桃花可不少。” 怀宁郡主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惠皇伯爷的意思是不是跟她心里想的一样。 长公主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忙问是怎么回事。 惠慈大师嘿嘿笑道:“你当咱们的好陛下为什么那么痛快的就答应下赐婚圣旨?”说罢他还讽刺的看了一眼那个他接过来就放一边的圣旨,一点都没有打开看的欲望。 长公主皱眉道:“这还算痛快?我可是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又哭又闹的‘求’了好一通才求来的。” 惠慈大师讽刺道:“他要是不想答应的事,你几时能求来?” 长公主:...... 惠慈大师继续道:“在你来之前,他来过我这里一趟,就在林如海走后不久。” 长公主问道:“他来做什么?” 惠慈大师道:“来提亲的!” 长公主:!!! 怀宁郡主:??? 惠慈大师一脸得意的笑道:“很震惊吧?跟你说,当时我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 长公主惊诧道:“是跟谁?” 惠慈大师道:“跟荣国府的嫡长孙女,叫贾元春的。” 长公主:那是谁? 惠慈大师解释道:“这不难推断,贾代善是替他死的,只要贾家还有些用处,自己不作死,他也不介意养着他们。况且,贾家一门双国公,在军中势力,可不是四王八公中的任何一家可以比拟的,只要贾家忠君,让他们继续把持军中,他也算是放心。为了把林如海继续绑在贾家这条船上给他卖命,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了。以前的林如海无儿无女,虽有个贾氏,但夫妻嘛,大难临头各自飞,到底关系不够紧密,即便皇帝想重用他,也不敢呢?现在好了,林如海冒出来个这么大的亲儿子,可不就有人选了?那个贾元春,据说是生在大年初一,福气大着呢,年纪也差不多,他不就起了联姻的心思?” 长公主目瞪口呆,她道:“要提,也应该是跟林如海提啊,怎么是来跟你提?” 惠慈大师更得意了:“怎么没提?接过林如海跟他说,他跟孩子还没相认,恐怕不好做主,这不,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他不来跟我说,还能跟谁说去?” 第160章 长公主心道:你到底得意个什么劲?这是很值得得意的事么? 长公主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惠慈大师道:“我还能怎么说?自然是我已经跟你提了亲,把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了呗。” 长公主满意点头道:“算你信守承诺。”不然,你要是跟他一拍即合,做上一二交易立马从圈禁中解脱出来了,我的宁儿可就白白错付了。 惠慈大师心想,好像当初看不上磐儿的是你吧? 惠慈大师自然不跟长公主争这个,他继续道:“还有宋家。我听林如海说,宋缺宋一分托林如海给磐儿送了一封信?” 长公主惊奇道:“我没听说。宋缺是怎么回事?他想给磐儿说亲?” 惠慈大师道:“是啊,虽然才只有一个冬天,但磐儿种花生、大豆,炸花生油、豆油可做了好几年了。有皇商吴家在,哪里有了新鲜好东西,自然是要优先供给到这些个世家大族手中的。磐儿跟王家,还有你这边一交手,他们这些人闻着味就能猜个八九分。宋家,经过废太子一事,宋家算是伤筋动骨,只能暂时蛰伏,要是能跟磐儿联上姻,凭着这偌大的功绩,以后也不愁东山再起了。宋缺教了磐儿那几年,算是于磐儿有有开蒙之恩,现在再续上师生情谊,再拿出一个女孩儿,学生娶老师家的女孩儿,传出去,岂不是一段佳话?再说林如海,要是跟林如海成了儿女亲家,嘿嘿,就更是一箭双雕了。” 这样于国有功于民有利的事,想瞒是根本瞒不住的,不得不说,莫磐当初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跟王家做一锤子买卖生意是多么的异想天开。 长公主难以置信道:“他想的倒美!” 惠慈大师道:“未必就是宋缺的意思,宋家那么一大家子,宋缺他再怎么清高,也是要过日子的。” 长公主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以表达她的不屑。 惠慈大师叹息道:“这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呐!所以说,什么身份瑕疵啊,什么配不上啊,都是屁话,相较于那什么西宁郡王,他要是把磐儿这么一宝贝拱手让给对家,那才是最大的傻瓜呢!与其让宁儿去钓那没什么影儿的大鱼,还不如勾住磐儿这块肥肉,嘿嘿,别说你去求他了,你就是大喇喇的直接去问他要一道圣旨,你信不信,最后,他也会写给你的。” 长公主怒发冲冠,直起身就要去找皇帝理论。 怀宁郡主连忙拉住她,嘴里不住安慰道:“祖母,祖母,无碍的,在陛下那里吃点亏不算吃亏啊,有道是吃亏就是受福,回头您再跟陛下好好说说,说不得宁儿能多得些好处呢?” 惠慈大师也帮腔道:“宁丫头说的没错,咱在他那吃的亏,总是能找回来的,你现在回去找他,不是把自己给送上门去了吗?” 长公主恨恨的拍了下桌子,狠声道:“打小就这样,总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把你卖了还帮他数钱就不算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惠慈大师咳声叹气道:“早着呢,熬着吧!” 长公主平缓了一会心中怒气,才跟惠慈大师发愁道:“这还没出扬州呢,就有这么多人惦记,皇帝那边又是个朝三暮四的,就怕他什么时候又出尔反尔,你说该怎么办?” 惠慈大师干咳一声,笑道:“简单的很,等宁儿办完及笄礼,你就请旨回扬州,让俩孩子尽快完婚就成了。” 长公主不大乐意道:“这才刚赐婚就完婚,太赶了吧?宁儿毕竟是郡主,还没到恨嫁的时候呢。” 惠慈大师道:“形势不等人呢,总之,先回扬州,今年不成就明年,总之这事不能拖。”他琢磨着如今的局势,心想,怕是那位比他们还要急呢。 长公主无奈道:“只得如此了。” 第77章 怀宁郡主是四月二十六的生日,及笄礼选在六月二十八号。赐婚圣旨自然是早就请下来了,送往扬州的那份也早就出发,京城这份,长公主的意思是在郡主及笄礼上再由礼部派官员来正式宣旨,届时来参加及笄礼的宾客皆在,可以一同见证,省的某些不安分的人再起其他小人心思。 对什么时候宣布圣旨,怀宁郡主倒是无所谓,但及笄礼的正日子却是她特意挑选的。 玻璃工坊的一应方子工匠既已送上去,就没有搁置的道理。宣正帝几乎一日就定下了主事的人选和部门、建造地址,然后快马加鞭的着人建造、生产。 怀宁郡主已经听主事人四皇叔说了,不出意外,差不多六月中旬的时候,直隶那边就可出新玻璃。第一批玻璃没有什么太繁琐的花样,都是工匠们做熟练的费时少不易出错的平板玻璃和各色大肚罐子、长颈花瓶之类的。 怀宁郡主是听莫磐说起过在自己家办宴席顺便推销莫家庄子上产出的故事的,所以,她想着,不如等第一批玻璃出来后,安排工匠把公主府的窗子都换上玻璃窗,之后再办及笄礼。到时广邀京城贵重宾客来观礼,既奢华又隆重,既炫耀又新奇,顺便把她家的玻璃给推销出去,岂不是一举数得? 怀宁郡主很会精打细算。那玻璃虽然已经送上去,算是皇家产业了,但是她自己可是在里面占了一成股份的,长公主是两成,等她百年后,这两成也是她的。也就是说她、也可以说她和莫磐,在这个玻璃产业中足足占了三成的股份,算得上她封地之外的唯一大头收入了,她自然得重视起来。不仅高度重视,还得自己想法子好好的经营起来才是,毕竟,银子是要实实在在的进入她的口袋的。 第161章 莫磐当时献方子时说的给郡主做零花的戏言,如今,竟然马上就要成真的了!单为着这份心意,怀宁郡主就觉着,在她的及笄礼上大力推销玻璃窗子,就很有必要。 长公主疑惑:“你就不怕喧宾得主?” 怀宁郡主情绪高昂:“就是要把她们的眼睛都吸在这些玻璃上面!您还不知道那些个好面子的贵妇人?她们相互攀比起来,能把家底掏空喽。我已经跟四皇叔定好价格了,一块平板玻璃卖的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数量更是少。等一两家都装上之后,剩下抢不到的想要跟风,就得等下一批了呵呵...哦对了,这叫饥饿营销,到那时,还怕他们不拿着银子来找我?” 长公主看孙女一副钻钱眼里的市侩样子,不由摇了摇头,却并不泼她的冷水。做个善经营的富婆,总比做干等着他人孝敬的贵女好,她只有一点疑惑:“听你说的,老四倒是个踏实肯干的?” 怀宁郡主一边拿着精致的团扇给自己扇风,一边称赞道:“比那些个贪婪无度的好上八条街去!皇伯叔爷这回倒是选了个能干会干的,一应调度统筹井井有条,还没有那些个‘精明’的在里面抽油水,事才办的这样顺利,要不然,我这想法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净给他们撕扯去了。” 长公主道:“哼,这些个龙孙凤子都什么德行,你伯叔爷心里门儿清呢。他既然想要尽快拿到尽可能多的钱,就必会选个能扎实做事还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的出来去做主事,你看着吧,等这事办妥之后,他就会一脚踢开老四,把这吸金的聚宝盆做引子,去钓那些个傻蛋!” 哼,那些个奢侈无度的,谁还会嫌钱多咬手?用这能源源不断生钱的聚宝盆钓着他们,还怕那些个人不上钩?但凡能忍住的,也不是皇帝的目标了。还有,聚宝盆毕竟是个死物,用完了这次还可以用下次,下次用完了还有下下次,就是用坏了,再建一个新的就是了。总之,比把人做饵何止好用千百倍。 那天惠皇兄跟她说她被骗的时候她只觉着愤怒,如今,她也算真正回过味来了。跟宁儿这个可能用过就废的人相比,一个永远用不坏的聚宝盆自然就占了上风,唉,亏她当时还对那老家伙心生好感呢。 愤怒吗?愤怒之余,她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也更能感念莫磐的好。 惠皇兄说的没错,跟京城的权力争夺场相比,还是扬州更舒适自由一些。虽然那里也少不了算计跟利用,但那里毕竟是她的主场,坐山观虎斗跟亲自下场搏斗,总是不一样的。 等宁儿及笄之后,她就选个日子离开吧。 怀宁郡主的及笄礼自然是隆重非常的,不说来的王妃公主郡主,就是国公夫人、侯夫人、伯夫人都来了一大堆,还有数不清的诰命夫人、大家小姐也来凑热闹,一是给长公主面子,二来嘛,就是来瞧近日京城最新的玻璃热闹了。 长公主府的帖子几乎撒遍京城数得上的人家家里,不论愿不愿意来,想不想来,能不能来,只要接到帖子的,都得表示一二才算是尽到了礼数。 宁国公、荣国公府上也来人了,正是荣国公夫人史太君带着两家有品级的女眷来添礼,小辈,只来了大姑娘贾元春一个。 繁琐隆重的大礼过后,就是皇帝的赐婚圣旨,由礼部专门派官员宣旨,可见皇帝的恩宠和郑重。 只是,莫氏?扬州莫氏,是何方人氏?父祖可有爵位?官居几品? 在场宾客少有听说过莫氏的,纷纷小声议论,都表示没听过这家,但,也有听过的。 国公夫人史太君就知道扬州有一家姓莫的。她也是才听说的,就在前几日从扬州女儿寄来的报喜信件中,只是不知道,扬州是不是有两家姓莫的,正巧被她都听到了? 说到在扬州的女儿贾敏,史太君心中不是不心酸的。女儿出嫁十几载,前十来年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呆着,即便没有为林家生下一儿半女,林家也没能为难了她,谁知道,也就才离了她眼前三四年,回家守了个孝,就莫名其妙的蹦出三个老大的孩子来。 这林家,真是太不讲究了!也是她的错,当年,她该再上上心的,谁能想到放走一个不起眼的丫头,十多年后,就能带来此等后患呢? 该派几个稳妥人去敏儿那里好好看看才行,到底妇人第一次怀孕,没有娘家人看护着,哪里能心安呢? 怀宁郡主的及笄礼虽然结束了,但这次礼宴带来的轰动确是深远的。现如今,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别说玻璃窗子,这些他们抢不过那些个王公贵族们,但是,你家要是没有一件玻璃做的透明花瓶,或者没有一个能养金鱼的透明大肚玻璃罐子,那么,你家就过时了,跟不上京城更新换代的潮流了。 也才一个月的功夫,皇帝就赚翻了! 宣正帝翻看着今日的账本,心花怒放的同时,又对着定制玻璃的几户人家若有所思。 四皇子司明跟皇帝详细说了近日玻璃的产量和销售量,又详细说了已经收了多少定银,下月该出多少货等,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宣正帝听的认真,心想,老四果然是个做实事的性子,这个差事交给他果然没错,只是,这个一板一眼不懂变通的苛刻凉薄性子,未免有些得罪人了。看看他递上来的账本,清楚明白的就跟清澈的水塘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底。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老四不给下头人一些甜头尝,手指缝里不漏出点油水,时间长了,下面的人岂不会怨声载道?老四,终究失于宽厚了! 第162章 想了片刻,宣正帝对四皇子司明道:“你这差事做的不错,朕记得,你家姑娘也该及笄了吧?” 四皇子心神一震,他知道这是父皇对他差事做的满意,要封赏的意思,只是,这封赏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些? 四皇子恭敬回道:“禀父皇,福静那丫头今年才满十三岁,要过两年才及笄呢。” 宣正帝沉吟道;“也不小了,若是有个封号,等她及笄的时候,也能像怀宁那丫头一样风光,这样,你跟礼部给她选个吉祥的封号,朕来下旨,就封她一品郡主好了。” 四皇子司明现下还只是个郡王,按说,即便有所封赏,一个二品郡主也够了,如今,宣正帝能破例封赏一品郡主,可见,对他此次办的差事,是真正的满意的。 四皇子司明连忙扣头谢恩:“儿臣替福静谢父皇恩赏,儿臣定好好办差,为父皇分忧。” 宣正帝不置可否,对他道:“朕这里还有一个差事非你不可,玻璃的事你就先放一放,交给...交给谁朕再考虑,你先去跟工部交接吧。” 四皇子还没从皇帝过河拆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旁安坐的华柔长公主就‘噗嗤’一笑,对宣正帝道:“果然老话说的不错,擦屁股瓦——用的时候抓起来,用过就丢了,皇兄,你一个郡主的名头就打发了老四,这可不大厚道啊,咱们家又不是那些个破落户,这么一座金山摆在这里,你不说分给他三瓜俩枣的,岂不是让他白忙活一场?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宣正帝脸黑如锅底,四皇子也不好受,他是擦屁股的瓦?他堂堂皇子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擦屁股的瓦,用过就丢了?! 眼见宣正帝就要发火,四皇子连忙道:“姑母言重了,侄儿为父皇办差,父皇满意了是儿子的本分,哪里还需要赏赐?只是福静毕竟是个丫头,有了郡主爵位,将来也好说亲,侄儿觉着父皇的赏赐实在是赏到儿子的心坎上了,可见父皇心中是想着儿子的。姑母,这个郡主的爵位侄儿千金不换,父皇也无需金银赏赐,这些......”他想说他不缺钱,但也实在不想充这个大头,于是道:“父皇,儿子不瞒父皇,儿子养家确实艰难,因此,想请父皇恩旨,准儿子继续与宁丫头经营那间玻璃铺子。” 他一个正经皇子经营的玻璃铺子,至少是不愁货源的,赚多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再加上怀宁那丫头层出不穷的营销法子,嘿嘿!! 华柔长公主心中却是对四皇子产生了些许兴趣。以前,她是见着他皇兄的这几个斗鸡眼的儿子就心烦,自然是不会也不想去深入了解他们的。这两个月,她见老四跟怀宁打的火热,倒是对他有个正直实干的好印象,现下,又多了个绵里藏针能屈能伸的印象。说不上好坏,只觉着他的好皇兄,到底生出了个还能看的苗子。 宣正帝窝在心中的火气被四皇子明里暗里的一通马屁拍灭了,最后一句类似儿子跟父亲撒娇要钱的话更是说在了宣正帝的心口上,觉着这个四儿子虽然过于板正了些,到底是一片赤诚心肠,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对他这个皇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痛快的道:“准了!”说罢还狠狠瞪了华柔长公主一眼。 华柔长公主还他一个得意挑衅的眼神。 宣正帝没法子,打不能打,骂又骂不过,只能赶她,没好气对她道:“你不是要回扬州吗?正好,让老四跟你去,你可有什么不好出面的,就使唤他去。” 华柔长公主对宣正帝派一个郡王皇子去给她打下手不置可否。不管怎么说,肉都要烂在锅里,她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说不得什么时候眼一闭腿一伸就走了,留下宁儿一个还不得被狼吃了?扬州必定不是宁儿的,这样一个比西宁之地还要复杂诡辩的地方,宁儿守不住,也不能要,既然早晚要交出去,不如做个人情面,况且,这个四皇子,跟那些个忘恩负义的相比,现下看着还算是不错的。 不管宣正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她只接着就是了。至于能从她这里拿去多少,就看个人本事了。 出宫的路上,长公主对四皇子调侃道:“你也太好打发了,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个嫡出的姑娘吧?合该再讨一个的。” 四皇子失笑道:“姑母,侄儿可没您的底气。侄儿府中现下只有两个嫡出的姑娘,侄儿说的是真的,福静能得封一品郡主,侄儿真觉着这个赏赐很高了。” 长公主笑道:“你倒是个实诚的,也容易满足,这就很好。” 四皇子虽然刚丢了富的流油的差事,但并不觉委屈,或者,这种委屈他吃的已经够多了,现下已经波澜不惊了。他只是平和的附和长公主:“谢姑母夸赞,以后,还得请姑母多多照顾侄儿呢......” 其实,要四皇子说,能给闺女得封郡主,他真的是挺知足的。 郡主和郡主还是不一样的。比如二品郡主,多为公主之长女,郡王嫡长女,只有父兄上表朝廷,由宗室表决之后,才能决定给不给这么个爵位,但也只是个好听的名头,领着朝廷不大不小的俸禄,其他就是再无了。 好一点的是一品郡主,此种多为亲王之女,爵位比二品郡主高一级,俸禄和封赏自然也要高出许多,其他的,也没多了什么。 皇帝给四皇子的嫡女封郡主,也是变相的给四皇子许诺,你以后肯定会是亲王的。 所以,四皇子真的是挺满意了,不然,难道他还能肖想超品郡主不成? 第163章 超品郡主,可不是随意能封的。比如怀宁郡主,她的超品郡主既来自她的祖母华柔长公主,皇帝最宠爱的一母同胞的胞妹;也来自她的祖父西宁郡王,大周王朝西宁之地的实际掌权者;更来自于她英年早逝的父亲和皇帝陛下的愧疚。 怀宁郡主的超品郡主不光有爵位带来的那一套封赏俸禄,还是有封地供养的。就像长公主的封地扬州一样,长公主每年不光能得扬州之地的三成税收,扬州的大小军政,也是要过她的手的。至于说权利大小,只看她想不想去经营,会不会经营,能不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经营出来了。可以说,在扬州,长公主就是当地的土皇帝,这话一点都不带虚头的。 怀宁郡主的封地是她们老姚家发家之地,西宁关平安州。在她及笄之前,她只能得一些封地之内的税收作为花用,及笄之后,随着赐婚圣旨而来的,是皇帝特赐的军政总揽之权,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她就是西宁之地的真正主人了。 这就是超品郡主的最大不同,有封地供奉,怀宁郡主的超品郡主还要更高半级,她有军政实权,是名副其实的实权郡主。所以长公主才说,怀宁郡主的郡主名头,给个公主都不换,谁要是娶了她,谁就是西宁关的半个主子。 这也是皇帝对她的婚事这样重视的原因,否则,一个郡主而已,她嫁给谁,跟他这个皇帝,有什么关系吗? 而这些权利和地位,原本都是长公主的独子、怀宁郡主的父亲的,现在落在了她的头上。 旁人只看到了皇帝待她的优容,但是,她却看到了刀光剑影。权利已经放到她的手上了,她能不能保得住,就看她自己了。或者,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根本就是把她当做王座上的泥胎木偶,替她行使权利的自然是他派去的心腹之人。 但那又如何呢?既然已经到了她的手上,就是给了她抓住握紧的机会。 毕竟,西宁关的老将们,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第78章 贾敏害喜的厉害,加上天气炎热,出不得门,又用不得冰,整日待在屋中,好人都能憋出病来,更别说,她的身体本就不甚康健,现下又有了身孕,更是担忧害怕了几分,只把林如海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代她受苦。 贾母史老太君派来的赖大家的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贾敏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和赖大家的处的好,如今贾母派她过来看望贾敏,着实缓解了贾敏的思母之情。 赖大家的见贾敏熬得纸片人一般,心疼的哽咽道:“我的姑娘唉,您这个样子要是让老太太见到了,不得心疼死?” 贾敏伏在她怀里痛哭,一边哭一边道:“哪里敢让母亲知道?都是我自己不中用,什么好东西都用不下,一点儿子冰都受不住,我自己受苦没什么,就怕苦了孩子,好姐姐快帮帮我吧......” 赖大家的摸了摸贾敏的腹部,有些心惊。按说贾敏怀孕已经超过四个月了,也该显怀了,可是,她摸着腹部却只有微微凸起,若不是有若隐若现的胎动,她还以为...... 赖大家的连忙问伺候的婆子,可是请大夫看过了,大夫怎么说? 贺婆子是贾敏从贾家带来的陪房,她是贾母亲自为贾敏精挑细选的人,自然是知道赖大家的是贾母信重的人,连忙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怎么没请?自从我们太太有了,我们老爷就开始往府里请大夫,请了多少大夫都说是苦夏,等天凉快了,能吃下东西就好了。” 赖大家的厉声喝道:“糊涂,姑娘现下怀着孩子,少了一顿都不成,你还要她等天凉快些,你们这些个奴才,离了府里就不知道怎么伺候主子了不成?要是太太和小少爷有个什么,你们有几条命去陪!” 贾敏抽噎着道:“也不怪她们,她们也是见天儿的帮我想法子,只是都不中用罢了。” 赖大家的小心问她:“那,姑爷呢?” 贾敏苦笑道:“老爷?外面那些事,那里离得了他半步?他也只能干为我着急罢。” 赖大家的心中有了几分谱,对扬州这边的事,来之前她曾听她公公说起过几回,那些带着镣铐枷锁驱赶到京城的犯人,有一多半是她们这位姑老爷的手笔。但能让她们姑娘心头放不下的,恐怕那一边的人才是大头...... 对爷们在外面的事,赖大家的不敢多言,心想只是苦了她们姑娘了! 其他的都先放一边,当下之际,能让贾敏这边好过一些才是首要的。 赖大家的不愧是贾母一手□□出来的,荣国府的第一管家娘子。她先是绕着巡盐御史府仔细逛了一圈,在一处林荫茂密繁花盛开的院落里站定,手指着院墙另一边问相陪的林管事:“老哥哥,不知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家?” 林管事是林如海专门派来招待岳家来人的,闻言也不含糊,回道:“那是知府衙门刘主簿家,跟咱们府只有一墙之隔。” 赖大家的继续问:“原来是刘老爷家,我记得,咱们姑老爷跟知府陈大人是至交好友?” 林管事道:“正是。” 赖大家的一拍手掌,高兴道:“这就好办了!老哥哥,不如您去找陈大人说说,咱们多多的出银子,把隔壁院子买下来,再打通这堵墙,好好修修这处院落,让太太在此安胎岂不是好?” 林管事有些咂舌,他道:“大妹子你或许不知道,这刘主簿家祖祖辈辈在此可是住了好几十年了,总不能咱们一来,就得让人家搬家不成?” 第164章 赖大家的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林管事,只把林管事看的寒毛直竖才罢,她笑道:“也罢。我这里也逛得差不多了,老哥哥若还有事,就先去忙吧。” 林管事热络道:“我今儿个最大的差事就是应大妹子你的差遣,可不敢擅自离开。” 赖大家的也不管他,只带着自己的人里里外外左左右右的把这处小院仔仔细细的好好的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等她心中有了腹稿,才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见贾敏。 林管事自然是进不了内院的,他也不含糊,留下个机灵的小子在此听候,转头就去找林如海汇报去了。 贾敏好好痛哭了一场,倒是消解了些心中郁结,此时正歪在凉塌上闭眼养神。 赖大家的轻声走过来,贾敏睁开眼睛笑问:“姐姐可是看完了?” 赖大家的接过小丫头的扇子,一边帮她扇风,一边离她远远的坐下,也笑道:“看完了,这巡盐御史府修得真是不错,比咱们在金陵的园子也不差什么了。” 贾敏出生在京城,没回过金陵,自然不知道金陵老家的园子什么样,她也不在乎这些,她只道:“这园子是上一任杨御史留下来的,也就那样。看姐姐模样,姐姐可是选中了?” 赖大家的恭维道:“瞒不过姑娘。是选中了,就是西北角那处小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好的是,那处竹林成荫,繁花盛开,景好,房子好,风水也好,养人。” 贾敏有些不敢置信:“若我没记错,那处是管花木的黄老头的住处吧?” 一旁伺候的锦绣回道:“正是他。黄老头是个讲究的,他那院子收拾的还算干净整洁,等闲人不让进去乱来的,大娘能看中他的院子自然是好,只是,到底是下人的住处,逼仄了些,咱们太太哪里能住呢?” 赖大家的笑着点了点锦绣,道:“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咱们姑娘金娇玉贵的,自然是不能住下人住过的屋子的,我看中的是隔壁刘主簿家的院子。他们家跟那处小院只有一墙之隔,景致却是一样的,要是能买下来,打通那堵墙,稍微收拾收拾,立马就能住进去,便利的很。” 贾敏有些踌躇:“别人家的院子?人家住的好好的,能让给咱们?” 赖大家的好笑道:“我的姑娘唉,只要咱们大把的银子使出来,说不得刘主簿还要对咱们感恩戴德呢?” 贾敏有些犹豫,又有些心动。 巡盐御史府的院子自然是修的精致阔气,采光通风都是极好的,到了夏日,虽然阳光猛烈了些,但屋子里多摆上几盆冰,也能消暑,到了冬天,就更是温暖如春了。只是,她现下有了身孕,不敢用一点冰,屋子里就热气蒸腾起来,简直一刻都待不得。 她也想换一处院子住,可也得有人替她张罗呢?这个府里,只有她跟林如海两个主子,他们来的时间尚短,府里还都没经营起来她就怀孕了,再者,她带来的得用的下人有一多半都派出去了,留下的这些听吩咐做事还好,像是拿主意做决定这样的,竟是半个都没有。在这个府里,她说是两眼一抹黑也差不多了,这些时日,她心里焦灼,除了苦夏,也有无可用之人替她操持的缘故。 幸好赖大家的来了,一来就一针见血的提出给她换屋子安胎的主意。虽说妇人坐胎不宜挪换屋子,怕惊了孩子,但贾敏的状况不同,她要是再不换个凉快些的屋子保胎,怕是连孩子都保不住。因此,赖大家的一提出来给她换屋保胎,贾敏就答应了下来。 有赖大家的在,像是操持府里一大家子这些事,她从小就是做惯了的,定能护她跟孩子平安,她也能安心的好好睡一觉了。 等林如海下衙回来的时候,贾敏已经跟赖大家的商量怎么布置新屋子的事了,完全没想过隔壁人家或许并不想搬家? 林如海看着几乎大变样的正房,对给他行礼的赖大家的道:“赖嫂子果真是个能人儿,你一来,连这屋里都跟着凉快许多。” 赖大家的恭敬的笑道:“哪里是我的功劳,是姑老爷这里冰管够,才能有些凉气儿。” 林如海惊讶道:“冰?这里用了冰?敏儿不是见不得冰吗?” 赖大家的笑道:“自然是不能直接用的,姑爷请看。” 林如海跟着赖大家的去了贾敏的卧房,只见原本摆放了许多箱笼摆件的卧房里被清出了大半,反而摆上了一个铜器古玩、瓷器花瓶等摆件,而卧房的角落里,则错落的摆了几大桶的冰,正冒着森寒的冷气。 赖大家的解释道:“姑太太受不得冰,奴婢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把那吸热保暖的衣裳摆件等物挪出去,摆上这些可以吸凉气的铜器等物,再在这屋里放上这许多的冰,等屋子跟这些个摆件都凉了下来,也差不多天黑了,再把冰撤出去,等上小半个时辰,等那寒气散去了,正好不冷也不热的时候,姑太太再住进来,岂不是要凉快许多?正好安睡。” 林如海赞叹道:“好精巧的心思,也亏得您老能想出来。” 赖大家的发愁道:“说是精巧,到底抛费了些,这样几大桶冰,够寻常百姓家大半年的家用了吧?况且,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奴婢也说不好姑太太腹中孩子能不能受的住?” 林如海深深看了赖大家的一眼,只把她看的心中缀缀,低头不语。 林如海回到堂屋里细看贾敏的脸色,见她是难得云开雨霁,便握着她的手问道:“今日如何,可用了些什么?” 第165章 贾敏笑道:“我母亲让赖嫂子给我带来了京城五味斋的酱菜,爽口的很,我就着它吃了一碗鸡丝粥,倒还受用些。” 林如海高兴的念佛:“阿弥陀佛,能吃下就好,我倒是要去封信,好好谢谢岳母才是,还是她老人家懂这些,咱们虽然不年轻了,到底没经过,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贾敏笑话他:“这话要是让外头人听见,可不得笑话威风凛凛身经百战的林大人竟还有没经过的事?” 林如海叹道:“未自己生养过子女,不知道为人父母的艰难,不亲自教养过孩子,又怎解其中之味?这些我都未经过,又怎称得上身经百战?” 贾敏讷讷:“是我......” 林如海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有感而发罢了。” 贾敏沉默不语,她想提换房子的事,却不知道该怎样提起。她跟赖大家的商量的时候,没觉着有什么,此时面对林如海,她却有些不安了。 多年夫妻,林如海又怎会不知道她所想?林缘已经跟他说了,赖大家的给出的主意,把隔壁刘主簿的宅子买下来,给贾敏安胎。 林如海听了只觉着荒谬,没听说为了安胎,就得赶走隔壁的邻居?他林家又不是欺邻霸市的恶霸豪强,刘家要是不愿意搬走,他林如海还能用强的不成? 那是人家祖宅,可不是些许银子就能买下来的。 赖大家的看不下去夫妻俩的沉默,她走上前来,跪在林如海面前,动情道:“奴婢知道姑老爷为官清廉,万做不出强买强卖的事情,但是,姑老爷连问都不问上一句,安知刘老爷家不会同意呢?” 林如海道:“他家要是不同意呢?” 赖大家的笃定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爷好好跟他们说,为子孙计,他们家想必会同意的。”姑老爷真是不干脆,这种事,只要大管家出面暗示就能办的妥妥的。大把的银子使出来,大好的前程许出来,还怕那家不同意?要是在他们府里,哪里要这许多的磨蹭!啧,这书香世家,就是爱那些个虚伪的面子,就是苦了她家姑娘了。 林如海道:“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世仆,在侍奉主子上,竟是竭尽全力都不能形容了。” 贾敏脸色一变,她厉声道:“老爷,您这是在训诫奴才,还是在羞辱我呢?!”情绪激荡下,胃里恶心翻涌,头一低,竟把下午刚吃的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 赖大家的顾不得林如海的讽刺,连忙招呼丫鬟来伺候贾敏。 林如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他叫来林大管事,道:“去隔壁问问刘主簿可是在家?要是方便,我去拜访。” 没过一会,林大管事就来回禀道:“老爷,刘老爷说他晚上没事,只是他们一家正用晚餐呢,原本刘老爷要饭后亲自来拜访的,老奴给按住了,说再等半个来时辰,老爷亲自过去拜访。” 林如海沉吟半晌,道:“你可知道这位刘主簿平日都喜欢些什么?” 林大管家林恒和林管事林缘是林家的两大管家,只不过,林大管家跟着林如海四处跑,帮林如海处理一些外面的事情。林管事则主要掌内府,两大管家,说不上谁更高一筹。 下午赖大家的表露出要买隔壁宅子的时候,他就事先去打听刘主簿的为人了,刚才出去的时候,也简要的说给了林大管家听,此时,林大管家道:“林主簿本人嘛,只是好些字画古董之类的,倒没什么妨碍,只是,他家儿子前几年犯了事,如今正流放岭南,他家老太太时日无多,闭眼前就想再看看孙子,老爷要是......” 林如海明白林大管家的未竟之语,心里一边想着一会见到刘主簿的说辞,一边等贾敏那边安静下来。 贾敏哭过一场,又生了一场气,此时有些不好,林如海无奈道:“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这个样子,你是拿自己的身体剜我的心呢?” 贾敏只垂泪不语。 林如海跟她道:“我这就去拜访刘主簿,赖嫂子有一句话没说错,为夫试都没试过,又怎知人家不愿意呢?” 贾敏颤声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觉着我贾家太霸道了,不是你林家的家风对不对?” 林如海只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们母子好好的,我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说罢,也不再说其他,只出了院子往隔壁去了。 赖大家的忙上来宽贾敏的心,贾敏却一丝也高兴不起来。 第79章 林如海看着眼前复刻的地契,简直哭笑不得。 贾府奴才胆大包天,他林如海却还没到用下作手段取人家祖宅的地步,为了妻子的眼泪就徇私枉法往人手里递把柄的事自然也是不能做的!不过,那奴才有一句话没说错,行与不行,总得开口问过才知道,万一,这家正缺钱使呢?为了长远打算,典卖祖宅的也不在少数。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谁知,他只开了个头,这位刘主簿就取了他家祖宅的地契复刻来给他看。他看着这张虽然拙劣,但一清二楚的复刻过的房契,才恍然发现,就连这大半个巡盐御史府,都是人刘主簿家的。 怪道这扬州巡盐御史的府衙格局跟别个尤其不同,他到任时间虽然尚短,但为官时间却长,连办公的府衙都是强占的别人家的住宅,这种事,他简直闻所未闻! 这顾家,这扬州,今日真是给他长见识了。 第166章 刘主簿斑驳纵横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盛满了苦涩,他道:“大人以为我那儿子是因何被流放的?就是因为当年的巡盐御史想要扩建御史府,看中了我家的宅子,我家不从,我那小子跟他们争执起来,他们便寻了个由头把他给流放了,如今,大人又要......” 林如海忙道:“万万没有的事,林某今日过来,只是相问一二,原本想着若是能置换,林某大可多出些银钱,两相得宜才好,如今看来,这却不是银钱能够解决的了了的。刘主簿放心,林某必定如实上报朝廷,别的先不说,这巡盐御史府,林某却是再住不得了。” 怪不得堂堂府衙跟个民宅只有一墙之隔,原来本就是占了人家隔出来的。 刘主簿激动的站起身来,浑身颤抖道:“真的?林大人真愿意为我等上达天听?别的就算了,能不能,能不能先打听打听我那苦命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林如海心下不忍,先扶他坐下,他问道:“既然已经占了,怎的还给你们留出来一块?”他可不认为那些个杀才还有给人留一个宅子安家的好心。 刘主簿嘲讽道:“他们倒是想呢?只是,我刘家可是世代祖居扬州城,祖上也是做过官的,要不然,怎能留下偌大家业?当年我家大郎为了抗命,可是好好的闹了一场,他们也没吃着什么好,又不想闹出人命来,只得给我们留下了这几间屋子栖身。” 林如海又问道:“现今知府陈大人并不是个昏庸无能之人,你既在他手下做事,如何不把实情禀报于他?” 刘主簿苦笑道:“不瞒大人,老朽实在是怕了。上一任知府刚上任的时候,老朽就曾将实情上报于他,结果,他原先还信誓旦旦的要帮着老朽讨回公道,谁知,不过几日的功夫,他就屈从于御史府,见了我只摇头不说话,我如何还能不明白?再没几日,我家就不断出现死老鼠、死猫、死狗这些个污秽之物,只把我那老母吓的魂不附体,卧床至今眼见着也时日无多了。我这心气啊,就这么一天天的耗的干净了。新知府上任又如何?我是再也折腾不起了,如今,我连那衙门都去的少了,也就陈大人厚道,没有罢了我的职,还让我领一份月奉,不至于让家里揭不开锅。” 林如海点头沉思良久,对刘主簿道:“去核实刘大郎的生死是必须的,刘主簿放心,这件事林某定会彻查到底,若事情果真如你所言,林某定会还你个公道。” 刘主簿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的哭嚎道:“谢林大人大恩!”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别看刘主簿一副落魄的快要混不下去的模样,他跟这巡盐御史府做了经年的邻居,知道的事委实不少。林如海根据他所说的,再和自己查到的两相印证,居然得出了一些出乎意料的结论,不得不说,他今晚来的这一趟,着实不亏。 林如海出了林主簿家的家门后,沿着墙根一路走回御史府的大门,他看着门前两颗蹲坐的镇宅狮子,又看看了看朱红色的大门,突然笑了,他跟林恒说道:“行了,这下你也不用担心老爷我晚节不保了,就连这府衙,咱们都住不下去了。” 林大管家呵呵笑道:“谁能想到呢?老爷也别担心,老奴这就连夜去找宅子,定要找个让夫人处处满意的才好。” 林如海不置可否,抬脚入了家门。 贾敏在等林如海回来。她原本以为用不了几刻钟,行与不行的,总会有个结果出来,谁曾想,一个多时辰都过去了,林如海都没回来。 贾敏有些着急了,忙把林管事叫进来,叫他去问问老爷怎么还没回来? 林管事早就去过了,他安慰贾敏道:“太太莫要焦急,老奴已经去问过了,老爷跟刘主簿相谈甚欢,或许还要等些时候才能回来。时辰不早了,太太不如先去休息,等老爷回来,定会第一个去见太太的。” 贾敏讪讪回去。这就是她不喜欢这些林府老奴的原因,这个家里,她这个正经太太就是个摆设,这些老奴,面上看着恭敬,实际上,软钉子一个一个的,桀骜不驯的很。早晚,这个府里会是她当家做主,她不急! 赖大家的在旁看的直皱眉,姑娘实在是太软和些了,林府这些个下人也太没规矩了些,竟敢做主子的主。 正在贾敏似睡非睡之际时,林如海回来了。 贾敏立马清醒了,想要起身,却被林如海按倒在床上。不待她细问,林如海就叹道:“这事复杂得很,你不知道,就连咱们现下住的院子,都不是这府衙的。明儿一早,林恒就去外边找宅子,正好,你跟他好好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宅子,定要找出一个你喜欢的。” 贾敏蒙了一瞬,有些没明白他说了什么。好半晌,她才理清他话里的意思,忙问:“是这怎么说的?” 林如海把前任巡盐御史府强占刘家祖宅的事真真假假的说了一遍,只把贾敏听的一愣一愣的,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错愕感,她喃喃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林如海也叹道:“谁说不是呢?” 贾敏心下忽然轻松起来,觉着这样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林如海走后,她心下就有些后悔了,又拉不下脸叫他回来,这样岂不是正好?他不用为难,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换个宅子住了。 心结解开,贾敏只觉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心身都疲惫的很,她只跟林如海说了句:“明天再说罢。”就睡了过去。 第167章 林如海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憔悴的睡颜良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才从她床前离开,去了外间安歇。 林大管家的手脚还是很快的,再加上这几个月落马的官绅实在不少,要找几个让林如海和贾敏都满意的宅子还是很容易的。 巡盐御史府后宅虽然不能住了,但府衙还是那个府衙,可不是说搬就能搬走的,林如海每日上衙处理公务,还是在那里,只是,后院家眷得搬出来而已。 他比照着从刘主簿家画来的房契,把强占的房地给封存起来,剩下的院子和前衙委实不算宽敞,也怪不得前任巡盐御史要扩建了。 林如海在贾敏选中的众多宅子中选了一个离知府衙门和巡盐御史衙门都很近的五进大宅,作为他暂住的私宅。 按说,在任官员是不允许在任地置私产立家业的,但是,他这不是情况特殊吗?他堂堂四品官,总不能连个安置家眷的宅院都没有吧?大不了,等他离任的时候,再处理掉就是了。 他选这处宅子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想请陈世兴的妻子海棠姐多去陪陪贾敏。 林如海道:“她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怀了身孕,更添了几层心思,平日里没个认识说话的人,整日跟那些个丫头婆子厮混,也闷得慌。海棠姐是个开朗豁达的人,常去跟她说说话,也好开阔开阔她的心胸。” 陈世兴咂舌道:“你这大张旗鼓的挑宅子买宅子,满扬州城谁不知道你有娇妻在家?你还愁没人去奉承弟妹?哪里缺了我家那口子。” 林如海苦笑道:“不是实在信任的人家,我哪里敢放她们进去?海棠姐不同,那是咱们相伴着一起长大的,我自是放心的。” 陈世兴有些讷讷:“不是我推辞,实在是,海棠在乡野长大,虽然跟着我读了一些书,但那些诗啊花啊的,你知道的,她弄不来那些,我就怕,她到了那里,跟弟妹说不到一块去,岂不是尴尬?”国公府的小姐岂是那么好伺候的,自家妻子自家疼,他怕他家那口子在贾敏那里吃了亏,又碍于林如海不好开口,委屈了自己。 林如海笑道:“你把敏儿想成什么了?此时她怀有身孕,最需要的是生养过的有经验的夫人去给她说说妇人间的话,哪里还有多余心思去弄那些个诗啊花啊的?” 陈世兴呵呵讪笑道:“是吗?我不大懂这些个呵呵呵” 林如海就当没看到他的抗拒,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贾敏有那么可怕吗?怎么老陈这家伙见过一回之后就拒绝再跟她来往?他们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以前离得远是不得已,如今都住在一个城里了,合该来往走动起来才是。 对林如海在扬州城里做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事,莫磐都是在闲暇之余,拿来当故事一样听的。 别的都还好,他只是有一点疑惑,他记得绛珠仙子是二月十二花朝节出生的吧?算算日子,等明年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应该还不到花朝节?难道贾夫人怀的这一胎不是林黛玉? 虽然疑惑,但也仅限于此了。他整日里忙于学业和产业,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时辰过,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林如海那边。 六月时候,莫家接到了皇帝赐婚他与怀宁郡主的圣旨,这让他心中最后一只靴子落下的同时,对自家是否能经得住赐婚所带来的冲击又有些担心。说来说去,他家底子还是太薄了些。 还有就是长公主给他寄来的密信,信里详细的给他说明了他师父现在的状况,让他知道这一年来他所作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师父虽然仍旧被圈禁着,但生活水平有了质的提升,而且,似乎,皇帝有拿他师父来钓着他跟长公主的意思,他想,只要他能继续为皇帝发光发热,他师父在安全上,应该是无虞的了。 现下,他是真的可以安心备考了,等考中了功名,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效忠皇帝’不是? 八月十五中秋节,扬州书院里给学子们放了十天假,让家远的学子们好有时间回家过中秋。当然,实在家远的,自然就不回去了。 这天,他们一家来城里给王家祖父母送中秋节礼,顺道逛一逛扬州城,买一些新鲜货色回家。双胞胎不耐烦待在一处,早就和城里的小伙伴们撒欢跑个没影了,王玥在不远处的一处书铺子看书,莫磐很有些后世社会的绅士风度,他是绝对不会只把莫青鸾一个人留给丫鬟婆子跟着的,因此,他就自觉留下来,陪着莫青鸾逛宝盛阁。 宝盛阁是扬州城最大的货行,里面珠宝首饰绸缎布料胭脂水粉应有尽有,很有后世奢侈品店的规格。 他正在阁里等莫青鸾挑选物件等的穷极无聊的时候,一打眼就见到陈知府的妻子陈夫人和另一个弱柳扶风的夫人一起走了进来,原本要上前见礼的莫磐见状便只远远的跟陈夫人点了下头,以示礼貌。 陈夫人却是不自觉的身子一僵,贾敏发现了,疑惑的问道:“姐姐?” 换了新宅子之后,贾敏吃饭也香了,晚上睡的也好了,再加上有个热情开朗的知府夫人来陪她说话,跟她说些妇人怀孕时候的经验之谈,让她惶惶不安的心安定了下来。最重要的是,这位陈夫人平平安安的生下了两男一女,算是个多子多福的夫人了,从这位陈夫人身上汲取正向力量,正是此时的贾敏最迫切需要的。 她近日身子明显见好,终于有了一丝孕妇丰腴的样子,过两日就是中秋了,昨天陈夫人邀她来逛扬州城最富盛名的宝盛阁,她想着总闷在家里不好,也该出去散散心,便答应着一起出来了。 第168章 陈夫人忙道:“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个熟人。” 宝盛阁大的很,她正想带着贾敏转个向避开莫青鸾这边,大掌柜就热情的迎了上来,他那大嗓门一喊,立马引来了厅堂里大半的客人视线,生怕客人们不知道知府夫人跟巡盐御史夫人来光顾他的店一样。 大掌柜:“唉呀唉呀,知府夫人和御史夫人光顾小店,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啊哈哈哈” 陈夫人真想一拳头狠狠砸在他三层下巴的老脸上。 此时,莫青鸾自然也发现了陈夫人,既然己经遇着了,就没有不上来打招呼的道理,她满脸带笑的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匹粉红色的细菱纱,边走边跟陈夫人道:“姐姐也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匹纱怎么样?你说给小鱼儿做床帐子是不是太轻浮了些?” 趁着陈夫人看料子的功夫,她又对贾敏道:“这位是巡盐御史夫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等雍容风仪不是我等乡野村妇能比的。” 陈夫人简直是吓傻了,她,莫青鸾她就这么大喇喇的过来了?她还主动搭话呢!!她是怎么做好面不改色的笑的这样自然的? 贾敏也和气的笑道:“夫人也是风华无双,让人羡慕。” 又拉了拉陈夫人的袖子,嗔笑道:“姐姐,还不快为妹妹介绍介绍?” 陈夫人哈哈笑道:“哎呦看我这猪脑子,一时见到两位美人,喜得我不知道该看谁才好,竟忘了给你们做介绍了。敏妹妹,这位是扬州书院王夫子的娘子莫夫人,她家里有个莫家庄,你可能听说过,那里面啊,专出稀罕东西。鸾妹妹,你刚才也听大掌柜说了,这位就是咱们刚上任没多久的巡盐御史的夫人贾夫人了。” 稳,这个时候,她虞海棠可得稳住喽! 贾敏心中猛烈一跳,喃喃道:“莫夫人......” 莫青鸾只当没看到贾敏脸上的猜疑,她继续跟陈夫人寒暄道:“海棠姐姐,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你也不说来约我一起逛阁子?” 陈夫人无奈道:“家里忙乱的很,哪里走得开?你还说我呢,皇帝赐婚那样的大事,合该你请顿酒,大家去乐呵乐呵的,怎的没见你下帖子?” 莫青鸾到另一边挽住她的手,一边把她往雅间里带,一边解释道:“还不是磐儿,他最近读书读疯魔了,非说他如今还没有考取功名,没得辱没了郡主。皇帝陛下赐婚虽是殊荣,他却没甚底气接受你们的贺喜,所以,这酒也就不摆了。唉呀我心里也惶恐的很呢,总想着要是以后磐儿读不出来,面对郡主,我这个做婆婆的心中有愧呢。不摆就不摆吧,还是读书要紧!” 陈夫人点头应道:“很是这个道理,咱们这样的人家本就没甚根基,要是连功名都没有,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磐儿这样低调很是应该,你也要多注意他的身体,读书可是个身心耗费的艰难事,一个不查就能烙下病根,你可不能本末倒置了。” 莫青鸾受教的点头应是。 贾敏在一旁好奇道:“皇帝赐婚这样的大事,我竟没听说过,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夫人解释道:“也就才一个多月,那时候你在家吐的昏天黑日的,能知道什么?” 贾敏摸摸隆起的腹部,一脸幸福的笑道:“说的也是,这孩子也太能折腾了些。”又问莫青鸾,“莫夫人家里儿郎什么年岁?定的是哪家王府的郡主?” 贾敏自然是知道怀宁郡主的,但她实在是没朝那方面着想,甚至,她都没想过扬州之地竟有姓王的人家尚了郡主,而林如海给她送来的需要她注意的人家花名册上并没有姓王的显赫人家。 莫青鸾一脸与有荣焉的笑道:“今年十五了,赐婚的是咱们扬州的封主,华柔长公主嫡亲的孙女儿怀宁郡主。” 贾敏惊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圈:“竟然是她!” 怀宁郡主,华柔长公主,惠慈大师,莫夫人,莫磐!都对上了! 眼前的美人儿,竟然是她! 第80章 贾敏回到家后有些反常的安静,赖大家的看在眼中,就拉着伺候贾敏出门的大丫头锦绣问:“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和知府夫人出去逛阁子去了吗?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的样子?” 这位陈夫人虽然出身不高,但是个爽利性子的人,每次来,有她跟贾敏一处说说笑笑的,贾敏都高兴的很,对她也很是推崇和喜欢。今天她们相约去逛阁子,怎么回来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锦绣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作为贾敏的第一大丫头,有些事,不是贾敏不说就能瞒的住她的。她虽不是林府的家生子,但府里两位管事都对她客气的很,有意无意的,让她知道了很多秘事。这些事,自然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够置喙的,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听不看装聋作哑,偏这位赖大娘是太太看中的娘家人,她来问,她便左右为难起来。 赖大家的皱眉推了她一下,不满道:“你不说,难道要我亲自去问姑娘?姑娘要是心思郁结,伤到小少爷怎么办?你这做奴才的不想着为主子分忧,倒想要隐瞒不成?” 锦绣对赖大家的厌烦的很,她是后来贾敏挑选调/教出来的大丫头,对赖大家的一副二主子的派头很不以为然,平日里看在太太的面上,她自然是敬着的,此时她却硬气道:“主子的是非岂是咱们奴婢好说的?您就是自己去问,主子不想说您难道就能问的出来?我劝大娘一句,您老毕竟还是要回京里的,这边儿的事还是少掺和罢。”说罢,也不理她,径自回房伺候去了。 第169章 赖大家的脸色登时耷拉下来,恨恨的骂了几声小蹄子,想找个跟着出去的人问问,这才发现,这府里的丫头婆子们除了刚来时还对她热络几分,现下,她想问些什么消息,竟都对她爱搭不理起来。 没法子,她只好自己去找贾敏去探探口风。 贾敏正倚在软榻上默默出神,身后一个小丫头在给她打扇。 赖大家的端了碗核桃酥酪上来,轻声对贾敏道:“姑娘可是出门累着了?先吃点子酥酪压压肚子,晚上有炖的鲜美的鱼汤,我亲自看着厨房处理的大鱼,保准一点子腥气都没有。” 贾敏似是被惊醒过来,愣了好一会,才问赖大家的:“你方才叫我什么?” 赖大家的疑惑道:“姑娘?” 贾敏长舒一口气,对赖大家的道:“我早就不是府里的姑娘了,你以后还是叫我太太吧。” 赖大家的心中更是疑惑了几分,她叫了这么些日子的姑娘都没说什么,怎么现下突然就要改了?她问:“叫什么称呼有什么要紧的?在奴婢心里,您永远是国公爷跟老太太捧在手心里金娇玉贵的姑娘。” 贾敏幽幽道:“既已嫁作人妇,又还恋着过去作甚?” 看看那位莫夫人,原本是做人婢女的。如今呢,自己不光嫁入官宦之家,儿子还能得尚郡主,这样大的荣光,这样的经历,竟可赞一声传奇了!这位莫夫人她要是还沉迷在过去做婢女的日子,哪里有今天呢? 可见,这女人虽比不得男人能为官做宰的,只要自己有本事,同样能搏前程呢。 这位莫夫人,以后一个诰命夫人是少不了的。 再看看她自己,虽然出身国公府,但嫁给林如海后,这么些年,要名声没名声,要孩子没孩子,别人说起她,说的也都还是国公府姑娘那些个旧事,细想下来,这十几年来,她竟是一事无成,白活了! 赖大家的见贾敏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即便心中再多疑问,此时也都得闷在心里,她道:“就听太太的。”又笑道:“太太今日出门可还顺利?知府太太是个热心人儿,您跟她一起出去,想必收获颇丰?” 贾敏笑的古怪:“可不是吗?今日有大大的收获呢,没白出去一趟。” 赖大家的见贾敏阴阳怪调的不对付,还想说什么,贾敏却岔开话题。不想提今日之事。她问赖大家的:“说起来,你们来我这里也有小一个月了,这扬州城可都逛过了?有没有看上眼的,若有觉着母亲会喜欢的,我出钱买下来,算是我孝敬她老人家的。”她可是见过一回京城来人的,呼啦啦的好大一群人来给她磕头。她在这府里也没见着几回面,想来,府里除了来派人来看她外,还派了其他差事给他们,前些日子她身子不爽利,没顾得上问是什么事,她想,等府里办外面事的管事来领节赏的时候,她也得好好问问可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帮忙的,即便她帮不上忙,还有老爷呢。 赖大家的听她说起老太太的喜好,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好奇,笑着回道:“老太太什么没见过?哪里缺了东西,不过是看个稀罕,要我说,只要太太好了,您就是干给她带张白纸,她老人家也是欢喜的。” 贾敏笑道:“虽是如此,我却不能真的就简薄了。” 赖大家的就给她说了几样贾母或许能看上眼的东西,有的只是取个巧,不算什么,有的却是价值不菲。 贾敏自是不在乎这些个的,林家也不缺银钱。在她眼里,能用钱买到的都不算稀罕,真正稀罕,都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就比如,她房里那个口径尺多长的透明玻璃鱼缸,是林如海特地淘换来给她的。里面装上清水,再养上几棵水草和两三条红色锦鲤,她每天光看小鱼游水就能看上半天,有趣的很。 贾敏跟赖大家的说话的功夫,林如海就下衙回家了。 贾敏迎上去,笑问道:“今日下衙倒早?” 林如海道:“衙门里也是要过节的?这两日都没甚么要紧的事,就干脆早些下衙,也防着人心思浮动。” 他又问:“今日跟陈家嫂子出去,可有看中什么?” 贾敏道:“倒是看中了一匹极好的细棉布。海棠姐姐跟我说,让我裁了里衣给你穿,等到明年咱们的孩子出生,再裁了旧衣做成尿布、小衣裳、小被子,软和又养人呢。” 这年头再好的棉布也都有些糙,非得人穿上个几年,再来回的洗上许多遍,才会够软,但这个时候,往往布都已经穿烂了,也该换新的了。她是从来没想过给自己的孩子用棉布的,家里绫罗锦缎什么名贵布匹没有?但海棠姐将‘养人’这两个字说到她心坎里了,旧衣裳沾了人气,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穿过的,裁了给自己孩子用总是差不了的。再者,民间还有百家衣一说,这百家衣,用的自然是有福人家穿过的旧衣裳裁成的,可见,这旧衣裳,也是有它的好处的。 林如海就笑道:“那你可得给我多裁几件,裁少了,恐怕不够咱们孩子用的。” 贾敏也笑道:“定是少不了的,不光你穿,我也得穿呢,海棠姐姐跟我说,这刚出生的孩子,最是离不得亲生母亲,我要是不能时时看顾着,就给孩子裹上我的一件旧衣裳,孩子闻着母亲的味儿,夜里也能睡的安稳些......” 赖大家的在外间听着两夫妻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的样子,暂时将今日之事搁在心里,去忙其他的了。 第170章 在回家的马车上,莫磐总是忍不住的看莫青鸾的脸色。 莫青鸾被他看的光火,没好气的道:“有什么话就说,你那是个什么样子?!” 莫磐有些讪讪,不过,他也是真的好奇,问道:“娘啊,我看您跟那位贾夫人聊得挺热乎,你说,她知不知道......” 莫青鸾好笑道:“知道,只看陈姐姐的反应,就能猜到,这位贾夫人对咱们是心知肚明的。” 莫磐更好奇了:“那您还跟她有说有笑的,就不尴尬?”就不说莫青鸾了,从始至终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自然跟客气,好似她们之间不存在一个共同的男人一样。再看那位贾夫人,也是个交际高手,不管人家心里怎么想,那面上,也是一直端着得体的笑容跟客套,半点没有失礼之处。反倒是那位夹在两人中间的陈夫人,光见她拿帕子擦汗,莫磐就看见了好几次。 莫青鸾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尴尬的?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都是些个陈年往事,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只要咱们两家都坦坦荡荡的各过各的,那就谁也碍不着谁。都住在一个城里,以后在街上遇见了,难道还得避着走不成?那还过不过日子了。再者,你跟郡主成婚之后,哪个官家家里要是有了红白喜事,咱们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说不得还得坐在一桌上吃酒呢,呵呵,到那时,也还避着不成?要这样,岂不是要主家难做?哈哈”。 似是想到两人同时坐在一桌吃席而主家难做的场景,莫青鸾忍不住笑了起来。 坐在车辕上帮着赶马车的王玥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莫磐:...... 好吧,只要他娘不觉着有什么,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双胞胎还没回家,莫磐皱眉,眼看着天就黑了,就让春分派人去找他们。他们家只是偶尔暂时住在城里宅子里,他实在不放心双胞胎在外面乱跑。 很快春分就带着双胞胎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吴大柱。 双胞胎一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莫磐好奇问道:“你们做什么去了?这么高兴?” 莫松一马当先道:“哥,我们遇到拐子了。” 第81章 原来,每年中秋节前,扬州城里的兴龙寺都会连办三天庙会,双胞胎一早就约好学堂里的小伙伴们在今天一起去逛庙会。正在他们热热闹闹的逛的起劲的时候,从小就练武强身很是练出了几分名堂的莫松突然警觉,发现有一个大汉特地冲他靠过来。 要说莫狸读书过目不忘是读书人了不得的天赋技能,那莫松不管什么武功一练就会,就是传说中‘骨骼清奇’的武学奇才了。庙会里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也没见莫松对谁警觉,偏偏,当那拐子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就立马察觉了出来。一开始,他也没当这拐子是坏人,还笑嘻嘻的问他:“你老盯着我干嘛?” 那拐子似是被他吓到了,居然没想离开,反倒是伸手就来抓他,莫狸本能的一个擒拿手就制住了他,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拐子双手都错骨分筋了。 麻烦的是莫狸那边。 明显的,这拐子团伙分工明确,先是有两个壮汉过来,趁人多混乱之际一人一个抓走两个孩子,其他的人手则掩护他们撤退。现下,抓莫狸的这个一看抓莫松的那个大汉动手,他也同时出手,抢了莫狸就跑。 这可吓坏了莫松。莫松对拐子动手完全是不过脑子的条件反射,等动完手了,才回过神来这事不对,他第一时间去看双胞兄弟。他见另一个大汉抢了莫狸就跑,他再一次没过脑子,也不知他是怎么出的手,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把双胞兄弟给重新抢了过来。 这个时候,拐子团伙也蒙了一瞬,他们做惯了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其警觉性和反应自然较常人更灵敏,他们见事有不协,就混在人群中想趁人多溜走。 此时,莫松也缓过神来了,知道他们这是遇到拐子了,他也不含糊,一边大喊‘抓拐子’,一边抓起出门时装满的钱袋子就开始抛银子。 逛庙会自然是要花钱的,跟小摊贩交易用的自然也是铜板。但莫狸嫌铜板太重了,购买力不强不说,带多了还会散发铜臭味,很不讨爱洁净馨香的莫狸小少爷的喜欢,于是,出门的时候,他便跟莫松便一人装了一袋子每个都有葡萄大小的银髁子,这银髁子一个也就半两左右,数额不大也不小,正好一路找零一路消费,岂不便捷又阔绰。 没错,俩兄弟出门每人都足足装了满满一钱袋子银髁子,具体有多少,恐怕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总之,钱袋子多大,他们就装了多少。 现下家里是莫狸掌家。莫磐是个心大的,他只把握家里财政大方向,从不过问双胞胎每天要花多少钱,是怎么花的钱,总之,只要家里没破产,他就觉着账务支出是平衡的。这种行为,自然是莫磐对家里孩子的宠爱乃至溺爱的,莫青鸾有大儿滤镜,既然当家做主的莫磐都不说什么,她也没觉着小儿子们不拿钱当钱有什么不对。再说,双胞胎平日里着实没有花钱的机会,根本用不上花费。 他们带银子在身上,纯粹就是个装饰,或者说是习惯,因为,他们知道要随时在身上带着银钱,还是莫磐跟他们说的。 他是这样跟双胞胎说的:“多带些银钱在身上,用不着还好,要是用的着了,身上却没银子,岂不是麻爪?你们虽小,也要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 第171章 双胞胎:“那,要带多少呢?” 莫磐:“随你们,想带多少就带多少。” 莫青鸾:...... 所以,这也是莫狸不喜欢带铜板在身上的原因。带多了,着实累赘,还不如金丝跟银子,轻便又购买力强。 就好比这次逛庙会,临出门的时候,双胞胎跟莫磐说他们跟同学约好了,要一起去兴龙寺玩,莫磐养孩子糙的很,从来不拘着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让乱跑,他道:“跟同学逛庙会?哦,那多带些钱,有喜欢的就买回来,跟同学们相处也别短了手脚,该出手时就出手,大方些才好。去吧,注意安全。” 所以,双胞胎出门逛个庙会,连账房都没惊动,莫狸随手给俩人装满袋子就走了。好在莫狸是个知道庶务的,知道在摊贩上买东西,大宗银子是用不了的,所以,他只是装了摊贩能找零的碎银子,而不是一袋子金子。 现下,这些银髁子就派上了用场。那一个个葡萄大小的银髁子,经过莫松的手之后,不仅银子自己长了眼睛,专朝拐子的腿关节打,还个个好似吸饱了劲道,重的跟什么似的,没几下,这几个拐子就躺地上哎呦哎呦的起不来了。 周围的百姓听到那一声洪亮的‘抓拐子’声音,有的忙查看自家孩子还在不在,有的东张西望躲避开来的,也有的一哄而上,将倒地的拐子捆绑起来,交给了在庙会里巡逻的衙役。 扬州城里又出现了拐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吴大柱那里,他也没耽搁,立马朝衙门里赶去,他也很好奇是谁在马王爷头上动土,竟敢来扬州地界做这天杀的人口买卖。 这一去,就遇到了报官的双胞胎,报过官后,吴大柱护送兄弟俩回家,路上正好遇到带着仆役出来找人的春分,就一起结伴回来了。 莫狸道:“是个拐子团伙,几个人配合默契,想要抓住我们,结果,他们没想到老虎会功夫,几下子被我们控制住,已经被送到衙门里去了。” 莫磐一惊,连忙拉过莫松上下打量,问他:“可有伤到哪里?”又问莫狸:“可有吓到?”经过年初那一次抓拐子事件,莫磐趁着长公主清理乱党海匪的机会,让吴大柱带着一蓬草里的兄弟把整个扬州城三教九流之地都犁了一遍,这一年里,他已经好久没听到扬州城里丢小孩子的事了。没想到,一个庙会,就又有人来铤而走险了。 莫狸摇头,莫磐看他红扑扑的小脸,不像是吓到的样子。莫松昂着小脑袋,骄傲道:“没呢,他们一靠近我我就发现了,我刚一看他,他就来抓我,我怎么可能被他抓住?倒是猫儿,另一个人见这个拐子抓不住我,抢了猫儿就跑,也是几下就被我救下来了,猫儿也没受伤,对吧?”后面是对莫狸说的。 莫狸也连连点头,说道:“我还没回过神呢,就被老虎救下了,那几个拐子见状想跑,也被老虎扔了几个银子,砸断了腿,也是跑不了了。” 莫磐听了之后,虽然两个孩子都好好的站在他的面前,但仍旧吓出一身冷汗。莫青鸾听着外面动静不对,出来看看,正好被她听了个现场,吓得简直脸稍都白了,只抱着俩兄弟不撒手,不住口的念‘阿弥陀佛’。 莫磐板着脸对双胞胎道:“看你们往后还到处乱跑,你们别以为这次侥幸没事,安知以后不会遇到个中好手?要是那拐子迷晕了你们,再打断你们的手脚,让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那时候你们该怎么办?” 双胞胎这才意识到其中凶险,只老实的倚在莫青鸾怀里,也没有刚才那股子抓拐子的兴奋劲了。 看双胞胎终于知道怕了,莫磐心疼的不行,他又道:“这次多亏了老虎机灵,你们才没事,猫儿,你以后每天读书减一个时辰,跟着老虎去练功夫,这回我是要检查的,可不能再偷懒,知道吗?” 莫狸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他很会看脸色,知道现下他大哥不是好说话的时候,便老实的点点头,表示会听话。 莫磐脸色稍缓,虽然他嘴上说着训斥的话,但他也知道这种事着实不能怪双胞胎,要怪,就怪那些个该死的拐子。而且,这事,他怎么都觉着不大对劲。 双胞胎已经不是不知事的几岁小孩子了。他们今年已经满了十一岁,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心智上,都发育到比较成熟的样子。正因为他们都有了少年的雏形,莫磐才肯放他们自己出去玩,而不是跟小时候一样,不是在莫青鸾的眼皮子底下就是在莫磐视线范围之内生活玩耍,连家门都出不得。 他看看莫松出众的身高和初具少年形体的体魄,再看看莫狸虽不如莫松高,但也在平均线以上的身高,这拐子最喜欢下手的不是三五岁还不记事的孩童吗?怎么改了眼光,拐起小少年来了。 吴大柱请莫磐出去说话,离得远了,他脸色严肃的小声对莫磐道:“大爷,我搜了那几个拐子的身,不仅搜出了短刀匕首等物,还有蒙汗药麻药之类的,还有,有两个人身上都有功夫,看那彪悍之气,也不像是做人口买卖的。得亏老虎少爷身手好,先发制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还有,我总觉着这事怪怪的,您说,他们会不会是专冲着两位小少爷去的?” 莫磐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他跟吴大柱道:“你带着兄弟们去彻查此事,务必将这几个拐子的来历弄得明明白白。” 吴大柱郑重道:“大爷放心,衙门那边也有咱们的人情在,我已经跟陆主簿通好了气,因咱家是苦主,杜县令也同意咱们旁听审讯。我这就带人连夜去审,最迟明早就能出消息。” 第172章 莫磐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吴大柱见这里没他什么事,就去忙他的了。 春分见他大哥离开了,就走过来,猜测道:“爷,您说,会不会是那边?” 莫磐知道他说的是谁,冷声道:“没有证据的事,别胡乱猜测。” 春分应道:“我晓得的。” 他看着莫磐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直打鼓,心想,林老爷啊,但愿,这事跟你们那边没啥关系。还有那些在庄子附近探头探脑的外人,啧啧,真不知道是他们上面主子发的话,还是这些个狗胆包天的自作主张,竟打着进货的幌子跑到庄子里充大爷的款。呵呵,他们也不好好打听打听,他们庄子供货可是有固定渠道的,并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来的。 他看了眼已经被双胞胎哄得眉开眼笑的主母,心想,大爷不把这些腌臜事跟主母说是对的,不然,主母指不定得生多大气呢。 就跟吴大柱说的一样,他带着老手跟衙门里的小吏连夜对着拐子审问,天不亮,就将这些拐子的来历审问清楚,只不过,吴大柱怀疑不是拐子的那两个汉子,跑了。 莫磐:“跑了?” 吴大柱狠狠灌了一碗浓茶,狠声道:“没错,跑了,是被人救走的!” “夜里,咱们兄弟几个分了几个组,轮着对那几个拐子审,那两个被救走的汉子闭口不言,那五个拐子则是胡扯乱扯,不配合的很。兄弟们正想使些手段,这个时候,马房里忽然走水,当夜衙门值守的衙役只有四个,火势太大,他人手不够,审讯的衙役兄弟们也去了两个帮忙,我心中起疑,就留了兄弟们守着那几个拐子。援手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守门的两个,进来救人的三个,他们都黑巾遮面,刀光锃亮,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的好手,兄弟们不敌,被他们将那两个可疑的汉子救走,只留下了真正的拐子给咱们。那几个拐子也招了,说他们是专门被从徐州找来的,那两个汉子出手阔绰,又帮他们解决了身上的麻烦,而要他们做的,就是他们干惯了的活计,到扬州拐走两个孩子,那几个拐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只是没想到,刚一出手,就折在小少爷的手中。” 莫磐皱眉道:“兄弟们有手上吗?” 吴大柱有些郁闷:“他们目的是救人,倒是没想着伤人性命,兄弟们也只受了点小伤,可恨,没能留下他们一丝马迹,咱们也好查访。” 莫磐松口气,对吴大柱道:“人没大碍就好,记住,任何时候,人命都是最可贵的,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要是真伤了性命,那就挽回不来了。” 吴大柱点头应是,只是发愁道:“我已经将消息散了出去,见到可疑人立刻来报,这都半日功夫了,还没有消息传来,怕是...” 莫磐拿出几张画像,对吴大柱道:“走,咱们去县衙,帮杜大人抓人去。” 吴大柱结果画像来一看,赫然正是昨日那几个拐子的面部画像图,能将这几人画的如照镜子般的像,自然是亲身跟他们打过照面的莫松画的。 吴大柱心想,老虎少爷的画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第82章 杜县令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了城门,并将城里有贼匪出没的消息告知各处衙门。扬州城是人流来往频繁的大城,城门封锁时间不能长久,因此,等各处都得到消息之后,便放开了城门,但每个出口处都安排了衙役严加排查,务必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这样瓮中捉鳖,不怕揪不出贼人来。 其实,这年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外来人跟本地人的不同是肉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扬州是个流动人口挺大的城市了,但,要是在城里特地查两个断了腿的壮汉,并不困难,毕竟,排外在哪里都是少不了的。 杜县令得了画像之后喜出望外,立马叫人多画了几张,贴到城中各处,并告诫百姓,这两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要是见着了,立马报官。 莫磐担心道:“要是躲在坊市里还好,他们总要吃喝拉撒,总有出门的时候。就怕躲在谁家府邸里,咱们既进不去,他们也有人供养,想查也查不出个名堂来。” 他这话却听的杜县令头皮发麻。心想,我就一芝麻粒大小的七品官,在这扬州城里,是能进的了哪家的门?更别说,要进去搜人了。 杜县令试探着问道:“贤侄可是心中有数,有了可疑之人?” 杜县令做这扬州城的父母官做了有十来年了,当年莫磐家里丈量土地,还是他着陆主簿带着人亲自去量的,可以说,杜县令是亲眼看着莫磐长大的也不为过,更何况,最近这几年,莫家庄成了扬州城里的纳税大户,莫磐从来不拖欠税款,也从不想着偷税漏税,给足了他面子,也让他赚足了政绩,说不得,明年考评良好,他就能往上升上一升了。 因此,平日里,杜县令都是亲切的称莫磐为大侄子,如今莫磐得皇恩赐婚郡主,莫磐仍旧待他如往昔,他也珍惜他们之间的君子之交,只是称呼从大侄子改成了贤侄,这样听着更文雅一些。 杜县令一介寒门,能在扬州这样的繁花之地连任十年县令既没被调走,也没被下黑手,其为官之道,很是得了其中三味。 在杜县令看来,这两个贼子既然能对莫家两位小公子下手,不是当场格杀,而是伙同拐子将其拐走,其目的不是挟了做人质,就是有其他用处。而那背后主事的人,既然不是生死大仇,那么,就是跟莫家有利益纠葛的人了,这样的人,作为莫家当家人,莫磐心中应当是有数的。 第173章 莫磐无奈道:“即便有又如何?无凭无据的,总不能真的上门搜吧?要是搜不出来,岂不是白白得罪人?” 杜县令点头,劝道:“你也别太着急了,万幸两个孩子都没事,他们要是还存了害人的心思,总会露出马脚的,咱们先慢慢搜罗着,急也是急不来的。” 莫磐也只能应下。 出了县衙,莫磐去拜访了陈知府。 林如海也在。都在一个城里,昨晚县衙又是走水又是跟贼人交手,很是热闹了一番,天一亮,他这边还没上衙呢,有拐子伙同贼人大闹县衙的事陈知府就知道了。 等他一细问,得知被拐的孩子竟是他家小侄子,便立马着人去了林如海那里,看他是否方便过来一趟。城里要是遇着这种恶劣世间,一般县官是会亲自来他这边汇报一下的,林如海在,也正好听听。 没成想,杜县令没等来,倒是等来了莫磐。 莫磐见了两人,见过礼后,也没废话,将两人画像奉上,将昨日之事大体说了一下,之后,莫磐才道:“今日小子冒昧拜访知府大人,是有一事相求。” 陈知府忙道:“磐儿无需跟本官客气,城里发生了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抓出匪徒,本府责无旁贷。” 莫磐点头道:“杜县令已经下令在城门口和坊市间张贴了画像,让百姓们留意。但,我就怕这两个人没有藏在坊市里,而是被人窝藏了,我听说明天中秋之夜,陈知府要在府中大宴城中富户?可否请大人在宴席上详说此事,并将画像传给他们看?然后再帮小子给他们带句话,就说‘我兄弟在用银子砸他们的时候,带出了荷包里的香粉,这种香粉用秘法调制,虽然味道及淡,但即便过了水香味也是经久不散。就是过上几日,人的鼻子或许已经闻不出味道了,但猎犬的鼻子极是灵敏,必会能寻香索骥,追踪到他们的。还有,那两个人的腿已经废了,就是再高明的大夫,都救不回来。要是有人家一时发了善心收留了他们,还是将他们放出来吧,以免引火上身而不自知’。” 陈知府倒吸一口气,道:“磐儿,你不是在说笑吧?” 你怎么就怀疑上城中大户了?他跟杜县令一样的想法,那就是莫磐其实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了。他忍不住看了林如海一眼。 莫磐朝陈知府笑笑,斩钉截铁道:“自然不是。” 他并未多加解释,没有确凿证据的事,说出来都是污蔑。他又对林如海道:“我听说,近日,林大人家里来了许多亲戚?都是生面孔,林大人还是回家好好问问这些人的去处,约束他们不要乱逛才好,不然,被我误抓了,岂不是伤了和气?” 林如海脸色微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对莫磐道:“明日中秋宴,我也会出席,到时候,我会帮你传话。老陈,我先回去了。”说罢,只一拱手就匆匆离开了。 陈知府有些不安的对莫磐道:“磐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如海家里来人是谁,陈世兴最是知道不过。他心肝有些发颤,不会是、不会是贾家那边人干的吧?不会吧!要真是那边,那可真是...... 他瞄了一眼莫磐稍显冷淡的脸色,若真是,他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个少年会做出些什么事出来。 他是从来都没有小看过莫磐的! 莫磐的回答跟杜县令的说法一样,都是无凭无据的,不好说。只是,对陈知府,他接触的层面要更高一些,杜县令听不得的事情,他倒是可以跟陈知府透露一些。他道:“不瞒大人,两三个月之前,有一位老爷拿着金陵甄家的帖子要来跟我做玻璃生意,大人是知道的,我既已将玻璃产业全数献给陛下,就不能做首鼠两端之事,自然是宛然相拒的,那位老爷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没过几日,就有各色人等来我这里探底,一开始还算有礼数,并未闹出什么乱子来,近个把月来,小偷小摸的渐次多了起来,前几日,还有一群团伙想打着进货的幌子朝庄子里闯,自然是被我打退了。现下一点证据都没有,我也说不好,我兄弟这次的事,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陈世兴突然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他问莫磐,道:“这样大的事,你怎的不来报与我知道?你小孩子家家的,就不害怕吗?” 不是他说,或许莫磐是有些常人所不能及的才华,但,他到底年纪小,没经过多少事,这些打打杀杀的勾当,一个不小心是要死人的。 况且,两个多月前,再往前算算日子,正是皇帝赐婚圣旨发出来的时候,事涉金陵甄家,由不得他不往党争这方面想。 有歹人冲击莫家庄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是小事了,要不是现下听他说起,他竟半点都不知道,想来,林如海那边,恐怕也是半点都不知情的。 此时,他就觉着莫磐有些太倔了些,从始至终,他对莫磐的热乎劲谁看不出来?他甚至都当着众人的面明说了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他的话,现下,莫磐对他一副划分界限的样子,就给了他一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感觉。这孩子,心怎的这样冷?他跟林如海,可曾有半分对不起他的地方? 莫磐只以为陈知府只是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便客气笑道:“多谢大人关心,小子从小跟着师父习武健身,一两个肖小还是伤不到我的,再者,长公主离开前,很是给了我几个护卫好手,就养在庄子上,我给他们开了工钱,也帮着调/教些护院守卫,那些人连庄子的门都没摸到,就被赶走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扬州,他们常住的客院宅邸都已经空了,想要找他们打听些事,都找不到人,着实有些难办。” 第174章 陈知府听了更郁闷了,是啊,有长公主给他撑腰,即便长公主不在扬州,可公主府里的护卫禁军们还是留下不少的,磐小子有个什么麻烦,解决麻烦的人就在手边儿上,自然就想不到他跟如海了。 其实,即便没有公主府里的禁卫,莫磐也找不上他。知府是行政官员,在不设驻军的城市,知府就是军政一把手,若是专门派了驻军,则是另设兵马司来专管军务,与知府一衙管军务,一衙管政务,分而治之。 扬州自然是有驻军的,掌管驻军的兵马司指挥使姚冠杰既然姓姚,自然是西宁郡王这一脉之后。长公主嫁给当年的老西宁郡王这么几十年,姚家军政势力早就被她拆的七零八落了,凡是姓姚的,有追随她的,自然也有恨她入骨的,要不,她的独子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害死了。 姚冠杰是姚家已经出了五服的分支,他能掌军驻守扬州,自然是追随长公主且是长公主信任的人,她临走的时候,是有把莫磐介绍给姚冠杰,要他多看顾着点莫家庄的。因此,有团伙聚众闹事这样的事情,莫磐要是真上报,也是要报到城外兵马司这边,而不是进城报给知府衙门。 陈世兴心里有些惆怅,他清了清喉咙,换了个话题问莫磐:“你这香粉的事是真的?”这世间真有此等神异的香粉,能好几天都香味不散,还不怕水?简直闻所未闻,不过,莫家庄出产的许多物品,也是之前从未听说过的,他倒也不是很怀疑就是了。 莫磐微笑道:“自然是假的。” 陈世兴心中一惊,假的? 面对陈世兴惊诧的脸色,莫磐温声解释道:“小子故意说的玄乎些,目的就是让他们疑心疑鬼,才好打草惊蛇,只要人一动,想必会露出些蛛丝马迹?当然,前提是他们真的有人窝藏了贼人。”这些年,只要莫家庄出了什么稀奇物,城里的这些大户都是争相追捧的,他说有这样神奇的香粉,即便是假的,也由不得这些大户们不信。 陈世兴皱眉道:“你说的轻巧,要是他们不上当怎么办?”而且香粉的事既是假的,他们就真的牵着猎犬去寻人。 莫磐道:“您把小子得陛下跟长公主看中,赐婚郡主的事宣扬出去,只要他们心中有鬼,必不会冒着被找上门的风险跟我正面对上的。”只要出了深宅大院,两个不能走的废人,要找的话还是很显眼的,而且,城里大户就那么几家,他已经布好了眼线,只要人一动,必会有所收获。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道:“先试试吧,要是这法子真不管用,那就再想些其他法子,总得将人揪出来,不然,我简直是寝食难安。” 任谁有这么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暗中窥伺,都不会睡好觉的。 坊间有人盯着,这深宅大院里,他也只能先打打猪草,看能不能把蛇惊出来了。 陈世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按莫磐说的,在明日中秋宴上跟城中大户们宣告此事。 效果立竿见影,中秋过后第一天,他们就在坊间一户民房里找得到了两具泡在夜香里已经发臭的尸体。 经仵作验证,这两具尸体,正是伙同拐子抓人的那两个贼人。 第83章 陈知府看着手中仵作的验尸报告,严肃道:“这是弃车保帅了。”据仵作所说,这两个人先是被强灌了□□毒死了,再被塞入收集夜香的大桶里,运到了这处民房。 这民房的房主也是寻常百姓,这房子按他说的,租这房子的租户是个行商账房,为了在城里做买卖来回盘账方便才租的这间房,一连交了三年的租费,这一年多也只住过几次。这房主原先还觉着自己赚了,现在看来,他这房子别说再租出去了,就是自己住都嫌膈应。 这周围居民也都是小富之家,按说,这处实在不是一处藏尸的好地方,但,偏偏的,就是在此处发现了尸体。 杜县令这忙着寻访周围住户昨夜有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近日有没有陌生人出入,争取早日破案。 莫磐只来看了一次就回去了,他是被林如海找回去的。 林如海脸色有些晦暗,他跟莫磐道:“这事有些复杂,牵扯到朝中许多贵人。我已经得到消息,近期长公主和郡主会回扬州,一起来的还有四皇子殿下,到时候,说不得你知道的会比我还要多些?”说罢他自嘲一笑。 莫磐看着他,试探问道:“大人是如何做此判断的?”不会真的是姓贾的干的吧?或者,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他道:“这种事,想必也瞒不过你,我就直说了。这事,贾...京城那些来人,在此...事中提供了些...方便,但都是那些胆大包天的奴才们自作主张,也是我失察,对他们少了约束,才会做下此等祸事......” 莫磐看他言语为难的样子,就主动截断了他的话,道:“大人不必与我说这些,大人家事,小子本就无资格置喙,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于大人来说只是失察,与我来说却是骨肉相连手足之痛。大人说的对,待长公主和四皇子殿下来了,我自会禀明此事,想必,他们会给我个公道的。” 林如海张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莫磐有些失笑,觉着自己实在有些自作多情了。 要说他对林如海没有好感,是假的,毕竟血浓于水。而且,自从见面以来,林如海不仅没有对不起他们兄弟的地方,还频频示好,礼貌风度俱佳,从心而论,莫磐其实还挺喜欢他的。原本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达成默契了,各自相安,守望相助,要是能经过时间和世情考验,说不得以后能有更深的交往。 第175章 可这平静日子还没过几天呢,林如海那边亲戚就如此迫不及待,做下此等令人不齿之事。他不想苛责林如海更多,但现在看来,他们兄弟竟是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显然,林如海并没有做到如他所决心的那般,这可真是...... 至于林如海自己,是他没想到还是没有魄力,亦或是天真的想求取两全之法,莫磐不再深入思考,也没有必要,就现在而言,坐庄的已经变成了他,林如海反而成了下赌注的一方。 在他这里,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无论前生还是今世,他都不会做那些个所谓的妥协,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莫磐回家之后,就加紧了府里跟庄子里的防卫,莫青鸾那边还好,王玥没课的时候,两人相伴也不寂寞,莫青鸾只要减少外出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双胞胎身边他一人给配了个书童,上下学也有可靠的人手接送,再加上莫松的身手,即便双胞胎遇到了什么不可测之事,也能有一战之力。他自己身边有春分跟着,没事的时候他也常住书院,安全上也是不用担心的。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一切都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家都安乐祥和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民房抛尸案那边,杜县令一时遇到了瓶颈,正在想法子寻求突破口,短时间内也没有进展,要是此案迟迟破不了,也只能进入黑无天日的档案库了,毕竟,扬州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大小事要做,陈知府和杜县令也不可能跟这样一个毫无头绪的案子死磕着不去做其他事情了。 渐渐的,似乎这样一件不大不小的祸事就这么过去了。 重阳过后,离开大半年的扬州封主,华柔长公主一行重新回到了扬州,护卫陪同的,还有当朝四皇子殷郡王司明。 长公主跟殷郡王进城的时候,扬州大小官员都去迎接了,莫磐原本在上课,也被陈知府着人去找了来,要他作为未来郡马爷,一起出城去迎接长公主。 莫磐是不好推辞的,跟在他的身后,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一起在城门外等待迎接长公主。 只散去的时候,长公主点名只让他跟随入公主府,不免又迎来一波明里暗里的艳羡目光,倒让莫磐有些哭笑不得。 莫磐拜过长公主之后,就去叩拜殷郡王,从伦理上来说,华柔长公主是殷郡王嫡亲的姑姑,殷郡王就是怀宁郡主嫡亲的表叔,从血缘上来说,也很亲近了,因此,如今,作为已经缔结婚约的晚辈,给岳家长辈见礼,莫磐并不排斥跪拜。 只是,还没等他膝盖弯下,殷郡王就平易近人的上来扶住莫磐的胳膊不让他下跪,还道:“无需如此客套,既已成了一家人,你跟宁丫头一样,叫我四叔就行了。”转头又对长公主道:“怪道姑母决心这样坚定,如此风姿俊秀的儿郎,就是本王见了,都爱的不得了。要不是父皇已经赐婚宁丫头,说不得本王要跟姑母争上一争,福静那丫头也到说亲年纪了哈哈哈” 华柔长公主拿手指头点着他,没好气道:“哼,你要真跟我争,鹿死谁手还未可定呢。”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当初定下几乎一无所有的莫磐,如今再回头看,当真是一步好琪。 长公主一笑,满屋子气氛都活跃起来,作为当事人的莫磐,虽然没有叩头跪拜,但到底第一次见面,该有的礼数不能免,便低头弯腰,结结实实的给殷郡王正式行了个士子礼。 殷郡王心中点头,不骄不躁,沉稳有礼,倒是比才华过人更得他的欣赏。 莫磐跟长公主和郡主续了离别之情,说了些这半年来发生的一些新鲜事,又一起用过晚宴之后,就自己回了城里的宅子。 晚上,吴大柱来见他。 晚宴上,莫磐陪着殷郡王喝了几杯水酒。受时代所限,这年代水酒的度数并不大,但莫磐毕竟年纪在那摆着,身体有些受不住,此时便有些上头了。 好在,春分早就知会他大嫂余氏莫磐可能会在城里过夜,因此余大嫂便一早来给他收拾准备着,醒酒汤是早就熬好了,现下正好端上来给他醒酒。 喝过醒酒汤后,莫磐便问吴大柱,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对那民房抛尸案,衙门那边没了动静,莫磐可不会让它就这样销声匿迹下去。他给吴大柱提供了另一个思路去查,只是出了扬州城,吴大柱有些鞭长莫及,所以才会进展缓慢。 吴大柱道:“苏州跟金陵更近一些,咱们得了苏家老爷的帮扶,倒是寻到些蛛丝马迹,只是,既不是甄家也不是贾家,而是一处专门倒运北货的镖局。这个镖局名为威远镖局,里面押镖运镖的多数为军中退下来的好手,平日里做些押货的买卖来往于辽东那边,偶尔,他们也做些黑吃黑的买卖,属于半黑不白的行当。镖局里有个叫张老四的镖头,他大舅兄的妻舅是个行商的账房,大约一年前,这个账房以在扬州盘账方便的名义,租下了那间民房。我找了个由头,亲自去那家镖局看过,那些个镖头明面上用的都是普通的弯刀,乍看跟那晚交过手的贼人手里用的刀制式是不一样的,但是,有两个人,一见了我就面色有异,虽然很快就若无其事,但其中有一人不自觉的往身后背手,被我察觉了出来,我记得那晚交手的时候,我是砍中一人的手背的,那伤深可见骨,好的没那么快,这两人只跟我打了个照面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我来了,我见情况不对,没敢多待,便连夜回了扬州,没敢再继续查。”毕竟那里是金陵,既不是苏州更不是扬州,他人生地不熟的,虽然他稍微遮掩了形貌,也有人帮应,但那两个人的反应着实让他心中忐忑,他只身一人深陷匪窝,实在不敢冒险,就怕被套了麻袋,扔了运河喂鱼,把命丢在了异乡。 第176章 莫磐点头,道:“你做的是对的。有反应就好,有反应,说明咱们查的方向是对的。” 吴大柱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镖局那边就这样放过了吗?”见过那帮凶悍之人,他觉着他在扬州的这些‘弟兄’们真的算是良民了。 莫磐笑道:“怎么会?这种事,自然是要上报的。如今四皇子殷王殿下就在城中,他在扬州只是路过,过些时日,就要往南边去。有这样一群危险分子常年盘踞金陵重地,为了王爷的安全着想,咱们也要如实相告才成。” 吴大柱点点头,又说了些细节之处跟可疑之处,就告辞离开了。 莫磐洗漱过后,躺在床上闭眼梳理着他已经掌握的信息,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有了腹稿之后,才沉沉睡去。 第84章 殷郡王提出要到莫家庄去看看,莫磐自然是愿意的。马车行驶在宽阔平整的道路上,不见半点颠簸。 殷郡王探头去看,疑惑道:“走的不是官道?” 在一旁骑马伺候的杜县令朗声笑道:“王爷明鉴,这是莫小郎出资修建的直道,可以直通莫家庄和扬州城,将原本大半天的路程缩短到一个半时辰,就这么一条路,可是造福了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呢。” 莫磐在车内谦虚笑道:“这都是县令大人统筹调度有方,若是没有劳力和大人支持,即便磐花费再多的钱财,也无法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修出这样好的路来。” 杜县令连忙道:“莫小郎可是忒谦虚了,若是没有小郎的粮资供应,下官到哪里去招来这么许多的力夫呢?即便招来了,没有小郎供应的新式三合土,也是万万修不出这样结实的好路的。” ...... 两人车内车外的相互商业互吹的起劲,旁听的殷郡王却是有听没有懂。 新式三合土? 粮资供应他倒是懂,但是力夫?扬州没有上报朝廷私自征伐徭役了?这样能让两辆制式马车并行的路在短时间内修完,是用了多短的时间? 莫磐自然是不能只顾吹捧反而怠慢了主客的。 他跟殷郡王解释道:“小子这两年不是在烧玻璃吗?一开始,我按照师父给我的古方烧,那哪里是在烧玻璃,简直是在烧钱,我那工坊里的管事实在看不下去,就把烧费的石渣拌上石灰和黄土拿去修路,谁知道,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用这样的土夯成的路又平整又结实。我想着,这玻璃虽没有烧成,好歹算是有了点出产,于是就和工匠们实验了分量配比,搭配好后,就成了县令大人所说的新式三合土。这种三合土自然是比修筑城墙用的糯米三合土差了许多,但原材料却是比糯米差了百倍不止,所耗费的也只是些煤炭燃料而已,用来铺路,却是绰绰有余了。” 其实就是半成品水泥。一般情况下,烧制玻璃大约一千来度就成,烧制水泥得需要达到一千四百度才成,他的工匠们目前还没有攻克高温难题,所以,烧制水泥是不可能的,但是却烧出了折中的水泥,要不怎么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呢? 殷郡王听的频频点头不止,道:“要真是如你所说,这样的新式三合土,确实是造福百姓的好物。那招工民夫又是怎么回事?”说罢还瞥了一眼杜县令。 杜县令头皮一紧,方才他说起自己治下的政绩,不免有些洋洋得意了,倒是忘了按照朝廷规定,一般只有民夫服劳役的时候才会有修路筑桥这样的大工程的。如今,他既能修出这样宽的路,按以往的劳力计算,可不得是个耗费无数劳力的大窟窿?这位皇子殿下,不会以为他劳民伤财了吧? 莫磐道:“是农闲的时候,杜县令募集城中富户出粮食钱财,邀请民夫来修路做工,是有工钱拿的。再者,其实那年修路的时候,我们用的更多的是流民。” 殷郡王皱眉,问道:“是徽州那边的流民?” 莫磐笑道:“王爷明鉴,正是徽州那边发洪灾,百姓南下讨生活时变作的流民。” 殷郡王沉默不语。 莫磐继续道:“一般来说,这样大股的流民是不敢让他们进城的。但县令大人乃是我等百姓的父母官,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这样大股的流民饿死在城外,恰巧小子曾向县令大人提起过要修一条直通扬州城的平路出来,方便运送庄子里的货物,于是,县令大人就找的小子,问小子可愿意现在就修路?只要给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们一口饭吃就行,工钱倒是次要的了。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小子怎会不答应?因此,在县令大人的统筹调度下,那年入冬之前,这样一条路,就修成了。” 莫磐说的简单,殷郡王却是听出了其中的艰难和辛苦,他正色对杜县令道:“如此能臣,果然是一方父母,养活一方百姓,当为佳绩,当为上等!” 原本还想在皇子殿下面前表现一番的杜县令,当真听到殷郡王的赞许却是没有了丝毫得意,他很是豪情万丈的说道:“杜某自读书之日起,就立下终身誓言,此生不管是否读书读出了头,还是将来为官为吏,必不忘乡民养育之恩。杜某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筹百家银读书,如今有所成就,自然是要回馈万千百姓的。” 殷郡王赞道:“好一个‘回馈万千百姓’,若是朝中多几个杜县令这样的好官,我大周朝何愁不兴?只是,你这样的能臣,又年年考评上优,怎的一直屈居于扬州县令一职,不得晋升?” 第177章 他是真的好奇,看杜县令这样,也不是个迂腐的,按他的政绩,早就可以像陈知府那样为一州之主的,怎的就屈就县令一职十多年呢? 杜县令有些尴尬,他道:“原先,下官只是不想臣下政令荒废,就多留了一任,换任那年,又正好赶上修路这档子事,下官哪里能半途而废?就又多留了一任。去年前原本是要走的,朝廷又让下官多留一任,这不,下官一任接一任的,就留到现在了呵呵” 原来竟是这般,殷郡王还以为又是什么官员倾轧之类的事呢,不过,这杜县令能在扬州这样的繁华之地想留任就能留任的本事,也是不可小觑的。不过,只要能办实事,是好官,从小就浸淫权术的殷郡王是半点都不在乎杜县令使了什么手段的。 莫磐在旁打趣道:“杜县令可是咱们扬州地界有名的为民请命的好官,咱们扬州的百姓巴不得他能在扬州任一辈子的父母官呢。” 杜县令呵呵摆手笑道:“都是百姓们抬爱,是百姓们抬爱了哈哈哈” 就这样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马车一路驶进了莫家庄。 庄子里,莫青鸾、王玥和双胞胎,早就带着仆人们等着迎接了。 若要旁人来莫家庄里看,多数觉着新奇之外,也就看个热闹了。然,殷郡王却是越看脸色越凝重,心里也越发的鼓胀澎湃起来。 要是,要是能推广至全天下,何愁乱党不平,何惧百姓饥荒,何怕皇朝不兴? 此想法刚一出,他就摇头否定了。他想,要是他的那些兄弟来了,恐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先享受一番,再搜刮一空吧? 若是将之推广至全天下,得看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怎么想的了! 思及此处,殷郡王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烦躁来,他很快就将此燥意压了下去,因为,负责莫家庄所有农事的功臣来拜见了。 严学书是知道皇子殿下来庄子里游玩的。他来这庄子里的小十年,也是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大户乡绅来庄子里游玩参观的,但每一次,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就是个老实的庄稼汉,没什么事谁会来特地关照他? 严学书是很满意莫家庄的生活的。庄主莫磐是个慷慨大方且宽容的人。前者说的自然是不管他要多少钱,他都照给不误,后者吗,就是无论他提出多么匪夷所思的要求,莫磐都全力支持并且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了。莫家庄能在短短几年内发展至此,严学书固然功不可没,但要他说,要是没有莫磐的无限度支持,恐怕,他严学书最终也会一事无成。 如今,他严学书衣食无忧,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研究自己想研究的事物,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因此,即便皇子殿下有诏想要见见他,他也只当寻常拜见的过来了,态度恭谨,但并不拘束,也不见惶恐,倒有了一丝乡野隐士风范。 要不是正面面对他因为天生残缺的一只眼睛而变的扭曲怪异的脸的话,单从背影看,的确称的上雅逸二字了。 即便严学书戴了独眼罩,即便他早就被告知这位严大家是位面部有缺之人,殷郡王仍旧被吓了一跳。只是,吓过之后,他就很殷切的跟严学书攀谈起来。 严学书有实践有理论,自然不会让殷郡王失望的,两人从田间庄稼种植,到葡萄的嫁接和育种,一直说到了大湖里哪种鱼最好吃,不知不觉间,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此时,莫磐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晚宴来招待殷郡王。殷郡王原本的行程是早上出发,中午在庄子里享受美食,下午再游览一番就回城里的,但他跟严学书实在谈的兴起,时间不知不觉就消逝了,堂堂郡王也没委屈到赶夜路的程度,因此,就应莫磐邀请,在庄子上住上一晚,明日再回城。 晚上,自然是酒宴了,喝的自然是庄子上的土产葡萄酒。 要酿造好的葡萄酒,自然是少不了好葡萄。 其实,扬州并不适合种植葡萄。葡萄喜欢日照充足,不喜雨水潮湿,昼夜温差越大,结出的葡萄越是甘甜。扬州虽然日照充足,但雨水多不说,昼夜温差更是几乎没有,又没有后世培育的新品种那种优势,因此,即便有这几年的品种改造,此地结出的葡萄仍旧不够甜,不够大,酿出的酒,自然也算不上极品。 但,这些都是从莫磐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角度看的。就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比如殷郡王,他就觉着葡萄酿酒之法,能和花生玉米等良种的种植推广同等重要,甚至,要比良种推广要更重要一些,因为,若是真能将葡萄酒推广开来,那节约出来的粮食,并不比种植新的粮食少! 这也是殷郡王跟严学书越说越投机的最大原因之一。这个莫家庄,简直是个千金不换的宝贝,而严学书,更是宝贝中的大宝贝。 第85章 酒足饭饱之后,殷郡王朝严学书伸出橄榄枝,问他愿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严学书一怔,随即感慨道:“殿下若是十年前问我这话,草民敢不效死力?只是直到今日,草民才明了,草民毕生所求也不过是这田间一亩三分地,而不是高官厚禄万人敬仰,是以,草民必要让殿下失望了。” 殷郡王道:“你既只想种地,难道本王的皇庄田地还比不上这个小小的莫家庄?” 严学书笑道:“殿下明鉴,理儿不是这么说的。若单论种地,草民所思所想所得所出殿下尽可取走,只要能惠及万民,实乃草民大幸,草民定无二话。只是,除此之外,那些个与人相处带来的人情世故世情琐碎之事,草民实在处理不来,这没了与人虚与委蛇的心气了,倒不如待在这个小小的庄子上自由自在的,有妻女相伴,好友相知,平平淡淡的,草民也能将心思全用在改良品种上,而不是徒劳花在无用之处,白白耗费了。” 第178章 殷郡王不语。严学书的顾虑他也能体会一二,但也只能体会一二了。除此之外,他还是觉着他有些不知好歹,他的庄子难道就是龙潭虎穴?竟让他避之若此。 此时,莫磐来请殷郡王去给他安排的房舍里洗漱就寝,同时解了严学书的围。 在去客院的路上,莫磐向殷郡王解释道:“王爷莫要着恼,其实,除了面部有瑕之外,严叔还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顾虑。” 殷郡王不辨喜怒的问道:“哦?是何顾虑?” 莫磐笑道:“想必您也看出来了,严叔是个博闻强识才华横溢的人。这样的能人,若不是面部有缺,以他的才气,想来即便不是人人追捧,也不至于遭人厌弃?至少,说个媳妇总是不成问题的。偏偏,世人的眼光只能看到他不堪的面容,不仅看不到他皮囊之下的抱负和才华,还想用言语利刃逼他至死地。” “是严婶救了他。严婶是教坊舞姬出身,虽然后来自赎自身,也一心一意的跟着严叔过日子,这些年也都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的顺利过来了。若是严叔晋了官身,他们家就不知要徒增多少烦恼了。” “因此,小子妄自猜测,严叔拒绝王爷,并不是不愿意为殿下效忠,而是他乃至情至性之人,多有怜惜糟糠之妻罢了。若是他一朝得意就不顾糟糠妻死活,想必,殿下也看不上他罢?” 殷郡王恍然大悟。大周朝律法规定,出身教坊贱籍之人,即便后来变换良籍,仍旧此生不入朝堂,不封诰命,不登堂入室。 严学书若是破格提拔受到重用,他所去之地,他的妻子都不能踏足,或许他可以不计较,但世人的非议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严太太,更何况,殷郡王赏识他,他就可以飞黄腾达吗?不见得。 殷郡王笑道:“是本王考虑不周了。说起来,如此大才弃之荒野,岂不可惜?” 莫磐但笑不语。 殷郡王摇摇头,失笑道:“是了,方才喝了几杯葡萄酒,本王就醉了。你既已被赐婚,就算是入了半个皇家了,严学书为你做事,又怎算是弃于荒野?想来,他能有今日成就,也少不了你的成全。” 莫磐笑道:“不瞒王爷,小子当日只是想要吃一口甜的而已,实在没想到能有今日成果。只是,果子是结出来了,能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乃至于接受他们,还得看是否能顺利推广开来了。” 殷郡王叹息道:“谈何容易?!” 一时到了客院,早已有殷郡王带来跟着伺候的内侍收拾好,等待他沐浴更衣。 殷郡王进了浴室,便被一张方桌上一大堆的瓶瓶罐罐吸引了。他的近侍恭维道:“这些都是严姑娘送来的,说是都是沐浴之物。” 殷郡王看着沐浴用的香皂、香氛、牙刷、牙膏、油膏、毛巾、棉袍等物,殷郡王再一次有些沉默。 他拿起一个拳头粗巴掌高的玻璃瓶问莫磐:“这是何物?” 莫磐笑道:“是洗发香膏,里面加了薄荷、何首乌、金银花等物,除了可以洗涤污垢之外,还能杀虫养发护发,咳,女眷们都很喜欢用的。” 近侍的腰更弯了几分,殷郡王放下洗发膏,又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瓷罐子,打开闻了一下,倒是不香,但也问着清新宜人,他问:“这是胭脂膏子?”严学书的姑娘敢给他送胭脂用?那丫头不想活了! 莫磐笑道:“这是霜脂,沐浴之后擦在身体干燥处,可以润肤养肤,预防皮肤病,王爷手中这个,是专为男人调制的,闻起来并不香。” 殷郡王满意点头,这还像点话! 他再逡巡一遍这些精美细致之物,倒是明了莫磐那源源不断的银子是哪里来的了。这些个东西,不说在扬州城,就是在京师之地,拿出来也只有疯抢的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京城,竟没听过这些。 莫磐笑道:“客院简陋,准备不足,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王爷原谅则个。” 殷郡王矜持的点点头,莫磐就退出去,回了堂屋等候。 为表主人待客的热情和对天家威仪的恭敬,莫磐得侍奉殷郡王就寝之后,才能离开。 莫磐倒是没觉着不耐烦,相反,他有许多话想说,最好能跟这位四皇子殿下秉烛夜谈才好呢。 从他对严学书的态度和看庄子的热切眼神来判断,这位四皇子殿下,是个务实的人,而且,是个能将眼光放在民生上的人,这样的掌权者,或者野心家,至少,还是很让人尊敬的。 莫磐不知道这位是不是最后的胜利者,但目前来看,他并没有表露出让人诟病之处,而且,长公主已经给他透露过一点,这位四皇子殿下,这次下江南,可是带着不得了的任务来的。 足足过了小一个时辰,殷郡王才懒洋洋的踏着露脚拖鞋,穿着雪白的浴袍进了堂屋。 他见莫磐还在,惊讶道:“你特地在等本王?可是还有什么事要禀?” 莫磐看着殷郡王一副江湖大佬享受过后餮足的样子,好悬没笑出来,他轻咳一声,道:“小子是在此等候侍候能就寝呢,不把您伺候好了,长公主殿下可不会轻饶了小子。” 殷郡王看着少年笑意盈盈的眉眼,还有在烛光照耀下莹莹放光的艳色,心想:“灯下看美人,真是不得了!以后可得好好提醒怀宁那丫头,以后千万要看好了这小子,尤其是不能让他在夜里对着陌生男人笑,说不好会出人命的。” 第179章 他避开眼睛,端起一杯清水,小小的抿了一口,他晚上一般不会喝太多水,会睡不着觉。 但只这轻轻一抿,他就觉出不对来。 他端着杯子仔细闻嗅,淡淡的清香,他又试探着尝了一口,诧异道:“这是酒?” 莫磐笑道:“是葡萄清酒,用青皮葡萄酿造出来的,喝了有安神助眠之效,整整五年,也才酿造出几坛子,王爷喝着如何?” 几年才出这么几坛子,岂不是价比黄金? 殷郡王叹道:“价比千金之物,自然是好的!” 莫磐道:“说起这葡萄酒来,这扬州的葡萄,委实算不上酿酒的好材料?” 殷郡王捧场的问他:“这话怎么说的?虽比不上粮食酿的酒醇香厚烈,但也是别有风味,本王觉着已是极好的了。” 莫磐向往道:“小子从我莫家族谱里翻出了一道方子,上面记载了酿造葡萄酒的真正好葡萄的出产地,乃是阴山以南黄河以北的河套平原之地,一个叫贺兰山脚下的地方,那里出产的葡萄,那才是香甜如密,果肉醇香,这样的葡萄酿造出的酒,才是真正的西域葡萄酒,那是酒中极品,非是现在所得可比的。” 殷郡王:...... 殷郡王状似好奇道:“你说的可是西北平安州之地?”那里是怀宁郡主的封地,莫磐能知道那里他倒是一点都不奇怪,毕竟,说是怀宁丫头的封地,说不得以后入主那里的是眼前的这个小子。 莫磐起身从靠墙的书架上取出一块舆图,展现给殷郡王道:“这是师父还在的时候给我画的舆图。王爷请看,这里是平安州,”他指着后世蒙古边境之地给殷郡王看,又指着弯曲的黄河上游道:“这是黄河冲刷的河套平原,这里是山东之地,这里是山西之地,这里是贺兰山,当地俗称鬼山的,这边,我估摸着,就是先祖所说的出产好葡萄之地了。想必,唐诗中所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了。”他说的正是将来的宁夏之地。 殷郡王将视线定在莫磐指尖所点之地,幽幽道:“那里,已经出了平安州的治地了。而且,那里胡人杂居,极不受管教,你想去那里种葡萄,是异想天开了。” 莫磐笑道:“都是西北之地,怎么就不受管教了,自古以来,那里就是咱们老祖宗的目之所及之处,怎的,到了咱们大周朝,就不是了?” 殷郡王目光定定的看着眼前口出狂言的小子,不知道是被浴室里那种类繁多的洗浴之物给收买了,还是被他过于美丽的脸给迷惑了,此时此刻,听他说着此等大不敬之语,殷郡王竟没有生起被触怒的反感来,他只是无奈的告诫道:“这话,在本王面前说说就罢了,你日后见了父皇,千万不要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听到了吗?” 莫磐沉默,这样就是大逆不道了,真是他娘草单的封建社会,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也就比一头猪聪明些罢了...... 殷郡王看着莫磐平静到有些诡异的脸,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危险的感觉来,还不等他细品这丝‘危险’是何,就听眼前少年有些羞赧的语音道:“是小子孟浪了,一时没忍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小子只是想着,要是能真的酿造出跟粮食酒相媲美的美酒,咱们大周朝,不知道要多出多少粮食,不说能养活所有百姓,至少,有天灾人祸的时候,能有余力赈灾?” 灯火摇曳下,少年之前脸上的平静仿佛只是错觉,眼前肆意蓬勃的少年才是真实的,少年遗憾的感慨将他发散的心神拉了回来,他也感慨道:“谁说不是呢?只是,那西北之地,手握兵权者才是真正的主人。西宁郡王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个......” 莫磐接口道:“另一个宁荣二公贾姓之人,才是现在西北之地真正的主人。” 殷郡王明知故问道:“你知道?”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很。 莫磐讥讽道:“怎么不知道?说起来,上个月我兄弟们差点被掳走的事,却是少不了贾家之人的帮衬呢。” 莫磐给殷郡王详细分说了其中之事。从开始的掳掠,到县衙的劫囚,再到他给陈知府出的主意,再到民房抛尸,他说了林如海的为难,自然也说了自己托人千辛万苦查到金陵威远镖局的事。 殷郡王越听脸色越凝重,他沉思道:“来回辽东之地运送北货,辽东之地,正是北静王曾经所辖之地......还有金陵甄家......” 这些个交叉繁衍百十年的人脉关系网,并不比一个团成一团的线团简单多少,千头万绪的,要想拆解,得找出线头才好迎刃而解。 殷郡王突然恍然大悟:“私盐!” 父皇,姑母! 说起来,去年姑母突然下扬州他就觉着事情突兀的很,姚表弟都没了好几年了,华柔长公主怎么早不伤心,晚不伤心,去年突然就伤心的不行非要回扬州呢?而且,只半年时间,扬州盐场就震荡不已,现在,父皇又突然叫他代他秘密巡视江南之地,他以为只是整顿江南盐场,如今看来,还有更深一层讳莫如深的含义,而这契机,就是泛滥无度的私盐。 这就又回到原点,也是他此次下江南的目的:帮助林如海整顿淮阳一带的盐场! 林如海...... 殷郡王看着少年殷切的眼睛,吐出一口浊气,道:“你的心意本王收到了,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林如海,事关重大,本王不仅不能找他麻烦,还得尽力帮助他,父皇既然选了他来做这个巡盐御史,本王就不能拖他的后腿......” 第180章 莫磐失笑道:“关林大人甚么事?小子从来没想过林大人。” 殷郡王诧异道:“你不是想通过本王绕过林如海给贾家施压,给你兄弟报仇吗?” 莫磐道:“自然不是。贾家,说到底只是元凶之一,而且,据林大人所说,都是贾家的奴才自作主张,被别人撺掇了而已,贾家的主子们是半点都不知晓的。” 说罢,他呵呵一笑,继续道:“我所担心的是盘桓在金陵城中的匪徒,这简直是心腹大患,其凶残程度并不亚于扬州除夕之夜的海匪上岸,王爷该慎重才是。” 殷郡王好好的看了莫磐一眼,此时,他倒是有点见识到这个少年的厉害和狠辣之处了。报复贾家算什么?要做,就要做到釜底抽薪!不论幕后凶手是甄还是贾,只要抽掉了他们的脊梁骨,只剩下京城的那些个蛀虫,还不是任人鱼肉?! 要斩掉一王两公以及他们背后家族的命脉,的确不是林如海可以做到的,难道,他就能做到吗? 莫磐朝殷郡王推了推那杯清澈如水的酒,笑道:“夜深了,王爷该安寝了。” 第86章 第二日下午,迎着暮色,殷郡王的马车才驶入长公主府。 长公主和怀宁郡主正等着他回来用晚膳。 殷郡王歉意道:“姑母先用便是。让姑母等我,是侄儿的罪过。” 怀宁郡主笑着打趣道:“四叔这样恋恋不舍的两日方回,我跟祖母都想知道四叔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呢?” 殷郡王笑道:“的确看了许多宝贝,说起来,还是托了宁丫头的福,四叔我才能见得着那许多的扎眼之物呢。” 不然,他也只能看得着一些皮毛罢了。底下人糊弄主子的功夫,他可是从来都不会小觑的,要是莫磐有心藏着掖着,人生地不熟的,短短一天的功夫,恐怕他也就看个热闹就算了。 怀宁郡主只看着他嘻嘻的笑,并不多说什么。 长公主笑道:“行了,先用膳吧,吃完了,咱们再好好的唠。” 看着桌子上南北皆有、河陆俱全的晚膳,殷郡王又笑了,他道:“这两日在莫家庄用了四顿正餐,三顿点心,没有一次重样的。今晚在姑母这里,倒是终于见到了几样,只不知,哪家的更胜一筹?” 拿长公主府的御厨跟莫家庄的野厨子比,也就殷郡王这样地位跟亲缘皆占的人才能说这样的话了。 在旁伺候饭食的罗女官笑道:“王爷英明,一眼就看出咱们的菜色跟以往不同来。若在以前,咱们的餐食也是按宫中定制来的,只自从府里来了位大饕,给咱们添了许多让人放不下的新鲜吃法,咱们这餐桌啊,才慢慢改了规矩。” 吃饭嘛,皇家贵胄,自小养的嘴刁,觉着吃什么都一样,但自从莫磐日常出入公主府,那些个变着花样的吃法和种类繁多的配料,硬生生把府里的御厨□□的每天不漏上一两手,都不算是给主子做过菜。 罗女官从小就跟皇家的这些个皇子公主们打交道,说话上就随意许多,也敢跟主子们开玩笑。 她说的那位大饕是谁,殷郡王不用想就能猜的到。 殷郡王笑着倪了一眼怀宁郡主,也不说破,只道:“的确是位大饕,有了他,以后咱们府里可不愁吃喝了哈哈哈” 怀宁郡主:....... 罢了,笑就笑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本就人间至理,能让四叔这样打趣,看来,他对莫磐是很满意了。 时人注重养生,晚膳嘛,吃的清淡些,很快就结束了。 众人一时移至花厅,一边赏着天边圆月,闻着芬芳桂香,一边闲话家常。 怀宁郡主指挥着侍女们摆上花生、瓜子、核桃、栗子等炒货,又有葡萄干、山楂干、杏子干、山里红、海棠果等果干特特摆了几大盘,又让取出一个浑圆大如柚子的透明玻璃壶来,用温水泡上一壶桂花、枸杞、玫瑰花、橘皮等花果茶,这才招呼长公主和殷郡王过来做下赏月。 殷郡王看着这一大桌子的满满当当,失笑道:“比过年还热闹。” 怀宁郡主得意道:“都是今秋新得的,四叔快尝尝,今年这瓜子炒的尤其香,米粒又大又饱满,说是都能炸出瓜子油呢。” 说罢自己先抓了一把,咳咳咳的自己先磕了起来。长公主笑骂道:“没大没小的。”大晚上的,她是不敢吃这些个炒货的,怕上火。 怀宁郡主扮了个鬼脸,殷勤的给长公主倒了一杯玫瑰花茶,讨好道:“好祖母,快闻闻这玫瑰香不香,祖母喝了它,保管比这玫瑰花儿还香~~” 长公主大模大样的享受了孙女的一番侍候,一本正经的评价道:“嗯,花香,人更香!” 周围响起一片的此起彼伏笑声,怀宁郡主脸颊泛红。她们才从京城回来,纵使公主府里早就准备停当,也都是些日常起居的必不可少之事。像是零嘴花茶之类的,那就是表心意的,纵使他们想到了,也得有法子得到呢?公主府里的这些,倒是不用他们发愁的,因为,这些都是莫磐一早就送来的。 今晚殷郡王和长公主饭后赏月,怀宁郡主就都摆了出来,原本她只是随便一摆,现在让长公主一说,倒是显得她特地显摆来了。 怀宁郡主只不依的跟长公主歪缠:“唉呀,香不香的,左右都是祖母享受了,祖母可还受用?” 长公主一个劲的点头道:“受用受用,只盼我这后半辈子都如此受用才好呢。” 第181章 怀宁郡主眼睛晶亮的回道:“必须如此的!” 殷郡王看着怀宁郡主眸含春水面泛春色的样子,心想,看宁儿的样子,已是对莫磐那小子死心塌地了,以后,这西北之地,恐怕又要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他想着昨晚跟莫磐的秉烛夜谈之语,想着那小子‘目之所及皆是王土’的狂语,心中竟一时间竟生出些许豪情壮志出来。 他将杯中花茶一饮而尽,畅快道:“好茶!” 长公主笑道:“你若觉着好,走的时候多带几包回去。” 殷郡王笑道:“何止这茶好,侄儿觉着这里处处都好,难道姑母都让我带回去不成?” 长公主拿手指点点他,笑叹道:“谁不知道好?跟你说,这扬州城里凡是长眼睛的早就觉着这些物什好了。纵使让你现在带回去了,你也弄不了这个。”难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有钱不赚王八蛋! 殷郡王脸上露出不服之色。就他目前所见所用到的,大头的葡萄酒就先不说了,些许日常之物,比如香皂、面脂、牙刷牙膏等都是些贱物,怎么就不能带回去了? 长公主看出他脸上的不服,给他道:“你只知道都是些寻常之物,那你可知道这些个寻常之物都是怎么做出来的?京城乃是天下最繁华热闹之处,怎的你在京城里这些年,都没用过?难道是这扬州的商户们都不约而同的敝帚自珍了不成?” 殷郡王疑惑道:“这正是侄儿不解之处,还望姑母给侄儿解惑?” 长公主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笑问他:“你就没问问磐儿?” 殷郡王有些不好意思,他在严学书身上吃过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之后,在莫家庄里,就只管享受,不再轻易开口问这些个机密之事了,免得让人家以为他以势压人,想做些什么? 当然,有长公主在,莫磐自是不怕被他压的,只是,亲戚之间相处,还是要注意分寸的。莫磐表面上看上去只是他众多外甥女婿中的一个,但实际上,他后面站着他嫡亲的姑母,站着父皇,还站着那位不可言说之人,还有,他将来的妻子是位不同寻常的郡主,这一连串的名头附加上来,竟让一位出身平平的少年变得他都觉着棘手起来! 对莫磐,他还是要客气些的,这也是除了好奇,他第一个先去莫家庄拜访的最大原因。 长公主也不追究原因,她只道:“不过是太耗费罢了。”她让人取来她的日常洗漱之物,从清洁用的花皂,到养肤用的精油、面脂,再到妆扮用的胭脂、口脂,她指着这些对殷郡王道:“这些个,看上去是挺不起眼的,但你要是明了它们的制作过程,就会知道,造它们耗费最大的,就是油脂!你说,这天下有多少油脂供你去耗费?即便你财大气粗,做出来了,又能做多少?若是产出有限,你是卖给这个呢?还是卖给那个?恐怕,就是咱们自己都还不够用呢,哪里有多余的去卖给其他人?” 殷郡王叹息着摇头,道:“是侄儿想当然了。这些个贵重之物,想来,一旦传出去,也只能供应皇家了。他若把这些献上去,就真的事劳民伤财了。” 此时,他倒是有些了解见识过这些的扬州富户们的想法了。这些难得之物,自己留着用就罢了,要是真成了供奉之物,恐怕,他们这些个平民百姓,想要再用,就是僭越了。反正产量不多,自己用都不够,索性就不约而同的三缄其口了。 殷郡王自认自己是个平易近人的皇子,也很能体谅他人,并不以这些人的隐瞒为忤。 长公主看着殷郡王打消了‘带走’的念头,心下不禁暗笑: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 其实,莫磐早就把制作这些的方法说给她听了。殷郡王以为制作这些的所用之物都是些猪油羊油这些人能吃的珍贵油脂,但实际上,莫磐制作它们用的却是从废弃的猪羊毛发和下水里提炼出来的油脂。 听着很不可思议,但听过他描述的‘羊毛百用’的蓝图之后,长公主竟并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也并不质疑他真能让西北之地变废为宝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产量这么低,当然是扬州乃是耕种之地,百姓不兴蓄养牲畜,没有过多的羊毛给他用了。 将来,若是到了西北之地...... 长公主看着怀宁郡主,再一次觉着,给宁丫头定下磐小子,真是她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了! 出去游玩了两日,殷郡王就开始收心办起正事来。 林如海在给他解说这大半年来他了解到的江南盐场情况:“......总的来说,官商勾结,哄抬官盐价钱,让百姓吃不上官盐,自然就都去买私盐。这官盐嘛,打上私盐的幌子,这卖的银钱,自然就由公变私了,若少些还好,上头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岔子,也就糊弄过去了。现在,显然是糊弄不过去了,就有了海匪上岸一事,人祸一出,很多往事,就可一笔勾销了。” 殷郡王冷笑道:“真是胆大包天的狗奴才!这事你去详查,从上到下一个也不要漏过,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务必除恶务尽。” 林如海苦笑。 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这位四皇子殿下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的话轻巧又好听。谁不知道凡是动摇国本的要除恶务尽?只是,不知道这位有没有想的到,他要是断了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的财路,要是报复起来,他林家满门够不够他们砍的? 第182章 哦,对了,现今,他林家满门只有他跟身怀六甲的妻子了。如今再往回看,固然是他自己极力争取到扬州做官,但是,呵呵,也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是不是一开始就看中了他单薄无牵连的家境,才最后选他来做这个巡盐御史的官? 他如今这样危险的处境,自然是跟他少了些牵扯就多了分安全。只是不知,那几个孩子,是不是已经恨上他了...... 殷郡王自然不知道林如海的百转千回,他只管给林如海吃定心丸,他道:“父皇既让我来协助你,就是来给你镇场子的,你只管放开手脚去查,抓人剿匪的事,就都交给本王跟兵马司来做,你无需有太多的顾虑。” 林如海感激涕零道:“谢陛下体恤,谢王爷抬爱。” 一时公事说毕,殷郡王清了清喉咙,有些好奇的问林如海:“我听说,上个月你岳家的奴才要掳掠了你的双胞胎儿子去,你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处理了?能跟本王说说,你都是怎么处理你岳家的那些奴才的?” 他实在好奇,这个林如海,到底知不知道他大儿子的本性?他要是已经知道莫磐已经起了将贾家连根拔起的心思,会不会觉着那小子太过睚眦必报心性狠毒了?毕竟,据他所知,那对双胞胎不说受到伤害,就连惊吓都没有呢。 林如海一时错愕堂堂郡王竟也会如妇人一般打听人家长短,倒是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起来。 第87章 怎么处理的贾府的那些个奴才?想着卧床的贾敏,林如海简直是左右为难。内心里,他自然知道是非对错的。但一方只是有惊无险,另一方却是受到惊吓有坐胎不稳之相,他难道要不顾妻儿死活,非得现下就追求那些个似是而非的罪名吗? 除了在贾敏平安生产前,给贾母写上一封‘告状’信之外,他似乎已经别无他法了。 他干巴巴的对殷郡王道:“王爷,臣之家事,如萤火之微,实不足为外人道,请王爷恕罪则个。” 殷郡王无趣的啧啧两声,只告诫他道:“有时候家事也关国事,你既担了重任,就不要让任何人扰了你的清明。” 林如海敛眉顺目应是。 殷郡王又道:“说起来,本王来扬州除了公事之外,还有一桩大大的私事要了,原本我觉着不用担心你的去处,如今,却是要好好的问一问你才是。” 林如海打起精神来,配合的道:“还请王爷明示。” 殷郡王随意道:“就是怀宁那丫头小定的事。按说这丫头身份不俗,一应的大礼小礼都得在京城里走才是,但姑母非要回扬州办,父皇也拗不过她老人家,只得要我多多的尽心操办。来的时候,钦天监就已经算好了,十月初二就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本王已经跟莫家说好,就在那天行纳采之礼,到时候,扬州文臣武将,都得来给本王撑场子。”他轻笑一声,继续道:“未来扬州之前,我想着男方那边,总会有你一席之地,如今看来,你却得跟着本王来做宁儿的娘家了,或者,你干脆避开来去?” 林如海心中发紧,他道:“王爷既有邀,海敢不从命?” 这就是要去公主府参加莫磐的纳采礼了。 殷郡王自是不会管林如海心中是是如何想的,反正他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十月初二那天,不管林如海来不来,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就是了。 殷郡王此次来扬州耽搁了这些时日,除了公事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私事,就是作为怀宁郡主男性家长同莫家走礼。 赐婚圣旨既已下达,那就是铁打的事实,再不会更改的。为了表达求娶的诚意,莫家也得立马行动起来,不能让旁人说了嘴去。 之前长公主和郡主在京城也就罢了,如今既已来了扬州,成亲日子可以不定,但成亲之前的三媒六聘,小定甚至大定,都得按吉日走起来了。 按皇帝的意思,自然是要在京城里轰轰烈烈的办上一场的,但长公主坚持要回扬州,在她封地上操办,皇帝也就不再坚持,只一样,万万不能减了皇家威仪。 按说,怀宁郡主虽然生父生母不在,但她本家堂族和母族舅家都有大把的人在的,但长公主极度厌恶他们,早就跟皇帝陛下禀明了,怀宁郡主成亲,他们要是愿意来喝一杯水酒就罢了,其他的,他们是想都别想了。 宣正帝被胞妹耍脾气闹的没法子,再者,在他内心里,其实也不想已经被一贬到底的姚家和宋家再跟怀宁郡主扯上关系,便对长公主道:“三媒六证的走礼是万万少不了姑舅的,你既看不上他们,就从咱们这边论吧,让老四去撑场子,总不能委屈了宁丫头的。” 长公主这才满意了。 因此,这次来扬州,殷郡王还担了女方男性家长和姑舅表亲的任务,按他父皇的说法,‘务必要既显出皇家威仪,也要显出咱家人丁昌盛来’。 殷郡王:…… 真是人越老规矩越大,他堂堂皇子只要往那里一坐,还有谁说三道四不成?况且,天家郡主成亲走礼,自有礼部那些个老学究们去忙,哪里用得到他操心的? 只是这话,他是半点不敢说的。不仅不敢说,还得表现的兴高采烈跃跃欲试才是,否则,皇帝和长公主两座大佛,一个眼神都能压死他! 好在,作为女方家长,需要劳动他的地方实在不多,而且他还有帮手,他的侧妃吴氏的娘家吴皇商家可不就是扬州一霸?只要他招招手,自有吴家上下男女老少来给他跑腿。 第183章 但也只能是跑腿了,要是王妃的娘家,倒是可以帮着走走大场子,一个侧妃的娘家,他要是敢喊来委以重任,长公主就敢给他一个大耳瓜子。 纳采这天,莫磐这边由王祖父和王祖母为首,带着王玥、莫青鸾、莫磐、王随和双胞胎以及特地请好的官媒人去公主府行纳采之礼,也就是俗称的提亲。 按说,在提亲之前,莫磐应该亲自上门问问长公主,他是否可以求父母带着官媒人来提亲了?因着赐婚圣旨早下,而且日子都是钦天监定好了,莫磐这边就省了这一步,等接到专门从京城赶来的礼部官员的通知之后,莫家上下,就都准备起来,到了定好的日子就一起来公主府提亲了。 没错,皇家办事,就是这么一板一眼,不过,在规矩之外,莫磐还是亲自给长公主和郡主准带了了好些礼物放在纳采礼中的,算是光明正大的夹带私活了。 要是以前,莫磐还要愁他这边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现在他倒是一点都不愁了。王家王祖父主动请缨,要替莫磐到公主府去走一遭,王祖母自也是当仁不让,为男方这边女眷出面之人了。 莫家这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公主府这边也不含糊。 公主府这边,女眷这边自是由长公主主持,男客这边,就是由殷郡王这个‘主人家’亲自接待了。 除了殷郡王自己本人之外,为了给他的大侄女怀宁郡主撑场子,殷郡王还令扬州文官之首知府陈世兴,武官之首兵马司总指挥姚冠杰,以及以巡盐御史之身行使布政司之权的兰台寺大夫林如海,以及勉强跟他沾亲带故的皇商吴存也带着家下出息子弟来公主府这边相陪敬座。 除此之外的,就是专门从京城过来给他们主持纳采礼仪的礼部官员了。 其他的诸如许多扬州行首们也相闻赶来了,他们是不足以登堂入室的,但也没闲着,他们站在公主府门口等着迎接王祖父他们一行,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好好的一个纳采之礼,倒被殷郡王搞了个龙门阵,着实让王家一行人压力山大。 王随跟莫磐悄声道:“这还没迎亲呢,龙门阵就摆好了,怪道是天家贵女不好想与呢。你这个还要厉害些,这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儿,今日怕不是都在这里了吧?” 莫磐道:“这个我倒是早就知道了,你别只看到今日人多,你想想,要是在京城,今日来的可不就是这些人了,我倒是知足的很。” 王随一想也是。想想怀宁郡主的男性长辈们都有谁吧,不是皇子王公,就是高官老爷。相比于威势赫赫的他们,今日来的这些人实在不够看。 王祖父倒是淡定的很。他此生养了三个儿子,五个孙子,纳采的活计已经做了六次了,这次算是第七次,按照古礼,礼仪流程他早就烂熟于胸,虽然公主府的阵仗大些,但也难不倒他。因此,王祖父很是镇定的带着儿孙们和纳采的礼物施施然的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在二门处,王祖父带着王玥、王随和莫磐去见殷郡王,王祖母带着莫青鸾和双胞胎去见长公主。 双胞胎自觉已经是大孩子了,也想跟着父兄去见男主人,但被莫青鸾无情的镇压了,他们只好充当童子,跟着进了内院去见长公主。 不说长公主跟王祖母这边如何的宾主尽欢,只说殷郡王这边,他带着一传胪一探花跟王祖父一行人谈经说史,谈琴棋书画,谈品茶饮酒,就是不说提亲的事,这是女方很常见的‘矜持’了。 王祖父巍然不惧,他虽然未出仕,但经年累月的世家熏陶也不是闹着玩的。殷郡王说经史,王祖父就对关雎,陈知府谈庄子,王祖父就对相濡以沫,林如海…林如海百味陈杂,他说了个民间夫妻相处不融和离后各自欢喜的故事,王祖父便对以举案齐眉,相敬互爱的故事。 姚冠杰在旁看他们你来我往的相互过招,心中不时喝彩,等换过一回茶汤过后,他便清了清喉咙,开始履行他今日的职责。他问王祖父:“听老先生博古论今的侃侃而谈,却字字不离‘双对’二字,不知老先生今日所来为何?” 王祖父这才欣然起身,对着殷郡王长揖不起,情真意切的表达自家求取淑女之意,莫磐自然是恭敬的站立一侧,好供女家‘亲戚’打量相看,决定是否同意此门婚事。 直到殷郡王满意而矜持的应道:“可!”旁边有礼部官员如实记录在册后,这次纳采之礼方才算是告一段落。 之后,就是女方大宴宾客。 宴请结束之后,王祖父又跟礼部官员商量好之后的问名日期,才带着儿孙告辞离开公主府,今日纳采之礼,才算是圆满结束。 再之后,就是问名和纳吉,一个是请官媒人上门请问怀宁郡主的生辰八字,一个是占卜测算男女双方的八字和属相是否相和。这两样都是早就测算好了的,因此,接下来的两环都只是走个过场,等这两样都结束后,男女双方家长相互签订了婚书,就算是小定礼成了。 小定之后,殷郡王就启程南下,过苏州到金陵,明面上去代皇帝巡视江南,暗地里,却是查访一些不可说之事去了。 第88章 殷郡王一走,扬州城突然就安静下来,完全没了他来之前的暗流涌动,随着他的离开,好似这股暗流也被他带走了一般。 莫磐自然是按部就班的读书习武,偶尔打理打理家业,听一听坊间趣闻,算是难得的消遣了。 第184章 时间很快就到了寒冬腊月,今年扬州的冬天倒是不比去年寒冷,统共没下几场雪不说,倒是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场小雨,让天气变的湿冷湿冷的,极是不好受。 好在,莫家跟公主府都安装了新式的玻璃窗,白日里不用时时的开窗采光透气,屋里只要燃上炭盆,就能又温暖又干燥,着实让长公主喜欢了很久。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亲戚朋友之间就开始相互走起年礼来。 因着十月份的时候莫家跟公主府已经放了小定,因此,今年莫家给公主府的年礼,要尤其贵重几分。 腊月二十六,莫磐亲自来给公主府送节礼,正巧碰上林如海也在。他见长公主和林如海在说事,就避了开去,到一旁的偏厅去等候。 偏厅里有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花朵清丽,芳香扑鼻,正是开得极妍丽的时候,他便一边赏水仙花,一边等着长公主和林如海谈话。 暖阁里,林如海只跟莫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就继续跟长公主道:“......已经请了许多的大夫,都说内子此胎生产恐怕要延期,我实在不放心,就想请殿下这里的御医去给内子诊治一番,能有个确切的说法,臣心中才算安稳。另外,也请求殿下这里的医女在臣妻生产之日驾临弊府,好有备无患。” 长公主对林如海道:“你的顾虑我知道了,贾氏...”她摇摇头,叹息道:“自小就是个文弱的,如今她年过三十才产第一胎,着实让人担心,本宫这里的御医可随你请用,只是,女子生产之事,到底积年的稳婆比医女更稳妥一些。” 林如海也道:“臣这两月一直在寻访城里有经验手艺好的稳婆,近日倒是真让臣打听到一个,说是一个姓徐的稳婆,手艺是极好的,凡是经过她手的妇人,无不有平安生产的。只是,近年来却少听她的音讯了。” 长公主心中一动,姓徐,她还真听说过一个徐姓接生婆,情况倒是跟林如海形容的一模一样,只不知道他们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林如海见长公主面有沉吟之色,他问:“殿下可是听说过此人,不知是谁家圣手?” 长公主看着面露急切的林如海,最终还是道:“人命关天的事,本宫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不会隐瞒。跟你明说吧,你说的那个徐姓稳婆,大底是教养磐儿长大的教养嬷嬷徐氏。本宫听说,当年莫夫人怀双胞胎的时候,简直日日时时的担惊受怕,生产的时候,更是九死一生,就那个最小的,叫猫儿的,听说,生下来的时候都没了气息,多亏了徐氏,妙手回春,将他给救了回来,她的名声,也就是那个时候传出来的。之后嘛,她又出手了几次,无不是产妇临危请她去救场的,十个里倒是能活九个,坊间就给了她一个妙手徐的雅号。你要是说的是这个妙手徐,大底就是她了。” 林如海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长公主说的是真是假,还是开玩笑的? 林如海定了定神,他问道:“殿下可否请莫小郎君入内,若是真的,臣也好相请一二。” 长公主叹口气,让人去请莫磐。 莫磐进来听说始末之后,他忙跟长公主道:“不敢欺瞒殿下,徐嬷嬷往年是曾受邀出去做过几次为妇人接生的活计。但近年来,嬷嬷她年纪见长,老眼昏花不说,手也不如以前稳了,也就渐渐的不再出来做活,就怕误了人家。这也是坊间慢慢的不再提起她的原因,实在是做不得活了!林大人相请,磐本不应推辞,只是,徐嬷嬷自小看顾着我们兄弟长大,情分不同寻常,磐早已立誓为其养老送终。这接生的活计,非同小可,贾夫人玉体尊贵,非是她这等升斗小民能胜任的,莫磐只能代其推辞了!”说罢便对着林如海长揖到地,以示决心。 笑话,要是贾敏确定会延迟生产,算算日子,差不多已经肯定,她怀的这胎就是林黛玉了!绛珠仙子降临,怎会难产?他发了疯才会让徐嬷嬷去趟这雷。要是没事还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要怪到谁的头上? 要是没有之前双胞胎那档子事,莫磐兴许会考虑一二,现在嘛,他只想离姓贾的远远的才好。 林如海扶起莫磐,他面色有些僵硬道:“何须如此。我不过问上一问,不行就不行吧,原本就是以防万一,也不一定就会出事?” 莫磐松了一口气,他笑的腼腆,直道:“多谢林大人体恤下民。” 林如海面皮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他对长公主强颜欢笑道:“明日巳时,臣会着人来请府中御医到下官家中为内子诊治,臣无状,这就请辞了。” 长公主点点头,林如海就转身离开了,那背影,无端的有些萧索。 长公主叹口气,对莫磐道:“都说了你跟他说话软和些,他这个样子,看着着实让人唏嘘。” 莫磐挠挠头皮,也很是苦恼道:“不瞒祖母,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以何面目面对他?太客气了他就那个样子,太热切了他也不会相信?不近不远吧,倒是白白的惹人猜忌,做下祸事,唉,这其中度量,着实让人难以把握。” 长公主笑着点点他,无所谓道:“说到底,你还是记恨贾家之事。我可是听说了,那些个贾府的奴才回京后,都莫名其妙的不是被下了大狱,就是被主子赶出家门,另谋出路去了,你这也算是报仇了吧?” 莫磐笑道:“这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聪明人做事总有迹可循,就怕那些个自作聪明的人,谁都想不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所以,为了能少些事端,我是宁愿远着些的。” 第185章 长公主摇摇头,原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也就随他去了。 林如海回到家后,散去身上寒气,就去看贾敏,贾敏正在指挥着下人们除尘迎神备年货好过年,她见林如海来了,就笑道:“怎的回来的这般早?我还以为长公主会留饭?” 一般下官去给上官拜年,上官总是会宴请的,这日头还早着呢,林如海就回来了,贾敏难免要问上两句。 林如海回道:“我不过去请公主府的御医,长公主答应了我自然就回来了,哪里好多待,公主府里也忙碌呢。”又 皱眉对贾敏道:“你这才刚好了一些,怎么又劳累起来了?要是消耗了精神,仔细头疼。” 贾敏好笑道:“哪里就这样弱不禁风了?这些时日,我实在是闷的很了,海棠姐家里也忙着过年呢,没空理会我,我可不就只能处理些个家事,就当散散心了。” 她见林如海还要说什么,便连忙道:“长公主可是应了?御医什么时候过来,我这里也好做准备?” 林如海笑道:“已经说好了,明日巳时去接,两刻钟就能到府里。” 贾敏心中有数的点点头,又道:“稳婆呢?那位妙手徐可是打听到了?” 林如海道:“打听到了。不过,这位妙手徐因为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同时,手也不怎么稳了,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就是请了她来,我也是不放心的,不如,咱们再打听其他人,多请几个,总是好的。” 贾敏想说,即便不请她来接生,请她来给她们说说妇人生产的忌讳也是极受用的,但林如海话题却已经转到年节祭祀上去了。 今年是他们家除服之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们离了苏州老家之后的第一个新年,祖宗祭祀之事,是万万不能马虎的,如今贾敏身子沉重,就更要仔细一些,于是,贾敏就暂时抛下稳婆一事,跟林如海说起自己的安排来。 大丫头锦绣有眼色的出了房门之后,对着一株开的鲜嫩的迎春花直叹气。她明白贾敏的未竟之语,她是想着改日要请了这位妙手徐进府来给她说古的,只是,这次,太太恐怕要愿望落空了。 给太太请产婆这样重要的事,府里两位大管事自然早就开始打听走访了,这位妙手徐,他们也是早就打听到了,她们还来请她开库房寻找好料子做礼物呢。原本都已经好好的备着重礼要去请了,结果,那日老爷回府后大发雷霆,不仅秘密关押审讯了京城里来的那些个二主子,还跟太太大吵了一架,从那之后太太的身子就三不五时的出岔子,那些个保胎的苦药汁子更是不知道喝了多少,着实吓坏了老爷,自那以后,两位大管事就绝口不提请稳婆的事了。 作为贾敏的第一大丫鬟,有些事真不是她不想知道就不知道的。看今日老爷情形,明显不想提那位妙手徐的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又跟那边有关? 太太就要生产了,阿弥陀佛,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锦绣看看房内,心下再叹一口,主子们这样,也不知道自己的前程是在哪里? 回家之后,莫磐就把在公主府遇到林如海的事说给莫青鸾听,莫青鸾听了沉默许久,才对莫磐道:“到底人命关天,要是顺利就罢了,要是确实不好了,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还是让嬷嬷准备起来吧。” 第89章 回家之后,莫磐就把在公主府遇到林如海的事说给莫青鸾听,莫青鸾听了沉默许久,才对莫磐道:“到底人命关天,要是顺利就罢了,要是确实不好了,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还是让嬷嬷准备起来吧。” 对莫青鸾的做法,莫磐其实是能理解的,在情理上,或许林如海始终有所保留,但是,从道义上,林家是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莫青鸾的地方。 如人生产何等凶险,他们不知道还好,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能真当做不知道,不管不问了。要真是有了人命掺杂在其中,这过节,可就难以化解了。 只是,莫磐再没有上赶着的道理。他跟徐嬷嬷说了他从长公主那里听来的贾敏的情况,再对徐嬷嬷道:“要是贾夫人生产那天实在不好,林大人或许会来请嬷嬷过去一趟?要是不来,那就说明一切顺利,用不着咱们。咱们先提前准备着,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嬷嬷,您说是吧?” 徐嬷嬷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她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戚走动,舌头又有伤不能说话,她从小看着莫磐长大,就像亲手养了自己的孙子一般,对他的爱护并不比莫青鸾少多少。此时,她慈爱的笑着点点头,用她干燥温暖的手拍着莫磐的手背,表示她明白莫磐的意思,也会做好出山的准备。 莫磐觉着徐嬷嬷真是遭了无妄之灾,他心中,不免对林如海的印象又减了几分。 吃了元宵过后,就算是过完了春节。从这天开始,大人小孩就又都长了一岁,也开启了新一年的夏秋轮回。 扬州城的各府衙门都已经开衙办公了,巡盐御史衙门也不例外。但是,因着御史老爷的夫人近日就要生产,所以,即便御史老爷日常办公有些心不在焉的,衙门里的同侪以及来衙门办事的人也都能理解。有那好心的,还同他宽慰一二,说些弄璋弄瓦的喜气话,劝慰他不要那么紧张。 林如海怎么能不紧张? 他可是听说了,一般妇人生产,说是十个月瓜熟蒂落,但一般都是九个多月就得生了,御医只说有些妇人妊娠时间长些都是正常,说他还见过怀孕十一个月的呢,总之,只要能生产顺利,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第186章 即便有御医诊断保底,林如海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进入二月份后,贾敏见他着急上火的起了一嘴的燎泡,好笑的同时,心里反倒安稳起来。 她跟林如海说笑道:“哪里就急成这个样子了?我跟你说,我昨晚可是做了个了不得的胎梦呢。” 林如海从焦躁中打起精神来,笑问她:“是什么样的胎梦?快与为夫说一说。” 贾敏回忆道:“昨晚,我飘飘忽忽的,仿佛到了一处仙境花海之中,一位极美的仙子将一株仙草交予我,说了些什么我已不记得了,只觉着心中万分欢喜,带着仙草就离开了。老爷,你说,这是不是一个了不得的胎梦?是不是再说咱们的孩子是个大有来历的?我听说,凡是有来历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必会伴随着一二奇事,说不得,咱们的孩子生的这样迟,是在告诉他/她爹娘,以后要好好疼他/她、珍视他/她呢?” 林如海心中一动,便详细问起贾敏她的梦中所见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贾敏说了这许多的话耗费了精神的原因,等林如海再仔细询问的时候,她便精神不济,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起来,林如海无奈,只能让丫鬟婆子服侍她去休息,自己只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出神。 二月初十的时候,贾敏就有了生产的迹象,只是折磨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孩子生下来,林如海看着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咬牙对林大管家道:“备马,随我去请人。” 二月十一这天晚上,如往常般歇在书院的莫磐梦中繁花盛开,奇香扑鼻,梦醒之后,鼻尖都似乎还萦绕着淡淡芬芳。他莫名其妙了一会,跟吴轩说起他昨晚的梦境来。 吴轩笑话他,道:“今日花朝节,别是哪位花仙子入了你的梦吧?” 花朝节! 莫磐一惊,心里总是不觉安稳,终是给夫子告了假,回了莫宅。 在回家的路上,他遇见了胡子拉碴一脸憔悴的林如海,两人对视半晌,莫磐叹道:“你先等等,我去请徐嬷嬷。” 林如海牵着马望着莫磐的背影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大管家倒是跪下身来,砰砰砰的给莫磐磕了三个响头。 很快,莫家宅子里就驶出了两辆马车,莫磐骑马护卫在第一辆马车身旁,对林如海道:“林大人带路吧。” 林如海点点头,未说一话,一马当先的带着两辆马车朝扬州城行去。 到了林府,早有仆人等在那里,卸了门槛,直接让两辆马车驶入了内院。 等两辆马车在内院停下后,先是从车里下来一位风华绝代的夫人,然后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最后是一位鬓发霜白的老嬷嬷。另一辆马车上的人也下来了,却是一个干练的管事娘子带着三个同样精干的妇人。 莫磐上前扶着徐嬷嬷,对林如海道:“林大人,这位就是人称妙手的徐嬷嬷了。生死天定,从来都不为人力所动,我希望,今日我的选择没有错,林大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林如海嘴唇蠕动了一下,面皮僵硬的对莫磐点点头,干涩道:“我明白!尽人事听天命,是祸是福,都由林海自家承受,无关他人。” 莫磐看着他认真道:“但愿林大人说的是真的。”即便是假的,他也不怕就是了。 林如海被他看的有些狼狈的别过头,正对上莫青鸾打量四周的脸,他脸颊瞬间涨的通红,连忙叫来林管事,去准备待客。 莫青鸾只道:“不必了。”也不管周围明里暗里打量的视线,只淡然的对徐嬷嬷说:“嬷嬷快进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之后,咱们再一起回家。” 徐嬷嬷笑着拍拍她的手,就带着刘氏跟其他三个妇人进了产房。 这三个妇人原本是庄子上的农妇,于妇人调养和接生上很是有些天分。徐嬷嬷在莫家地位不同,莫磐小时候还亲自带他,给他做些洗衣叠被针织的活计,等有了莫家庄,刘氏进府之后,她就安坐养老了。 正因她平日里闲来无事,才会时不时的出去做些给妇人接生的活计,也才不吝啬的传授给她们一些本事,免做消遣。等有活计的时候,就带上她们,作为她的帮手,出去一起长些经验跟见识。 上次莫磐跟她说起过贾敏生产恐不会顺利的时候,她就叫来这三个妇人,早早做了准备,正好今日就用上了。 徐嬷嬷带着人进了产房,其他人自然就只能在外面等候。 林如海站在海棠树下,半个身体都罩在了树影里,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他低声吩咐管家去做事的声音,实际上也听不到他确切说了些什么。 正在莫磐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就见林管事带着一队家仆扛桌抬椅的走了进来,后面是捧盘端碗的小丫鬟。 只一会的功夫,产房外头就摆好了桌椅茶果,请莫青鸾坐着等候。 莫青鸾对着林管事笑一笑,也不客气,坐下身来,呷了口热茶,笑叹道:“极品洞庭碧螺春,老太太生前最爱的茶!” 林管事点头哈腰的立在莫青鸾身侧,讪笑道:“您还记得呢?这样难得的茶,也只有您这样金贵的人儿才配享呢!呵呵。” 莫青鸾笑的意味深长,她道:“什么金贵人儿,不过是从泥泞里爬起来的罢了。” 林管事笑容不减,恭维道:“落在泥泞的人千千万,老奴也没见有谁爬起来过?您真是太谦虚了。” 莫青鸾笑的开怀了些。 第187章 林管事继续道:“说起老太太来,她老人家还在的时候,就时不时的念叨您,直说当年事儿做的不周全,怕是让您受委屈了。” 莫青鸾笑道:“也是她老人家太过慈悲之故,活命之恩未报,哪里就委屈上了?咱可不是那等矫情人儿。” 林管事笑的更热切了,他道:“是是,您是最坦荡不过的人儿了,您这心里啊,有一杆秤,是是是,非是非,从来都不会混淆一谈的呵呵呵” 莫青鸾笑着拿手指头点点他,夸他道:“当年我就觉着小林你是个秀外慧中的人才,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林管事:...... 行吧,秀外慧中也算是夸人的好话了,我忍! 林大管家在旁频频去看林管事,就像是不大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一般。 莫青鸾坐着也就罢了,他却是得站着的。 他见林大管家面上表情实在丰富,就上前跟他搭话道:“大管家,您以前也跟我母亲认识吗?” 林大管家在莫磐面前莫名就矮了一截,他躬身道:“回大爷话,老奴以前是伺候老爷出门的亲随,并不常在内院走动,是以,与夫人并不算认识。” 莫磐扶着林大管家的臂弯,对他道:“大管家对小子无需客气,”他又感兴趣的问道:“不算认识?那就是还算了解喽?您跟我说说,那个时候,我母亲是个什么样儿的?” 林大管家额头有些冒汗。小二十年前,莫青鸾刚跟了林如海的时候,他还真好奇的见过莫青鸾几次,那容颜、那姿色,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怪道能把个和尚似的大爷迷的五魂三道的,此女怕不是狐狸精转世? 现今,莫青鸾是什么身份?他一个别人家的奴才,怎么敢当着人家儿子的面乱议她的过往? 但是,对莫磐的话,他又不能不答,他将话在嘴里咀嚼再三,才回道:“夫人嘛,那时候,老太太还在,她对夫人宠爱有加,小人不止一次听其他婢女闲谈的时候说起过,老夫人简直是把夫人当闺女养了,除了读书插花,竟是半点活计都不让她做的。” 莫磐笑道:“怪道母亲日常说起林老夫人,都是感念其恩德呢,如今听大管家说起,竟是证实了她的话了。” 林大管家连忙道:“是真的,是真的,苏州那边还有许多当日的老人儿呢,您去打听打听,老奴说的,半点都不虚的!” 莫磐笑着点头,又跟他闲谈起苏州的一些风土人情起来。 要不说徐嬷嬷民间雅送‘妙手’二字呢,只,小半个时辰,贾夫人就平安诞下一女婴来。 随着丫鬟婆子激动欢呼的雀跃声,莫磐鼻尖又开始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花香来。他抬眼一看,目之所及之处,原本三月才会开花的海棠树上竟零星的点了几个花骨朵出来,只这一会,就有要盛开的模样了。 莫磐挑眉,他只听说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口里衔着一颗美玉,难道,林黛玉出生的时候,竟是百花盛开不成? 此等荒谬之事,今日竟被他遇上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着那几朵要盛开的海棠花,被他看上几眼之后,竟然合拢了花瓣,不再开放了! 莫磐眨了眨眼,看着周围欢声笑语说着吉祥话的众人,似是完全没有发现这一异象,他随手拉住在他不远处激动不已来回踱步的林管事,指着那海棠树问他道:“你看,那海棠是不是要开花了?” 对莫磐,林管事是又敬又怕,他见莫磐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候竟拉着他问海棠花的事,也不以为忤,连忙打点精神,认真的打量起那株高大的海棠树来,好一会,他才认真的跟莫磐道:“想是大爷看花眼了,现今天气暖和了些,这海棠树先打几个花骨朵出来却是有的,开花再是不可能的。” 莫磐笑着倪了他一眼,就放开手,不再管他,径直来到海棠树下。他伸手摘了朵他刚才看到的合拢了花苞的海棠花,谁知,这海棠花离了这海棠树之后,竟直如烟花绽放般消散开来,再也不见踪影了。 莫磐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恍惚间觉着,自己方才真是疯魔了,竟然看见一朵花在他手里凭空消失了。 “磐儿。” 莫磐晃晃头,回过神来,转身走向莫青鸾,道:“母亲,您叫我?” 莫青鸾看莫磐有些恍惚的神色,担心道:“你是怎么了,这样魂不守舍的。” 莫磐眨眨眼,笑着对莫青鸾道:“刚才看到一奇景,有些不敢置信呢。” 莫青鸾摇摇头,先不管他,只对他道:“我跟林大人去祭拜林老夫人,你先带着徐嬷嬷她们到府外头等着吧,刘氏跟研儿跟着我。” 莫磐道:“是!” 说罢,也不管林大管家和林管事的挽留,径直带着已经收拾好的徐嬷嬷她们上了马车,朝林府外面驶去。 一时间,莫青鸾跟着林如海到了一处小佛堂,里面供奉着林父跟林母的牌位。 莫青鸾上前净手,为林老夫人请了三炷清香。 随着袅袅的薄烟升起,莫青鸾似乎又看到了林老夫人生前的音容笑貌。 她将一枚玉簪和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林老夫人牌位前,跪下结结实实的给她磕了三个头。 似是林老夫人就在她眼前一般,莫青鸾对着牌位字句清晰的说道:“活命之恩,以命报之。昨日,老夫人慈心,以纹银十两救我于危难之中,今日,我亦救老夫人儿媳与后人危难中,这样,咱们,就算是两清了罢!” 第188章 说罢,她不再看林老夫人的牌位一眼,转身从林如海身边大步而过。 自始至终,她跟林如海都没说过一个字。 从今而始,她莫青鸾,终于不再欠林家的了! 第90章 巡盐御史府选了一个百花盛开天清气朗的好日子给新得的千金小姐做满月宴。 原巡盐御史府侵占平民祖宅的案子尚未审理出结果出来,皇帝陛下念及巡盐御史林如海劳苦功高,便准许他将现在的林府作为其御史官邸,不再令他搬回现在逼仄窄漏的巡盐御史后衙官邸。既已得到皇帝准许,林如海也不矫情,就在牌匾已改为巡盐御史府的林府里广邀宾客,为自己新得的女儿办满月礼,顺便告诉众人,他这宅子已经成为官邸,有事除了去御史衙门,还可以来这里找他。 林如海给自己女儿办满月礼,自然少不了老朋友陈世兴了。 陈世兴见林如海一个劲的朝跟自己女儿一起招待小客人的莫鱼看,他便解释道:“你知道的,苏家千金每年都要来扬州住上些时日的,如今桃花李花的都开了,这位小姐就兴冲冲的给我家莹儿下帖子,说是要一起去莫家庄子上游湖。呵呵,也不知她们小姐妹怎么就这样要好,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扬州,几个月不见也没淡了交情。前儿个苏夫人带她来了扬州,听说咱们今日给大侄女儿办满月礼,就好奇的跟着一起过来了,左右她们都是小孩子家家的,不算失了礼数。” 林如海道:“来者都是客,又怎会失了礼数?” 陈世兴见林如海虽没少了喜色,但兴致却不高昂,他便劝慰道:“老话说的好,先开花后结果,弟妹如今开了怀,以后总能生下嫡子的。我可跟你说,女儿有女儿的好处,要不怎么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呢?”他以为林如海失望贾敏生的不是儿子,所以缺少兴致。 林如海摇头失笑道:“玉儿自有玉儿的好处。相比以前,我也算是有了一二寄托,我若是还不满足,岂不是老天都看不过眼去?更何况......”他跟贾敏已经为女儿起了个乳名,就叫黛玉。 更何况,他如今也算是儿女双全了,着实满足的很。只是,这话,他如今却是不好说,也不能说的了。 陈世兴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还在劝慰他:“你这样想就对了,你自己保重自己,以后,孩子总不会少的。”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什么底起来。林家代代单传,如海,他以后真的还会有孩子吗? 一时间,林大管家来报,有贵客登门,需林如海亲迎才好。 男客这边络绎不绝,女客这边也不惶多让。 因贾敏生产的时候遭了罪,御医便让她做足了双月子,且不要劳累,否则恐会落下病根。 只是,这是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满月礼,府里就她一个女主人,又无娘家帮衬,她怎能放心交给旁人去办?少不得要挣扎着操持起来。 陈夫人着实看不下去,觉着这位敏妹妹人看着柔弱,性子却是太过要强了。 她便主动将待客的活计揽过来,也好让贾敏能少操些心。她是知府夫人,身份摆在那里,来贺喜的女眷们也没觉着怠慢了自己,倒也宾主尽欢。 陈夫人寻了个空隙来贾敏这边看看收拾的怎么样了,一会儿开宴,要把小黛玉抱出去给宾客们看看的。 贾敏这边已经收拾停当了,她正看陈莹跟莫鱼逗小黛玉玩儿呢。 莫鱼手里拎着一根七彩丝线拧成的细绳,绳的另一端系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葫芦,玉葫芦的肚子上浮现着淡淡青色,有如天边未散的云雾,又如丹青妙手随意勾勒出的一抹云烟,这葫芦玉质算不上极品,雕琢的却是妙趣横生,巧夺天工,显然是大家手笔。 小黛玉已经吃饱喝足,正是一天中劲头最足的时候。此时她眼珠子就不住的随着玉葫芦的摆动转动,小手也不住的去够小葫芦,三五次的总能得手一次,一得手了就咿咿呀呀的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婴儿语,显然玩的很开心。 两位小姑娘也对小黛玉爱不释手,跟她一来一往的玩的很是投入。 陈夫人上前一看,不住的赞叹道:“这孩子生的真漂亮,瞧这眼珠子,多么灵动,妹妹有福了。”她活了这么些年,真是头一次见这样有灵气的孩子,才刚满月,就这样玉雪可爱。可惜,就是身子弱了些,生下来就得吃药,只盼她长大一些就好了,以后也不用再受这份苦。 贾敏在旁笑道:“一个丫头罢了,哪里就有福了?”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面上眼中却逸散出浓浓的宠爱,显然是在自谦呢。 陈夫人好笑的拍拍她的手,笑着打趣道:“你呀,心里怕不是偷着乐呢?且等上个十几年,你这府里的门槛怕不是要被媒人踏平了?就怕你倒时候挑花了眼,不知道是选个王孙公子做女婿好,还是选个状元探花儿做女婿好?” 贾敏不依道:“姐姐惯会说玩笑话逗我,哪里就这样轻狂了?”说罢,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显然,也是想到了十多年后自家有女百家求的样子,很是满意。 一时管家娘子林缘家的来报,宾客们都等着了,请太太跟陈太太带着姐儿去前面见客。 一时间,大丫鬟锦绣上来服侍着贾敏起身,奶娘王氏要抱着黛玉一起。 只是,黛玉却抓着玉葫芦不放,王氏伸手要去掰黛玉的小手,被莫鱼拍了回去,她不悦道:“妹妹这样娇嫩,你怎么能去掰她呢?”说罢,就把彩绳系在襁褓的一角,玉葫芦仍旧在黛玉的手中,她轻轻拍着黛玉的小身子,对她甜甜道:“妹妹喜欢就送给妹妹吧,姐姐家里还有呢。”说罢,才拉着陈莹让开来,示意王氏去抱黛玉。 第189章 贾敏在旁看的清楚,她看了奶娘王氏一眼,也没说什么,却把王氏吓的腿都哆嗦了,陈夫人在旁看的直皱眉头,她上前道:“行了,你跟着就是了,我来抱。” 说罢,就熟练的抱起小黛玉,一边轻轻摇晃着哄她,一边逗弄她:“伯娘来抱咱们的小玉儿,带咱们的小玉儿去见官老爷喽,咱们的小玉儿将来也要做个诰命夫人哦~~” 黛玉也给面子的咿咿呀呀的附和她,到了陌生人怀里也不见哭闹,显见是个好性儿的。 贾敏笑道:“还是姐姐会带孩子,你不知道,这丫头娇的很,一个不顺心就要闹上一闹的。” 陈夫人一边抱着小黛玉走一边对贾敏道:“你别瞧着孩子小就以为她不知事,是好是歹,她可清楚着呢,我跟你说,这养孩子......” 说起养孩子,陈夫人话就多了,她说了一路,贾敏就听了一路,只恨不能拿笔把她的话都记下来,往后也好对着行事,显然是很信重依赖陈夫人了。 这场轰轰烈烈的满月宴至晚方散,陈世兴夫妇是最后一个走的。 贾敏挽着着陈夫人的胳膊将她送至二门外,不舍道:“姐姐常来看看我,我一个人带孩子手忙脚乱的,也没个人去请教,姐姐常来,也好教教我。” 陈夫人笑道:“你府里的这些管事娘子和老嬷嬷们都是生养过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问她们,岂不比去找我便宜?” 贾敏沉默不语,有些忧愁的低下头去,倒看的陈夫人有些不忍起来。 对林家的这些个是是非非,陈夫人自是一清二楚。要她说,贾敏是个好的,公府贵女,天资仙容,知礼识趣,难得的是性子好,没有那些腻腻歪歪的矫情劲,不仅能跟她这个粗鄙的妇人说的上话,还能处处让着她,真心待她。 就是要强了些。 笑话,她们这样的诰命夫人,又有哪个不要强了?要她说,为了能坐稳内宅一把手的位子,不要强的,可能都不知道被人遗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不要强,哪里能撑起掌家娘子的派头来? 所以,贾敏要强,陈夫人只有更敬重她的。 她一路跟着陈世兴从翰林娘子做到县令娘子,再到如今的知府夫人,蒙朝廷封赐诰命,这些年来,形形色色的夫人娘子小姐们她见了不知多少,真是少有贾敏这样的出身,又有这样的性子跟这样教养的女人,她想,她要是个男人,也难不喜欢她。 只是,纵使贾敏千般好万般好,成亲这么多年才得了一个姐儿,到底命苦一些。 还有那些搬弄是非糊弄人的刁奴,唉,再好的一锅汤,也经不住一粒老鼠屎的糟蹋呢! 此时,她忍不住劝贾敏道:“妹妹,你别嫌我说话直。你也知道,我跟老陈,还有如海是一道儿长大的,以前也没少登林家的门,林家的家风是什么样儿,姐姐我还是知道些的,不说其他,在养育姐儿上,林府的这些个老人只有更上心,再没有轻慢的。你娘家的那些个奴才,她们犯了那样胆大包天的事,难道你还敢用她们?你敢把姐儿交给她们?如海只是把她们送到庄子上改过,而不是乱棍打死,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儿上了,你可千万别为着那些个腌臜货跟如海离了心!我跟老陈都明白如海的心思,他呀,还是想要嫡子的,你呢,就放宽心,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将养身体,等日后诞下嫡子,你只管端坐,看哪个不服你?” 还有一句她没说,人莫家那边,眼看就起来了,怕是还看不上这边呢。 贾敏不由垂下泪来,她抽噎道:“道理我都懂,夫妻多年,我又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只是,我恐怕是没那个命了。姐姐,你说,莫姐姐怎的就那样命好,说生就生,还个个都是小子?” 陈夫人噗嗤一笑,拿帕子给她拭去颊边泪水,对她道:“这话要是让她听了去,她怕是要问上你一问,她是家道败亡了命好,还是卖身葬母命好,还是差点死在产床上命好?这人啊,都是苦虫,不打不成,她要是不挣扎着活命,不多想着自己些,也没有今天呢?你也一样,多为自己想想,你只想着别人,又有谁来替你受这份孤苦呢?” 贾敏若有所悟,她见天色实在不早了,也就不再拉着陈夫人说话,只道:“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只是,还有一事,我,我想谢谢莫姐姐的救命之恩,又怕见了尴尬,还要劳累姐姐代我跟她道声谢,礼...我就不备了。” 陈夫人爽快道:“嗨,小事儿,交给我了,眼看要起风了,你快回去吧,记住,一定要坐满双月子再出来啊!” 贾敏笑着点点头,转身扶着锦绣的胳膊回房了。 不是她不想送到大门外,她现在,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住了。 第91章 在回家的马车上,陈世兴忍不住问自家夫人:“你跟弟妹说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坐着说,非得站在门口腻歪。 陈夫人懒懒的靠着马车壁,笑着对陈世兴道:“怎的,我们女人家说话,你也要问?” 陈世兴忙道:“哪里是要管你,我不是怕你受委屈吗?我可是看见了,贾氏还掉眼泪了呢,让旁人看了,怕不是得误会你把她说哭了?” 陈夫人讶异道:“你说的旁人不会是如海吧?呵,那你可是多心了,如海岂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说不得,他还要感谢我呢?” 陈世兴感叹道:“他就是分的太清了,才把自己弄的两难境地。” 第190章 陈夫人嗤笑道:“呵呵,这可真是你们男人能说的话!他要不是自己贪心,哪里有什么两难之地?两边都想要,两边都想好,他怎么不去问问这两边,要不要顺他的意呢?唉,你们啊,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老爷,连齐大非偶的道理都不懂,还把自己当香饽饽呢?” 陈世兴不理自家娘子的嘲讽,只道:“唉,如海也是难。贾公在的时候,可是把他当亲儿子带的,要不,他一个身单力薄的读书人几时才能出头呢?不说他,就是咱们也跟着沾光呢,你可还记得那年我被污差点下了大狱的事?” 陈夫人心有余悸道:“怎么不记得?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受难,也是再一次重新认识了人世间的险恶。 那一年,林如海刚被点为新科探花,又被当时的荣国公看上,选为东床快婿,风头一时无俩,他们两口子自然是只有为他高兴的份。陈世兴科考比林如海早了一届,在翰林院呆了三年,正是散馆谋外放的时候,他们夫妻想着外放以后,双方恐怕几年都见不着面,走的难免近了些。也不知是碍了谁的眼,一个恃才傲物藐视天恩的帽子从天而降,差点就将陈世兴打入尘埃。还是林如海挺身而出,力排众议,还原真相,为陈世兴洗清罪名,顺利外放。 当年林如海只是一个有点才学的弱书生,他是怎么力排的众议?又是怎么还原的真相?要不是他身后站着贾代善,又得了他的默许,得了他的帮手,恐怕京城衙门朝哪开林如海都摸不清吧? 那是他们走出书院进入官场之后对权势最直观的冲击与感受!心惊肉跳之余,又心潮澎湃,那是手握权势之后可以予取予求的畏惧与兴奋,是面对世间艰险与恶意最坚固的铠甲,也是最锋利的宝剑,更是,他们此生奋斗的目标! 陈世兴道:“所以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对贾家,如海那是能忍则忍。说实话,他能在弟妹妊娠期间狠下心来将弟妹身边的奴仆都换一遍,已经是很有魄力了。大侄女生的这样艰难,未必就没有这方面的原因,你还要他怎么着呢?林如海既承了贾公近一半的好处,他如今就得承贾家一半的责任,否则,不说外界对他风评如何,就单以他的为人来看,他自己就过不去自己良心这一关。” 陈夫人皱眉道:“要是那贾家是个好的倒了罢了,可他们家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如今他们家,不比贾公在的时候有所约束了,难道如海要忍他们一辈子不成?这还有没有个尽头了?” 陈世兴笑的意味深长,道:“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消磨呢?你且看着罢,你真当如海好欺负呢?他要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他能坐稳巡盐御史的位子?如今他任期将满一年,朝廷却迟迟没有点新御史的消息,说不得他要连任呢?呵呵,恐怕要让这两淮的盐贩子们失望了。还有,他在这里轰轰烈烈的折腾了一年,都还活的好好的,还越活越滋润,也有贾公余荫犹存的缘故呢。贾公啊,一代英豪,皇恩浩荡,这贾家,一时半会的且招惹不得呢!” 陈夫人长舒一口气,道:“罢了,你们男人在外面挣前程,只苦了咱们这些后院的女人了。” 陈世兴想笑,又不敢在夫人面前放肆,只好又憋了回去,倒把自己整的怪模怪样的。 陈夫人给他翻了大大一个白眼,没好气道:“想说什么就说,我难道要缝了你的嘴不成?” 陈世兴哈哈道:“我就是觉着吧,娘子有些偏心眼,跟咱们亲厚的可是如海,可你这心怎么净偏帮那两位女中豪杰呢?这两位女子,一个看着孤苦却能将如海耍的团团转,如海还不能把她怎么着,一个呢,家世显赫到如海忍气吞声的地步,怎么,你还觉着她们苦呢?我看,明明更苦的是如海吧?” 陈夫人:...... 看来,再亲厚的夫妻也有鸡同鸭讲的时候,这男人,始终是看不到女人的苦的! 被老友同情的林如海却是洗去了浑身的疲惫,一身清爽的去看自己的女儿。 此时,小黛玉就睡在贾敏床边的摇篮里,林如海进屋的时候,贾敏正一脸温柔的看着女儿的睡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如海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嗅着她发间的馨香,轻声问她:“可是吃过药了?怎的没躺着休息?我下午见你面色发白,今日可是累着了?” 贾敏轻轻摇头,同样轻声道:“有海棠姐姐帮我呢,我只去宴上露了一面,其他的就在房里看着孩子们玩笑,哪里就累着了?” 林如海笑笑,跟贾敏一起去看女儿。 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是怎么都看不够的,只是:“孩子手里怎么还攥着东西?”细看好似一个玉质玩物,刚好被她攥在手里。 贾敏笑道:“是莫小姐送的。怎么都哄不下来,显见的咱们玉儿是很喜欢的,莫小姐就送给了她。” 莫小姐?莫鱼? 他心里一跳,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下贾敏的脸色,没有半点波动,好似这位莫鱼小姐只是寻常的官家小姐一样。 他伸手去挠挠女儿的小手,在她手指松动的时候拎着线绳将东西拽了出来,他见小女孩儿只是蹬了蹬腿儿歪了歪脑袋继续睡的香甜,没有醒过来才放心的低头去看他拿过来的东西,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玉质小葫芦。 他在灯光下仔细打量这个小葫芦,越看越熟悉。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他只身跑去参加莫磐地生日宴。那天,他就见到三个被罚打屁股的小孩身上一人一个玉质小葫芦,就跟这个一模一样,而他手里的这个,就是那位莫小姐的。 第191章 贾敏见林如海面上有恍然之色,好奇问他:“这个小葫芦有什么来头吗?” 林如海看了看她,也不隐瞒,直接道:“这葫芦恐怕意义非凡,他们家孩子一人一个,都是一模一样的,想来是家里大人特意寻来给孩子们的。”有的人家有这样的风气,要给自家子弟配上相同或相似的物件带在身上,充作信物,这样,别家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恐怕,这个小玉葫芦就充当了这个功能。 他们家? 贾敏恍然,对林如海的意思,她自然是明白的,不过:“那位莫鱼小姐说她家里还有呢,想来也是寻常吧?” 她接过小葫芦仔细端详,评价道:“上等和田暖玉,难得的是雕琢自然,毫无匠气,确是百里挑一的上品,要是还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品级可再升一等。” 说到这里,她心中有些重视了。 寻常雕琢大家偶尔巧合出单个孤品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是出一套珍品,就要有些难度了,更何况是一套一模一样的,不仅对玉料有要求,对雕琢手法要求更是高。 原本,她只当这小葫芦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寻常玩物,虽然难得,但似苏、莫、林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样难得的玩物并不少见,因此,她只想着等明儿个给陈家回谢礼的时候,多给两个小姑娘加上一些也就是了。现下再看,怕是得再加上一层才是。 但是:“如果真像老爷说的这样不同寻常,可是要还回去?” 莫鱼小姐才七八岁的年纪,她人小,或许不明白这里面的意义,他们大人却是不能打马虎眼的。 林如海想了一下,却是问她,道:“你想留下来吗?给咱们的玉儿带着。” 贾敏:...... 她可没天真到以为林如海说的给玉儿带着的意思是让她作为众多的玩物之一,想起来的时候就带一下,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压箱底了事。 他是想玉儿常年累月的随身带着呢,呵呵!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林如海道:“老爷要是坚持,那就带着,左右咱们玉儿不亏。” 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呵呵,她的玉儿可是赚大发了!!贾敏心中不无讽刺的想。 林如海脸上一红,他笑道:“你真是这样想的?你子心里就没有芥蒂?你要是怨念为夫,为夫给你打上几拳如何?” 贾敏哼笑一声,也不理他,只别过头去看女儿睡觉。 林如海被臊了个没脸,也不恼,只把小葫芦重新塞到女儿小手中,看她重新握紧了,便笑着对贾敏道:“不早了,你也快些歇息,我就在外间,有什么事就叫我,嗯?” 贾敏点点头,也不看他,只挥挥手让他出去吧。 林如海再看一眼女儿之后,就转身去了外间,自己歇息不提。 贾敏吃吃的望着女儿安睡的容颜,心想,怎么会没有芥蒂?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过三个孩子的事,越想,越觉着遗憾。 她对孩子们没意见,只是,她只要一想起此事,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堪跟羞辱,就像是上天对自己的蔑视跟嘲笑一般。 以及,心中隐秘的奢望:要是,三个孩子都是她的该多好! 第92章 第二日,陈夫人亲自把莫鱼送回莫家。 她来的时候,莫青鸾和苏夫人正在对着宝盛阁送来的花册子挑选花样。这本厚厚的花册子里画的都是宝盛阁今年要出的新品,里面罗列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摆件古玩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没有的。 东西都是好的,价格,自然也是平民百姓想不到的好,因此,此花册只供城里有限的几户人家。莫家的这本是莫家的老邻居、宝盛阁的大掌柜亲送的,以表亲厚,莫青鸾自然是笑纳了。 等招呼陈夫人坐下后,她们先是听莫鱼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了她这两天的见闻,总结起来就是她这两天在陈家吃得好,玩得好,还去参加了一场及其热闹的满月宴,总之,就是处处都好,她玩的很开心。 苏夫人皮笑肉不笑的问她道:“那给你的功课都做了吗?”小鱼儿也是要上学的,她如今已经八岁了,相比于以前,要学的功课可是多了不是一丁半点。 原本以为莫鱼小姑娘要被亲娘泼了冷水呢,谁知,她很是得意的掏出一个小荷包,交给苏夫人,还口气超大的对苏夫人说:“我可是爱学习的好孩子,还有莹姐姐帮我呢,做一个荷包而已,难不倒我的。” 莫青鸾跟陈夫人都笑了起来,凑过去一起看莫鱼小姑娘的作业。这是一个最普通样式的小荷包,上面斜斜的绣了一根随风摇曳的兰草叶子。荷包样式虽普通,但针脚整齐细密,兰草叶子也分出了宽和窄,颜色也分出了浓和淡,算是很出彩的一件小作品了。 陈夫人笑道:“她们小姐妹整日整夜的混在一起,我还以为净想着玩闹了,没成想还做了‘作业’?” 陈夫人对陈莹的教养更偏向务实,像是读书跟数算等经济学问她都是跟着哥哥们一起学的,学不好是要打手板的。至于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之类的,她自己本身就不擅长,也没觉着少了它们就活不好,因此,她对陈莹的要求就是感兴趣的就请女先生来教,不感兴趣就随便做一做,不被人说嘴就成了。像是做荷包之类的,她还没见陈莹自己做过呢,等她回家她得去问问闺女,是不是想学学刺绣什么的,也是一技之长呢。 第192章 苏夫人满意的对莫鱼道:“行了,算你过关了,自己去玩吧。” 莫鱼欢呼一声,挨个跟她两位母亲和陈夫人行过礼后,就风风火火的回她自己院子了。她从陈家带来了好多东西,是要好好的规整一番,等两位小哥哥放学回家,是要跟他们好好分享一番的。 陈夫人笑的无奈极了,她对陈夫人道:“这孩子实在太野了,眼看着她一天天的长大,也该有个女孩儿样子了,我就让她做做荷包绣绣花的也好磨磨性子,谁知道她做的这样容易,莹姐儿定是帮了她不少。” 她虽然嘴上说莫鱼野,但从她神情上看,她是很高兴莫鱼能‘野’起来的,总比病恹恹的要好。 陈夫人最是公道,她跟苏夫人道:“说不得是小鱼儿教了莹儿呢,我自己闺女自己知道,她是没在这方面下过功夫的。”其实是她没正经教过。 莫青鸾也笑道:“小鱼儿已经很好了,规矩上从来没有错的,不过,她要是有这样的天分,咱们也不能浪费就是了。” 苏夫人若有所思道:“要是真的,看来得给她加功课了。” 陈夫人笑道:“哎呦,你可得悄悄的来,可别把我给供出去,不然她岂不是要讨厌我这个婶娘了?” 莫青鸾和苏夫人都笑了起来,直说:“定不会把你供出去的,放心吧!” 三人一起商量了教养女儿的规程之后,陈夫人就翻看起莫青鸾跟苏夫人之前已经挑好的样式,都是头面花样跟珍奇摆件,她心下就有了数。 她问莫青鸾:“这就开始准备了,难不成今年要办喜事?”这头面首饰花样子都是一年一个时兴,莫青鸾挑的都是今年要做成成品的样式,自然是要今年用的。 莫青鸾笑道:“这是大定的时候用的,今年能不能办成,还得看长公主那边呢。” 陈夫人咂舌,道:“到底是皇家气派,咱们不好怠慢的。咱们大哥儿过了这个生日就十六了,很该早早操办起来了,想必长公主那边也不会托太久,妹妹只管准备吧。” 前儿个莫磐刚过了十五周岁生日,虚岁十六,怀宁郡主要比他大上一岁还多,算算虚岁要十八了,长公主那边只有更着急的,看莫家这边的架势,今年十有八/九是要大操大办的。 莫青鸾道:“到时候还要姐姐来帮衬呢,姐姐可别嫌劳累。” 陈夫人爽快道:“嗨,我还巴不得呢,就是劳累上了,也有妹妹犒劳我呢?” 苏夫人在旁笑道:“你这样的能为,必是少不了你的,不光你,到时候我也是要来沾沾喜气的。只是,今年陈大人就要任满了吧?你赶得急吗?”还是留任? 陈夫人也拿不准,她道:“这都是说不准的事,不过,他还得回京述职呢?就是朝廷有了安排,咱们也得交接完了才能走呢,说不得我就赶上了呢?”跟着陈世兴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调任的一应流程陈夫人早就滚瓜乱熟了。 苏夫人也是个中熟手,她点头道:“是这个理儿,看来是少不了你了。” 陈夫人欢笑道:“必少不了的,就是人不来,礼也必须到的。” 说罢,从袖袋里掏出一份礼单给了苏夫人。 苏夫人诧异道:“给我的?” 陈夫人用下巴点了点莫青鸾,道:“是给你们闺女的。” 这下,莫青鸾也诧异了,凑到苏夫人那边,一起去看礼单。 这张礼单明显是整份礼单中的一张,开头一件八开的苏绣屏风被打了一个红勾,表示主人已经收到入库了,下面的就都是一些小女孩能用能玩的东西,件件价值不菲不说,还都是成双成对的,显然是给一对姐妹的。 陈夫人道:“这是林家给的谢礼,我昨儿个不是去林家吃林姐儿的满月酒了吗?林府里就她一个坐月子的女主人,我就帮了把手,今儿个一早,这林家的谢礼就巴巴的送来了,只是,你们没见那礼单,着实丰厚。我正纳闷呢,就听林家的大管家跟我家的那口子说,昨儿个小鱼儿把她随身带的玉葫芦送给林姐儿了,林家着实过意不去,就准备了厚礼,要好谢谢她呢?这话实在奇怪,我想着与其再去问他,左右我要来你这儿,不如来问问你们,你们定是知道的。” 其实林大管家传的是贾敏的话,礼也是贾敏备的,这都没什么,只是,那玉葫芦她也见过,她跟陈世兴实在好奇,这里头难道有什么说法不成? 莫青鸾一听就明白了,苏夫人却是柳眉倒竖:“这丫头真是被糊涂虫吃了脑子了,竟把这样的东西随手送人,简直是好日子过到头了!”说罢就要去找莫鱼问个清楚。 陈夫人吃了一惊,她还是头一次见苏夫人发这样大的火呢。莫青鸾却是拉住陈夫人,劝她道:“不过是王家送的小物件,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送了就送了,姐姐何必动这样的肝火,仔细气出好歹来。” 苏夫人犹不放过,她怒道:“这哪里是什么小物件?他们兄妹四个一人一个,双胞胎都是天天带着,一天也没摘下过的,她倒好,随手就送人了,怎么,她是想把自己的位子也让出去不成?”说罢,眼睛竟红了起来。 陈夫人连忙道:“这是怎么说的?那玉葫芦竟这样重要不成?要是干系重大,可得要回来才是,我让我们家老陈亲自去要,定能要回来的!” 莫青鸾无奈道:“姐姐瞎说什么呢?没了那葫芦,小鱼儿就不是我闺女了不成,你这个样子,可不得把她吓坏了?我可是舍不得的,”又对陈夫人解释道:“就是王家少主前年送的一组玉葫芦,从同一块料子上取下来的,因是看起来一模一样,他们兄妹三个就都带在身上,说是‘带一样的物件,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这三个向来是不离身的,我倒是没见磐儿带过。这都是他们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第193章 又跟苏夫人替小鱼儿说话,道:“小鱼儿不是个不知事的,咱们把她叫来问问,听听她怎么说,只是,姐姐莫要再发火,小孩子可是不经吓的。” 苏夫人抹抹眼泪,只能压下肝火,听了莫青鸾的。 陈夫人心里却是有些打鼓,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苏家情境她是知晓的。莫鱼明明姓苏,名儿也不是‘鱼’这个字,苏夫人却也是口口声声小鱼儿小鱼儿的叫,有一次她还听她连名带姓儿的叫着‘莫鱼’给她训话,她更是连着两年亲自带着莫鱼来扬州小住,想来明年后年甚至以后年年也不会落下,可见,她是极其认同‘莫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的。其中缘由,她也听说了几分,这也是小鱼儿为什么会拜莫青鸾为干娘的原因。 按莫青鸾的说法,这的确不是一件大事,但苏夫人显然是及其看重的,看重到连‘把位子都让出去’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可见,她是很信那些个因果之说的,也就不难理解她这样生气了。 同样的,林如海肯定心中明了,所以林家才会送来这样的厚礼。至于贾敏,既然话是她带的,礼物也是她准备的,显然,她也是知道的。 这林家两口子是个什么意思?陈夫人简直是一头雾水。 没一会,一脸莫名的莫鱼小姑娘就走了进来。她正带着她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收拾屋子呢,话都没说完,她娘就着人来找她,难道是有什么话忘了跟她说吗? 她本能的觉着苏夫人情绪不对,她上前拉着苏夫人的手担心的问她:“娘,您怎么了?” 莫青鸾拈起莫鱼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玉葫芦,笑着对苏夫人道:“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苏夫人打眼一看,瞬间眉开眼笑起来。 陈夫人确是纳罕道:“怎的还有一个?”小鱼儿明明已经把她的送出去了。 莫鱼甜甜的笑道:“是啊,我这里还有一个呢,是大哥哥把他的给了我,平日里我都是两个换着带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送的时候说她家里还有呢,竟然是莫磐把他自己的也送给了小鱼儿,小鱼儿有两个,自然就舍得把其中一个送给喜欢的妹妹了。 莫青鸾道:“磐儿一向是不喜欢带这些个物件的,嫌累赘,姐姐这下可放心了吧?说不得那件是磐儿的呢?” 苏夫人板着脸道:“那也不行,家里的物件说送人就送人,她问过大人了吗?” 小鱼儿瑟缩了一下,莫青鸾忙把她揽到怀里,对苏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怪她。”又温声细语的问莫鱼:“真那么喜欢小妹妹?” 此时,莫鱼也明白过来苏夫人脸色为什么那么不好看了,她是生气她昨天把玉葫芦送给小妹妹了。她眼里不由慢慢蓄起了一包泪,哽咽道:“我没有随便送人,我是听说小妹妹是母亲跟大哥哥看着出生的,我才喜欢她的。我有两个呢,旁人我都是不给的,大哥哥说了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呜呜,娘你不要生气呜呜呜” 莫夫人把头扭过去,不去看她的泪水,自己也偷偷抹泪。 莫青鸾连忙去哄莫鱼,跟她说:“不哭啊乖乖,你娘没怪你,她是担心你呢。” 莫鱼抽噎着去看苏夫人,陈夫人忙拉过苏夫人,要她去哄哄小姑娘。 苏夫人搂过莫鱼,跟她道:“你去给你大哥哥道歉,以后莫要再做这样没分寸的事了知道吗?” 林家打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他林家想让自己刚出生的女儿跟莫磐攀关系,那也得看莫磐愿意不愿意让他们攀呢? 莫鱼有听没懂,但她还是忙不迭的点头,道:“我记住了,等大哥哥回来就去道歉,娘你不生气了吗?” 面对女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即便心里疼的厉害,她还是道:“要是你大哥哥不生气,娘就不生气了。” 莫鱼放心的点点头,把自己埋在苏夫人怀里撒娇。真是太好了,大哥哥从来不跟她生气的,她要是犯了错,他都是好好教育她的,大不了,她再给大哥哥拍几下屁股,记住教训,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莫青鸾也松口气道:“磐儿从不在意这些的,姐姐放心吧。” 苏夫人却道:“妹妹别嫌我多心,我就这么一个命根子,我跟我们家老爷都这么个岁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着她嫁人?以后,说不得要磐儿多费心呢,我怎能不介意?!” 林家,真是好一个林家! 陈夫人看看苏夫人难看的脸色,又看看莫青鸾不以为意的表情,她想,贾敏托她给莫青鸾道谢的话,今天是不能说的了。 莫青鸾给莫磐送了个信,要他晚上回家一趟,莫磐也没多想,莫青鸾时不时的就叫他回家,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回家看看。下午书院里散了学,他跟小伙伴们说了一声,就溜达着回家了。 回家后,他先是接到莫鱼小姑娘诚挚的道歉,她表示,要是莫磐想罚她的话,她真心接受莫磐‘爱’的教育。双胞胎在旁边看热闹。 莫磐有些莫名其妙,等他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先是觉着林如海真是异想天开,又觉着莫鱼可怜的小表情实在可爱的紧。他轻轻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脸蛋,对她道:“行了,罚过了,大哥哥不生气,去玩吧。” 看着三小只手拉手的跑远,莫磐对苏夫人道:“伯娘放心,不过一个小物件,我这里多的很,等我找几个好的,再给他们带上,一样的。” 第194章 苏夫人笑道:“没给你添麻烦就好,林家那边要是有什么,别跟你伯父客气,他心里念着你的好儿呢。”玉葫芦算什么,她是怕小鱼儿无意间给了两边什么‘维系’,给莫磐徒增烦恼。 莫磐也笑的亲热,道:“伯娘的话我记下了,要真是有什么难事,不会跟伯父客气的。” 随着苏夫人的展颜,这件玉葫芦风波,才算是过去了。 陈夫人又另外找了个机会,单独跟莫青鸾道了歉,说小鱼儿送玉葫芦的时候,她就在场,早知道就该拦着了,她又转达了贾敏的话。 莫青鸾是真没觉着有什么,对贾敏的道谢,她也接受了。陈夫人看着莫青鸾并不勉强的神色,知道她是个知行合一的人,才算放下心来。回到家里,不免又把林如海好好骂了一顿,才算是解气。 第93章 三月踏青,四月赏花,五月端午赛龙舟,和平年间,江南之地物产丰饶,纵使有压迫,百姓生活也相对富足,春耕夏种之后,百姓们也能在有限的清闲时间里,给自己找一二娱乐放松放松。 四月二十六是怀宁郡主的生日,莫磐就亲自给她画了一副春游图给她做生日礼物,上面画了她挎着花篮漫步花林的情景,相比于去年的惟妙惟肖的等身肖像图,这幅画就活泼浪漫了许多。 除了一幅画,他还随画附上了一首小诗,充分表达了莫磐祝福,同时,也表达了每年生日都给她画一幅生日画的愿望。 相比于其他琳琅满目的生辰礼,自然是这幅画最得怀宁郡主的心意,当即也回了一首小诗,将满心的欢悦与期待送给了莫磐。 长公主咂摸着这两首小诗,心想,她得给京里去个信,再问问今年的好日子,让礼部那边快点拿出个章程来才是。看这两个孩子的热乎劲,她是真怕这两个情不自禁做出什么事来。 被怀疑定性不够的莫磐邀怀宁郡主端午那天一起去运河上看赛龙舟。 相比于天子脚下规矩森严,这江南之地,民风相对来说还算开放,尤其是每逢重大节日,都是年轻女性相邀出门热闹的时候,自然,也是大人们相互相看,挑女婿、儿媳妇的时候。 现代有朋友圈,古代自然也有,只不过,封建社会的朋友圈充满了浓烈的阶级色彩。 以扬州城里的少男少女的交际圈为例,少女这边,非怀宁郡主莫属,少年这边,就属莫磐了。 怀宁郡主不用说了,她是从跟她身份相当的公主郡主到商女村姑,只要是不闹幺蛾子的,她这里都欢迎,一副上下通吃的派头。莫磐这里有些复杂,论才学,他不是最好的,论家世,他也算能拿得出手,论财力,这个勉强名列前茅。若单个来论,自然数不着他,但要综合来论,他绝对拔得头筹。更何况,论相貌,不管男女,谁能跟他比?论声望,谁能凭一封请帖就能跟郡主相邀出游? 扬州城第一少年的名头,莫磐名副其实! 以上,都是吴轩给莫磐讲的。 只把莫磐听的目瞪口呆,‘第一少年’是个什么鬼?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都是这样评价他的吗? 还有,他只是做一个龙舟观赛计划而已,没想要搞一个大型聚会? 他问吴轩:“端午那天,跟咱们差不多年纪的不会都去吧?” 吴轩笑嘻嘻道:“八/九不离十吧。你既然邀了郡主,郡主定会带着姑娘小姐们到场的,这些姑娘小姐们不是这个的表姐妹,就是那个的未婚妻、心上人,她们都去了,能少了咱们?你看着吧,等端午那天,书院里的学生绝对会少一大半。” 莫磐心里有些担忧,要是真像吴轩说的那样,这么多的少男少女一起出游,不会闹出有伤风化的事吧?他还是得给郡主那边去个信,说明他们这边的情况才是,也好让跟着一起去的姑娘小姐们那边做好准备才是。 事后证明,莫磐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只不过,端午那天发生的祸事跟风化无关,而是淮阳盐商势力的一次反扑。林如海被刺,生死不知,刺客虽然被尽数反杀,但也失去了刑供的机会。 今年的端午龙舟赛会虽然热闹,但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色彩。 彼时,莫磐他们正在望江楼上兴致盎然的给他们看好的龙舟下注,期望能博得头彩,这也是赌博的一种。 今年,一蓬草也组建了龙舟队参赛,莫磐自然是要给他们自家的舟队下注的,其他的舟队他也投了些,都是他看好的舟队。 怀宁郡主看着莫磐的注贴,会神一笑,也跟了相同的注数。一旁的程曼曼撇了一眼,虽然不明白郡主为什么会给这样名不见经传的赛队下注,但作为郡主伴读,自然要跟的,但郡主既然没有专门点这个舟队的意思,就说明她并不想声张,她也就不能带着她人起哄,因此,她虽然跟了,但跟的并不多,混在众多注贴中,并不显眼。 程曼曼看到的,其他姑娘小姐们自然也注意到了,有心下明白的,跟程曼曼一样,意思意思的跟着投了点,有一头雾水的,也没有咋咋呼呼的嚷出来,她们跟着程曼曼行事,看她下的注数平平,就明了这个是不能起哄的,于是,她们就随了自己的想法,想跟的就跟,不想跟的也没人理会就是了。 她们已经吃够了前年公主府那次赏梅宴的教训了,看看那个没眼色的杨思蕊吧,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座牢狱里呆着呢? 第195章 对小姐们这边的暗流涌动跟财大气粗,莫磐这边就要文雅的多了,手头阔绰的就投点,囊中羞涩的就以才学补上,那些咏屈原贺端午赞龙舟的诗跟泉水喷涌一般一首接一首的吟出来,倒是有了一丝风流人物看今朝的文学盛况。他们这边的热闹,自然引来了隔壁的官老爷们。 陈世兴作为扬州府尊,每年的端午龙舟赛会都是要出席的,一个是为了与民共襄盛举,第二个,就是为了安保考虑。他人在这里,那些个巡逻维序的官差衙役们,能更出力一些,这样盛大的赛事才能少些人祸,多些秩序。 林如海也受邀来了,他一来,原本那些已经安排了场子的盐商们也闻讯蜂拥而至。因此,他们这边除了美酒佳肴,还有乐女支舞姬相伴,奢靡的气氛中充满了试探跟尔虞我诈,整一个势力比拼大乱斗。 淮阳之地水网密布,漕运发达,扬州坐落于运河与长江的交叉点,每年天下盐商都会汇集于此,争夺朝廷盐引的分配跟官盐的运营权限,然后再运着大批的淮盐从这里转运至河南、徽州、江西、两湖等地区。 而林如海,正是这官盐分配跟运输的总指挥。 如今已入五月,今年第一批晒好的盐也收上来了,离得近的盐商们就齐聚扬州,为的自然是想争夺今年第一波的盐引分配比列,这个关系到他们今年甚至之后几年的利润收入问题,斗起来自然是不会留手的。 自从去年,林如海借着海匪上岸的祸事砍了一波人头,之后又借着巡盐御史府侵占民宅的案子跟刘主簿提供的线索明察暗访,再清了一波势力之后,幸存下来的两淮盐场势力跟盐商大拿们,基本都在这里了。这里面有幸运逃脱制裁的,也有趁着混乱迎风而起的,却是少有坦荡做事手上干净的。 光杀是杀不干净的,也不能一下子都杀光了,否则,淮阳的盐晒不出来,运不出去,百姓们吃什么?他得徐徐图之,一次又一次的过滤掉大颗的泥沙腐叶,剩下的,才能矮子里拔高个,然后就是漫长的考察跟扶植,直至这淮阳盐课的水看上去不再那么浑浊,收上来的盐税能弥补掉国库的亏空,他才算是完成任务。 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只要他能完成此次任务回归朝堂,等待他的就是似锦的前程,出阁入相也是可以想一想的了。 林如海把着一个白瓷小酒杯倚在栏杆上看他们相互撕咬,嘴角噙笑,眼神迷离,还时不时的应和两声,拉拉偏架,让气氛更热烈一些。他身后是热火朝天的竞舟比赛,身前是不遑多让的盐商争斗,他身处这两场截然不同的赛场正中央,真是不知道该为龙舟赛的激烈喝彩,还是为盐商斗的火热叫好,亦或是,他真正的心思,早就飘散无踪了。 陈世兴在旁摇头叹息,跟杜县令感慨道:“瞧瞧,这就是掌握着咱们盐课四分之一命脉的老爷们,吵起架来,跟市井泼妇也没两样了。” 杜县令对上司的诙谐报以了然一笑,他道:“市井泼妇吵架为的是争一口气,这些老爷们吵架也是为了不落下风,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自然都是相同的。下官听说,朝堂上的官老爷们意见不合的时候,不仅吵架,还有拳脚相向的?” 陈世兴道:“本官没参加过朝会,朝堂上的相爷们什么样,本官也是不知的。” 杜县令道:“府尊政绩斐然,此任定会评为上等,说不得,府尊就可高升,入得朝堂,为天下子□□筹帷幄了呢?” 陈世兴叹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本官只管听令就是了。” 杜县令也恭敬回道:“大人说的是。” 这时,隔壁爆发出一片响亮的叫好声,一时间竟压过了这边的热闹。 众人战火稍歇,有那机灵的到隔壁一打探,说隔壁聚的都是咱们扬州城的才子们,他们正在作诗斗文呢,有一位姓王的小公子做出了一首好诗,大家伙儿正在喝彩呢。 吴皇商笑道:“想必是王夫子家的公子。这位小公子出自琅琊王氏,文气都是自小熏陶的,才学那是一等一的好,府尊大人,御史大人,不如咱们也去凑凑热闹?两位大人都是殿试星魁,陛下钦点的传胪跟探花,也好去指点他们一番呢?”他家也是有盐场的,因此,此次聚会他也受邀参加了。 只不过,近年来,他们吴家的纸张生意跟酒水生意占了他大部分的精力跟资金投入,他也有意从这淮阳乱流中挣脱出去,因此,吴家的盐场他就或是分了出去,或是转了出去,就剩下一两个出产比较好的,好留给子孙。 因着他家大姑娘的缘故,四皇子也对现今的局势点了他一下,他想振兴家族,却不想给家里埋下灭族之祸,因此,他虽然来了,但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对这些盐商们的争斗也是胆战心惊,此时他一听隔壁有热闹,就提议去凑趣一下,大好时节也让这些终日与铜臭为伍的老爷们去沾沾文气。 陈世兴笑着打趣林如海,道:“如海,我邀你来是看龙舟赛的,你可别把这里当成你的御史衙门了,你有案子就去审,我却是要去会会咱们扬州的才子们的。” 林如海也笑着拱手致歉,道:“兄长恕罪,是海无状,今日自然都听兄长的。” 陈世兴摇摇头,与在场的盐商巨贾们道:“本官这就把你们的御史大人带走了,你们且自便吧。” 中盐商老爷们自然连道不敢不敢,请便请便。 第196章 陈世兴跟林如海相携着手臂刚出了包厢们,斜斜里一柄利剑刺出,直奔林如海胸膛而去。 陈世兴本能的推了一下林如海,将他推的避了开心口要害,那剑却也没有落空,直接刺入了林如海的右胸。 第94章 那刺客一击得手,见不是要害,还想再刺,却突见自己手臂与身体分离,抛飞了出去,之后就感觉到巨大的疼痛袭来,不等他怒吼,头部就被重击,白眼一翻,昏了过去。有一根箭矢打着呼啸飞来,直奔倒地不起的刺客胸膛,将他钉在地板上,眼看就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一支利箭就像一个进攻的信号一般,从四周又涌出十几个扮做普通人的刺客,纷纷向着林如海这边杀来,显然是打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今日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刺客已经蜂拥而至,陈世兴一边大呼“抓刺客”,一边扶着受伤的林如海缓缓倒地,此时,一个青年的声音对他道:“不能让林大人平躺,若有血沫子灌进气管就不好了。” 陈世兴一边用帕子捂着林如海的伤口不让血流出来,一边连忙道:“对,对,不能平躺,不能平躺,多谢义士提醒。” 青年一边用剑挑飞几个突破重围的刺客跟匕首袖箭等暗器,一边抽空道:“应该的,大人无需客气。” 此时,陈世兴却是不敢离开林如海半步的,他一边半抱着林如海按住他的伤口止血,一边抬头四顾,查看局势,寻找自己的人。 他跟林如海带来的人都纷纷围在他们周围抵御刺客,除了那个提醒他的青年,其他人诸如杜县令和那些个盐商们都被阻隔在外,将他跟林如海围的密不透风,这让他放心不少的同时,也有些担忧林如海的伤势托太久了,难以救治就麻烦大了。 此时,在陈世兴心里,刺客什么的倒是次要的了,他得先想法子救治林如海才是。 这个时候,一声声抓刺客的嘈杂声、闻讯赶来的官差与刺客的缠斗声、以及宾客们叫嚷乱跑的混乱声音已经响彻整个望江楼,莫磐这边和怀宁郡主这边自然也听到了。 莫磐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了,他叫来春分和双胞胎护卫在怀宁郡主身边,其他学子也纷纷四散开来,关闭窗子,拿着刀剑跟木棍据守包厢,将在场的姑娘小姐们护卫在中央。 莫磐走出包厢,青年见他出来,唤了一声:“大爷。”就变换位置,转为护卫在身旁。 莫磐见刺客们有突围的架势,他便将手中临时握着的几个酒杯掷向几个武力尤其强的刺客,那几个刺客被一击而中,局势瞬间倒转,莫磐见刺客们一时落入下风,又叮嘱青年护卫住厢房门口之后,才俯身去看林如海的伤势。 此时,林如海虽被刺中,但神志还是清醒的,眼睛也亮的惊人,他脸色苍白的惨然一笑,唤道:“磐儿。” 莫磐点点头,在他胸前几处大穴上疾点几下,暂时给他止住血,又给他把了脉,查看了伤势,放下心来跟他和陈世兴道:“无......” 才说了一个字,他的手腕就被林如海紧紧攥住。莫磐眼睛对上林如海尤其明亮的眼睛,只听他有气无力的用气音对他道:“不,我受了重伤,伤及心脉,恐怕救不回来了!” 陈世兴面皮不受控制的狠狠抽动了一下,突然放声大哭:“如海啊,你可要给我坚持住啊,你想想弟妹,想想你刚出生的女儿,你这是要她刚出生就要没了爹啊啊啊啊......” 林如海对莫磐歉意一笑,给他做了个‘御医’的口型。他知道怀宁郡主此次带了御医出来随驾,进望江楼的时候他都看见了。 莫磐神情变的也快,他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回了包厢,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拉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出来,老头马上给林如海诊治了一番,又是扎针又是喂丹药撒药粉的,直到把林如海浑身扎成个刺猬,才摇摇头满脸遗憾的跟陈世兴道:“林大人身子本就弱,这一剑伤及心肺,没救了!” 陈世兴霎时间哭的如丧考妣,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那边犹自垂死挣扎的刺客忽然不是被同伴杀死就是不知被哪里射来的匕首和袖箭反杀,总之,御医‘没救了’三个字刚一出口,刺客那边差不多立马就都死绝了。 这下,整个望江楼里除了陈知府的嚎啕大哭声,四周具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像是要刻意隐藏皇帝钦点的巡盐御史林如海被刺杀至死的消息一样,除了整个望江楼被严密控制住之外,外面的龙舟赛还是仍旧如期举行,百姓们也还是在姓高彩烈的庆祝端午,不管上面的官老爷们如何打生打死,似乎都影响不到他们分毫。 望江楼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无关人等自然也不能再继续呆下去。 之前莫磐给怀宁郡主送信要她这边做好出行的充足准备,怀宁郡主也没有敷衍,她自己不仅带了女官嬷嬷侍女医女御医,还叮嘱每家的姑娘小姐们这次出门最好多带伺候的人手,以防人多被冲撞了。 因此,虽然她们被有刺客闯进来刺杀朝廷命官的事吓的不轻,但先是她们自己人手带的足,再是一同玩耍的青年才俊们也都是临危不惧勇武有担当的,一起把她们团团护在中央,并没有让她们受到半丝伤害。她们虽然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越到后来,她们不仅不怕,心里竟是生出不少安全感出来。 第197章 这一次意外事故反倒凑成了几对姻缘的美事,跟林御史被刺相比,就是不足为外人道之事了。 兵马司姚指挥很快就带着官兵赶到,他先是让官兵分组护卫着这些娇客们回自己家,又驱赶了无关人等,剩下的人,除非自证清白,否则,谁也别想踏出望江楼半步。 莫磐不想掺和这些事,他跟吴轩、王随等书院里的学子们在自证清白之后,就带着双胞胎跟自家人手护卫着怀宁郡主回了公主府。 长公主那里早就等着了,她先是仔细检查了自家宝贝孙女,见她安好之后,才细问事情经过。 在她听莫磐说起林如海隐瞒伤势之后,就跟莫磐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近日就不要再进城了,自家也要做好防卫,若遇到可疑之人宁错杀也不可放过。” 莫磐明白这是林如海在引蛇出洞的意思,但是,宁错杀也不放过,有这个必要吗? 似是知道莫磐心中所想一般,长公主叹道:“如今看来,之前林如海趁机跟你划分界限是正确的,现在,你被弃若敝履,那些个亡命之徒就不会放太多精力在你们身上,只是,也不可轻忽大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乱杀一通。” 莫磐心中一凛,正色道:“小子记下了,定会紧守门户,保重自身。” 长公主也没留他,怀宁郡主送他跟双胞胎出公主府。 莫磐一边想着今日林如海被刺之事,一边想着长公主说的‘弃若敝履’之事。 林如海被刺的事很好理解,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既然不愿意同流合污,就只能将他斩杀了。 淮阳盐课的水深谁都知道,但像现在这样的积坷深重的根本原因,是宣正帝多次南下所造成的的亏空导致的。 哦,钱是被皇帝陛下您自己花了,现在,您想弥补亏空就要断咱们的钱袋子,您可问过咱们愿意不愿意? 一开始,他们对林如海还是试探居多的,他们把贾家的奴才推出来掳掠双胞胎就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警告。可惜,林如海根本不为之所动。 在双胞胎被掳掠事件上,莫磐对林如海的处置不置可否,失望是有,理解也是有的。 他以为林如海将贾家送来的奴仆遣返,将贾敏身边的陪嫁丫鬟婆子通房等送去庄子上,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是给他的交代了。 却原来,这交代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些个暗中窥视的。 对那些个贾家的奴才,要是处罚的狠了,伤及主人的面子跟情谊,说明林如海极其重视他的这三个‘儿子’,攻击他们,就是往林如海软肋上插刀。要是一点都不处罚,或是敷衍了事,对那时候贾敏刚怀孕还不知男女的情况下,他就是这样做了,别人也只会猜测林如海有更深的谋划,说他对儿子们的生死不在意,他们是半点都不信的! 像他这样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处罚刚刚好,既给了孩子们交代,也没有伤了岳家的颜面,双方皆大欢喜,这才是一个圆滑的合格政客会做的事。 林如海至少骗过了大多数的人。同时,他也向外界表明了立场,在嫡妻可以妊娠的情况下,莫家这边,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外人罢了!你们这些想找麻烦的人,要是把矛头对准了他们,他可是不认也不会管的! 再者,莫家那边也不是软柿子,到底要不要去捏,捏了划不划算,你们也是要先想清楚的! 自从林如海来了扬州之后,对扬州城里的众人们暗中的指指点点和那些影影绰绰的说法,莫磐其实心知肚明,当他听到林家‘放弃’他们的舆论风向的时候,他心中还暗喜了好久。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这边会少很多的麻烦跟烦恼。 莫磐心想,要是林黛玉是个男孩,对林如海的做法,说不得别人就深信不疑了。只是,现在嘛,就不好说了。 莫磐已经见识到了林如海的老谋深算和把握事情发展节奏的分寸感,更是见识到了古代视人命如草芥的残酷。他之前觉着他能在扬州城里占据一席之地凭借的都是他自己的努力跟能力,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他最缺少的,其实是内心的那份强大跟取舍。 是身为上位者的那份‘残忍’! 长公主跟他说要他宁错杀不放过。林如海呢,在摸清扬州的局势之后,他可以违背自己最初的意愿,放弃儿子们对他的好感,这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残忍。 以前,长公主总是跟他说要对林如海软和些,他总觉着他做的已经够让人挑不出错处了。现在再看,在扬州风云变幻的时候,他跟双胞胎还能平安喜乐的生活和上学,是不是也从侧面证明了林如海的偏爱和保护?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其实也是有人在为他们默默付出的! 父爱如山啊! 虽然,这些麻烦都是他带来的就是了! 怀宁郡主见莫磐眉头紧皱,面色沉静,一路都不言不语,以为他在担心这次的事会不会殃及到莫家,就安慰他道:“能整出这样大的阵仗,幕后之人肯定是个聪明的,林大人已经陷进去了,他们定不会在这个关头去招惹祖母,否则腹背受敌,他们得不偿失呢。你那边有公主府派去的内卫看家护院,他们定不敢去打你们的主意的,等林大人这边处理好,咱们就安全了。” 莫磐点点头,也叮嘱她,道:“我这边会安排好防御,你自己也要上心,在事情结束前,就不要请无干人等进府里陪你了,你要是无聊了,就养养花,种种草,看看我给你送来的那些花册,想要什么想玩什么都记下来,等咱们再见面了再跟我说,我去给你做。” 第198章 怀宁郡主‘噗嗤’一笑,对他道:“你忘了,我如今可是有的忙呢,哪有时间无聊?不过,你的话我也记下了,我可是不会跟你客气的。”她得忙着理嫁妆,绣嫁衣,每天都歇不下来呢。 莫磐也是一笑,承诺道:“不用跟我客气,你只管选就是。” 两人在公主府门口依依不舍的又说了好多个话,眼见太阳就要西斜,莫磐才不再耽搁,带着双胞胎离开了。 双胞胎: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站在门口说起个没完没了,腿都站麻了! 第95章 林如海的这一招引蛇出洞,不仅引来了全国各地的盐商大枭们,还引来了朝廷的震荡。 宣正帝听说林如海被刺杀的事后,雷霆震怒,不仅斥责了陈知府安保不利,竟让刺客带着武器混到林如海跟前去刺杀他,更是再次派遣四皇子殷郡王带着太医院的太医南下去医治林如海。除此之外,还要殷郡王务必查清此案原委,以正朝纲。 总之,林如海被刺杀将死的事,天下皆知! 林如海到底死没死,那些个盐商大枭们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今年乃至后年的巡盐御史由谁来担任。 在朝臣们撕扯良久之后,宣正帝思量再三,到底顺应臣意,选了个金陵甄家的子弟出来,去代替林如海,掌管两淮盐课。 新的巡盐御史还未上任,扬州的巡盐御史衙门就意外着火,连着刘主簿家,都被付之一炬。 殷郡王一行到达扬州的时候,看着已经成为废墟的原巡盐御史衙门,脸上不辩喜怒,只吩咐了一声:“重建!”就打马回公主府了。 随着殷郡王带来的太医住进林府为林如海医治之后,全国盐商也慢慢齐聚扬州,一起观望新的巡盐御史到底能不能‘顺利’上任。 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是随着原巡盐御史府葬身火海的还有历年的文书跟案卷,这让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放心不少。坏的是,上一任的巡盐御史林大人眼看着是真的不好了,没见贾夫人日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吗? 行了,大家都收拾收拾,该干嘛就去干嘛吧。林大人都已经人事不知的躺在床上等死了,他脑子里的那些个东西想必也说不出来了。至于林大人有没有藏起来暗账什么的,嗨,纸面上的东西,都是做不得准的。再者,咱们这位新的巡盐御史甄大人,可是位为民着想的好官,定能辨明真伪,咱们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林府里,林如海正和殷郡王、陈世兴、姚冠杰他们对着舆图看江苏省沿海的晒盐场分布,以及各大漕运航线,猜测甄御史这个香饵能给他们钓上几条大鱼来。 林如海在家里‘病危’已经快两个月了。当时那一剑虽然刺中了他,但陈世兴那紧急的一推,让他往后退了一步,不仅让他避开了要害,刺中的伤口也不深,就是看着流血多了些。后来莫磐又给他点了穴道帮助止血,他回家修养了几天,等伤口开始结痂,基本就没大碍了。 既然要引蛇出洞,他自然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城里动向自有长公主那边盯着,家里这边也有两位林姓管家镇着,贾敏只要看好女儿,每日来他这里哭上一哭,再把白事准备起来就行了。 他这边,不仅要忙着埋藏暗线,还得防着有人‘毁尸灭迹’。他已经想到会有人去烧巡盐御史府,但没想到那帮人竟丧心病狂到连刘主簿家也一起烧了。好在,自刘主簿的儿子回来之后,他家老太太就安然离世,刘主簿就安排家眷都回乡下给老太太守孝,自己则是带着大儿子跟几个老仆仍旧住在巡盐御史府隔壁的老宅子里,一是掩人耳目,二来是给林如海暗地里打打帮手,认认人,权作是‘报恩’。 刘主簿人老觉少,巡盐御史府着火那晚,火还没烧过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他连忙叫醒儿子跟老仆,几人连灯都没点,东西也没带,就悄悄儿的出了小门遁走,藏了起来。 直到林如海派人去找他,他才带着儿子现身。此时,他就被林如海喊来认人。 林如海对刘主簿介绍道:“这位是殷郡王,这位是姚指挥使。” 刘主簿连忙带着儿子刘大郎给两位贵人磕头。 殷郡王只点了点头,姚指挥使却是对他道:“听说你家就住在巡盐御史府隔壁,这些年来进出巡盐御史府的人都有哪些你心里门儿清?” 刘主簿再叩一首,有些惶恐道:“小老儿不敢说个个都知道,但只要小老儿见过的,也能认个七八分。” 刘大郎是个容易冲动的莽汉,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惹下事来被判了流放,此时他在后面看到老父佝偻苍老的脊背,心下不忍,于是便俯首道:“回禀大人,近三四年的事跟人,小人父亲或许知道的多些,但更久远的,还是小人知道的更多一些,有什么事,大人就吩咐小人去做吧。” 刘主簿心下一惊,对儿子喝道:“大郎无礼!”又忙对三位贵人磕头请罪道:“这个孩子从小被小老儿惯坏了,等回去了小老儿必会重罚他,大人们恕罪!” 陈世兴笑道:“他也是心疼你,他这样孝顺,你该夸他才对。” 刘主簿惶恐不已连道不敢。 姚冠杰笑着问刘大郎,道:“本官可听说你之前就是个招猫逗狗的闲汉,怎么,你知道的竟比你父更多吗?” 刘大郎仍旧将额头抵在手背上,瓮声道:“正因为小人是个不事生产的闲汉,只能凭着祖业过活,才更痛恨那侵占小人家祖宅的狗官。自从小人家祖宅被占后,平日里,小人闲来无事就盯着那些个进出御史府的人,也曾暗地里跟踪过那些个御史老爷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样的人,当时小人只想着找机会给他们制造一二麻烦,报报侵占祖宅之仇,现在,小人愿意将那些个往事尽数说与贵人们听。那个时候,小人之父白日里都是在知府衙门里当差,御史衙门的事,他老人家是不如小人知道的多的。” 第199章 姚指挥哈哈大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正好,我这里有几份画像,你就来认一认吧。” 说罢,姚指挥就扔给他一卷用麻绳绑着的卷轴,也不让他起来,就叫他跪着辨认。 刘大郎抬起上半身拾起卷轴,打开见是厚厚的一叠画像,便凝神一一辨认起来。 林如海招呼刘主簿过来坐下,对他道:“刘老爷,您可没跟本官说过你家大郎还有这个本事呢?”跟踪巡盐御史的行迹,说不得,这个刘大郎还真能再给他们惊喜呢。 刘主簿骇的额头不住的冒汗,他两股战战,屁股也只做了半个椅子,他尽量声音平稳道:“回大人,这个,这个孽畜做过的事,小人也是方才听他说了才知道,要是早知道,小人定早就跟大人坦白了。”说罢,就又要起身给林如海赔罪。 林如海连忙扶住他,将他按坐在椅子上,还给他递了杯茶水压惊。林如海安慰他道:“无妨,你已经帮了本官很多了,你们父子二人皆为本官效力,本官只会感激你们的。” 刘主簿老脸涨的通红,聂聂的说不出话来。 这边,刘大郎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那一叠二十多个画像,他竟能认出十八个来。他不仅认了出来,还把他们都什么时候来过扬州,进了几次巡盐御史府,又曾见了什么人,都说了个七七八八。他提供的这些信息,着实帮了他们的大忙。 林如海、陈世兴和姚冠杰三人根据刘大郎说的话与自己掌握的情报一一对应,相互描补再作推理之后,才对殷郡王点点头,表示刘大郎说的大体都是真的。 殷郡王满意道:“赏!” 林如海亲自扶起刘大郎,对刘主簿道:“看来,闲汉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嘛哈哈” 刘主簿对着林如海一揖到底,感激道:“多谢大人成全。” 林如海将他们父子二人送出房门,问他:“如今你家祖宅已经付之一炬,你们可有什么打算吗?王爷既然有赏,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尽管提出来,能办的林某都给你们办妥了。” 刘主簿道:“小人听说巡盐御史衙门正筹备重建?小人想着,既然宅子已经烧了,不如就送给大人,大人赏赐给小人一些田产,权作留给这孽障的活命之资吧。” 林如海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衙门可是不收意外之财的,巡盐御史衙门也不差这几个钱,你要是有意出手,我便按扬州市价跟你买下来充作御史衙门后宅。你得了银子是置田产还是买宅院,都随你的意。”不等刘主簿推辞,他又对刘大郎道:“王爷的赏赐可是马虎不得,本官见你并不是犯奸作恶之徒,也无嫖赌之恶习,更懂得孝顺尊上,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是继续做个无所事事的闲汉,还是要正经做个差事,都跟你父亲商量好了,再来回我。” 听话听音,刘大郎见林如海有给他安排差事的意思,连忙跪地叩首道:“大人的话小人记下了,小人回去定会跟父亲好好商量,不辜负大人的美意。” 林如海这才满意点头,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父子两人。 有了□□的消息,林如海他们的谋划便省了许多查访的时间,殷郡王跟长公主对江南官场以及盐课的行动便迅捷了许多。只两三个月的时间,江南官场就又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地震,林如海也被成功‘救’了回来,仍旧走马上任,继续做他的巡盐御史。 这期间,自然也发生了许多生死存亡的时刻,但好在他们这边准备充分,倒也没让歹人有了可趁之机。纵使有些许伤亡,也在可控之内,这些自是该抚恤的抚恤,该赔偿的赔偿,也都按下不提。 陈世兴也‘将功赎罪’,在勘察此次刺杀案件中出力良多,立下功劳,弥补了他端午安保不利让小人趁机作乱的罪名。再加上他这小二十年在外任官,考评皆为上等,朝廷便一令诏书将他召回京,复命同时,也可以趁机补个京缺。从此以后,他就是清贵的京官了,官阶至少正四品,要是运气好的话,也可谋一谋三品官,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新的扬州知府也不是旁人,正是兢兢业业做了十二年扬州县令的杜县令。能让杜县令就地高升,自是看中他熟悉扬州民情,能协助林如海重组扬州乃至江南之地官场的缘故。 此时中秋已过,殷郡王便提议,干脆将怀宁郡主在今年过年前嫁出去,办完亲事之后他再回京,也省的他明年再跑一趟了。 长公主原本就存了今年办喜事的心思,只不过先是发生了林如海被刺杀的祸事,她也就歇了操办的心思。如今,刺杀的案子办的这样迅速,虽然剩下的日子里连大定跟娶亲都办下来可能有些赶了些,但莫家跟公主府这边万事万物都是已经准备妥当的,倒也没到了慌手慌脚的地步。再者,眼看着怀宁郡主就十八奔十九了,实在不好再拖,长公主也就同意了。 长公主这边同意了,莫家那边也就开始招亲告友的忙活了起来。 正是老话说的好,娶个媳妇好过年! 第96章 怀宁郡主的成亲礼自然是盛大且热闹的。 正日子的前一天,就开始往莫家在扬州修的宅子里拉嫁妆,足足拉了一整天都没拉完,简直看花了自认眼界宽广的扬州百姓的眼。 有好事者问:“郡主下嫁平民百姓家,怎么不自己修个郡主府?不说自己住的舒不舒服,就是这许多的嫁妆也没处搁置呢?”看这许多的家具摆件,没有个五进大宅可搁不下。 第200章 有老扬州就跟他科普道:“兄弟来扬州做生意的吧?怪道你不知道。老兄你去莫家宅子看看就知道,那宅子原先就是圣上钦赐的三进阔宅,等圣上给莫家郎君和郡主娘娘赐婚之后,莫家就上书朝廷,高价买下周围民舍宅邸,增高了门槛,将原本的三进宅子扩建成了你说的五进的大宅子。我娘舅的舅姥爷是个泥瓦匠,就曾有幸跟着工籍的大哥们进去修建围墙,据他老人家所说,那里面光花园子就比一般的两进宅子都要大,更别提说不清的屋舍楼阁亭宇,要我说,再来这么些个嫁妆,那宅子也搁得下哟!” 这位好事者明显是个懂规矩的,他好奇道:“这样的规制,即便是郡主,也超了吧?” 这位老扬州也是个博学的,他嘿嘿笑道:“超品郡主,位比郡王,嘿嘿,你说,有没有逾制?” 自然是没有的。实际上,以怀宁郡主的封地广度来算,她的级别是还要比郡王大上半级的,长公主本着宁占便宜不能吃亏的原则,原本是想让莫磐按照亲王的规制修建宅邸的,但是,莫磐以他将来要靠科举走仕途而不是靠朝廷封荫走仕途的理由给婉拒了。长公主想想朝中那些个御史鸡蛋里都要挑出三斤骨头的犀利嘴脸,到底放弃了。于是,就有了莫府现在的规模。 成亲那天的正日子,莫磐带着从书院里选出来的二十多个青年才俊浩浩荡荡的领着怀宁郡主乘坐的彩车围着扬州城转了大半圈才将其轰轰烈烈的迎进莫府,然后就是庄重的礼仪跟丰盛的筵席,来莫家的宾客们直闹到辰时过半才肯罢休。 接着就是郡主回门住对月,送亲朋,过小年,过大年,过元宵,出正月,走二月,进三月...... 日子过的飞快,即便这小半年来大事小事不断,除了必须由莫磐出席的场合之外,其他的大事小情都被旁人包圆了,没劳动他半分。因为,今年,莫磐就要参加三年一度的秋试,俗称秋闱了。 明年能不能顺利进京,就看今年八月份的那场考试了,除非有天大的事发生,否则,谁也不能让他从读书上面分出半点心思来! 等到进入六月之后,莫家这边就收到吴老太爷的来信,要他早点去苏州,好从容备考。 江苏省的布政使司设在苏州,作为省府,三年一度的秋闱自然是要在苏州举行的。今年的秋闱时间在八月初,以扬州和苏州的距离以及水运的便捷,莫磐即使在七月中旬出发,时间上也是十分充裕的。吴老太爷却让他六月初就出发到苏州,说是今日城里各地学子云集,很是热闹,要他早点来长长见识。莫磐却觉着,这里面还有另一层原因,只是在信里不好说,须得当面说而已。 怀宁郡主拿过信来仔细看了一遍,也没看出什么来。不过,她生来就浸淫在权利中心,想事情也自然的朝阴谋上去想,事关莫磐科考,那么这封信很可能就跟科考有关。 跟科考有关的,试题?不可能,恐怕现在试题都没出来呢,更不可能跟题有关。主考官?今年的江苏省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是户部的江大人和工部的黄大人,这个已经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还有什么? 莫磐见妻子想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他不由失笑,一边抚平她的眉心,一边调侃道:“我去考试,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怀宁郡主嘟囔道:“我这不是想做状元娘子吗?” 莫磐笑道:“恐怕要让娘子失望了,要是为夫去比拼作画,或许能给娘子挣个魁首回来。但科考要考八股文,只这一道,为夫只要不落榜,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想状元哟。” 在科考内容上,你让莫磐写写官场应用文和策问还可以,八股文嘛,实在是把他难的不轻,这也是他少有的没有把握做好的一道题。科考考的是综合素质,他要是在这一题上拉分太多,即便其他题做的再好,也难以考过。 这次考不过,磨砺三年,还可以期待下一科,但,对莫磐来说,他是想要此科就能考中的,不求名次,只要考中二甲就可以了。别看他平日里废寝忘食的读书备考,其实他对读四书五经做八股文半点兴趣都没有,要是他现在考不过,以后等着他的事情只会更多,分给科考的精力会一再的缩减,这科考不过,下一科下下一科,考中的几率也不会太大就是了。 而且,这里是江苏省,是这个国家文风鼎盛之地,要莫磐这个才读了四五年的书的去跟这些天赋努力都不缺的苏州学子们去竞争,莫磐自己真的没有多少把握。 成亲大半年来,怀宁郡主已经见识到莫磐读书有多么辛苦跟刻苦了,即使这样,他都没把握考中二甲,可见,这科考一道是多么的艰难,更何况,他今年要参加的可是专出状元的苏省的科考,其难度还要再加一层。 其实,以莫磐的资质,再等三年,一甲也不是不敢想的,只是,怀宁郡主明白他这样急切的原因,毕竟,京里还有一位实在等不得的人呢。 在前程上,状元探花们未必就要比二甲进士们更出头,相反,那些名留青史的能臣,反倒是二甲进士们更多一些。因此,她是明白莫磐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的,状元娘子什么的都是玩笑话罢了。 她无所谓道:“不做就不做吧,只是,往年太爷来信都只说些家常,指点一下学问,从来没有要你做什么的?这封信实在古怪。” 莫磐道:“有什么古怪,去了就知道了。早去一个月,我也好试试苏州学子的学问,心里有个数,也挺好的。” 第201章 怀宁郡主道:“那好吧,我先去跟祖母说一声,听听她怎么说?” 因是临近秋闱,书院里就因才而教,不再过分拘束要考试的学生们。有回原籍考试的,自然要早早返乡,以免误了考期。家里有条件的,就放学生自己回家备考,家里没条件的,待在书院里也成,都随自己的便。 莫磐是十天里有五天住城里,五天住书院旁的莫宅,这样轮着住,倒不是他爱折腾,实在是扬州的官学就在城里,他临近考试,自然是要博采众家之长,多向官学的夫子教授们请教,才能增加考试胜算。再者,长公主住在城里,他跟怀宁郡主进了城也不回他们的新婚宅邸,而是回公主府住,方便怀宁郡主向长公主尽孝。 明天,他们就要回莫宅了,莫磐道:“咱们一起去,又要五天见不到了,祖母肯定吩咐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 怀宁郡主呵呵笑,她道:“祖母哪天不是做很多好吃的?她就怕你挑嘴呢。” 莫磐也笑道:“谁说的?我可是从来都不挑嘴的,好养活的很。” 怀宁郡主才不信他,有一次御厨做的醋溜白菜醋放多了,从那以后,没回公主府里做了醋溜白菜他都不再看一眼,弄得长公主还以为她记错了,以为莫磐不喜欢吃白菜呢。而实际上,莫磐是顿顿吃白菜都不会腻的,之所以不吃公主府的醋溜白菜,是因为他以为那道菜公主府的做法就是偏酸的,而他不喜欢吃酸,所以,只要在公主府,他就不再吃醋熘白菜。 这还是她跟他在一起生活的久了,才观察出来的,她拿去跟祖母说,还让祖母笑话了好一阵呢。 小夫妻两个一时到了长公主这里,怀宁郡主将吴老太爷的信拿给长公主看,长公主看过之后,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的想法跟吴老太爷信里说的一样,道:“早点去也好,苏州文风昌盛,这个时候,城里肯定云集了各色学子,吴老太爷治了一辈子的学问,不比鸿儒大家差多少,你早点去,让你太爷好好指点你一番,岂不比你闭门造车的好。” 莫磐点头应下。 用过晚膳之后,莫磐继续回去温书,长公主将怀宁郡主留下说些体己话。 长公主拉着她问:“今日月信可是来了?” 怀宁郡主的月信准的很,早晚差别不超过两天。自从她成婚之后,每次怀宁郡主快要来月信的时候,只要她在公主府,长公主就日行一问,就问她今日来月信没有,只把怀宁郡主弄的郁闷不已。 她知道祖母问的不是她的月信,而是问她怀孕了吗。 她笑吟吟的回道:“我觉着,明天早上就该来了,今晚就准备起来。” 长公主定定的看着她的笑脸,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怀宁郡主心下一突,笑问道:“祖母,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长公主对她道:“不对,大大的不对!宁儿,你知道祖母问的是什么,我每次问你,你都是这一副笑脸,你老实跟我说,你跟郡马到底是怎么想的?!” 怀宁郡主笑脸有些维持不住了,完了,祖母看出来了,而且,祖母一如既往的直中要害。 怀宁郡主也不笑了,她只是疑惑的问:“祖母,为什么不是孙女儿就是怀不上呢?或者是郡马身体不好,您看看林大人,都快四十了,才只得了一个姐儿呢。” 长公主道:“你别给我打马虎眼。郡马跟林如海能一样吗?他壮的跟头牛似的,那些禁卫十个都未必能打过他一个,你皇伯祖也跟我说了,他身体好的很,与子嗣上是无碍的,哼,林如海生他的时候,也才二十来岁。你的身体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我都有好好儿的给你调理呢,每次月信都准的很,我就纳了闷了,明明你们身体都好的很,为什么就怀不上?说罢,是你还是郡马,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怀宁郡主有些讷讷,到底没抵的过长公主凌厉的眼神攻击,她诺诺道:“是郡马,他跟我说他年纪太小了,孩子生出来大概率身体不好,再说,他现在忙于科考,我要是怀孕了,他也无法分心照顾我,倒不如等将来回了京城......” 长公主怒道:“他这科要是考不上呢?你也任他胡来?子嗣大事,岂是能玩笑的?” 怀宁郡主忙道:“他也说了,这科就是考不上,他也是要回京的,大不了在京城备下一科科考。等八月份秋闱结束了,过了最好,就是没过,他的时间也充裕了,到那时候再要孩子,也是一样的。” 长公主被小两口气个好歹,拿食指恨铁不成钢的点着怀宁郡主的脑门说她,道:“他堂堂郡马,还要怎么照顾你?是要给你做饭还是要给你安胎?我给你们养了这满屋子的奴才是用来做什么的?啊?你也是,你什么都听他的,你自己就没一点主见?那孩子是能说有就有的?送子娘娘送金童都是挑时辰的,她要是这会送来了你们不要...哎呦,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呢这是!” 长公主气的直抚胸口,吓的怀宁郡主赶忙给她拍肩顺气的,还要一叠口的叫人去找太医,长公主没好气道:“我要太医做什么?!太医能给我送个金孙不成?不行,你去把郡马叫来,我要好好问问他!” 怀宁郡主忙道:“祖母,祖母,这事不好叫他的。真的,我们都打算好了,等过了八月就开始要孩子,现如今都六月了,祖母,不差这两个月,啊?祖母,他现在不好分心的,等年底要是还怀不上,您再把他叫来狠狠罚他,真不差这一会子功夫的!” 第202章 长公主喘匀气,狐疑问她:“你说真的?不是框我的吧?” 怀宁郡主急忙道:“真的,真的,他还跟我说,要是咱们带着孩子去见皇伯祖,指不定他老人家有多高兴呢。” 长公主哼声道:“他倒是净想着那老东西!”心里却是信了。 莫磐说他要带着孩子去见惠慈大师,这话的可信度还是很大的。 怀宁郡主见华柔长公主终于消了气,心下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心想,郡马啊郡马,本郡主可是被你害惨了! 第97章 长公主明显是把莫磐说的他现在年纪还小不宜要孩子的说法当成托词,怀宁郡主却是知道不是的。 莫磐是真的觉着他们现在还不是要孩子的最佳时机。 实际上,要按莫磐的想法,最好等他考取功名之后,至少是举人功名,他们再走礼成亲,那时候他也差不多及冠的年纪,他们成亲之后马上要孩子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可惜,从始至终,成亲的事都是两家大人的事,他除了出个人之外,竟是半点都插不上手。他当然是可以表达否定意见的,但是,何必呢?他又不是不想娶,自己本身就已经忙的不可开交,哪里有多余时间跟精力去跟两家长辈抗争?就为了把成亲时间往后拖延。 因此,当他们成亲才两个多月,怀宁郡主就紧张兮兮的暗地里准备怀孕事宜的时候,莫磐就跟他的小娇妻好好深谈了一次。他摆事实,讲案例,重点说明父母年纪太小不好怀孕,即便怀上了也多是流产下场,就是生下来了也难以长成,好不容易长成的不是体弱就是先天有缺。总之,过早生孩子,伤身伤子,不是好事! 怀宁郡主一开始还当个故事听听,后来一个个血淋淋的事件摆在那里,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身边早夭的姊妹跟女性亲戚,凡是年纪小的,好像都跟生孩子有关,到了最后,小脸都吓的煞白了。 莫磐安慰她道:“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别人管不着,咱们自己还是能控制一下的。” 怀宁郡主定了定神,问他:“那,你想怎样?” 莫磐笑道:“若有人问你,你就往我身上推,说我醉心科考,没精力,先把眼下糊弄过去再说,等我考完秋试,至少得一年以后了。”就是一句话,能拖就拖,拖不住了再想法子拖。 怀宁郡主一脸复杂的看着他,问他:“我年纪可是比你大的,要是我总怀不上,旁人只会说我不好生养......” 莫磐斩钉截铁道:“不会的,就是咱们怀不上,有林大人在那摆着呢,家族遗传,谁也没法子的事!” 怀宁郡主:...... 她想反驳,但莫磐给她举的例子实在有些吓到她了,她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原本以为,催生的该是婆家这边,谁知道,对她的肚子最挂心的居然是她的祖母。 怀宁郡主想想祖母的年纪,后年就该给她老人家做六十大寿了,人老了,都是活一天少一天,这两年身体也是小病大痛的不断,也难怪她老人家想早点看着金孙出生。 怀宁郡主透过玻璃窗子看着莫磐攻读的身影,心想,等过了秋试吧,等过了秋试,她再跟他好好计划一下,看看是不是把要孩子的事提上日程。现在,就不要让他分心了。 第二日,莫磐跟怀宁郡主回了莫宅,他们先去见莫青鸾。 莫青鸾见小两口如期回来了,笑着说他们:“怎么早上回来了?殿下就没留你们到下午?”往常大多时候,小两口都是要下午才能回来的。 莫磐回道:“接到太爷的信,他老人家让我过两天就出发去苏州,祖母就没留我们,让我们早早就回来了。” 说罢就将吴老太爷的信递给莫青鸾看。 莫青鸾看过之后,沉吟半饷,道:“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全家都到苏州走一趟吧。” 莫磐惊诧,莫青鸾笑道:“你忘了,今年你太爷就七十九了,该给他老人家办八十大寿了。年初的时候,你们大舅就给我来了信,说他老人家七十大寿的时候没办,今年必是要办上一场的。我想着左右今年你要去苏州考试,等考完了再跟你说也是一样的,如今你太爷既然来了信,倒不如咱们全家一起去苏州看看,也省的到时候再折腾了。细算一下,咱们离开苏州都十几年了,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说到后来,莫青鸾真是感慨万千。 莫家祖孙三代的坟就在柳树村。 莫母带着莫青鸾逃荒之前,莫老太爷就过世了。大水围困南阳城的时候,莫青鸾祖母没熬过去,也很快就病故,南阳城大乱的时候,莫青鸾父亲跟兄长为保护家小,被暴徒杀害,她跟大嫂还有母亲都提前躲了起来,才能免遭迫害,只是,那个时候,莫家大嫂已有身孕,先是饥寒交迫,再是惊吓过度,最终流产之后,因缺医少药病死了。也就短短半个来月的功夫,莫家祖孙三代一大家子,就剩莫母跟莫青鸾母女。眼看大水就要冲垮南阳城,莫母将心一横,就地将莫祖母、莫父、莫大哥、莫大嫂以及还未出世的婴儿一把火烧成骨灰,装在罐子里,带着莫青鸾加入了逃荒队伍,往南而去。 莫母在柳树村过世的时候,莫青鸾就跟村里买了一块地,将莫家除了莫祖父之外的祖孙三代五个半人,都一起下葬了。 后来,莫青鸾带着莫磐回柳树村给莫磐上户籍上的这般顺利,也有莫家‘祖坟’就在柳树村的缘故。 第203章 以前,双胞胎太小,莫磐也是病恹恹的,她不好轻意带着孩子们出远门,等双胞胎长大一些,莫磐的身体也壮实了,她却是不敢回去了。她怕莫狸被人认出来。 好不容易莫磐立起来了,莫青鸾也曾起过回村扫墓的心思,但这一出出的事砸下来,让人猝不及防,扫墓的事也就一拖再拖。现下时机正正好,索性莫家一大家子就都回苏州一趟,去把该办的事都办妥了再回扬州。 吴大舅也曾提议将莫家的坟迁过来,莫青鸾这边也好时时照看祭扫,但莫青鸾否决了。先人坟墓不好乱动,要是迁坟的话,也该是往青州莫氏祖坟迁,而不是往扬州。毕竟,人死了,就要落叶归根。因此,苏州莫家的坟都是由吴家照看,莫青鸾在扬州祭拜,也没怠慢了。 莫磐对莫青鸾的感慨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是能理解的。他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先给太爷那边去封信,说明原委,他老人家那边也好有个准备。” 莫青鸾笑道:“让猫儿去做,你就等着跟咱们出发就行了。”倒让莫磐听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要不说家里得有个管家的呢?这些个琐碎事宜,是真的既耗时间又耗精力,这几年,多亏了有莫狸这个小管家张罗着他们一大家子的事,莫磐才能安下心来攻读。 怀宁郡主忙道:“母亲放心,大爷这边有我呢,猫儿弟弟要什么帮手,只管去找我,我那里尽有的。” 莫青鸾笑道:“我自然是放心的。你也清闲不了,你是宗妇,以后莫氏如何就看你们的了,这次回苏州祭扫,你跟我一起,咱们一起商量出个章程来才是。” 怀宁郡主自是应下不提。 对青州莫氏,以前她觉着既然已经没落了,还是得看以后,以前如何,就都过去了。可是,当她看到那本比尔雅释解还要厚的族谱以及里面声名赫赫的老祖宗之后,她就知道她想错了,以后,她要学要做的还多着呢。 双胞胎一听要跟着一起出门都兴奋的不得了,他们生在扬州,长在扬州,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过远门呢,这次全家回苏州祭祖,他们也可以出门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很是期待。 王先生也要跟书院里请假前往,无他,今年秋试过后,王嫣就要和之前定下的夫婿成亲了,作为老父,自然是要回苏州主持大局的。他在书院里只是教些弹琴书法等雅逸之学,假还是很好请的。 就连王随,也要跟着一起去。王随是上科济南府的举人,明年是要到京城参加春闱的,按他的说法,一起回苏州游学一番,也好增加一些进益。 因此,莫青鸾说的‘咱们全家一起去’,竟真的一个都没落下,全家一起都要去了。 既然一大家子都要去,要准备的出门事宜就多了起来,好在如今莫家人口多,做事的人也多,再也不见当年一有点什么大事,莫青鸾理家就捉襟见肘起来的境况。 而且,现如今莫家继任当家主母是怀宁郡主,由她总揽全局,没有谁敢不服的。因此,此次出门,虽然人多事繁,但并不见一丝忙乱,一切都井井有条,倒第一次让莫青鸾觉出‘儿媳妇’的好处来,也真的第一次有被孝顺到。 她跟王玥说:“怪道人都要儿子呢,这有了儿媳妇,我竟可以直接当老封君,安享清福了。” 王玥笑道:“都说万年媳妇熬成婆,我还以为你大权旁落得情绪低迷几天呢?” 莫青鸾白他一眼,嗔他道:“让你二十年如一日的操持一个家的生计试试?家里哪个冷了、热了、疼了、恼了,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事儿,地里庄稼长的好不好,有没有招虫,山上的果子是不是该打蜜了,山下的牲畜是不是该下崽儿了,铺子生意是不是赔本了,又有哪个慌脚虾的惹事了......哪个不得要人想着看着问着,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只看到掌家的风光,看不到其中的辛苦,唉,我以前那是没法子,现在我有了儿媳妇,终于可以撂挑子了,以后啊,我只管享儿子儿媳妇的孝顺就成了!” 王玥讨好道:“且不得清闲呢,嫣儿未嫁,随儿未娶,还有双胞胎未举业,这些还都得指着你呢。”说罢就锤肩捏背的伺候,老两口自是一番腻歪不提。 第98章 莫家的船到了苏州码头的时候,早就有王、苏、吴三家的管事带着奴仆等着了,除了王家是来接人的外,苏、吴两家是来帮忙的。 怀宁郡主出行规制在那里,这次出门,是第一次见亲戚,她可以不摆郡主的派头,但不能陷亲戚于不义,让人说了嘴去,因此,光她自己伺候的人和行头就装了整整一大艘船,更别说其他人的了。 因此,苏、吴两家虽然心里知道莫家一行是必要住在王家早就备下的宅子里的,但也派了得力的奴仆来帮着拉东西,算是很周全的待客之道了。 一时到了王家备下的宅子里,众人先去见相互认人。 王家祖父母带着王嫣和王大夫人早就等着了。王大伯去年升了京官,长子翰林院散馆之后带着长媳和长孙外放,但他的长女王妤却是嫁在了苏州仕宦之家齐家,侄女王嫣定的是苏省徐州陆家。王家老两口最疼的就是家里的两个孙女,不亲眼看着她们安顿好是再不放心的。再者,老两口在江南之地住的舒心,加之年纪大了不想奔波,于是,在王大伯离任的时候,老两口没有跟着去京城,而是留了下来,照看两个孙女。 第204章 王妤去年成亲比莫磐成亲要早一些,如今已经身怀六甲,就要生产了,王大夫人不放心女儿,加之王大伯已经在京城安顿下来,苏州这边又有王老爷子跟王祖母,她是早在五月份就来了苏州,这会子,正好张罗着接待莫家。 都是常走动的亲戚。王家祖父母跟王嫣就不用说了,那是一年里有小半年住在莫家庄的,王大夫人见的少些,只有她是跟怀宁郡主第一次见面。她们先行了君臣礼,之后又是莫磐带着怀宁郡主行新人第一见长辈的新妇礼,王大夫人给了丰厚的见面礼,这亲戚相见的礼节才算完成。 亲戚见完面之后,就是由王大夫人亲自带着莫青鸾他们去看自己暂居的院落。王家三进的大宅,王随带着双胞胎住第一进的前院,莫磐跟怀宁郡主住了一整个第二进的宅院,王家祖父母带着王嫣住了第三进宅子的正院,王大夫人住了左边跨院,王玥和莫青鸾住了右边跨院。 好在这原本就是个品字形的三进大宅,最后一进就是专门给家眷住的,除了东西两个大跨院之外,宅子最后面还有一个颇为宽敞的小花园,里面很是种了些竹子花草之类的。因此,虽然第三进院子住了最多的人,但并不见拥挤,反而景色宜人,宽敞的很。 接下来就是走亲访友的时间了,他们先去了苏家,再去了吴家,然后,再由吴老太爷带着他们回柳树村祭扫。 吴大舅早就在城里置下产业,平日里就带着妻儿住在苏州城里,方便照看大大小小的生意,也方便孩子上学。要是他出远门,就把妻儿送回柳树村,有吴家大姑祖母相伴,她们也不寂寞,还能就近孝顺吴老夫子。吴老夫子是常住柳树村的。这次也是因着莫家要回来,他才亲自到城里来接。 两家甫一照面,吴老太爷就带着吴舅妈跟三个重孙给怀宁郡主行君臣叩拜大礼。 怀宁郡主早就准备好了,吴老夫子刚供了拱手,就有左右内侍上前扶住他老人家,有两位侍女上前扶住了吴舅妈。吴舅妈是个知礼的,她知道凭莫吴两家的交情,亲戚相处也只有第一次见面才会给郡主行此大礼,因此,虽然她被扶住没有行叩拜礼,仍是给怀宁郡主端正的行了福身礼,既全了君臣情分,也全了以后的亲戚情分。 倒是十岁的吴奉诚带着九岁的二弟和两岁的幺弟给怀宁郡主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算是代太/祖和父母行礼了。 先国后家,见过郡主之后,就是莫青鸾带着莫家兄弟上前给吴老夫子叩头。 莫青鸾跪在吴老夫子身前,语声哽咽道:“爷爷,不孝孙女回来看您了。”后面的莫磐连忙带着双胞胎和莫鱼跟着跪下。 吴老太爷也颤声道:“好,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 吴舅妈忙上前扶起莫青鸾,莫青鸾破涕为笑,亲热的拉着她的手笑问:“这就是弟妹了吧?我那兄弟每次见了我,可都没少提起你呢。” 吴舅妈被她笑的有些移不开眼睛,嘴里道:“见过姐姐,姐姐真是比老爷说的还要好看。”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莫青鸾先给吴老夫子介绍了王玥,王玥上前给他老人家磕了个头,吴老夫子捋着胡子笑呵呵满意道:“姻缘美满,百年好合。”说罢给了他一个用金丝编成的如意节做见面礼。 接着是莫磐带着怀宁郡主上前给吴老夫子叩头,吴老夫子笑的合不拢嘴,连声道:“佳儿佳妇,佳妇佳儿!”送给他们一对鸳鸯玉璧作为见面礼。 再就是双胞胎和莫鱼上前磕头,吴老夫子同样笑的欢畅不已,夸口道:“珠联璧合,锦上添花,好,好,好!”却是给了他们三个鼓鼓的钱袋子。 莫松一上手就知道里面装满了实心的金髁子,这一大包,得有半斤重了吧?没见小鱼儿都得两手捧着才不缀手吗? 然后是小孩子们给双方长辈见礼,纷纷从各自舅妈、姑妈、姑父手里收到了大把的见面礼,每一个都欢乐得不得了。 吴家最小的孩子才两岁,是刚学会走路的年纪,他今天见了这么多的生人也不害怕,仗着人小在哥哥姐姐们之间钻来钻去,就是不小心摔倒了也不哭不闹,而是笑呵呵的在地上打起了滚,自己跟自己也能玩的快活,只把在座女眷们看的爱的什么似的。 侍女桃夭上前抱起小娃娃给怀宁郡主抱在怀里,怀宁郡主笑着逗他:“衷哥儿,我是你大表嫂,来,叫声大表嫂听听?大-表-嫂--” 衷哥儿笑哈哈的跟着学:“大-宝-嫂--” 怀宁郡主:“哈哈哈,舅妈,衷哥儿真是可爱。” 吴舅妈也笑的无可奈何,她道:“整日里憨吃憨玩的,天不怕地不怕,跟谁都能笑上两声,我跟你们大舅真怕这孩子长大以后是个缺心眼的。” 莫青鸾笑道:“孩子心宽点好,他长大以后诸事勿扰,喜乐无忧才好呢。” 吴舅妈觉着她这位大姑姐说话真是好听,人美,说出的话也听的人心里美美的。不像她娘家嫂子,竟说衷哥儿是个傻子,呸,她们那是眼红她嫁的好呢!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堂屋里女眷们聊的热闹,双胞胎跟莫鱼和吴家的表兄弟们也玩的高兴,吴老夫子就带着莫磐去了吴大舅的书房说事。 吴老夫子感慨道:“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昔日的顽童如今也已经成家立业了,逝者如斯夫,想来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没几日好活喽。” 第205章 莫磐忙道:“太爷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您以后还得看着重孙娶重孙媳妇,这还早着呢。” 吴老夫子笑道:“娶重孙媳妇嘛,老夫今儿个不就看到了?四世同堂,此生无憾呢!” 莫磐笑的腼腆,亲自给吴老夫子斟了一杯茶。 吴老夫子递给他一封信,示意他打开看看。 莫磐听话的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劲瘦风流的瘦金体,只是相较以往,失了些力道,莫磐诧异道:“宋夫子?” 吴老夫子捋着胡须点点头,一脸怅然的道:“没错,是宋缺的信,这是一封给老夫的诀别信,宋缺他,没几日好活了......” 莫磐沉默着看完了这封信,信里满是对昔日好友的想念和告别,以及,辜负老友所托的遗憾...... 莫磐有些拿不准,问道:“太爷特意叫我早来,还给我看信,是想让我......” 吴老夫子叹道:“宋一分是个心怀坦荡之人,他这一生,或许有悔恨之事,但从无误人之举,当年的事,已经成为他的一个心结了......磐儿,对你的选择,老夫无权置喙,但若你已不介意当年之事,不如就给他去封信,好送他最后一程。” 当年,莫青鸾之所以离开苏州到了扬州,是因为吴夫子的好友宋夫子在扬州,吴夫子是相信宋夫子的人品,才给宋夫子去信要宋夫子照看莫青鸾母子三两年。而且,莫青鸾是带着大笔的钱财过去的,并不需要宋夫子做什么,宋夫子只要看着别让莫青鸾母子被人欺负了就成,等苏州林家这边风头过了,莫青鸾还是要带着孩子们回柳树村过活的,不然,扬州人生地不熟的,莫青鸾一个女人是不好带着三个孩子在外地过活的。 谁知道,先是扬州书院昧下了莫家的造纸方子,宋夫子又阴差阳错的险些误了莫青鸾跟双胞胎的性命,要不是有惠慈大师跟徐嬷嬷在,莫青鸾他们母子四人,可能一个不剩,全折在扬州了! 莫磐自然是恨的,但是,他确实又没有什么立场去恨宋夫子,只能远着些,眼不见心不烦。 小时候,他有多依赖惠慈大师,就有多么不想见宋夫子,以至于宋夫子离开大罗村好些日子,他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离开的事,他以为他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谁知,宋家先是借着给长公主送年礼的名头偷偷到扬州来瞧他,后托林如海给他送信,他跟怀宁郡主成亲的时候,宋家作为怀宁郡主的母家,也特地来人观礼了,现在,他又从吴老夫子这里看到宋夫子的信,这宋家,还真是,怎么都绕不开了! 莫磐慨然道:“都这么些年过去了,当年的事我早就看淡了,宋夫子着实不必太过执著于过去的。” 他说看淡了,而不是忘记了,就是真的不在意了。 吴老夫子点点头,欣慰道:“你能看开就好,否则,宋老头一去,你想怨都怨不着他了,岂不是寂寞的很?”说到后来,语带自嘲,也不知道是说他自己还是说莫磐。 莫磐也不耽搁,起笔回了一首劝学诗:少年易老学难成, 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吴老夫子疑惑问他:“就这一首诗?” 莫磐点头道:“这是宋夫子教我的第一首诗,他看了就知道我的心意了。” 那时候,他们刚在大罗村安顿下来,莫青鸾在家安胎,他就去宋夫子家由他启蒙,他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朱熹的《劝学》,好让他珍惜光阴,趁着年少多多读书,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崇拜那个饱读诗书的老者啊。 吴老夫子若有所思,也不再多说什么,折起信纸,塞在自己给老友的回信里,叫来家中健仆,即刻出发,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接下来,吴老夫子好好考教了莫磐的学问。他们用过筵席,定好回柳树村扫墓的日子后,莫家才告辞离开。 第99章 柳树村离苏州城不远,但也不近,走官道的话,至少要大半天的路程,要是贫民百姓走小道,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也是能到苏州城的。好在,当年莫青鸾在村里住的宅子还在,他们到了村里也有能住人的地方。 就是宅子没了,他们也不缺住的地方就是了,因为,实在是有些声势浩大了。 无他,他们离怀远县还有好几里地呢,怀远县的白县令就带着县衙里的小吏们等着了。 甫一见到他们的车马,白县令就小跑着上前,纳头便拜:“臣怀远县县令白采义叩见郡主娘娘,郡主娘娘千岁!” 莫磐实在是被惊了一惊,这,这,这是不是有点太没气节了? 怀宁郡主不在意的笑了一笑,只点了点头,女官彩绣出了车架,带着一个小内侍走到白县令面前远远站住,不苟言笑的表达了郡主陪着郡马回乡祭奠先祖,并不想扰民声张的意愿,并告诫白大人当以公事为重,无需分心。 白大人还想再表一表忠心,但郡主车马已经径直朝着柳树村而去,白大人也只能望车兴叹,徒叹奈何了。 进入柳树村之后,他们受到了柳树村村民的热烈欢迎,只不过,这欢迎不是给怀宁郡主的,而是给莫青鸾的。 有精明强干的老妇人上来拉着莫青鸾的手一叠声的笑道:“回来好,回来好,鸾姐儿早该回来看看了,咱大家伙儿都盼着你回来呢。” 莫青鸾也笑道:“刘婶子,您还是这样有精神,这些年过的好哇?” 第206章 旁边又有嗓门洪亮的妇人答道:“好,怎么不好?老刘家七个大孙子都娶媳妇了,你瞧见没,那一溜的大瓦房就是她家的,她家日子过的美着嘞!” 莫青鸾笑道:“那感情好,刘家儿郎都是踏实肯干的,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 刘姓老妇人却是真心实意道:“多亏了鸾姐儿的豆腐方子造福咱们柳树村的人,要不是鸾姐儿带着咱们做豆腐、卖豆腐,咱们老刘家就是土里刨食儿的泥腿子,哪里敢想住大瓦房呢......” 莫青鸾连忙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咱们吴夫子带着咱们大家伙儿做成的,还有我那大兄弟,敢想敢拼,才能有如今的家业呢,我一个弱女子,可是不敢担这功劳的。” 有村中耆老道:“要不是鸾姐儿你不藏私,咱们也得不了这许多的好处呢,吴夫子咱们已经谢了好几回了,你头次回来,咱们这回就好好谢谢你。” 说罢,热情的村民们就裹挟着莫青鸾他们朝村中祠堂走去,那里有个大广场,今日,村中在大广场上设流水宴给莫家接风,凡是柳树村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少,都可以来随意吃。 莫磐看着柳树村这阵仗,有些咂舌,他问吴老太爷:“太爷,我娘在村里这样受欢迎吗?我不太记得了。”他跟莫青鸾走的时候虽然三岁了,但他对外界的印象除了为他忧愁的母亲之外,其他都是一片安静。 吴老夫子笑呵呵道:“谁给百姓活路,谁就是咱们的活菩萨。你别小看这样一个寻常的豆腐方子,这豆腐做出不同的风味,外头人爱吃,就有咱们的奔头。你娘是个长情的,她总是记得当年老头子收留她们母女的情分,一回来就巴巴的拿着方子来找我,说是可以挣些外钱,不让咱们坐吃山空,呵呵,哪里有什么山哟,都是她聪慧,给老头子留面子呢哈哈哈” 莫磐也笑:“大舅总说这豆腐生意做的好,小子还不信,现下看来,还真是不错?” 吴大舅的大儿子诚哥儿在旁插嘴道:“好着呢。咱们早就不光卖豆腐了,还卖豆皮、豆干、腐乳、臭豆腐、豆腐丸子,大表哥,我听我爹说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吃食,是真的吗?” 诚哥儿今年已经十岁,早就进学了,他爹在家的时候,总是跟他说他这位大表哥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能干,他耳朵都听的长茧子了,现如今才见了面,他只觉着这位大表哥长得着实好看,本事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他前儿个刚学了个新词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很怕他这位新表哥就是这样的人。 莫磐跟他道:“我家有一本族谱,上面记载了很多有特色的吃食,这豆腐方子就是其一,豆腐方子后面还记载了许多吃豆腐的法子,只要照着这些法子就能做出你说的那些,到不都是我的功劳。” 诚哥儿一脸严肃的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爹之前说的‘在前人的智慧上创新’,想来就是这个道理了。” 莫磐摸摸诚哥儿头上扎的整齐的两个小包包,笑的温柔极了,他一边怀念双胞胎的小包包一边哄他道:“豆腐有什么好吃的,你要是愿意,我在扬州的家里还有许多你们见过、没吃过的好东西呢,不如你跟我回扬州去见识一番?” 诚哥儿明显有些心动,但是,一番挣扎后,他最终道:“现在不行,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顶门立户的男丁,在父亲回家之前,我是不好乱跑的。” 莫磐诧异的看着吴老夫子:这孩子真的是这么想的? 吴老夫子用手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须满意的点点头,一边口中吟着:“......吾知徐公百不忧,积善衮衮生公侯.....”一边朝着村中祠堂踱步而去。 莫磐好笑的摇了摇头,牵着诚哥儿的手一起追上吴老夫子,向着人群最多处走去。 一时到了祠堂大广场,由里正致辞欢迎之后,村筵开始,村民们不分男女老少,都开始热热闹闹的吃起酒来。 莫青鸾端着一碗水酒,带着双胞胎到了刘姓村民那一片,去给他们的‘亲戚’敬酒。 刘姓是柳树村的大姓,男多女少,如今刘姓在柳树村延绵近三十房,已经是村中不可忽视的一个群体。 当年,到别处讲学的吴老夫子一回家就发现了姐弟俩干的荒唐事,气了个好歹的同时,又不得不替莫青鸾跟她腹中的孩子未来考量。 吴老先生思量寻觅再三之后,相中了村中得了痨病的刘根生,就是对莫青鸾异常热情的刘姓妇人的一个侄子。吴老夫子跟他们家说好,让莫青鸾嫁给刘根生‘冲喜’,能活最好,刘根生要是能顺当的活下来,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好好生活,要是刘根生没活下来,那就是命中注定,以后莫青鸾生的孩子,虽然不跟他的姓,但清明时节也会有他的供奉。 在村里,男丁越多的人家,要么越过越昌盛,无人敢惹,要么越过越拮据,饭都吃不饱,刘家就属于后者。刘家并不是柳树村土生土长的人家,他家是后来迁徙来的,在村里就那么些个土地,一开始刘家为了能在村里扎下跟那是拼命的生孩子,一开始,刘家见生下来的个个都是大胖小子还高兴的很,可是,随着儿孙的长大,刘家就高兴不起来了,无他,没地,养不了啊! 大半小子吃穷老子,刘家根本就不缺这么个病的快死的男丁,反倒是很缺钱给身体健康的孩子买地、盖房、娶媳妇。认下莫青鸾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只要莫青鸾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过来,她就是他们老刘家的金疙瘩!更别提莫青鸾把祖方拿出来带着村里人一起赚钱养家,他们老刘家可是占了不小的便宜,不带吃完就掀桌的。 第207章 这一桩亲事很快就谈妥下来,办的也很顺利,要不是后来林管事找上门来,莫青鸾她们母子,要生要死,都会是在柳树村,而不是扬州的大罗村。 莫青鸾虽然是再嫁了,但也‘曾’是刘家的人,双胞胎名义上的父亲还是刘根生,因此,这次回乡,莫青鸾也有带双胞胎认认刘姓亲戚的意思,不管双胞胎姓莫还是姓刘,他们的出身,都是毫无瑕疵的。 双胞胎很快就跟刘家的堂表兄弟们玩在了一起,莫青鸾功成身退,也没有留意道一个吃席的汉子脸上贪婪算计的表情。 莫家的坟被人打理的很好,既没有杂草乱生的找不着坟头,也没有野狗耗子的上来打洞刨食,总之,一看就是经常照看的。 祭扫过后,莫青鸾带着怀宁郡主跟双胞胎在村里很是住了不少日子,好好的跟村民们续上了离别之情,才回了苏州城,就住在了吴大舅家里,等待莫磐秋试。 临近考试,该背的书都背的差不多了,吴老夫子就引荐了许多他看好的学子给莫磐相识,他们一起切磋学问,分析本次主考官的文章喜好,交流做题心得,总之,一切都是为了能在考场上多得几分做准备。 忙碌紧张的日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莫磐只感觉也才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人生的第一次决定命运的考试就结束了。 这九天七夜的考试果真是个对学子综合素质的全面考察,得亏莫磐十年如一日的锻炼身体,要不然,能不能撑到最后还是两说,更别提要取得好的成绩了。莫磐觉着,这秋闱考试,说是千万人一起过独木桥,一点都不夸张。 既然考完了,莫磐也就暂时放下心情,打算在等待成绩的日子里,好好的逛一逛苏州城。 这日,他甫一出门,就遇到个闲汉,上来问他是不是姓林。 莫磐打眼看了一下这个麻衣粗服的闲汉,嘴角噙笑随意说了一声:“不是”,就转身离开了。 这个闲汉伸手想去拉他,谁知连他衣角都没碰到,莫磐就已经走远了,闲汉还想去追,却被两个彪悍的汉子挡住去路,闲汉一看那凶煞的眼神就骇的蹬蹬蹬的往后退了三步,一个汉子‘哧’的一笑,不屑道:“就这熊样,还想去碰瓷咱们大爷?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离死不远了。” 春分在前面喊:“大哥二哥,大爷请客,两位兄长再不跟上,可就没有了。” 另一个不言不语的汉子拉了拉这个明显暴脾气的汉子,对他道:“跟他计较个什么劲,快走吧。” 暴脾气的汉子轻哼一声,又给了闲汉一个眼刀之后,才跟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起离开,嘴里还唠叨着什么‘闲的打鸟’‘好脾气’之类的话,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这个原本被暴脾气的汉子吓的低头埋胸佝偻着背怯懦不已的麻衣闲汉见主仆四人连背影都消失看不到了,才抬头挺腰的站直了身体,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怯懦之态? 这时,从墙角拐出一个村汉,这个村汉明显很怕这个闲汉,他离着这闲汉老远就点头哈腰的谄媚笑道:“孙老大,可试探出来了?” 这个被叫孙老大的闲汉抬脚将村汉踹到墙根底下,随后又一只手将这村汉拖拉到了胡同里,胡同里早就有三五个闲汉在等着他们了。 孙老大蹲下身,用蒲扇似的大手拍了拍脸色发白的村汉,问他:“刘癞子,那位金贵的小少爷真是你大侄子?你这没卵子的癞□□不会是坑你孙爷爷往虎口里送吧?” 刘癞子被孙老大那一脚踹的肠子都搅在了一起,疼的简直要昏过去,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滚落,即便如此,他也不敢不回孙老大的话,他打着颤道:“小、小人没骗您,孙、孙爷、爷,那位真的是、是小人的、大侄子,只不过,他跟小人、小人的两个小、侄子不是一个爹,他不、姓刘、也不、姓、姓林......” 孙老大被刘癞子断断续续总是说不清楚的话弄的心里光火,他一个大耳瓜子抽在刘癞子头上,暴躁道:“不姓刘也不姓林他是你哪门子的大侄子,草/你/娘的耍你爷爷是吧,小的们,给老子打他个龟/孙/子的!” 胡同里一时间噼里啪啦的热闹,听墙角的也听的差不过,满意的转身回去复命了。 第100章 秋试过后,因着吴老夫子的八十寿宴已经定下日子了,吴大舅也从京城赶了来,莫家跟吴家除了莫磐以外,都呼啦啦的回了柳树村准备寿宴的事去了。莫磐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王妤的夫婿齐修瑜邀他去参加苏州才子们举办的文会,他不好拒绝,才会留下来,准备参加完文会再回柳树村。 等晚上莫磐参加完文会回家之后,才抽出功夫来问:“今日那闲汉是怎么回事?可有问出什么来?” 暴脾气的汉子上前回道:“回大爷,问出来了。那闲汉名叫孙大龙,江湖人称孙老大,是帽儿街一霸,赌场老手,手下养着十来个兄弟,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不过,这孙老大有个规矩,不欺负良善,不打劫女人,不勒索孩童,为人也算公正,有旁人欺负到帽儿街他也能挺身而出,伸张正义,因此,在帽儿街,孙老大人缘很好,街坊邻居有个什么纷争的也都愿意去找他评理。咱们去找帽儿街的街坊打听孙老大的事,那些大爷大婶们说的都是赞许的话,表情也并不勉强,可见,在帽儿街,孙老大很受拥戴。” 莫磐听的有趣,问道:“听你这样说,这孙老大,应该是个仗义之人才是,怎么还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呢?” 第208章 暴脾气的汉子不以为意的笑道:“大爷整日与圣贤作伴,不知道这底下庶民讨食的辛苦。这些庶民百姓自然是安守本分的良民居多,但也有做一些淌黑水的生意的,这些,就是这孙老大的财源了。能做这些生意的人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被人端了底也不敢告官,自然只有自认倒霉的份。” 莫磐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这暴脾气的汉子名叫秦三,是怀宁郡主陪嫁而来的护卫,跟在他身边时间不长,因此他只以为莫磐是个金贵娇弱的公子哥儿,并不知道他其实也是有一点‘黑’的,对某些下九流的勾当知道的并不比他少多少。 莫磐又问秦三:“这孙老大为什么会找上我?” 秦三道:“是因为刘大通,从辈分上来说,他应该是两位小少爷的隔房堂叔,因为在易通赌坊里借了孙老大的钱赌输了,利滚利的还不上,就卖给了孙老大一个消息,说是他家近日新来了一门富亲,其实是城中大户林老爷的、呃、亲戚,只要孙老大去跟他们、也就是大爷您,来要钱,为了颜面,大爷您定不会将这点子银子放在眼里的。小的也问清楚了,这刘大通拢共欠了这孙老大一百二十六两银子,的确不多,但也不少了。” 莫磐挑眉:“林老爷?怪不得他一上来就问我姓不姓林,原来是敲诈勒索来了。只是,那刘大通如何知道的如此明白,这个可是打听出来了?” 秦三兴奋道:“没呢,那刘大通被孙老大揍个好歹,还是小的花钱雇人把他送了医馆才不让他死在臭水沟里了,孙老大那边咱们也没跟打照面,大爷要是有吩咐,小的保管今晚给您问的清清楚楚的。就孙老大那样的,也就只能在泥塘里泥鳅装蛟龙,要是落在我秦三手里......” 另一个一直站在一旁旁听的沉默寡言的汉子听不下去了,他抬脚踹了秦三一下,不悦道:“胡说什么呢你,这是孙老大的事吗?轻重不分!” 秦三不乐意了,他反驳道:“怎么就不是孙老大的事了?不是我说你秦二,虽然你是我哥,你也不能在大爷面前不给我留面子你......” 秦二对兄弟的蠢笨摇摇头,得亏郡马是个好性儿的,不然,光他在兵营里混出来的粗俗劲,就入不了读书人的眼,嫌他们有辱斯文。 秦二越过秦三上前跟莫磐禀报,他道:“大爷,孙老大好解决,警告一番就是了。难办的是刘家那边,事关主母跟小少爷的清誉,马虎不得。” 莫磐笑道:“你说的对,这事儿不可轻忽。过几日便是太爷的大寿了,咱们也早点儿回柳树村,先问问刘家那边怎么说吧。” 这个时候,秦三也明白过味儿来了,他嘿嘿笑道:“大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小的定给您办的妥妥的。” 莫磐知道他们都是闲不住的。秦二跟秦三都是从禁军中选出来专门护卫怀宁郡主的,因他们并不是绣花枕头,才会被派来跟着莫磐,充当长随。若是莫磐身上有一官二职的,幕僚、亲卫、衙役什么的他们可做的事情就多了,只是莫磐现在只是一个刚考完试的学子,他身边着实没有太多的活计可以派给他们,只好出门的时候常带着他们,才好不让他们闲置起来,生出其他龃龉。 此时一见有事上门,两位大好男儿都有些跃跃欲试。他们每月从郡主那里领一份军饷,在从郡马这里得一份不菲的工钱,还整日好吃好喝好穿的供着,再不找点事做,他们觉着拿着这许多的银子手烧得慌! 莫磐也不客气,他道:“明日秦三哥去医馆问问刘大通,他是如何知道林老爷的家事的?秦二哥到城里打听一下,如今林家共有几房,近日、这两年,他们族里可是有过什么新鲜事?” 秦氏两兄弟领了差事,都摩拳擦掌的离开了。 等房里只剩下莫磐跟春分,春分一边给莫磐铺床,一边不忿道:“林老爷那边真是夹缠不清。在扬州的时候,咱们两家基本断了来往,还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苏州这边还等着咱们呢。这林老爷好歹也是深受皇帝倚重的肱股之臣,怎么治个家这样优柔?大爷,您说这刘家是怎么知道林家的?” 莫磐洗漱过后,坐在床边不以为意道:“知道的方法多了去了,只要事儿做下了,就有迹可循,只是,看刘家的行事跟态度,即便知道了,也不大可能会理会。我倒是觉着是林家那边可能性更大一些。” 刘氏二十七房人数可不少,刘大通那是嗜赌成性无可救药了,才把自家事说出来还赌资,这样的人,是不能跟刘家其他人混为一谈的。 春分猜道:“是林家先找上刘家的?那是林大人吩咐的还是林氏族人自己做的?” 莫磐无所谓道:“等明天问问刘大通是怎么知道林家的就清楚了,不早了,你也别多想了,快去休息吧。” 春分只得告辞退下自去休息不迟。 一夜无梦,第二日刚用过早膳,秦三就来报:“大爷,问出来了,刘大通说是去年的时候有个叫林源的老爷去跟他们刘家攀亲戚。这个叫林源的非说他们林家的一位姑奶奶曾嫁给刘氏先祖,还把族谱拿出来了,只是,刘氏族长没理会他而已。刘大通是听他老娘在家里说起过,当年有一位林姓公子曾出入过柳树村,再加上这个叫林源的无缘无故的上门拉扯亲戚关系,这刘大通就胡乱猜测,恐怕小少爷们并不姓刘,而是姓林。而且,据这刘大通所说,这个叫林源的跟莫狸小少爷长的有三四分相似,他才会怀疑这林源跟两位小少爷的亲缘关系。” 第209章 三四分相似? 莫磐好悬被茶水呛到,他惊诧的问:“他真是这样说的?有...三四分相似?” 秦三是见过林如海的,对莫狸小少爷跟林如海的相似度,他是心知肚明。他道:“刘大通确实是这样说的。而且,那个孙老大之所以这样相信刘大通的话来勒索大爷,是因为他曾亲自跑去去远远的看过那个叫林源的,来咱们这里踩点的时候也见过莫狸小少爷,觉着他们两个长的实在不像是没关系的,才这样的笃定的直接来找大爷。” 莫磐疑惑道:“为什么不去找猫儿呢?为什么是找我?”那孙老大既然已经确定了猫儿跟林源的‘血缘’关系,而且猫儿年纪小,要是勒索的话,怎么说也应该是去找猫儿,怎么的,反而是找上他呢? 莫磐想不明白的,秦三却是觉得理所当然,他回道:“孙老大不是有条规矩是不勒索孩童吗?猫儿少爷一看就是个五谷不分的小孩子,勒索他就是坏了规矩。大爷就不一样了,大爷是大哥,看上去就是个不差钱的,来找您最合适不过了。” 莫磐点点头,看了看天色,跟春分和秦三道:“带上刘大通,咱们这就回柳树村吧。” 莫磐一行带着刘大通先回了柳树村不说,秦二这边却是被请君入瓮了。 林源是现任的林氏族长,他之所以知道莫家,还是得从去年他代表族人去参加林黛玉的满月宴开始说起。 林氏列候,林如海这一支是嫡枝,第一代林侯爷也是有兄弟姐妹的,只不过,林如海这一支代代单传,加之林氏族人这些年并没有出挑子弟入仕,跟林如海这一边就越走越远了,但再怎么远,也还没出五服呢,都是一个老祖宗,林氏祠堂和祖坟也都是他们照看的,林如海授官之后,也曾给族里增添祭田,修缮祠堂,不曾亏待了他们。 主枝这边得了孩子,林如海既然给族里来了信,他们就没有无视的道理。只是,他在族里问了一圈之后,族人们都支支吾吾的,并不想去扬州参加孩子的满月宴。 林源作为族长,族人们不愿意,他就自己出马,包袱款款的去了扬州。满月宴自然是热闹的,姐儿生的也玉雪可爱,只是,扣动他心弦的,还是他在扬州城里对一张少年面孔的惊鸿一瞥。 第101章 林源也没想做什么,他就是,有些舍不得罢了。说他攀关系也罢,说他占便宜也行,总之,眼睁睁的看着他林家这样优秀的孩子成了别家的,不去努力一把,他怎么能甘心? 做不成嫡枝的孩子,做他们林氏的族人也成啊,只要姓林,他们不介意跟林如海越走越远的。 林氏族人这些年,是真的‘穷’怕了,不是物质上的穷困,而是人才上的匮乏。 往上数三代,林侯爷在的时候,他们林氏七房,也曾是出入钟鸣鼎食之家的豪门大户,只不过,他们林家从根上就是诗书传家,学不来那些勋贵人家给子弟捐官入仕的行径,他们总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走科举入仕的,只有这样,才算是光耀门楣,振兴家族。 只不过,姓林的子弟读书的多,有才学的也不少,就是,总是差点考试的运气。也不知为何,这些年,林氏几乎家家一两个秀才公,举人却是寥寥,进士更是只出了林如海一个! 林氏族人之所以不愿意去扬州参加林黛玉的满月宴,除了嫌弃贾敏生了这么多年也只生了个丫头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们跟林如海的感情淡薄——他们总觉着在林如海面前抬不起头。 林源是清楚族人的这种羞于见人的想法的,要不是因为林如海初入仕的时候官场上无兄弟帮衬,无族人倚靠,他们好好的书香门第,何必巴巴的跑去跟个勋贵武将家结亲?固然有林如海初入官场急功近利的原因在,但是,他总觉着,他们林氏族人靠不住才是林如海当年选择的最大原因。 林氏慢慢没落了,他们远离了官场和权利中心,所结的亲家也多是耕读之家,少有官宦联姻,现在林如海入仕,在官场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没有他们林氏的半点踪迹,形单影只的林如海,要想走的更快更远,联姻是最快也是最稳的选择。 林如海选择联姻荣国公府,他们没有置喙的余地,对贾敏看不上他们的行为,他们也接受,总归,都是他们自己不争气,也怪不得旁人。 林如海如今简在帝心,官运亨通,却是跟他们林氏没多大关系,他们也没什么脸面去蹭他的光就是了。 林源对这帮子秀才公的‘清高’想法和做法嗤之以鼻,都是姓林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林如海就是出阁入相,死后也是要葬在他们老林家的祖坟的,不趁他活着的时候去走动,难道非要等人走茶凉了,再去后悔吗? 好不容易林如海添了个姐儿,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只要林如海还想着他们,孩子的满月宴,百日酒,抓周礼,生辰礼,现成的由头在这里摆着,他们主动一些、热络一些,感情不就处出来了? 按说,这样的感情维系,还是要女眷来的更顺理成章一些,只是,贾敏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只要往那里一坐,就把他们林氏的婆娘比成了渣渣,天然的隔了一堵高墙在那里,她们纵使想攀爬,贾敏也得给她们递个梯子呢? 呵呵,不过是看不起她们罢了! 以前,碍于他老族长也就是他老父的淫威,林源跟林如海实在没有什么交情,现在他老父卸任,由他接任族长,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问候问候林大人,看看,林大人对他林氏族人的态度如何?听听,林大人对族人的以后要走的道路有什么见解? 第210章 林如海对林源的到来是喜大于惊的,他只是例行往族里告知一下,等以后林黛玉出嫁的时候,总归是要在林氏族谱上记上一笔的。林源的亲自到来,给足了林如海的面子跟里子,都没等他开口,林如海不仅给族里又添了许多的祭田,给组里出了大笔的钱修缮学堂跟祠堂,还邀请族里有学识有见识的兄弟来帮他做事,盐政事务繁忙,他这里实在缺少可靠的帮手,自家族亲正是最好的人选。 林源心里有些踟蹰,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跟在林如海身边做事,除了幕僚就是刀笔吏,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出身,他怕他那帮子族兄弟们看不上,因此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林如海也不着恼,只是表示他这里总是给他们留位子的,就一笑而过。 满月礼过后,林源也没有立即就返回苏州,他在扬州城里闲逛了起来,远远的,他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小少年一边跟他身边的伙伴兴高采烈的说着什么一边向着他走来,走进了再仔细一看,林源不禁大惊失色,呆呆的看着两个孩子打打闹闹的从他身边经过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还是另一个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失礼的对他们打手作揖的道歉才算混了过去。 林源回府就去找林如海,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一说,原本以为林如海至少会表现的惊奇一下,谁知,林如海只是淡淡的惆怅一笑,就跟他说什么“是故人之后,不好去打扰”的话,直接将他剩下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林如海这里问不出来,他就去找旁人打听,谁知,这事好打听的很,陈年往事,赠银之恩,卖身葬母,赐婚郡主,大富之家云云,虽然都是好听的吉祥话,他也将当年的事大体勾勒了出来。 林如海既然知道孩子的存在,城里知道的人家还都只说好话没有非议,那么林如海对几个孩子就是做了安排的。可是要是认祖归宗的话,没道理他在族里没接到林如海的只言片语,要是林如海没有这个意思的话,那么,他林源,是不是可以敲敲边鼓,探探那边的想法,有没有可能成为族人? 莫家或许碍于贾家不想跟林海扯上关系,但他们林家,可是一派光风霁月,即便不能成为助力,也不曾给任何人找麻烦的。 林源是想结亲,不想结仇,他想,这事得从长计议才好。 等回了苏州之后,林如海能调动的户籍档案,林源废了些功夫,也给找了出来。莫青鸾、柳树村、吴家、刘家...... 林源的想法跟陈世兴和林如海一样,要是想做点什么,首先就排除了莫磐,无他,莫磐的身份跟能为实在无懈可击,也不是他们能动的。 同样是从双胞胎身上着手,林如海退而求其次,只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能有人接手他的家业,他直接去跟莫磐交涉,自然是没得到便宜。林源吸取教训,他不敢去找莫磐,就从刘家入手,想方设法的跟刘家攀上亲戚,从而让双胞胎跟他们林氏顺理成章的扯上关系。 理由也是现成的,谁让他们老林家的男丁都长了同一张脸?只看林源跟林海眼见就出五服了还能长的跟亲兄弟似的,就知道遗传的可怕之处。 莫狸长得那么个模样,说他跟林家没关系也没人敢信呢?要是在乡野之间倒也罢了,要是以后莫狸读书科考入仕,有人拿出身攻讦他,即便他朝中有人,到底名声不好听。何不从根上就解决了此事?莫狸原本就是咱们林家血脉,只不过刘家几代之后到了莫狸这里返祖了而已,莫狸长的像林家老祖宗,莫松长的像刘家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这逻辑,没毛病! 林源从这一点着手,没成想,还真让他在族谱上寻到了间隙,让认亲这话,很快成了既定的事实。 这事急不得,林源原本的打算是跟刘家不咸不淡的先处着,时间长了,温水煮青蛙的,等一切顺理成章之后,他们跟莫家再相认,岂不是两相欢喜?有林氏族人的背书,即便有人出来质疑莫狸出身,他们也是有话说的。 只是,林源打算的挺好,却没想到刘家树大鸟多,出了刘大通这个败类,将他给供了出来。 莫家在苏州城里的一举一动,林源不说了如指掌吧,他也是时刻关注的。孙老大上去碰瓷莫磐的时候,林源就想暗地里去给孙老大一个教训,让他不要打莫磐的主意,可还没等他出手呢,莫磐身边的长随就出现在了他家附近,总不会是路过吧?既然来了,这位长随打听什么,想知道什么,他就安排人去说什么,事无巨细,包君满意。 ...... 莫磐回到了柳树村,在村口遇到了吴莘,莫磐笑道:“大舅,做寿的规程都准备好了?还是专门在等外甥回来?” 吴莘也笑道:“自然是等你回来。寿宴的事有你母亲跟你媳妇在,能用上我的实在不多,这不,大舅在家闲得慌,就在村口一边闲磕牙一边等你回家,怎样,文会可还有趣?” 莫磐一边跟村里的大爷婶子们打招呼,一边回道:“文会嘛,参加多了也就那样,倒是认识了几个志趣相投的才子,也算是没白参加。” 吴莘一边带着莫磐回自己家,一边跟他说:“文会就这样,能有所得就是不白费功夫,要是实在没趣,不去也是一样的。”他见后面牛车上除了一些物件外,似是还有一人躺在上面,他不由好奇问道:“这人是咱们村的村民?他这是怎么了?”村里人进城,都是三五成群相携而去,相伴而回,他以为此人是莫磐好心带回来的村民,只是看他的样子,难道是不小心受了伤? 第211章 莫磐笑道:“正要跟大舅说,这个人叫刘大通,似是刘家亲戚?我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他说是,我就顺道带他回村,准备交给刘家呢。” 吴大舅眉头皱紧,上前打眼一看,正是刘家癞子刘大通。他脸上浮现厌弃之色,对莫磐道:“此人是个好赌成性的无赖,刘家都是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唯独出了这么一个败类。看样子,这是在外面欠了赌资被人打断腿扔出来了,你带他回来就是仁至义尽了,以后不要再跟他来往,免得被他缠上。” 莫磐却是道:“可能不行,已经被他缠上了,我正想要去刘家问问是怎么回事呢。” 说罢就把‘林老爷’的事给吴莘说了一遍。 吴莘脸色铁黑,他怒道:“也真是如你所说,是得去刘家问个清楚。天还早着呢,这事赶早不赶晚,咱们现在就去刘族长家里问个清楚,他们背着咱们跟林家联系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莫磐也是这样想的,甥舅两个连道都没改,直接去了刘族长家要说法,只是,莫磐还是劝吴莘道:“这事到底是个什么原委还不清楚,大舅也收着些脾气,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伤了情分。” 吴莘面无表情道:“大舅知道,这些年这刘家受了咱们这许多的好处,为的是什么他们应当心知肚明,他们要是敢背着老子弄幺蛾子,哼,这什么亲戚情分,不要也罢!” 第102章 吴莘跟莫磐到刘族长家的时候,刘族长正在盘算给吴老太爷的寿礼。这些年,他们老刘家能脱贫致富,少不了吴家的帮衬跟偏爱,嗯,除了给吴老先生的礼,莫家的两位小公子也不能怠慢了,嘿嘿,瞧那位莫狸小公子的机灵劲,说不得以后也是位探花郎呢?文曲星既然落入了他老刘家,他们老刘家就得供好喽,这以后啊,好处享用不尽呢! 刘族长正唱着小曲畅享日后的好日子呢,吴莘就拎着半死不活的刘大通进来了。 刘族长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刘癞子之后,便嫌弃的弹了弹衣袖,问吴莘:“大侄子,你带这天杀的丧门星来干啥?哟,郡马爷也来了?快进屋里坐......” 吴莘冷声道:“不用了,晚辈来这里,是要跟刘族长讨个说法。这刘癞子给城里的地头蛇说晚辈的那对双胞胎外甥其实姓林,并不姓刘,要那地头蛇去找晚辈的大外甥要银子还赌资,这种无稽之谈之事,刘族长可清楚?” 刘族长心下咯噔一跳,连忙道:“大侄子,没有的事,我那两个侄孙明明姓刘,怎的会姓林...林?大侄子,你说的是姓林?不是姓李,或者是黎?” 吴莘气笑了:“怎么,这刘癞子可是证据确凿的跟人家说的是姓林的,不仅说了,还带人去验证了呢,就那个叫林源的,林氏族长,您老敢说不知道?” 刘族长长舒一口气,他满脸复杂的跟吴莘说:“你要是说的是那个林源,老朽还真知道一些,只不过,这事儿可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大侄子你也别恼,这事儿老朽差不过明白了,来,你俩坐下,老朽跟你们细说。老大家的,去你五婶子家,把他们全家都给老子叫来,等他们来了,再问问这个畜生到底做下了什么祸事。” 刘家大郎媳妇答应一声,去那什么五婶子家喊人,刘族长在家的其他儿孙见刘癞子跟癞皮狗似的躺在地上骇的不停打颤,想上前把他扶起来,刘族长喝道:“就让他横在那里,哼,这就是不学好的下场,你们都给老子记住喽,谁要是出去乱嚼舌根,老子就亲手打断谁的腿!” 众儿孙都被刘族长的怒气吓了一大跳,被族长太太赶回自己房间去,免得碍了老头子的眼,平遭横祸。 族长太太在旁听了这许久的官司,心下也明白了几分,给吴莘和莫磐上了茶之后,就拐去两老口的起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族谱出来,交给刘族长。 刘族长呵呵笑道:“还是老婆子明白老头子的心呢,这叫啥,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哈哈哈。” 族长太太没好气道:“呸你个一点通,净扯些有的没的,还不快点跟吴家侄儿分说清楚,稀稀拉拉的不干净讨打呢你。” 刘族长笑脸一僵,甫又接着笑道:“家有悍妇,家宅安宁哈哈,好好,老朽这就说,这就说呵呵呵” 莫磐也被老两口的互动弄的忍俊不禁,不由多看了两眼作风彪悍的族长太太。族长太太见莫磐总是看她,就跟莫磐慈爱笑笑,道:“磐哥儿放心,你二奶奶是个护短的,这事儿族里要是不给个说法,你那三个伯叔十二个堂表兄弟必不会罢休的。” 莫磐的二奶奶就是对莫青鸾异常热情的刘家老妇人,也就是莫青鸾曾经名义上的婆婆,刘根生是她的第三个儿子,当年因为没有钱治病,致使刘根生从小病拖成痨病,后来娶了莫青鸾冲喜,也就多活了半个来月,就一命呜呼的让莫青鸾成了寡妇。好在,有莫青鸾出银钱,给刘根生风光大葬,刘家从中着实没少得好处。 前几年刘氏分产顺便分房的时候,二奶奶这一家就单独分出来自成一房,为刘氏第十二房。二奶奶此生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刘根生早夭之外,她老人家剩下的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里,光十岁以上立得住的孙子外孙就足足有十二个,更别提七八个孙女了,其他的小孩子有玩泥巴的、穿开裆裤的还有肚子里怀着的,这些都是不算丁口的。 在这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老百姓讲究多子多福,刘家那是能养活多少,就可着劲儿的生多少。莫磐有时候心里都会暗暗的想,什么时候把林大人叫来刘家,沾沾这多子多福的喜气才好呢。 第212章 这世间为人者,固然有人品不堪贪婪无度的蠢人,但更多的是心性纯良与人为善的普通人。升斗小民,为的不过是一日三餐吃饱穿暖,老实过活,平安度日,子孙满堂,寿终正寝罢了。 刘家就是这样的人家。刘家不是老实巴交到任人欺负的人家,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顺利在柳树村扎下根来,但刘家也不是人品恶劣欺软怕硬之辈,否则,人老成精的吴老夫子也不会选来选去最终选了他家给莫青鸾做夫家。刘家既然先是从莫青鸾这里得了好处,之后又从吴家这边分走了一部分豆腐生意,他们家不说感恩戴德,市井小民趋利避害的小智慧还是有的。什么林家李家的,老虎跟猫儿就是他们老刘家的种,谁要是敢乱嚼舌根来跟他们家抢孩子,哼哼,也要看看他们老刘家这百十来个儿郎答应不答应!! 族长太太是个精明的,这老刘家先是飞来个金凤凰,现下又来了个郡马爷,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要是不牢牢的抓紧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去。因此,她很是淡定的跟莫磐保证,这都是小事一件,族里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说法,要他只管放宽心。 莫磐虽然不大明白其中缘由,但是,从他听双胞胎那里听来的来看,这刘家,确实是难得的家风清明,没有族中常见的为着蝇头小利就打生打死的事情,即便穷人乍富,也没有作奸犯科的子弟,当然,败类也有,但这么些年,也就出了刘大通这么一个。 刘族长为人公正,对待族人并不厚此薄彼,他治家极严,族里谁家有荒唐事,他第一个站出来严惩不贷。就是因着刘族长的辣手,即便刘大通好赌成性,也没有闹到家里来,更没有将妻儿拿上赌桌这样的烂事。刘大通宁愿在外头借债,也不敢叫家里人知道,没有祸及家小,因此,五房这边虽然出了个赌鬼,但日子仍旧过的红红火火。因刘大通平日里除了好赌之外,并没有什么劣迹,刘族长事儿多,对他家这边管教的也就少了。谁知,一个不查,竟让他做下大祸来。 刘族长翻着前些年分房的时候新定的族谱,感慨道:“泥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如今竟学着城里的大户修起族谱来,这要放在十多年前,哪里敢想呢?这都是鸾姐儿的功劳,老头子都记着呢。大侄子你看看,老朽那两个侄孙儿可是端端正正的记载在咱们老刘家的族谱上呢,这可是再做不得假的。” 吴莘并没有接族谱,他端着茶碗,淡淡笑道:“族长说笑了,您老修族谱的时候,晚辈就在旁看着呢,今儿个就不用再看了。” 族长太太见刘族长话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她干脆自己上,她指着族谱的第一页跟吴莘道:“吴小子,婶子记得你当年还跟我家老头子说,这修族谱,最好能从有记忆的先祖修起,不可乱修的。那个时候,咱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聚在一起,可是好一通回想,才想起大家共同记忆的先祖的。呶,你看看,咱们记得最早最清楚最能说的清来历的就是咱们老一辈的祖辈那一代了。想想那个时候还是战乱吧?咱们的刘祖父还做过苏州城里的县丞呢,他老人家结的亲家就是姓林的,这就是咱们的老祖母了。只是......” 刘族长接口道:“只是那个时候咱们人小,记不得这位林老祖母出自哪一家,战乱过后,天下初定,先父带着咱们剩下的刘氏子孙几经辗转,最终在这柳树村扎下根来,才有了今日的刘氏二十七房。” 吴莘接过族谱,朝第一页看去,只见上面寥寥写了几个字,刘氏先祖,曾任苏州县丞,嫡妻林氏,其他的就没有了。 直到第二页第三页,人数才渐渐多了起来,到了第四页往后,每一方都几乎占了整整一页纸,有的甚至一页纸子孙都记不下,得加页才成。 吴莘咂舌道:“刘家真是子孙昌盛。” 刘族长笑呵呵道:“都是托福,托福。” 吴莘继续问道:“听婶子的言外之意,如今这林姓老祖母娘家是有着落了?” 林族长愁眉苦脸道:“这谁能说的清楚呢?去年,那个叫林源的,莫名其妙的找了上来,咱们先是在城里随意吃了几杯酒,等酒过三巡后,他非说咱们长的有几分像,莫非是一个老祖宗?我这酒意上头,就跟他掰扯起自家老祖宗起来,老头子的本意是说一个老祖宗的事纯属无稽之谈,结果那个林源第二天就带着族谱找上门来,非要指着他家的族谱说,当年他们林家有一位姑奶奶嫁的就是姓刘的,只不过战乱失散了。他又说咱们刘姓先祖娶妻林氏,他们林姓先祖姑奶奶嫁的夫婿姓刘,咱们长得又这般的像,说不得咱们两家正是失散多年的表兄弟呢?” 莫磐听的不由笑出了声来,引得众人都转头去看他。 莫磐笑道:“不瞒诸位,‘长得像’这话,晚辈可是听了有好几年了。” 第103章 这可真是百密一疏,终有一漏。 当年莫青鸾跟吴老夫子做了多少打算,终抵不过今日的一个‘像’字。 吴莘也郁闷的紧,他犹不死心的问刘族长:“那林源说的,你们两家长得像可是真的?” 刘族长被莫磐笑的老脸一红,觉着自己说的话自己都觉着荒诞可笑,此时被吴莘一问,他就更觉离奇了,他跟吴莘道:“说起来这事儿也怪,老朽原先只当这林源吃饱了没事儿干瞎胡闹,谁曾想被他念叨了这么几个月,有一次族中读书的儿郎跟他面前一站,老朽这远远的打眼瞧着,竟真有几分相似的影子。大侄子你说,这咱们家的老祖母,莫不是真的跟林族长说的那样出自林家?” 第213章 吴莘嗤笑道:“这天下像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是一个老祖宗不成?” 刘族长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刘家媳妇已经带着五婶子一家到了,一起来的还有二奶奶跟她的长子刘家大伯。 刘五婶在路上已经听族长家媳妇说了个大概,她一进门就去看刘癞子,见他肿脸断腿的趴在地上起不来身就‘嗷’的一声趴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 刘五叔却是一声不响的捞起墙根的锄头就朝刘癞子身上招呼。 听那‘帮帮帮’的棍棍到肉的声音,刘五叔那是下了死力气真的在打,刘五婶以身去挡,刘五叔照旧打,旁边有小辈想上去拉刘五婶,刘族长眼睛一瞪,喝道:“我看谁敢去拉,慈母多败儿,这刘癞子好赌成性都是这拎不清的婆娘惯出来的,打死活该!” 又跟刘五叔冷笑道:“老五你也莫要在这里显摆你的大义灭亲,你在老子跟前有这个决心教训儿子早干嘛去了,当着贵客的面,你在这作伐子给谁看呢?老子今儿个就告诉你,你就是现下把人给打死了,该你们五房的教训一点儿也别想少!老大,去敲铜锣,通知姓刘的老少爷们,明日开祠堂,公审这刘癞子。” 秋收已过,最近刘家当家做主的男人们都在自己家等着给吴老夫子过寿,都不用敲铜锣,刘族长只要在家里一吆喝,不一会就能把姓刘的男人们都给集全了。 原本哭嚎的刘五婶瞬间像是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鸡没了声音,她惊恐的看着刘族长,被刘族长狠绝的眼神吓的一个哆嗦,又去看刘五叔。 刘五叔此时也是脸色铁黑,他颤声道:“七弟,都是哥哥没看好这孽障,放他出去惹了祸。你放心,哥哥这就把他的两条腿打断,此后再也不放他出门,七弟,家丑不可外扬,就不要开祠堂了吧。” 二奶奶却是不依不饶:“什么家丑!刘癞子那话是打哪里听来的?啊?刘老五你打量着老娘好欺负呢?要不是你婆娘背地里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三道四,败坏老娘的名声,你家的小畜生能知道?好你个刘老五,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好赖不分了你!刘老五,你今日要是不给老娘个说法,你看我能饶了你们家哪一个!!” 刘老五被二奶奶的唾沫星子喷了个满脸,屁都没放一个,只梗着脖子道:“这事是咱们家不对,要打要罚老头子认了,只是,不能公审,咱们五房其他孩子还要名声呢。二嫂子,大通的死活就交给您老,就不要公审了吧。” 说罢他又把头转向莫磐,期期艾艾的就要跪下求饶,不等他开口,吴莘就挡在莫磐身前,二奶奶也插手站在刘五叔的面前,她是刘五叔的二嫂,刘五叔就是给她磕上三个头,她也是受得的。 吴莘拱手对刘族长道:“刘族长处理家事,我等外人不便在场,这就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刘族长答不答应,拉着莫磐的手腕就出了刘家的门。刘家自然不敢拦着甥舅两个不让他们离开。 莫磐被刘家男人的暴脾气惊了一下,刘族长还好,只是大声呵斥,那刘五叔可是真的拿锄头往自家妻儿身上招呼,他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说不得刘癞子的另一条腿真被他给打断了。那刘癞子竟连哭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被骇傻了。 他问吴莘:“大舅,刘族长真的要开祠堂吗?”还是只是做戏给他们甥舅看的?开祠堂堂审族人,这惩罚比直接打死刘癞子还要重的多。 在这个宗族处罚先于国家法条的时代,刘氏开祠堂公审刘癞子,连官府都不会管的。刘五叔直接打死刘癞子只是他们五房自己的事,刘癞子被自己老爹打死了,说不得旁人还要称赞一声刘老爹有德行呢。要是刘族长开祠堂公审刘癞子,那就是整个五房的男人被公开处刑,刘癞子或许不会丢了性命,但整个五房的男人以后恐怕都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吴莘是看出来了刘五叔是想求莫磐说情不要公审,但这是他们刘家自己的家事,吴莘自然不会让莫磐掺和其中。 吴莘给莫磐分析道:“很可能是真的,五房这顿是免不了了。刘癞子这事发生的太巧了些,这次你母亲在,郡主也在,恩、势两相逼,这就不仅是他们刘家五房的事了。这次,刘族长要是不拿出服人的处置来,不仅不能给咱们交代,要是给刘氏族人尝到了甜头,以后啊,这口舌之风就刹不住,与咱们三家都不是好事。而且,以刘族长的谨慎跟铁手,这次要是不收拾了刘癞子,给刘氏族人一个震慑,等下面的这些小辈长起来,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少祸事呢。他这是趁势给族人们立规矩呢!穷人乍富,有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出了村被人一勾搭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他借着这刘癞子的事给族人早早掐掉猖狂的苗头,是想以后他们刘氏也能出个金凤凰呢。磐儿,你可不能被这老头子骗了,他不是不能糊弄你母亲跟郡主,他是不敢。借着大树好乘凉,这老头所图不小呢。” 在刘家,刘族长既不是年纪最长的,也不是最德高望重的,他能带领族人们在短短的十几年的时间里借着莫青鸾跟吴家的东风立下如今的祖业,就不是短视也不是个心软的人。 莫磐皱眉道:“可是,等过了太爷的寿,等秋试成绩下来,咱们就该离开了,我看刘族长除了对双胞胎热情一些外,并没有表现出攀附的意思?”既没有暗示要地要财,也没有朝他这里塞人要求提拔,他还以为这刘家无欲无求呢。 第214章 吴莘笑道:“何必着急攀附?以刘家现在的根底,他们跟在你身边能做什么?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规矩也不懂,更没有一技之长,他们现在往你这里送人,不是在求前程,那是在送命呢!” 莫磐疑惑道:“那您说刘族长图什么呢?” 吴莘笑叹道:“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他约束族人,善待双胞胎,让双胞胎跟刘家的小辈们一起成长,让他们相互扶持,只要你不反对,待得十年二十年后,你再看这刘家,得是什么样的光景?磐儿,只要这刘家德馨双修,美名远播,你介意双胞胎跟他们深交吗?或者,你乐意与他们交好吗?” 莫磐回头望望刘氏连绵小半个村的大瓦房,想着里面住着的数不清的血性儿郎,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新的宗族正在挣扎崛起。他们在刘族长的带领下紧守族规,严修己身,与人为善,积极向上,只要有一丝的运气加身,就能立刻扶摇直上青云。 莫磐感叹道:“会的!”这样的一群人,即便是陌生人,他也是欣赏的,更别提,这是他们的亲戚,更没有远离的道理。 吴莘道:“这就是刘族长的打算了。” 莫磐继续问道:“可是,他这样的严惩,就不怕族人反弹吗?毕竟,刘癞子只是说错了话,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 吴莘回道:“反弹?你是没见过十多年前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舅爷病了还能吃药,那刘根生病了,就只能等死了。现在他们的日子好不容易过起来了,那是半点容不得有人去败坏的,时人重名声大过性命,他们刘家出了这么个赌鬼,要是无动于衷,刘家的男儿走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况...” 吴莘笑了一笑,继续跟莫磐道:“更何况,正因为刘癞子说了大实话,刘族长才这样生气。当年,你太爷可是跟你二爷爷一家约法三章了,要是你母亲跟孩子有半点不好听的话传出来,当日刘家所得需尽数收回,后来咱们村里分豆腐生意的份额的时候,我也跟刘族长重申了此事。要是咱们两家是个不成器的也就罢了,如今,郡主都被你带回来了,你说,刘族长是怕还是不怕?” 莫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无论古今,都是有本事的人才能说话。没有本事的人,是连说话都不配的,这个道理,古今通用! 都住一个村里,刘家这样大的动静,大半个村都惊动了,吴家这边自然也听说了,只不过,她们不知道吴莘跟莫磐甥舅两个也在其中。 甥舅两个进门的时候,莫青鸾、吴舅妈和怀宁郡主正一边挑拣桂花一边商量寿宴那天摆席的事,吴老夫子正拿着戒尺盯着双胞胎、莫鱼、吴家兄弟五小的背书,背不上来,是要打手板的。 衷哥儿就在院子里乱跑,这儿看看,那儿瞅瞅,自己跟自己玩的欢乐。 莫青鸾见甥舅两个回来了,就笑着问莫磐:“怎么这会子才回来?不是说一早就出发的吗?” 吴莘道:“嗨,别提了,在刘家耽搁了些时候。” 第104章 吴舅妈奇怪:“怎么去了刘家?我刚才还听隔壁小子在街上喊刘癞子赌钱输了被他老爹打断了腿,就连刘族长都看不下去,说是要开祠堂公审他们家呢。怎么就公审了?要我说,刘五叔早该把刘癞子的腿打断了,他家如今又不缺吃穿,养着刘癞子这么个废人也不算什么,总比放他出去给家里惹祸来的好,这样赌下去,迟早把家业拜光了!” 莫青鸾的重点还是在公审上,她疑惑道:“赌输了也不至于公审,可是还有什么事掺和在其中?” 莫磐道:“是昨儿个我出门的时候,一个姓孙的地头蛇拦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姓‘林’。我觉着蹊跷,事后查了查,是刘癞子欠了那个地头蛇的赌资,把咱家的事说了出来,让姓孙的来找我要钱。” 莫磐跟怀宁郡主一听脸色就变了,怀宁郡主忙上前查看莫磐有没有被冲撞到,莫磐笑道:“我这么一个大男人哪里就冲撞了?有秦家二哥三哥在呢,那姓孙的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怀宁郡主犹自生气道:“那也不行,谁知道是哪里串出来的混人?光近身的臭气都能熏死个人!我原本觉着现在夫君出门身边用不着带太多的人,现下看来,还是多带几个的好。”莫磐哭笑不得,在长辈们面前又有些不好意思。 莫青鸾却是道:“宁儿说的没错,以后出门,你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吴舅妈怕莫磐少年人脸面薄,当着外人的面被母亲跟妻子这样护着再激起他的腻烦,就赶忙转移话题道:“这个姓孙的也是眼瞎耳聋的没个章程,他就任由那刘癞子胡说他就信了?连咱们家姓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上来找不自在,也活该他倒霉被刘癞子给骗了。” 莫青鸾跟怀宁郡主婆媳两个对视一眼,又齐齐去看吴莘:这是什么情况?感情吴舅妈是半点都不知情呢? 吴莘轻咳一声,对吴舅妈也是对婆媳两个,道:“也不算是被骗了,嗨,这都是前两年刘家修族谱那事儿闹的。” 接下来,吴莘就把刘家和城里大户林家很可能祖上是亲戚的事都说了出来。 最后,吴莘补充道:“说不得是林家是看刘家起来了,两家攀谈的时候一来而去的说到祖宗上面,刘家说自家祖奶奶姓林,林家说自家姑祖老爷姓刘,这林老爷又觉着他跟刘族长长的有几分相似,这不,林家就怀疑林刘两家是失散多年的亲戚。这话不知怎的被五婶子听了去,她在家混说的时候又被刘癞子听了去,他在外头欠了赌资,可不就得想法子还上吗?否则,这姓孙的要是找到了村里来要账,刘族长能轻饶了他?外甥他们是新来的,他这是欺生呢。” 第215章 吴舅妈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呢,这刘家什么时候多了门姓林的亲戚?这刘家跟林家要是真有亲戚关系,那姓孙的地头蛇误以为外甥跟林家有亲戚也不算是错,说起来,我还远远的见过那位林老爷呢,嗯,看面容,跟咱们家猫儿是有几分想象哈?磐儿是猫儿的大哥,姓孙的去找磐儿要钱,也不算是找错了人吧哈哈......” 她又好笑的跟莫磐道:“你也算是为你兄弟挡灾了。那样的混人,猫儿这样的小,又生的文质彬彬的,要真遇着了可得给吓个好歹出来,咱们可是要心疼的!” 莫青鸾和怀宁郡主暗地里又对视一眼,婆媳两个相互换了个玩味的微笑,都对莫磐道:“你舅妈说的对,你是大人了,就多担待一些吧。” 莫磐有些忍俊不禁,吴莘却是惊奇道:“你知道姓林的?” 吴舅妈笑道:“知道,这村里人家差不多都知道了。你常在外面走这才不晓得,这林家过年的时候跟端午的时候还来过咱们村呢,是给刘家走礼的,只不过,我看刘家族长不是很热络就是了。林老爷见了咱们太爷还跟他老人家说了好一会的话呢,我在旁听了一句,好像说是他们族里做官的一位官老爷曾经是太爷的学生,嗨,咱们太爷桃李满天下,做官的也不少,谁记得哪个姓林哪个姓李呢?后来,林老爷又托人给太爷送来了一套笔墨纸砚,看着雅致的很,太爷不愿意用,我就给收拾起来了。看林老爷这个热络劲,说不得太爷寿宴的时候他也会来吃杯水酒呢?” 说到这里,她好似想起来什么一般,也没起身,就扯开嗓门问对面树荫下拿着戒尺盯着小孩们背书的吴老夫子,道:“祖父,就那位姓林的老爷,给您老送过文房礼的那位,咱们要不要请他来家里喝杯您的寿酒?” 吴老先生也抬高声音道:“不用了,要是谁送礼就请谁,咱们家能请的过来?” 吴舅妈嘀咕道:“也是哈。”就又高声跟吴老夫子道:“那就不请了吧。” 她回身笑着跟莫青鸾婆媳两个解释道:“咱们家跟刘家亲近的很,要是这位林老爷真是刘家的亲戚,咱们也不好怠慢的,不过,寿星为大,要是太爷觉着不用请,咱们也省了事了。” 莫青鸾笑道:“弟妹想的周全,就是这个理儿。” 怀宁郡主跟莫磐眨眼睛,意思是这位吴舅妈为人真是有趣。 莫磐回了个微笑,表示他也觉着吴家舅妈人很是不错。 一时间,刘家那边来了人跟吴家人说,刘家准备明儿个开祠堂公审刘癞子,请德高望重的吴老太爷去观审。 吴老夫子走过来,跟传信的刘家人说:“刘癞子做的事老夫都听说了,你去回你们族长,明儿个,老夫是必去的。” 这个送信的刘家儿郎显然是个知晓内情的,他羞愧道:“吴爷爷放心,吴爷爷的话孙儿必会转达给族长的。” 吴老夫子点点头应下,刘家儿郎就告辞离开了。 吴老夫子跟吴莘和莫磐道:“明儿个,你们跟老夫一起去吧。” 吴莘和莫磐都应了下来。 等晚些的时候,莫青鸾找吴莘说话:“怎么我看弟妹并不知情的样子,你没跟她说咱们的事?” 吴莘无所谓道:“有什么好说的?祖父跟我的意思一样,这件事就烂在咱们的肚子里,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以后这事就断在咱们这一代吧,人多口杂的,好事也被传坏了。” 莫青鸾点点头,愧疚道:“当年还是太年轻了。我心里不忿,又怨天道不公,让磐儿那个样子,一时冲动行差踏错,累的你跟着受这许多的麻烦。” 吴莘却道:“姐姐说的什么话?当年的事也有弟弟的一份儿,现下有多少麻烦都是弟弟该受着的。再者,要不是有那事儿在前头立着,刘家也得不了这许多的便宜,姐姐看着罢,对双胞胎,刘家是势在必得,他们不会容许有丁点岔子的。” 莫青鸾叹道:“就是有岔子又如何,不过受一些非议,他们兄弟两个以后要是真走官路,这种非议多着呢,没得他大哥能受的,他们就受不得。” 吴莘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想,就是因为莫青鸾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刘家那边才不敢大意,要是莫青鸾极重视名声,刘家那边自然可以投桃报李,增进感情。如今莫青鸾这边无欲无求,他们就无从下手,只能步步小心了。 刘氏要开祠堂公审刘癞子的信息一夜之间传遍柳树村,第二日,不仅吴老夫子带着吴莘和莫磐到了,村中耆老、里正也都到了,刘氏祠堂外头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都对瘫在地上的刘癞子指指点点,刘氏五房的人更是羞的抬不起头来。 刘族长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道:“今日请各位村里来见证,处罚刘氏不肖子孙刘大通。刘大通乃刘氏五房幺子,终日好吃懒做,好赌成性,欠下苏州城里孙大龙赌资一百二十六两纹银,因自身无法偿还,便心生歹念,联合外人敲诈勒索自家子侄。如此行径,非传家之法,辱先祖英灵,今请诸位乡老村里见证,特剁刘大通五指以示刑罚。刘氏五房,不修口德,不修己身,对子孙疏于管教,今日便将原本分给刘大通的豆腐生意份额收归族里,以后所得收入,充作族中镶举子孙学业、抚恤孤老所用。至于欠下孙大龙的一百二十六两赌资,便由刘氏五房自身择日偿还。以上,可有人有异议?” 第216章 刘五叔颤颤巍巍的上前,求告道:“族长,对大通的处置,咱五房没意见,只是,当年分豆腐份额的时候虽然是按人头分的,但那是给大通这一脉全家的,不是给他一个人的。现下大通家里还有妻儿要养活,您将份额给收回了,要大通的妻儿以后还怎么过活呢?” 刘大通的妻子是个懦弱胆小的妇人,跟刘大通只生了一个男孩,此时,她就紧紧搂着才四岁的孩子缩在人群里,头也不敢抬,更别提出来说话了。 刘族长嗤笑道:“五哥可是听错了。方才,七弟说的收回刘大通这一房的豆腐份额是给你们整个五房的警戒和惩罚,不是给刘大通的妻儿的。五哥啊,咱们刘氏之所以有今天,靠的是兄弟齐心,相互帮扶,咱们最难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一个孩子,怎么,你们五房如只是失了一份豆腐份额,就要饿死刘大通的妻儿不成?” 刘五叔还想说什么,刘大通的长兄却是直接站了出来,他脸皮涨的通红,大声跟刘族长道:“族长放心,咱们刘姓男儿没有孬种,也干不来饿死家小这样没人性的事,大通的儿子以后我刘大能养了,只是,侄儿还有一个请求。” 刘族长欣慰的点头应允道:“你说。” 刘大能扑通跪下,道:“刘大通的儿子我来养,弟妹也可以生活在咱家,刘大通却是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咱们五房丢不起那个人。族长,我以长兄的名义,请求族长将刘大通除族,示警族人,这赌,绝对沾不得!” 说罢就将头狠狠的磕在地上,以示决心。 刘五婶白眼一翻昏了过去,刘五叔却是嚎叫着上前就开始撕扯大儿子,嘴里骂着‘没良心的畜生’‘那是你亲兄弟’之类的狠话。 五房的老二忙上前拦着刘五叔,护着自家大哥。刘大嫂跟刘二嫂不敢上前掺和男人的纷争,只能站在一旁相互搀扶着干着急。 刘五婶昏倒在一旁,除了五房的几个孙女照看着之外,其他人无不避着她远远的,可见,这刘五婶,在刘氏族里是有多么的不得人心。 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听着刘大能的请求,却是有如一滴水低进了油锅,翁的一下炸了开来。 “除族可是重罪,要做孤魂野鬼的。” “这刘癞子的确可恨,除族就有点过了。” “要我说,这样的败家子儿就是要下狠手,否则五房的家业迟早给他败光了。” “刘氏的豆腐份额啊,这可是传家的祖业,说收回就收回了。” “不收回能咋地?让刘癞子继续败光喽?一百二十六两白银呢,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就被这龟孙子赌出去了。” “唉,这赌一旦沾上可是戒不了的,除族虽然是狠了些,但于子孙长远考虑却是好事。” ...... 原本瘫在地上任人处置的刘癞子此时再也装不下去哑巴,他哭嚎着求族长,求刘大通,求刘氏族人不要将他除族,他保证以后再也不赌...... 刘族长大声喝道:“肃静!!” 祠堂里安静下来,刘大通被刘五叔打的头发也散了,脸也肿了,衣裳也破了,即便如此,他也仍旧直挺挺的跪的笔直,反倒是刘五叔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青白,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不止。 刘族长问刘大能,道:“你坚持要将刘大通除族?” 刘大能斩钉截铁道:“侄儿坚持将刘大通除族!” 不待刘族长说什么,刘大通的二哥也上前跪下道:“族长,罪不能让大哥一个人受了,将刘大通除族的事是我先提出来的,今日,咱们兄弟两个就代表了整个五房,刘大通的妻儿咱们兄弟以后会养,只是有一样,咱们五房的男儿以后还要读书立业,女儿也得找好人家嫁人,万不能让刘大通一个老鼠屎败坏了整个五房。爹,您不止大通一个儿子,您看看您的孙子孙女,他们以后可是要给您老养老的,您难道要为了那么个畜生葬送咱们整个五房吗?爹,儿子不孝,等回家了,要打要杀随您的便,只是今日,必须将刘大通除族,刘氏五房绝对容不下他!” 刘族长看看跪地脊梁挺直的两兄弟,捋捋胡须暗中点头赞许。除族虽然不是小事,但刘癞子那样的畜生除了也就除了,也碍不着谁。只是,这事涉及莫家,却是不好做的太决绝,否则物议太过,于人家就不是好事了。他的目的是惩罚有过之人,给族人示警,却不是要将旁人架在火上烤。 他将自己的顾忌给族中耆老说了一下,毕竟他们的初心是好的,不能好心办坏了事。最终,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将刘癞子剁去五指之后锁在祠堂里一辈子看守祠堂悔过自身,其他惩罚照旧。 这样,既没有除族让莫家引人注目,也变相的实现了五房兄弟的请求,将他逐出五房。以后,刘癞子就是刘家的祠堂看守刘癞子,不再是刘家五房的刘大通。 刘氏五房的兄弟们对刘族长的处置很满意,吴老夫子对刘族长的处置也很满意,既为子孙立了规矩,又没牵扯其他,甚好!甚好! 走的时候,吴老夫子特特给刘族长说了声,要他寿宴那天到吴家好好吃酒席,他那里有他金孙送的最好的葡萄酒,他们可以一起品尝。 刘族长自是满口子的答应下来,待客气的将吴家三人送走之后,他才算是好好的松了一口气。 待离得远了,吴老夫子才问莫磐:“磐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第217章 莫磐沉吟片刻,回道:“刘族长进退有度,处事分寸拿捏得当,既震慑了族人,又讨好了咱们两家,三相便宜,很是不得了。” 吴老夫子笑着点头道:“会读书算什么?会做人才是王道。你以后为官做宰,执掌家族,要学的地方多了去了,对待族人,既不能太怀柔,也不能太狠绝,这其中分寸,刘族长就拿捏得当,这其中学问,你得多思多看,以后才不会行差踏错。” 莫磐自是点头认真记下不提。 第105章 寿宴这天,吴家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师生故旧都来给吴老夫子贺寿,吴老夫子带着吴莘和莫磐甥舅两个穿梭在各色人等之间,一为接待宾客,二为结交相识,所谓人脉,大抵就是这样来的。 像双胞胎这样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正是挣脱孩童之身,成长为少年郎的时候。他们和几岁大小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去,大人的圈子他们又挤不进去,只能自成团体,相互玩耍了。 女眷们有女眷们的去处,小姑娘有小姑娘的玩法,莫青鸾、怀宁郡主、苏夫人、王大夫人这样的官家女眷自有旁人前来奉承,莫鱼这样的小姑娘也有相似年龄的小姐们去玩耍,莫磐忙着交际,吴家兄弟忙着招待其他小朋友,莫狸见旁人都有伴了,寿宴也用不上他,就干脆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安静的呆着。 只是,他觉着寿宴的热闹跟他无关,旁人的视线却是没离开他一霎呢,他一离开,不仅他的双生兄弟莫松,就是刘家跟他们年龄相仿玩的比较好的几个堂兄弟也跟来了。 莫狸左右看看,无甚兴致道:“外面这样热闹,你们跟我窝在这里作甚?都去玩吧。” 刘传诗无所谓道:“我可不去,要是让族长爷爷看到了,肯定得拉着咱们到先生们面前去考教学问,答不好,回家是要挨板子的,那不是自讨苦吃?” 吴老夫子是书院里德高望重的夫子,今日来给他老人家贺寿的有一大半都是门生故旧,不是在这个书院教书,就是在那个县里当官做吏,随便拉出来一个都可以考教他们。他们虽然也是从小就上学读书,但是,这读书也是要看灵性的,他们自认愚钝不堪,实在不愿上前找不自在。 自从莫家弟弟们来了柳树村,他们就有了一个陪玩的差事,要刘传诗说,这真是一个大大的美差,自从跟莫家弟弟玩在一起之后,他已经连着十几天都没被打屁股了。 莫狸好奇道:“那等我们走了,你们去了学堂里,学堂夫子发现你们这么多天学问没长进,给你们家里叔伯知道了,你们不是一样要挨板子?”长痛短痛都是痛,何苦来哉! 刘传礼苦恼道:“可是,咱们原本就是泥腿子出身,根本读不来那些个之乎者也,先生就是硬塞给咱们,咱们也分不清子寅丑卯呢?要我说,咱们老老实实的认识几个大字,能算清账本就行了,以后,不论是下地种田,还是从家里分一份豆腐份额,总是能不愁吃穿的,这样安生过日子不好吗?非得去读那些个劳什子的经书,只怕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呢!” 刘传文弱弱道:“可是,我爹说,这豆腐份额是有数的,咱们这一代的堂兄弟这样多,恐怕是不经分的。我爹在家总说,要是咱们不思进取,就是坐吃山空,要是现下不趁着族里富裕加紧念书,等以后咱们成家立业,花销大了,再想如现在这样悠闲读书怕是不成了。再者,要是咱们谁能读出个秀才来,能给族里免好多的税呢,这些省下来的税,就算是咱们赚的,好多着呢。” 他们这一房女儿多男孩少,当年分豆腐份额的时候他家分的算是比较少的那一拨,他爹心里发堵,便压着他们兄弟下死力读书,只要能读出来,他们这一房不仅能在族里扬眉吐气,还能再多得一份份额当做学资。只为了这一口气,他就比其他堂兄弟觉着书本可爱了许多,只是,大家都不爱学习,他也不敢直接说出来就是了。 刘传龄也咳声叹气,他道:“我爹也是这样说。原本我家有四份,结果,被三叔...哦,现在得叫祠堂里的那位了,不仅被他败去了一份,咱们还得给他还赌资,银子事小,我爹在族人面前丢了面子,就指着我给他老挣回来呢。唉,你们说,我爹是不是在异想天开?要是猫儿跟我换换,说不得他老能得偿所愿呢。” 莫狸有些不自在,这位只比他大一岁的堂兄就是前几日被差点除族的五房的孩子,他们家就是因为刘癞子在外头说他的闲话才招来这么个丢脸的祸事。 刘家开祠堂公审刘癞子那日双胞胎作为十二房的子孙自然也在的。虽然从头至尾,刘族长都只说公审刘癞子是因为他自己滥赌成性陷害自家子侄,并没有具体明说刘癞子为什么、是怎么陷害自家子侄的,但是,莫狸心里就是清楚,要不是因为他,刘癞子或许仍旧会重惩,但五房也绝对不会这样丢颜面就是了。 小的时候不觉着,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心灵的成长,莫狸觉着,要是,他不长这个模样就好了。要是,只有老虎,没有他,那么,他的母亲就不会为此伤怀了,他的大哥,也会少很多的桎梏,他的这群不喜欢读书的堂兄弟们也会少很多压迫吧。 莫狸越来越觉着,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从扬州,到苏州,他之所以到现在无所侵扰,万事都找不到他的面前,他能一如往常的安乐自在,是因为有大哥在他的前面顶着、护着。他知道的,他们之所以不敢直接来找他,是因为他们怕大哥,所以,不经大哥的允许,他们是不敢来见他的。 第218章 他想去帮帮大哥,可是思来想去,他都没想出可以帮忙的地方,只好自己找个地方发闷。 前几日发生了公审的事,原本,他觉着跟他玩的好的堂兄弟们都该远着他了,即便碍于大人的淫威不敢远了他,言行间也会带出来一些,谁曾想,他们不仅待他一如往常,甚至,还羡慕他会读书,读书好。 莫狸对刘传龄道:“我跟你们都不一样,你们不爱读书,我却是爱的很,读的也容易,说不得,咱们并不是亲的堂兄弟呢?” 刘传龄他得此话,悚然一惊,连忙摇头四顾,看看周围可有大人听到他们说话。 刘传诗离莫狸近,直接拿手去捂他的嘴,一边抽气一边压低声音道:“我得个乖乖,猫儿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忘了,刘癞子就是因为说你不是咱们刘家的人,才让五房丢尽了颜面,你这话要是被族长爷爷听到了,他老人家不得打烂咱们的屁股?” 这话要是被族长爷爷听到了,不得以为他们也听信了村里的传言,觉着猫儿不是刘家的种?可这怎么可能呢?老虎长的就跟他们挺像的,老虎是,猫儿自然也是了! 其他刘家的孩子也都点头如捣蒜,都挤挤挨挨的坐的近乎了一些,仿佛刘族长已经听到莫狸的话,马上就来抓他们一般,他们或许不怕自家爹妈爷奶,却很怕刘族长。别看刘族长平日里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要是犯了族规,他可不管你是老是小,就没有不挨罚的。 莫狸拨开他的手,闷闷道:“我跟你们长的都不像,说不得本来就不是?” 刘传龄道:“可别这么说,咱们说你是你就是。” 刘传文小声道:“对呀,你看,我跟族长爷爷家的传义就长的一点都不像,还不是亲堂兄弟?再说,老虎哥哥跟咱们长的就很像啊,你们是双生兄弟,就算你长的不像,但跟咱们也是实打实的隔房兄弟,都留着一个祖宗的血。”接着,他又同仇敌忾道:“那刘、刘癞子说你的坏话,那是他坏了心肠,还伙同外人勒索莫家大哥,罪不容恕,族长爷爷才会公审他的,猫儿,你可别因为旁人说了几句闲话就跟咱们生分了啊,我爹说了,咱们族里好不容易出了你这样一个读书苗子,是要好好培养的,万不能让小鬼勾去的。” 他以为莫狸还是因为刘癞子的事生气呢。 刘传礼也道:“是啊是啊,猫儿,我奶也说,五奶奶是因为嫉妒二奶奶家得了莫家婶婶,才在家里浑说的,她这人就这样,谁家的闲话都爱说,你就别闷闷不乐的了。”说罢,他还看了眼刘传龄。 五奶奶是刘传龄的亲祖母,碍着他在,他才没有多说难听的话,实际上,不光族里的大人小孩,就是整个柳树村,也没几个喜欢刘五婶的就是了。 莫狸跟莫松对视一眼,都是有微微的诧异的。他们原本以为刘氏上下,虽然把他们当亲子侄亲兄弟看待,但实际上,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心中即便不是心知肚明,但他们不是刘家血脉的事应该是都知道的吧?可是,听这几个小伙伴的言语跟态度,他们是真的把他们兄弟当刘家血脉了。 莫松接口道:“猫儿,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你要是为着这个就生闷气,迟早得气成河豚了。” 刘传芳在旁憋声道:“俺觉着,像青蛙?” 刘传芳是个木讷寡言的,方才他们几个劝慰莫狸的时候她插不上话,此时,他觉着莫狸鼓着腮帮子生气的样子不像河豚,像青蛙,就插口了一句。 莫氏兄弟跟刘氏兄弟们相互对视了一圈,都嘻嘻哈哈的推搡着笑了起来。 莫松见兄弟一扫方才烦闷,开始展颜欢笑,心下松了一口气,对莫狸的处境跟心情,他是理解也能感同深受的,他们身为双生兄弟,只因为莫狸的相貌就成为了非议的对象,那么,他虽然没有相貌的困扰,就能逃脱出去吗? 未必吧! 他望着满院子的觥筹交错,心想,猫儿是心里害怕,才会龟缩着自己生闷气。相比于防守,他更喜欢主动出击。他们的大哥就是这样做的不是吗?正因为他们的大哥步步先机,提早掌握了主动权,他们才能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今日呢。 林家,并不是一无是处,也未必就是负累。 第106章 林源也来寿宴了。他之所以不请自来,是因为他听说了刘氏开祠堂公审刘癞子的事。这事,起源于他林氏,要是他就此龟缩,不出来表一下态,倒显得他没担当,况且,他不是一直等机会露面吗?他站出来致歉就是做好的时机,若他此时不抓住时机,恐怕,之后再出现,就失了格调了。 索性,今日不请自来之人甚多,倒也不缺他一个,还有,他跟吴老夫子也算是有几面之缘,他上去贺寿,并不尴尬。 等献过寿礼,与老先生说了吉祥话之后,他便退出来,去寻刘族长说话。 刘族长见了他像往常一样笑的客气,他先自罚三杯,再跟刘族长致歉。 刘族长笑呵呵道:“林兄要是道歉,怕是找错人了。” 林源无奈道:“弟也想去见真佛呢?却是心中胆怯,就怕恶了人家呢。” 刘族长好奇道:“那你今日所谓何来?” 林源一噎,又自饮了一杯,嘟囔道:“碰碰运气,说不得兄弟今日就鸿运当头呢?” 刘族长就好奇了:“我说林族长,你林氏好歹列候出身,怎么,怎么就......” 第219章 林源主动接口道:“怎么就非得巴着人家不放呢?是吧?我也觉着这样上赶子的不像个样子,谄媚巴结,讨好无度,有失身份,有失家风,说不得还得被人瞧不起?” 刘族长问他:“那你为的是什么呢?” 林源叹道:“为的什么?刘族长你这样整肃族里,供建学堂,压着子弟读书进学,为的是什么?呵,兄为的是什么,弟为的就是什么!” 他再饮一口酒,唏嘘道:“起先,我就是不甘心。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那林海,就是我那族弟,现任扬州巡盐御史的那个,年纪轻轻的就被当今点为探花郎,被国公府选为东床快婿,就好似咱们林家攒了许多年的精气神儿都汇聚在他身上一样,这样的风流人物儿,怎能不让人艳羡?林海我是羡慕不来的,那他不能相认的孩子,我是不是可以近处观察观察,看看是不是有乃父之风?说不得咱就能捡个漏呢?” “孩子自然都是好孩子,啧啧,俊逸灵秀,百里挑一啊!林海他年近不惑,才得了个丫头,这样好的孩子,他就不想要?我原先想着他是碍于荣国贾氏,才不去相认。哼,他失了血性,不能相认,也不敢相认。他不能不敢,我可以啊!咱林氏宗族,虽然不甚昌盛,但也是书香门第,不算辱没了人家了。可谁知,这时间越长,我这心里就越没底了。尤其是在跟老兄相识相处之后。” 刘族长不满道:“老子怎么着你了?” 林源叹道:“就是因为您老兄不仅没怎么着我,还待我以诚,我才觉着这门贵亲实在舍不得放手。”他又问刘族长:“我说老兄,咱们真的不能再续亲缘吗?不说祖宗辈的,我家里也有儿有女,要不,咱们现结个儿女亲家?” 刘族长给了他一个白眼,又看了看被簇拥着的少年,跟被小心奉承着的郡主娘娘,他叹道:“咱们在这里瞎折腾什么?齐大非偶,老子倒是能与你家结亲,但要是你没从老子这里得到好处,你反悔了怎么办?岂不是造就一对怨偶?你不心疼你闺女,老子可是心疼自家孙儿的。” 林源好笑道:“难道我就是那等见利忘义朝三暮四的小人?人家神仙人物,咱们是不好高攀,但老兄您也不用妄自菲薄,刘氏家风如何,这一年来,弟早就看的明了了,不仅是我,拙荆也是满意的,刘家这亲,很是结得。只是,你也是知道的,我林家诗书传家,女儿虽不比男儿学富五车,那也是自幼饱读诗书的,要许嫁,也得是个能读书的才成。” 刘族长砸吧砸吧嘴,到底拒绝了,还是那句话,齐大非偶,他不想结亲不成反结仇。 林源也没坚持,儿女亲家,都是缘分,强求不得。 吴莘带着莫磐向宾客们敬酒,到了刘族长这一桌,他见这一桌上只有两人,面对着他的是刘族长,背对着他的却不知是谁,因笑道:“刘爷爷,您老不去太爷那里热闹,怎的躲在这里与好友畅饮?” 林源听得少年笑语,脊背一僵,原本上头的几分酒意,立马清醒了。 刘族长笑着倪了林源一眼,对莫磐笑道:“磐哥儿,非是老夫不愿去凑热闹,是有人非要拉着老夫一醉解千愁呢。” 莫磐笑道:“哦?可是这位......” 莫磐看着转过来身来与他见礼的林源,笑容有一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林源从容起身,与莫磐见礼:“草民林源,见过郡马爷。” 吴莘倒抽一口气,直接问道:“你、你跟那林如海是什么关系?”他原本听刘族长说什么‘长得像’,并没有很当真,却是没想到,真能这么像! 这林家男人,都是怎么长的?莫狸跟林如海长的像也就罢了,毕竟是亲父子,怎么,这个林源跟这父子俩也长的这般像?这,这,以后莫狸外甥就是浑身张满嘴,也说不清跟林家的关系了! 刘族长呵呵笑道:“大侄子啊,这就是老夫跟你说过的那个林老爷,叫林源的,是城中大户林氏一族的族长。” 吴莘看看莫磐,见他脸上不辨喜怒,便问林族长,道:“说起来,苏州城里数得上的人家不说我全都认得吧,也有十之八/九,怎的,这么许多年,我竟从未与林族长谋过面?” 林源客气笑道:“好叫吴家公子知道,咱们林氏一族隐居乡野,常年住在青头山下的林家村,城中虽也有几处产业,却多是忠仆打理,咱们等闲是不进城的。” 吴莘点头道:“林家村,我倒是听说过,只是没去过,这就说的通了,不然,要是在城里见到林族长,说不得要跟您好好的‘亲香’一番。” 林源就当没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又对莫磐行了一礼,致歉道:“之前事之所急,情之所动,多有唐突,还望郡马爷见谅。” 莫磐问道:“‘情之所动’,不知林族长所动者为何情?” 林源不卑不亢道:“源之所动者,乃是亲友之情,爱惜之情,互助之情,非胁迫之情,卑劣之情,索求之情。源心中亲之望之,又惧之恐之,进退不得,踟蹰往返,倒让郡马爷见笑了。” 林源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豁达坦荡,并不让人心生反感,莫磐笑道:“林族长真乃性情中人,倒是比某人更大方一些。之前之事与林族长无干,倒是无需林族长特地致歉。” 林族长心下松了一口气,他面上笑道:“要的,要的,此事乃是由在下行事不紧而起,唉,要是林某早一点把林家跟刘家曾是姻亲的事弄的人尽皆知,或许,就不会出现此等口舌之非了?” 第220章 刘族长不愿意了,他不满道:“唉我说你个老小子,老夫还没认你这门亲戚呢,怎么得,你弄得人尽皆知是几个意思?” 林源连忙赔笑道:“是弟的不是,总之,唉,总之,是弟想的不周到,事做的不周全,给诸位添麻烦了。”说罢,对着刘族长又是一礼。 刘族长又跟林源争辩了几轮,林源也并不总是让着刘族长,两人倒是又争了个旗鼓相当。 吴莘看着俩老头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摇摇头感慨道:“怪道人老成精,看看这一个两个的,个个都比林如海会做人,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呢。” 莫磐转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他眼角撇一眼角落里看着他们这边的那群半大小子,心中叹息一声,抬手示意他们过来说话。 见到莫磐的示意,那群原本躲在暗处观察他们的半大小子们就都呼啦啦的蜂拥过来。 莫松跟莫狸先打招呼:“大舅,大哥,族长爷爷!” 其他的刘氏少年们也乱七八糟的叫人:“族长爷爷,吴家大叔,莫家大哥。” 刘族长见自家儿孙过来了,也不跟林源吵了,他捋着胡子满意笑道:“都过来了?可是又去哪里淘气了?” 刘传诗先道:“族长爷爷,咱们跟猫儿弟弟一起学念诗呢,哪里淘气了?” 刘族长哼声道:“老夫还不知道你?见着书本就头疼,还学念诗,莫不是带着猫儿兄弟混玩去了吧?” 吴莘在旁笑道:“嗨,今日寿宴,本就是来玩耍的,刘大叔也太严厉了,好歹让孩子们放松放松。” 其他刘氏少年都纷纷响应:“就是就是,族长爷爷今日就莫要骂我们了吧。” 刘族长只是例行一训,并不是真的拘束他们,见到自家孩子这样机灵活泼,他面上板着,心里却是得意的紧。 林族长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刘族长刚想上前介绍双胞胎跟林族长认识,就听旁边的莫磐跟双胞胎道:“老虎、猫儿,来跟林族长见礼。” 双胞胎听话的上前给林族长行礼,口称:“见过林族长”。 林族长眉开眼笑,激动不已,不住口的道:“好,好,好孩子,来,这是见面礼,拿着玩吧。” 众人打眼一看,却是一对雕刻精致的玉蝙蝠,玉质莹莹,卓彩非凡。 双胞胎看着莫磐,莫磐点头之后,他们才上前接过表礼,口中道谢。 莫磐留双胞胎跟林源寒暄亲热,自己跟着吴莘继续去敬酒回礼。 吴莘问他:“你对林家不是一向不大热络的吗?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莫磐叹道:“你看看猫儿,哪里就避的过去?路林族长已经铺好了,既然避不过去,总是要选一个的,与其选个水深火热的,倒不如选个云淡风轻的。老虎跟猫儿也长大了,他们总是要面对的。” 吴莘看看眼前的少年,他如今也才十七岁,并不比双胞胎大多少,却已经代行父职多年了,他问道:“你呢?你以后,进京之后,要如何面对?我可跟你说,荣国贾氏,并不是好相与的,纵使有郡主在前,孝道大义,也是避不开的。” 他这两年在京里,着重观察过宁荣两府的行事,只能说,跟他们谈道理讲廉耻,他们也得听的懂呢?有些时候,不怕跟聪明人辩真理,就怕跟蠢人打擂台,因为,你永远也预测不出他们的下一步出招是什么。 他们的所作所为,总是能突破正常人所能忍受的底线。 双胞胎差点被掳走的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呢。 莫磐笑道:“呵呵,跟我谈孝道,谈大义?他们跟我谈的着吗?” 吴莘看着莫磐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由心中担心:“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少年郎,还没见过多少人心的龌龊跟险恶。” 第107章 寿宴过后没几天就是放榜之日,此次秋试,莫磐、王妤的夫婿齐修瑜、王嫣的未婚夫陆敬端都参加了。 他们几个,既是同乡,又是姻亲,年岁又都差不多,再加上王随,相较于他人,他们四个倒是比旁人更亲厚一些。这个把月,王随到杭州一带游学,特地在这个时候赶回来,就是为了能够陪着他们一起等放榜。 放榜这日,莫磐他们就一起聚在吴大舅的百味楼里,同其他学子们一起等着放榜。 百味楼作为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平日里多是达官显贵消磨时间的好去处,此时,却是被蜂拥而来的学子们包场了。 吴莘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他特地免了今日所有学子的茶水钱,还为来此候榜的成绩最优者准备了免费的庆功宴,说是为了博取好的声名。 王随笑着调侃道:“吴大舅真是财大气粗,看看这样精致的茶点,只这一日,怕不是要耗费不少吧?” 莫磐笑道:“并不白白抛费,今日上的都是新式茶点,来此品尝茶点的学子,必是要留下诗文墨宝的。等过了今日,这些茶点占了文气,要好售卖不是?” 王随啧啧称奇道:“奸商啊奸商,吴大舅不愧他老狐狸的雅号,我看许大才子也在呢?要是能留下他的墨宝,吴大舅此番怕是赚大发了。” 许大才子许文舟是此科解元最热人选之一,不仅文采斐然,人品也是倜傥风流,一手草书更是惊艳绝伦,显见的文坛新星。百味楼要是真能让他留下墨宝,品格立马能上升一个台阶,一天的茶点抛费算什么?好的文人墨宝,千金难求! 第221章 莫磐嘴角笑意有些僵硬,这个主意还是他给吴莘出的,目标直指许文舟...的墨宝。正常的促销活动而已,这才哪到哪?奸商什么的,大可不必! 齐修瑜是个温柔沉稳的青年,他见莫磐笑容异样,联想到他了解的莫磐的家世履历,再看看这处处与别处不同的百味楼布局和这些年花样繁多的菜品和销售模式,心里立马有了底,说不得今日百味楼的噱头就是这位的手笔,他接口道:“三年一次大比,哪省省城的酒楼能少了揽客的名头?要我说,这样难得的机会,没有动作的才是眼瞎耳聋呢。百味楼已经很含蓄了,还有的酒楼以利诱之,打着解元临门,终身可在酒楼里吃白食的噱头,就是为了吸引学子们到他们那里消费呢。” 陆敬端好奇道:“真的有这样的酒楼?那要是这个酒楼里真的出了解元,可是会兑现承诺?” 齐修瑜笑道:“据我所知,这家酒楼还从未出现过解元呢。” 陆敬端和王随一齐嘘出声,他们四人对视一眼,都嘻嘻哈哈的笑将起来,气氛立马活跃的不得了。 王家跟陆家算是旧交,陆敬端跟王随、王嫣兄妹俩年岁相当,小时候也是一起相处过的,虽然后来两家相隔两地,但书信往来不断,情分也没断了。再加上后来陆敬端跟王嫣定了亲,他们之间更是亲上加亲,因此,陆敬端跟王随言语笑谈之间都随意的很。 陆敬端笑着打趣王随,说起此次科考的事来。 陆敬端笑道:“舅兄这个时候巴巴的赶回来,怕是要失望了,妹夫我是没多少信心考中的。” 王随也笑回道:“谁来看你了?我是在等磐儿跟齐兄的好消息呢。” 齐修瑜连忙道:“不敢,不敢,为兄这次就是下场见识一番,我自个儿学问如何自个儿知道,再没想过能中的。” 王随却道:“姐夫也太谦了,姐夫擅长华藻丽文,最对此次主考官黄大人的胃口,说不得此科黄大人就点了姐夫呢?” 王妤比王随和王嫣兄妹年纪要大一些,因此王随有时候称齐修瑜齐兄,有时候就亲厚的叫他姐夫。 齐修瑜也笑道:“就是因为打听到此次主考黄大人最喜华丽辞藻,为兄才会斗胆下场,否则,是要再打磨几年才好下场的。你姐姐前儿个给你添了个大外甥,兄此刻已觉心满意足,即便此科不中也没什么的。” 能如王随王阮兄弟这般年少就能考中举人的天才数遍大周朝也就那么一两个,他自认就是个普通人,能在弱冠之年就能下场同饱读诗书几十年的儒生大比,他自觉已经是很了不得了,再没想过一考即中的。 王随笑道:“小外甥生在双九重阳日,吉运当头,能为姐夫带来好运也说不定呢?” 齐修瑜笑回道:“好运不好运的倒在其次,为兄唯愿他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方才圆满呢。” 一说起刚得的大胖小子,齐修瑜就乐的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带着肖不去的喜气。看着才二十一岁就一脸慈父模样的齐修瑜,莫磐只觉牙疼。 王随看着莫磐游离的眼神,心下好笑,故意问他:“磐儿,话说你与郡主成婚已有一年了吧?郡主什么时候能有好消息?” 莫磐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个没定亲的也好意思说我?等你成亲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一年一个,三年报俩?” 王随得意道:“定是能的!” 莫磐白他一眼,没心情理他。黄大人喜欢华藻丽文,而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堆砌辞藻,此科,他怕是要落榜了。 美人翻白眼也是美的,陆敬端安慰莫磐道:“磐弟这样小的年纪就能下场大必,为兄实在佩服,只是,咱们这样的,到底不比积年的老儒生,苏省也不是他省能比的,咱们考不中才是正常的,磐弟若是没中,就当累积经验,下科再战,必是能中的。” 陆敬端之所以来参加此次科考,除了像他说的涨涨经验以外,还有来跟王家下聘的目的。或者说,下聘是主要目的,下场秋试是顺带的,因此,他说自己没有把握,不是自谦,而是在描述事实。 陆敬端不知道莫磐的想法,王随却是知道的,他跟莫磐道:“此次主考官除了黄大人,还有一位江大人呢。这位江大人古今通吃,没有太大的偏好,只要文章好,他都会点中的。我看过你的策问,我觉着其精彩之处远胜其他学子,说不得你就能中了呢?” 齐修瑜也道:“说起来,磐弟的策问我家祖父也看过了,他老人对这篇文章爱不释手,只说磐弟乃是治世之才,要是能考中进士,以后定能有一番大作为。我跟祖父他老人家说了磐弟的年纪之后,他老人家更是赞不绝口,直说磐弟若是能沉下心来仔细打磨几年,说不得一举夺魁高中状元呢?唉,这习文做赋最最考验积累,磐弟这样年少,又不愁前程,何必这样心急?” 王随叹道:“磐儿不比两位兄长,他还得支撑家业呢,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去沉淀读书?” 齐修瑜跟陆敬端对视一眼,都也齐齐叹了口气,对莫磐,他们是敬多余亲的,虽然在座的他年纪最小,但论能为,莫说他们了,恐怕整个苏州城里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了。 众人正在闲谈,就听布政使司衙门门口锣鼓敲响,这就是正式放榜了。 此时,不论是破釜沉舟的还是陪跑陪考的都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有的更是出了酒楼,自己去看榜。 第222章 吴莘早就派了酒楼里腿脚利索身材魁梧的壮汉去看榜,这位老兄也没辜负他壮硕的身板,第一个返回酒楼,给莫磐他们报喜。 壮汉大大喘了一口气后,声如洪钟气若贯虹的唱道:“恭喜大爷得中桂榜第六十七名,恭喜齐家大爷得中桂榜第九十八名,大爷们高中了,大爷们大喜了!!” 莫磐只觉耳朵轰隆隆的震天响,缓了好一会才跟壮汉确定道:“我真的中了?” 壮汉眉飞色舞道:“中了,大爷此科高中了!” 此时,得益于壮汉的高亮嗓门,整个酒楼里的学子们都齐齐望向莫磐这一桌,面上羡慕嫉妒不屑之色不一而足,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就是震惊! 先是一瞬间的寂静,接着就是如潮水般的议论之声,无他,莫磐实在是,太年轻了,也太,好看了一些。 每科苏省录取举人也就百十人左右,第六十七名,已经是靠后的名次,但是,举人是不看名次的,中了就是中了,你中了,跟解元一样,就是举人,你要是跟莫磐一样的年少,那就是妥妥的少年天才! 莫磐犹自不敢相信他此科真的能得中,陆敬端先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忙问壮汉:“看我的名字没有?” 此时,又有一个腿脚机灵的小厮跑了进来,他在壮汉身旁站定,壮汉听到陆敬端的问话,他将小厮拉到前面,让他回答。他知道他家大爷对此科是没多大把握的,因此他是从后往前看,待看到莫磐的名次之后,就让其他看榜的人继续往前看,看看陆家大爷是不是也在榜上,自己急忙跑回来报喜。 小厮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小的将榜单从头至尾都过了一遍,除了我家大爷和齐家大爷的名字,小的没看到陆大爷的名字。” 陆敬端失落道:“看来是没中了。”接着他又有些惊奇的对王随道:“齐兄能中都在咱们的预料之中,磐弟能中,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不是他小觑莫磐,相反,他对莫磐可是心服口服。只是,他可是听说莫磐小时候是在寺庙里长大的,学的都是黄老之术,正经读儒家经典也就才三四年的时间。读上三四年的书就能在苏省考中举人功名,是他们太愚钝还是莫磐太妖孽?答案显而易见。 王随也咽了咽口水,回道:“我、我也说不好。” 莫磐忍不住的笑道:“我向来运气就好,说不得,这次就是鸿运当头,让我给撞上了?” 又对齐修瑜道:“恭喜齐兄高中”,对陆敬端道:“陆兄此次定是没有认真考吧?以陆兄的学问,好好备战三年,下科定中的,名次肯定比咱们的好就是了。” 陆敬端咳声叹气道:“话不是这么说的,进了考场,谁不是全力以赴的?以往我自认读书上有些天赋就得意忘形,如今看来终究是我井底之蛙,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贻笑大方了。” 齐修瑜也从自己高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震惊过后就是狂喜,他道:“贤弟才多大年纪,现在奋起直追,正当是好时候呢。” 王随也安慰道:“齐兄说的很是。要是在苏省考试,我可是没把握一次就能高中的,唉,说来说去,还是磐儿太聪明了。” 莫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聪明不见得,于考试上,弟还是有些心得的。” 这个时代的学子们,那是真的以治学的毅力跟方法在读书。这个时代的书生们,虽然读书的最终目的是科举考试,但是,他们学习的思想和方法是学通、学精,然后再提炼成自己的知识去考试。 莫磐不一样,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考中,因此,别人都是从启蒙开始熏陶浸染个十几二十年的慢慢学出来,他是上来直接就研究考试试题,考试考什么,他就学什么。 于别人来说,历年的各省考题并不好得,甚至都没有人想到去研究历年的考题。对莫磐来说,只要他想,就能得到,他不仅能得到,还能有人教,有人改,这,就是底蕴了。 他先是从书院高山长和高素全那里找题,后来又托长公主帮他搜罗各省的考题,虽然他远着陈世兴和林如海,但架不住陈世兴的殷勤和热情,他有时候就做了考题请陈世兴给他批改,遇到字迹不一样的批改他也就当没看到。总之,一个传胪一个探花轮流给你批作业,给你正思维,好不藏私的给你传授诀窍,这种配置,也就仕宦之家的世家大族才能有的吧? 还有吴老夫子呢,他们虽然见不到面,但问学的书信他可是没少写。就这样,他下上死功夫的准备了三四年,就是为了能一次考中,然后,从此以后,再也不考。 这也是他为什么觉着自己这次不中,以后短时间内也未必能考中的最大原因。因为,他觉着,以后他不大可能有现在考试的热情跟机会,除非他能真的下定决心持之以恒慢条斯理的将四书五经学个透彻,否则,以他现在这样的学习强度,他是没有信心坚持下去的。 好在,这次他考中了! 虽然名次不高,但也是前进了一大步,只要方法有用,他就能继续再战春闱。真的,他不求名次,只求得中! 八股考试,真的是太折磨人了! 陆敬端听到莫磐的话后,两眼放光的拉着莫磐问道:“好磐弟,你有什么考试秘诀,快跟为兄好好说说?” 齐修瑜也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唯王随若有所思。 第223章 他对莫磐的学习方法是有所了解的,他不止一次的劝他唯有深研精学才能不惧任何考试,如今看来,却是他狭隘了。 莫磐对好友们的闻询并不藏私,他将自己的学习方法和盘托出,陆敬端惊叹于莫磐的大手笔,齐修瑜却是跟王随想法一样,他觉着,这位磐弟纯粹就是为了考试而考试,并不像是做学问的样子。 那么,莫磐为什么要浪费自己这样好的天资禀赋,非要在这样小的年纪里去追逐功名呢? 从他现在的家世和姻亲来看,他完全没有必要舍本逐末,定心定性,扎实前进,才是正途。 齐修瑜并没有交浅言深的去深究莫磐的意图,他们要走的路,终究是不同的。 第108章 此科苏省解元果然是许文舟,吴莘作为东家,自然兑现承诺,许诺许文舟可以在百味楼举办庆祝秋试夺魁的宴请,所有酒菜茶点费用皆免。 许文舟也投桃报李,不仅当场为百味楼留下墨宝,还即兴作了一首高中诗,将百味楼里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吴莘为自家的产业兢兢业业的搞宣传搞营销,莫磐四人却是悄悄离场,各回各家。 莫磐跟王随回到暂居的王家宅院,报喜的刚离开没一会,阖家正在放鞭炮撒铜钱的庆祝呢。 莫青鸾看着儿子进门,喜的见牙不见眼,她望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抚摸着他长了一颗油豆豆的面颊,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高兴。 莫磐稍稍低头,让他娘手臂不至于太酸,他笑道:“娘,您今天高兴吗?” 莫青鸾哈哈笑道:“高兴,怎么不高兴!我儿如此出息,为娘梦里都要笑醒了。娘已经给祖宗烧香了,你一会可要亲自去上柱香,告诉祖宗一声才是。” 莫磐自然笑着答应下来。 莫磐把目光移向妻子,怀宁郡主上前拱手作揖笑唱道:“恭喜大爷高中桂榜!” 莫磐也有模有样的回唱道:“恭喜夫人要做举人娘子了!” 两人相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看的旁观的众人也都欢笑不已。 不论往事如何,也暂不提以后纷扰,只看眼下,莫磐是心满意足的。 晚些时候,吴老夫子问莫磐:“你已经决心此科就入京春闱?不再考虑考虑了?要知道,你此科能中,实在侥幸,近年来,圣上多次表露出实干的意向,户部的江大人以圣意为先,你能被录取,想来那篇策问居功至伟,只是,朝中相爷们居平甚久,多喜歌功颂德的华章丽词,你这次春闱,未必会有遇上江大人这类考官的好运气。你再跟着老夫好好的学上三年,下一科,一甲也是能争上一争的。老夫也知道你急于进京的原因,只是,这世间万事,大都是事缓则圆,大师既然到现在都安好,也未必就不能再等一等的。” 莫磐感慨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算算年纪,我师父也将近古稀之年了。孙儿可以再等三年,三年之后还有三年,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却是等不得。孙儿此次进京的目的,春闱只是顺带,考上最好,没中也没什么,孙儿只想早早的见到师父,也好早早尽孝。现如今再进京,想必京中的贵人们也能高看孙儿一眼了吧?” 惠慈大师坚持他考中举人后再进京,一个是之前莫磐年纪实在小,他只身进京就是白送的,没有根基,没有功名,没有人相护,他进京去能干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莫磐相信,即便他此次没有考中,京城,他也是可以闯一闯的了。 吴老夫子心知劝不动莫磐,只好道:“也罢,出去涨涨见识也好,人情练达即文章,多出去走走,与你的学问也是有进益的。出去了也不可懈怠,老夫与你列的书目单子你要收好了,上面的书都要好好的读,日日读,老夫是要检查的,你可记住了?” 对莫磐的读书方式,吴老夫子是及其不赞同的,为了举业,吴老夫子就暂且放过他,只是为了以后的长远发展,吴老夫子必是要给他掰过来的,那长长的一列书单就是他的决心和安排。 莫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答应道:“孙儿记住了,有不懂的,孙儿就给您写信请您老解答。” 京城到苏州距离可不短,来回一封信就得一个多月,一个月找一个问题出来,不要太容易。莫磐是打定主意考中之后就放弃研读四书五经了。 吴老夫子觑他一眼,只道:“老夫已经写好荐书,你进京之后就去拜访他们,有什么问题他们都可代老夫解答,你要是愿意,就写信来说说你读书的进益,老夫也好再给你列写书单。” 莫磐的脸彻底苦了下来,只好怏怏道:“是,孙儿记下了。” 莫磐平日里都是一副沉稳可靠的一家之主的模样,现在甫一露出这样稚嫩为难的神情,立马暴露了他的实际年龄,看的吴老夫子心下好笑不已,心想,十来岁的少年郎,就该有少年郎的样子。读书能正性,莫磐这样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出息,他不怕他没有前途,就怕他走错了路,移了性情。 鹿鸣宴之后,莫磐和怀宁郡主一起回扬州,和长公主会和之后,再一起上京。 齐修瑜虽然考中,但他仕宦之家,家境优渥,年纪又小,加之新婚得子,并不着急举业,因此,他并不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而是打定主意磨砺三年之后,再上京考取功名。 王随则是留下来等陆家给王家下聘之后,就与吴莘一起直接取水道上京,路上也能有照应,王玥跟莫青鸾也能少些担心。 第224章 莫青鸾带着双胞胎也留了下来为王嫣送嫁。王随之所以干脆答应跟吴莘上京,而不是留下来为亲妹送嫁,就是因为有双胞胎在,文有莫狸,武有莫松,他相信,有他们两位小舅爷在,徐州陆家那边定轻视不了王嫣去。 王嫣只比莫磐小几个月,虚岁已经十七,花期不等人,王祖父跟王祖母还有王玥虽然不舍得,但陆家那边却是表露出尽快迎娶的意思,王大夫人也说,要是能早点办的话,她就晚点回京,她留下来也能帮把手,王玥就同意了。 告别亲友之后,莫磐和怀宁郡主登上了回扬州的船。来的时候逆风,他们的官船也只走了三天的水路,回去的时候顺风,他们却足足走了五天才回到扬州,无他,怀宁郡主有喜了! 起先只是胸闷难耐,时间一长,就呕吐不止,莫磐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或者吹了风,得了肠胃炎感冒引起的呕吐难耐,但请随行的太医看过之后,太医却是捋着胡须不敢下定论,还是跟着莫磐回扬州的徐嬷嬷上前为怀宁郡主把脉,又将问题写在纸上,仔细询问了贴身伺候的侍女,得出或许有孕的结论来。 太医也说月份尚浅,虽把不出滑脉,但怀宁郡主身体一向好的很,单看表相,十有八/九是有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怀宁郡主自己觉着就是怀上了! 莫磐:...... 他算了算日子,最多也就一个来月。一个来月,平日里根本就看不出来,还是怀宁郡主上了船,换了环境,漂浮摇晃不定之下才提早显现出孕期反应来。 一个来月,最容易滑胎的时候,莫磐大意不得。他先制止了随行众人喜形于色的行为,再吩咐找个妥当的岸边暂且停船,又吩咐红袖去盯着厨房做些爽口的食物来,等问过徐嬷嬷忌讳和注意事项之后,他才坐下来跟妻子好好的说说话。 怀宁郡主觑着他的神色,问他:“你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是做什么?”他们可是已经说定了,秋试之后就不再避孕,他们身体健康,夫妻和谐,能怀上不是很正常吗?怎么瞅着好像怀孕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一样? 莫磐长吁一口气,却是道:“幸亏听了母亲的话带了徐嬷嬷来,要不然,还得回船去请她老人家。”徐嬷嬷一向是跟着莫青鸾的,这次他们家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的分离,莫青鸾就坚持让徐嬷嬷跟着他,她也好放心。莫磐一开始不明白莫青鸾的坚持,现在,他就庆幸起来。 怀宁郡主笑道:“这样的事母亲都是经过的,她自然比咱们懂的多,想的也周到一些。” 莫磐点点头,想着大约九个月以后自己就要当爹了,责任重大,他忙问妻子:“你现下觉着如何?可是还想吐?有没有什么想喝的,想吃的?你方才将吃下去的都吐出来了,肚子里没东西,难不难受?” 怀宁郡主自然是难受的,她从小就没受过这样大的罪,现下她就想赶快到陆地上脚踏实地的走一走,顺顺气。不过,心随意转,她看着眼前人关切担忧的神情,看着他眼中满满的爱意,心里的烦躁就慢慢平息下来,她展颜一笑,对他道:“现下好多了,并不想吃什么。等回到平地上就好了,你也莫要担心了。话说,你这样每个笑模样,旁人看到了还以为你不高兴我怀孕了呢?” 莫磐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叹息道:“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女子生产有如过鬼门关,由不得我不担心呢。” 怀宁郡主知道他的心结所在,他是亲眼见过莫青鸾当年生双胞胎的惨状,现下听见她怀孕,难免担忧大于喜悦。 她反过来安慰他道:“咱们可不一样,不说现下有徐嬷嬷照料,等咱们回了扬州,祖母定是早就给咱们准备好一应的人手。就是回了京城,还有皇伯爷在呢,他老人家杏林圣手,咱们定能生上十个八个都没事的。” 莫磐惊骇道:“十个八个?不不不,生上一两个就行了,可不敢生这么多!” 怀宁郡主:...... 哈哈哈哈哈,怀宁郡主看着夫君花容失色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徐嬷嬷在隔壁船舱带着小丫头们张罗着给怀宁郡主做酸汤,她听着怀宁郡主清脆的笑声,嘴角浮笑的摇摇头。 时光如梭,光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当年哭的满脸是泪的小娃娃如今也要做父亲了。 第109章 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五天的下午,莫磐一行踏着暮色在城门关闭前进了扬州城。 长公主早就在府里等着了,从中午就开始等,结果等到天色将黑,才等来了怀宁郡主的随侍常嬷嬷等一行人。长公主着急的往后看,没看到想看的人,语气不耐道:“怎么只有你们?郡主跟郡马呢?怎么还没有到?” 常嬷嬷上前快语道:“殿下明鉴,郡主不耐颠簸,进了城门就没忍住下了马车又吐了一回,郡马见郡主实在辛苦,就说左右已经到城里了,就不坐马车了,一起看看扬州城的夜景,逛着回府也挺好。郡马先让奴婢等回府,一是好当面回禀殿下,好让殿下放心,二是着我等先行回府准备郡主坐卧起居等一应事物,等待郡主回府。” 长公主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郡主现下如何?可有妨碍?” 常嬷嬷笑道:“郡主身体还好,有郡马的保母徐嬷嬷亲自为郡主调养,在船上的时候,郡主吃下三五回也才吐出一回来,随行的李太医也说了,只要能吃下东西,郡主的身体就无碍。只是,咱们郡主从小哪里受过这些?身体虽无大碍,到底遭了大罪。好在,有郡马贴心陪伴,郡主的精神头瞧着倒还好,殿下且放心吧。” 第225章 长公主这才松开紧皱的眉头,只是,没当面见过孙女的形色,心下总是不能完全放开来。 好在,怀宁郡主只是下车走一段路缓缓翻涌的肠胃,并没有真的就自己走回来,因此,长公主只多等了两刻钟,莫磐就携着怀宁郡主的手来见长公主了。 才到殿门口,长公主就从宝座上起身迎了出来,先是搂着孙女‘心肝儿肉’的好好亲香了一番,才就着烛火仔细打量孙女现在的形状。 一边打量,一边心疼道:“瘦了,瘦了,可见是受了大罪了。” 怀宁郡主见自己老祖母一个劲的说‘瘦了瘦了’,就笑着跟她道:“那里就瘦了?祖母不知道,我先前的衣服都紧了许多呢,分明是胖了许多,祖母不信,您问问郡马?” 长公主拿指尖戳戳她的额头,嗔怪道:“把你交给郡马,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的。我只怕郡马一味的惯着你,没了个章程,到时候害人害己,后悔就晚了!你说你,大晚上的,非要自己在路上走,得累的多少人为你提心吊胆,这一路都忍过来了,怎的都到家门口了,就一步都忍不了了?” 怀宁郡主小小的吐了下舌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去看莫磐。 莫磐在旁笑道:“祖母莫要怪宁姐姐,平日里,都是她让着我呢。她也是想早点回来见祖母的,只是我觉着反正已经快到了,也不差这些时刻,我见宁姐姐忍的实在辛苦,就坚持陪她走了一会,好好的缓一缓,养养精神,才好回来见祖母不是?” 华柔长公主笑着点点他,埋怨道:“你啊,就护着她吧,以后,有你夫纲不振的时候!” 她嘴上说着莫磐夫纲不振,心里巴不得莫磐的夫纲永远振不起来呢,只是,她虽然心里向着孙女,面上却得为莫磐长些颜面。 公主府这边其乐融融的阖家欢聚,林如海这边却是有些愁云惨淡,无他,贾敏已经身怀六甲,眼见就要生产了。 其实,按照太医的说法,以贾敏如今的身体,最好再等个两三年再怀孕生产比较好一些,奈何,夫妻两个虽然将太医的话都放在了心上,却并不觉着有短时间内能再怀上的幸运。 贾敏的月信一直时准时不准的,自从生了林黛玉之后,虽然也不是太准,但较之以往却是好了许多,一开始贾敏的月信未能按时到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当回事,直到快三个月了,还是她自己觉着身体吃不消,才请了城里坐馆郎中来看诊,才得到有孕的消息。 贾敏跟林如海都大吃一惊,他问:“夫人,你平日里就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吗?” 贾敏仍自茫然无措,她道:“实在是没有什么感觉,跟之前怀黛儿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我只是觉着这一个月来时常有些倦怠,但只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只当自己累着了,哪里朝有身孕上面想?” 林如海也顾不得去问罪伺候的人不经心,忙问郎中可有什么挂碍。这坐堂大夫的医术在扬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先是给贾敏开了养身安胎的方子,请人去抓药熬药之后,才跟林如海出了正堂,到了清静的书房之后,他才字句斟酌的跟林如海道:“从夫人的脉象上看,母体不甚强健,胎儿也...” 林如海从大夫的前后行事上就猜出了几分,此时,他仍旧满怀希冀的问:“胎儿如何?” 这位大夫也曾来巡盐御史府给府里的两位主人看过诊,于林家的家事也知道几分。医者父母心,那是对穷苦人家说的,对堂堂巡盐御史大人和国公府小姐,他却是得把这‘父母心’收一收,说话要更委婉些才是。 他道:“如今时日尚短,胎儿如何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以贾夫人的身体,要想胎儿养的康健,还需得找个高明的来细心调养才是,老夫开的保胎药可以继续吃,只是,是药三分毒,要是孕期常年吃药,于孩子身体并无多大益处。” 母亲身体弱,得用药养着才能保住孩子,可这样保住的孩子,即便平安生了下来,身体肯定是显而易见的弱,不好养活! 这位大夫虽然说了些表面上的话,话里的意思,林如海却是听明白了:这个孩子,要或者不要,其结果大体都是一样的。 林如海送走大夫之后,回后院去见贾敏,贾敏正在看女儿玩耍。 林如海笑问道:“玉儿在玩什么呢?” 已满周岁的林黛玉虽然因为身体弱还不能自己站着走路,但已经可以说话了,她细细弱弱的回道:“环,环。” 林如海细看,她手里拿着的原来是个白玉九连环。这个九连环只有大人食指大小,正适合两三岁的小孩子拿在在手里玩耍。 林如海心中怜爱不已,将她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逗弄她:“原来咱们玉儿在玩九连环呢?玉儿这样小就能玩九连环,果然才智不输为父呵呵。” 林黛玉也咯咯笑着学说话:“父,父。” 贾敏在旁看的好笑,她打趣道:“哪里有夫君这样自卖自夸的?要旁人听了去,看不笑话你。” 林如海不以为意道:“有什么好笑话的?我此生唯此一女,半生的期望都在她身上,还不经我多疼她一些?” 贾敏心里咯噔一下,她叫来唐奶娘将黛玉抱走,她抚着自己腹部,问林如海:“大夫怎么说?” 林如海叹道:“一家之言,咱们再请几个高明的来看看才是,”他看着贾敏瞬间变的煞白的脸色,安慰她道:“你也别听风就是雨的,这位大夫并不是专攻妇婴的,我已经去给公主府那边下帖子,为夫明日就亲自去请李太医来看诊,上次你生玉儿的时候,也是他为你产后调养的,你身体什么样,他最清楚不过了。” 第226章 贾敏喃喃道:“李太医嘱咐过我,这两三年要好好将养身体,最好不要再怀孕的。” 林如海握着她冰凉的手,哄道:“太医说话都是说五分留三分的,他说最好不要,并不是不能,敏儿,你如今可要控制好情绪,莫要起复过大,伤了自己跟孩子。” 贾敏连忙收起心中忧惧,她连连点头道:“对,对,海棠姐姐说过的,咱们高高兴兴的,孩子才能不受惊吓,安心的长大,夫君,咱们的孩子定是没事的,对吗?” 林如海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点头笃定道:“没事的,你跟孩子都会没事的。” 第二日,林如海在公主府里扑了个空,长公主告诉他:“李太医已经随着怀宁郡主往苏州去了。” 没了李太医,还有郭太医。长公主和怀宁郡主都是女眷,公主府里养的太医也都精通妇科,尤其是随着怀宁郡主的长大,长公主就着重要求太医们精研妇婴保养之术,为怀宁郡主以后生育做打算。 李太医随着怀宁郡主去了苏州,郭太医却是留了下来侍候长公主。 对林如海一再的来她这里请太医,长公主并不吝啬,左右她的身体还没到离不开太医的地步,就准许郭太医常住巡盐御史府,为贾夫人调养身体。 林如海感激的拜倒在地。 长公主却是笑笑,对他道:“你也不用谢本宫,本宫可不是好说话的人。本宫这样大方,都是为了谁,你心中当有数才是。” 林如海再叩头,回道:“海心中有数,请长公主放心。” 长公主满意点头,继续道:“说起来,郡马学问多亏有陈大人指点,才能有这样大的进益。林如海,你是探花,于举业上当不比陈大人逊色,左右你一无学生要教,二无子弟要养,你那大好的学问白白的烂在肚子里岂不是浪费了?不如集成书册,交给郡马研读如何?” 林如海惊诧的抬头看了一眼长公主,才连忙答应下来:“谨遵长公主教诲,海求之不得。” 林如海虽然从公主府里带回了郭太医为贾敏看诊加精心调养,但是,太医并不是万能的,也才养了不到八个月,贾敏就有了早产的迹象。 贾敏的生产事宜早就早早的准备起来了,只是林如海犹不放心,正当他忧心忡忡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他收到林大管家的报信:“郡马爷带着郡主从苏州回来了!” 林如海眼亮如星,忙问:“回来了?可是都回来了?” 林大管家知道他问的是谁,忙回道:“只有郡马和郡主,不过,老奴亲眼看到了,徐嬷嬷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还有,好像,郡主身体不大爽快,似是,似是有喜了。” 林如海:...... 林如海一时不知道该为徐嬷嬷的到来欣喜,还是该为郡主怀孕欣喜。 他怔愣半晌,才问林大管家:“林恒,你说,我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一些?” 林大管家身体一颤,他低头小声回道:“人命关天的事,哪里用...恩怨分的清的,再者,老爷这些时日夜间笔耕不辍,往日也不曾怠慢了郡马,老爷何必自己打脸?老爷要是拉不下脸来去求,老奴愿意前往...” 林如海叹息道:“还得我亲自去才行,你跟林椽,管好府里这一摊子就行了。” 林大管家自是郑重应下。 第110章 莫磐看着眼前彬彬有礼的男人,听着他向他诉说着自己的请求,内心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难过滋味。 他还曾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这个男人的时候。 那个时候,林如海刚到扬州上任,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参加他的生日宴。那个时候,他虽然脸上不显,嘴上不说,但他看着他和双胞胎的眼神,里面是掩藏不住的喜爱跟热切,有些时候,莫磐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怕被里面燃烧的火焰灼伤。 是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望着他的眼睛里的火焰熄灭了呢?他竟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也从未关心过。是得知贾夫人怀孕的时候,是向他解释双胞胎被掳掠的真相的时候,还是他带着莫青鸾和徐嬷嬷去为贾夫人接生的时候? 亦或是,是在他一次又一次无言跟无形的抗拒之后? 总之,在陈大人主动靠过来指导他的时候,虽然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他却从未再出现过,他们明明就住在一个城里,无论他去公主府还是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他们都不曾谋面,就像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样,即便同住一个城里,也是陌生人。 以前,莫磐急于科考,醉心读书,从不在不相干的事情上下功夫,也从不想多余的事情,对林如海,更是从不想起。如今,他科考告一段落,再细细回想以前,似乎,就在那次刺杀的时候,再见到他,他望着他的眼神,就已经古井无波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此生的生身之父。他的前尘以往,都已尽皆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缤纷的此生,是母弟亲师妻,是他现有的点点滴滴,这些人和事渐渐占据了他所有的感情和空间。以前的父亲如何他已经忘记,今生的三个父亲,却是有了鲜明的记忆跟对比。 他的师父无私慈爱,他的继父王玥潇洒信任,而林如海,他的生身之父,却是左右摇摆不定,隐忍又放手。 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莫磐的感觉真是复杂又多变,一时恼他,一时又可怜他,一时,又隐隐的心向往之。 喜欢他的才华,佩服他的能为,就连他在家事上的优柔寡断,都隐隐透着儿女情长的缠绵,跳出当事人的圈子,林如海,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第227章 呵呵,他要是林如海,在贾敏和莫青鸾之间,真的难以选择。庆幸的是,林如海根本就不用选择,以他现在的高度和地位,贾敏和莫青鸾他完全可以全要。不幸的是,他的师父,在林如海出现之前,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道路,在强权与父权之间,他方能自由转圜。 人就是这样,作为稍强的一方,就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去探寻弱者的内心跟想法。此时,莫磐就有种从容的闲心去关心一下林如海了。 对林如海,莫磐不曾真正了解过,他们之间,更无所谓感情的深厚与淡薄。如今,他也要做父亲了,突然之间,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似乎就有些感同深受了。 换位思考,他要是处在林如海的位置,他会做何种选择?会做什么样的决定?他是否能放下骄傲与身段,来‘求’一个本来就应该是自己人的人? 他想,林如海拿他应该是很没办法的。在他表现抗拒的时候,林如海若是表现的太亲近了,怕惹他厌烦,怕将他推的更远。要是相处的太远了,更不行,怕他心生怨恨,怕他误会自己不将他们兄弟放在心上,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感情牵绊。只有像是放风筝一样,松的时候紧一紧,比如玉葫芦事件,紧的时候松一松,比如上次刺杀事件,又要时不时的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让他不要忘了自己的存在,比如,他那一篇篇被认真批改过的文章...... 想到这些,莫磐不由笑出声来。 林如海有些莫名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向他请求延请徐嬷嬷一事有什么要他好笑的。 莫磐语中仍带笑意,对他道:“我就是突然想起了孔圣人说过的一句话。” 林如海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莫磐轻咳一声,诵朗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林大人,您说,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林如海先是惊诧,后是莞尔,接着又收敛了神色,轻声回道:“心之所向,情之所系,不敢草率,磐儿,你心中,莫要怪我就好。” 莫磐叹息道:“怪你什么?这就是一笔糊涂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怎么都算不清的。罢了,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等生产那天,我会带着徐嬷嬷去的,只是,还是那句话,生死由天,从来不为人力所动,要是有什么损伤或者不好,我们可是不会认的。” 林如海轻笑道:“你放心,我都知道的,生死之事,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莫磐点头,姑且相信他。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才好。以往,这个时候莫磐就会主动送客或者告辞了,现在嘛,他就有些好奇的想知道林如海会说些什么。 林如海轻咳一声,对莫磐道:“听说此次你考了第六十七名?名次挺靠前的。” 莫磐忍不住笑道:“侥幸而已,太爷说我要是下一科再考,名次还能靠前一些,他老人家嫌我太心急,名次这样靠后,丢了他老人家的脸呢。” 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少年,林如海真心笑道:“少年天才,已经很是不凡了。苏省可是不缺才子,也不缺努力的人,你能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足见你的天资跟毅力都不逊于他人,假以时日,一甲可期。” 莫磐嘟囔道:“所有人都这样说。可是,我自己人知道自家事,唉,我对读四书五经没意见,但根据四书五经做八股文,就安耐不住心中的火气,现在,我就是靠一口气撑着,我总觉着,要是托的时间久了,我这股心气下去了,别说什么一甲了,就是二甲三甲,可能都很难再难考中了。” 林如海皱眉道:“只要将四书五经烂熟于胸,找到截搭的出处,就不难解题,我见你解题思路灵变,用典也还可以,怎的就这样没信心?” 莫磐苦着脸道:“你也说了是烂熟于胸,要说黄老之道,甚至是佛家经书典藏,你要我倒背如流都可以,唯有这四书五经,我是近几年才研读起来的,虽然面上四书五经就这么几本书,总共这么几万字,背起来也容易,但这里面涉及的典故和拓展,可就不是几本书几个月就能学清楚的。唉,我要是有猫儿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就好了,要是让他去科考,定是能如你们所期望的那般,下上功夫就可争一甲,我嘛,就算了吧。” 黄老之术,林如海心中一颤,将泛起的酸意压下去,他劝慰道:“你才读几年就能有现下的成绩,在我看来,你的资质还要更高一筹。有的人会读书,但并不会将所学用出来,白费功夫。你不一样,我读你的文章,旁征博引,无所不包,竟是将七分所学用了八分出来,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莫磐被夸的笑颜逐开,他仍旧谦虚道:“没有你说的这样玄乎,就是天马行空的瞎写罢了,对了,我总觉着典故词句不够用的,你可有好的建议教我?” 林如海笑着给他说了几本典籍的名字,要他有事没事的就拿来读一读,定会有所收获的。 莫磐都记了下来。 两人添过一回茶之后,莫磐主动说起来:“这次回苏州,太爷寿宴上,林族长也到了。” 林如海挑挑眉,对林源的作为,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只能冷眼旁观,并没有也不打算插手。他们心知肚明,无论莫磐有多么不甘心,不情愿,在长相这一点上,他们总是绕不过去的。他深处麻烦的中心,他不出面,总是要有人出面的。 第228章 林如海对莫磐道:“我的这位族兄,从小就是个醇厚憨良的性子,又是难得的心细如发,豁达宽容,吾不及之多矣。” 莫磐笑道:“‘心细如发’这个词用的极妙。我听猫儿来信跟我说,林族长不仅自己在外殷勤奔走,就连族里都已经作好工作。他们去林氏族里做客的时候,很是结交了几个知趣相投的朋友,猫儿还跟我说,他们已经约好明年去考童生试,想必,明年能有好消息传来吧?” 林如海心下两相比较,觉着林源能吸取他的教训徐徐图之果然是明智之举。只是,他也得将话说在前面,免得他们兄弟不知觉间吃了亏才好。 他跟莫磐道:“族亲们安于林家村一角,未免有些坐井观天,有些见识早已不适用现在,你们跟他们相处的时候,要仔细分辨才是。” 莫磐笑道:“这有什么,不止猫儿兄弟,还有吴家、刘家子弟跟王家的姻亲齐家小辈呢,他们一起学习切磋学问,必是□□众家之长,不会误了谁的。” 林如海点头应是,接着感慨道:“岁月催人老。当年,我跟老陈还有林源他们一起相约考试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的光景,如今,老陈他们的儿孙都已经要参加科考了,唉,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莫磐笑着调侃道:“哪里就老了呢?林大人将有弄璋弄瓦之喜,且还年轻力壮着呢。” 林如海:...... 林如海给面子的呵呵笑了起来,心里却是期望自己能有含饴弄孙之福的。 第111章 留过午膳之后,莫磐才亲自送走林如海。 长公主去午休,莫磐跟怀宁郡主相携着回他们夫妻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怀宁郡主都忍不住的去看莫磐。 莫磐好笑道:“夫人频频观看为夫,可是发现为夫又英俊帅气了许多?” 怀宁郡主若有所思道:“夫君瞧着似是与昨日有所不同?” 莫磐笑问:“哦?哪里不同?” 怀宁郡主回道:“心境不同。” 莫磐笑道:“或许,是近日有所感悟,所以待人接物之上,心境有所不同了吧。” 怀宁郡主问他:“因何而感?有何感悟?” 莫磐揽着她纤弱的腰肢,一边陪着她漫步消食,一边笑谈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夫正是因为夫人怀有身孕,才思考着如何要做一个好的父亲,因此有所感悟罢了。至于有什么样的感悟,咱们的孩子虽然还有八/九个月才出生,为夫就已经提前感觉到做父亲的难处了,既想祂多一份爱护,又想祂少一分遗憾,其中决断,真是难办。” 怀宁郡主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失笑道:“你呀,自己还是要父亲教导的年纪呢,如今就要自己学着做父亲了,毛头毛脚的,凭白想这么许多,你说,你是不是自找苦吃?做父亲有什么难的?你不会做,就不许旁人帮你不成?你看看这满天下的父亲,可有你这样为难的?” 莫磐笑道:“是有些自找苦吃了。不过,夫人说的也对,祂上面还有两个祖父呢,为夫要是觉着为难了,就让他们去帮咱们带,为夫只要捡现成的就行了。” 怀宁郡主却是笑道:“夫君说的甚是,只是,夫君只提了两位祖父,我还以为,夫君跟林大人是要修好了呢?怎么,夫君就没考虑让他做咱么孩子的祖父?” 莫磐道:“是要修好一些。原本就没有什么大的仇怨,也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要是以后咱们的孩子问起来,咱们也好有话说不是?不过嘛,祖父就免了,人家就要做父亲了,哪里要做什么祖父?你可别平白把人叫老了。” 怀宁郡主呵呵一笑,对莫磐说的不屑祖父的事不置可否,只是针对他前面的话回道:“合该如此,唉,家和万事兴,我之父族母族皆不可靠,夫君这边呢,只有王家还好一些,另外的,苏家实在单薄,虽然还有吴家跟刘家,但他们都是远处的亲戚,终究远水不解近渴,唯独林大人这里,尚可相处,偏偏又有一个贾家掺和在里面,唉,等相公入朝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受欺负呢。” 莫磐失笑出声,调侃道:“亲戚贵精不贵多,为夫觉着这样甚好,只是,为夫还未取得功名呢,夫人就想着为夫做官的事,夫人是不是有些好高骛远了?” 怀宁郡主横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这是未雨绸缪呢。夫君就是考不□□名,要想入朝为官,凭着夫君郡马爷的身份跟农事和财物上的作为,也可治理一方土地了。只是,如今要想出阁入相的士大夫,得先看出身,再评能力,举人做官到底不大好听。唉,我也是想过过进士娘子的瘾就是了。” 莫磐惊讶道:“夫人不是想做状元娘子的吗?如今怎么降低了要求,只是进士娘子就满足了,夫人可是对为夫失了期望了?” 怀宁郡主俏脸一红,状元娘子什么的都是闺阁笑语,可不能大喇喇的说出来,她不依道:“唉呀你讨厌不讨厌,我那是,那是望夫成龙呢,你随便听听就是了,作甚要青天白日的拿出来说?让人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莫磐哈哈大笑道:“好好,咱们不在院子里说,咱们回屋说,回屋说哈哈哈” 小夫妻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众憋笑着乱打眉眼官司的侍女仆从关在门外,回自个儿屋子去说悄悄话了。 这边林如海出了公主府的门之后,坐上马车之后也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西市闲逛起来。 第229章 林大管家看着林如海一路连带微笑,很有兴致的挑挑拣拣,心想,老爷这样高兴,看来,事儿是办妥了。 只是,办妥了就办妥了,现下老爷不仅不急着回府告诉夫人,而是跑到西市里买些杂七杂八的杂物,也不知郡马爷到底跟老爷说了些什么,竟让老爷有这样好的心情和兴致。 林如海见林大管家一个劲的看他的脸色,就问他:“老林啊,你不看路不看东西只看我的脸做甚么?我的脸上有花不成?” 林大管家道:“老奴就是觉着老爷很久没有这样笑的开怀了,不免好奇,就多看了几眼,老爷要是不愿意老奴看,老奴不看就是了。” 林如海失笑,他道:“你还跟我上了脾气了,行行行,你看,老爷我随你看就是了。” 说罢,将挑好的一个木雕的小马驹收起来,示意后面跟着的小厮给摊贩付钱,自己转身朝另一个卖风车的小贩走去。 林大管事跟在他后面,看他挑完了风车,又去挑小鼓,挑完石砚台,又去挑竹笔筒,有给小孩子玩的,也有大人用的,不一而足,总之就是看中什么就挑什么,左右他不差钱,又有人给他拎包裹,他只管尽了兴致就行。 眼见一条街就要走到尽头了,林大管家对林如海道:“老爷,快要过午了,想来夫人午睡要醒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林如海抬头看看天色,又到街头买了一包李记的烧鸡跟曹记的酱菜,才做上马车,徐徐朝巡盐御史府行去。 林大管家跟着林如海坐进了马车,这是在马车口端坐,也不言语。 林如海好笑道:“行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老爷我要是不搭茬,你是不是就不问了?看你憋不憋的慌。” 林大管家却是没有林如海的好心情,他忧心忡忡道:“郡马爷到底跟老爷都说了什么,让老爷这样喜形于色,老爷多少给老奴透露些才是。否则,老奴眼盲耳聋的,无意间冲撞了郡马爷可怎么是好?” 林如海上下打量了林大管家几眼,惊奇道:“看不出来呢,林恒你竟这样在意磐儿吗?” 林大管家恼羞成怒,他涨红了脸,着急道:“老爷!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天地可鉴,老奴对郡马爷一片赤诚恭敬之心,再没有怠慢的想法的!” 林如海不妨他竟有这样大的反应,连忙安抚他道:“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这样表白心迹的,只是有一样,磐儿或许不大喜欢。” 林大管家平复情绪,好奇问他:“什么?” 林如海笑道:“你要是对他太恭敬了,他还以为你是敬而远之呢,你要是真想亲近他,态度亲近些,言语热乎些,他是个心软的孩子,最是怜老惜弱的。” 林大管家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教自己到莫磐面前扮可怜装柔弱搏同情的老爷,他叹息一声,语气难掩失落道:“老奴自然知道郡马爷是个心软的孩子,只是,这心软的人,就容易受伤,多情的人,更是容易被言语中伤。他这样的好孩子,就该光风霁月的活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唉,也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帮他挡风遮雨的得力人?这样的劳累活儿,没个经验老到的可是做不来的。” 林如海:...... 林大管家见自家老爷只是拿眼睛盯着他,就是不说话,他着急道:“老爷,当年老奴跟着您在京城摸爬滚打的时候,老爷可没少经过魑魅魍魉的事,老爷难道不记得了?如今,郡马爷就要进京了,还不知道要遇上多少心怀叵测的小人,怎么,老爷就舍得郡马爷去经历那些?老爷就没有一二打算?” 林如海迟疑道:“长公主会给他安排好一切?哪里有咱们多此一举的份儿?” 林大管家听林如海这样没事人似的说话,一着急猛地起身,不妨他忘了此时他与林如海正坐在行驶的马车中,这一猛的起身,头顶‘咚’的一声撞在坚硬的马车顶板上,将他撞了个头昏眼花,歪歪斜斜的就要倒下。 林如海骇了一跳,连忙半起身扶住他要倒地的身体,将他好好的安置在马车座位上。 外面驾车的马夫和坐在马车沿上听吩咐的小厮听到马车里面这样大的动静,马夫连忙将马车停下来,小厮掀开车帘,着急问道:“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待看见捂着额头□□的林大管家,又忙问道:“林爷爷这是怎么了?可是犯了急症了?老爷,要直接去医馆吗?” 不等林如海答话,林大管家就有气无力道:“没事,直接回府。” 林如海想着府里郭太医还在,也有新聘请的常年在府伺候的郎中在,倒是不用去医馆这样麻烦,于是也吩咐直接回府。 小厮担心的看了一眼林大管家,到底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愿,只好放下帘子出去跟车夫说了一声,快点回府,林爷爷看着着实不大好的样子。 待马车重新行驶起来,林如海才叹息着数落林大管家:“我说你,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行事还跟毛头小子似的这样毛躁?还跟我说是在京城摸爬滚打出来的呢,要我说,你现在比当年可是差远了。” 林大管家苦笑道:“老奴被老爷骗了,这才一时心急,让老爷看笑话了。” 林如海自嘲道:“什么笑话不笑话的,说不得,咱么主仆在这扬州城里,就是个笑话呢?” 不知是不是林大管家被撞了一下着实伤到的缘故,此时,他失了以往巡盐御史府第一管家的精气神儿,他语带暮气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儿个,咱们这场筵席,就该散场了,到时候,谁还能记得咱们谁是谁呢?他们啊,也笑话不了几天了。” 第230章 林如海皱紧眉头,他道:“老林,你何时变的这样悲观了?咱们府里,哪里像你说的这样要败落的样子?” 林大管家目光灼灼的看着林如海,道:“那老爷跟老奴说说,今儿个,郡马爷到底跟您说了些什么?” 林如海不疑有他,只是开怀道:“也没什么,他先是答应了延请徐嬷嬷的事,然后咱们就是论了一些孔孟之道,又说了一些他跟双胞胎的的学业,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林大管家追着问他:“没有了?就没再说些别的?” 林如海好笑道:“当真没有了,除了学业,咱们还能说些什么?” 林大管家紧接着问:“那,郡马爷可是有提到苏州族里那边?” 林如海回道:“自然说了,还是他先提起的呢。唉,磐儿当真是个极好的孩子,老虎跟猫儿他们兄弟跟族里处的也很好,说起来,倒是咱们没福气了。” 林大管家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引来林如海的注意,他就立马收敛了神色,一副蔫蔫的命不长久的模样,合上眼睛倒在一边不说话了。 林如海推了他一下,问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林大管家不答,林如海又推了他一下,他才半睁开眼睛,握着林如海的手,气若游丝却是语重心长道:“老爷啊,咱们年纪已经不小了,该考虑后继有人的事儿了,老爷,您手里的这些,白攥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撒出去,郡马爷也能念着您的好儿呢?” 林如海是真的哭笑不得了:“你弄了这半天的鬼,就是为着这个?唉,你真是多虑了,老爷我经营半生,不给他们还能给谁呢?你就放心吧,老爷我早就有盘算了。” 林大管家犹自不信:“真的?老爷您可别框我,老爷要是真的有了盘算,老奴怎么不知道?还是老爷有了什么秘密身家没有告诉老奴?” 林如海惊奇道:“老林啊,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你一再的以下犯上,可是对老爷我有所不满吗?” 林大管家哼哼道:“老奴这是伤怀自身老无所依呢,眼看着就要成了无家的孤魂野鬼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尊卑上下呢?老爷啊,凭着咱们打小的情分,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老奴也只说这么一次,老爷,您要是再不抓住机会表表态,后半辈子,说不得就只能咱们两个老头子作伴了。” 林如海无言以对。就连他这位半生同行的老仆,都不看好贾敏腹中的孩子,竟然说出老无所依的话来,可见他平日里,真的没有少想以后的事。 林恒跟林椽都是林家的家生子,他们自出生道老死都是要在林家过活的,少年时候他们陪着自家少主子一起长大,老的时候就由小主子给他们养老,他们也会将毕生所学跟经验言传身教给小主子和下一代家生子,以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就是一个轮回。 如果,林家不再了呢? 看一个家族能不能延续,看的不是家财万贯和藏书百栋,而是看有没有子孙承继血脉。若是子孙凋零殆尽,那么,他们这些追随主子的老仆,说是老无所依一点都不为过。、 林如海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不会的,咱们还有玉儿呢,咱们好好教养她,也不比男儿差多少的。” 林大管家看了林如海一眼,敷衍的点点头,就闭眼不再说话了。 等下了马车,林大管家就又是恭敬寡言的巡盐御史府的大管家,像是林如海如影随形的隐形人,默契而周到的为他打理好身边的一切,仿佛之前车上的放肆跟失礼都不存在一般。 林如海待他也是一如既往,只是,跟出了公主府时的心情相比,到底少了一些雀跃的欢喜。 第112章 十月十二日,贾敏平安诞下一个孱弱的男婴,同样是徐嬷嬷为贾敏接生,莫磐跟林如海在产房外等着。 算算次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产房外等着了,第一次是莫青鸾生双胞胎,第二次是贾敏生林黛玉,第三次是这一次,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线,让人不想经历第二次,可他知道,以后,他还会在产房外迎接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孙辈,直至此生消亡。 林如海见莫磐的脸色不大好看,连忙关心的问他:“磐儿,可是有什么不适?累着了吧?” 莫磐摇摇头,只道:“林大人快去看看麟儿吧,我跟徐嬷嬷这就回去了。” 林如海更担心了,他道:“已经看过了,这里有下人照看呢,用不到咱们,不如,你跟我去书房歇一歇,说起来,你还没见过玉儿吧?” 林黛玉? 绛珠仙子啊,说不好奇是假的。 林如海见他意动,连忙招呼林管事,去隔壁院子里将小姐抱到外书房来见贵客。 林管事响亮的答应一声,一溜烟的跑了,都没给莫磐拒绝的机会。 他先跟徐嬷嬷说了一声,让跟着他们来的妇人们好好的伺候着徐嬷嬷先回公主府,自己跟林大人说些话,随后就回,要长公主和郡主莫要担心。 等在大门口送走徐嬷嬷之后,莫磐才转身跟着林大管家去了巡盐御史衙门后宅的外书房。 现在的巡盐御史衙门后宅是新建的,据说是衙门自己出钱买下了隔壁大片的民宅,才修出这样宽敞秀丽的宅院来。江南园林多是曲折回环,一步一景,这新的巡盐御史衙门自然也是集得精华所在,更胜一筹。 如今已经入秋,这园里面的花草树木更见繁盛,不见衰败,加之红果黄实,更具有另一番风味。 第231章 莫磐在一树开的碗口大小的月季花下驻足,好好欣赏了一番花朵的艳丽之色,心想,这要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摘下来插在花瓶里跟爱妻共赏,可惜,这是别人家,我却是不好摘的。 “喜欢这花朵?林恒,去拿花剪来。” 林大管家应了一声,去找花剪了。莫磐转过身来,见林如海正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笑吟吟的看着他呢。 莫磐不好意思的笑笑,拒绝道:“这花在枝头开的好好的,作甚要剪它下来?” 林如海笑的促狭:“哦?花盛则败,原来磐儿方才是在惜花,不是在选花?倒是我意会错了,我见磐儿你一脸的跃跃欲试,还以为要选择攀折一枝最盛的握在手中细细赏玩,却原来不是?” 莫磐呵呵笑了一声,见林大管家已经将花剪递过来了,他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林如海抱着林黛玉过来,对林黛玉哄道:“咱们给大哥哥选一枝最好的好不好?玉儿想选哪一枝?” 林黛玉眨巴着温润秀丽的大眼睛,看看自家父亲,再看看站在一旁同样好奇的看着她的大哥哥,伸手指着方才莫磐驻足观看的那一朵,细声细气的说:“这一朵~” 莫磐挑挑眉,诧异才两岁的小娃娃真的能听懂大人说的话吗?还是,这林黛玉聪明过人,尤其与旁人不同? 林如海将林黛玉随手交给莫磐抱着,自己取过林大管家手里的花剪,手起剪落,‘咔嚓’一声脆响,正在枝头盛放的花朵连枝带叶就被林如海剪了下来。 林如海拿着花剪仔细剪掉了花枝上的尖刺,去掉了多余的花叶,将修剪好的花朵递给莫磐。 莫磐将小孩调整了下姿势,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接过修剪后的花朵,转着看了一圈,笑道:“林大人还有这等手艺,当真是多才多艺。” 林如海哈哈笑道:“随意一剪,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哈哈” 林黛玉见两人笑着寒暄,她在一旁也拍着小手笑:“不~成~敬~意~~” 莫磐托着她轻飘飘的小身子,在她胸前挂着的玉葫芦上瞟一眼,将她还给了林如海。 林如海接过女儿,领着莫磐进了书房。 书房里,已经备下了茶点水果。 莫磐饮了一口热茶润喉,他见林黛玉一直看他,灵气氤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莫磐就在果盘里挑了一个最小最红的苹果递给她。 苹果再小她小人儿一手也是接不住的,得两手抱在怀里才成。 莫磐如愿以偿的见到林黛玉版松鼠报松果的软萌画面,心里满意的点点头,觉着,要是把这画面画下来,不知道长大后的林妹妹会不会认? 小女孩儿可不知道自己被暗中调戏了,小孩子嘛,手里有了吃的就要往嘴里塞,她抱着红苹果小小的咬了一口,除了留下四个浅浅的牙印,苹果皮都没破一点。 在旁静立侍候的唐嬷嬷见状,上前跟林如海回禀:“老爷,姐儿年纪还小呢,可不好乱吃东西的。”说罢就要从林黛玉手里拿过苹果来。 林如海抬眼看了一眼唐嬷嬷,挥挥手不咸不淡道:“这里无需你伺候,下去吧。” 唐嬷嬷扎着手不知所措的呆立在原地,她是姐儿的奶嬷嬷,怎好把才两三岁的姐儿交给两个大男人? 老爷让她退下,若是姐儿之后有个好歹,承担责任的可是她,那个时候,难道老爷会保她不成? 莫磐在旁笑道:“这有什么,既然孩子想吃,嬷嬷去找个银勺给她自己挖着吃就是了,何必拘束着她?” 唐嬷嬷听了好笑道:“贵客说笑了,才两岁的奶娃娃,只能吃奶,可不能乱吃吃食的。”这位贵客一看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十几岁少年郎,哪里会知道养孩子的事?真是笑话,他难道以为小孩子平日里都是跟他一样的大鱼大肉的吃不成? 莫磐惊讶道:“只能吃奶?姐儿平日里都只是吃奶,不吃辅食的吗?”两岁了,平日里也该添些辅食了,否则,小孩子怎么长大?营养跟不上可是会影响身体发育的。 唐嬷嬷笑着回道:“何为辅食?老奴奶了姐儿一个,可是从未听说过的。” 莫磐问她:“你既是姐儿的奶娘,那你自己肯定是生养过的,你的孩子这个年岁的时候都是吃什么的?也是吃人乳吗?” 唐嬷嬷笑回道:“他们贱命一条,哪里吃的起人乳呢?不过是喂些米糊、鸡蛋等物,”又感恩戴德道:“主家仁慈,平日里赏赐下来的牛乳、鲜肉等好物也能吃上一吃,只是凭他再好,也都是没有人乳好的。” 莫磐张了张口,想说‘你说的这些就是辅食了,而且,它们,可比那什么人乳有营养多了’,只是,这毕竟是人家家里,他是来做客的,主人家都不觉着有什么不对,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林如海见莫磐不再继续问话,就再次挥挥手让唐嬷嬷下去,同时,吩咐门口伺候的小厮去找个银勺过来。 走到一半的唐嬷嬷见林如海根本就没将她的话听进耳里去,转过身来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林如海如利剑一般的眼神骇了一跳,林大管家进来将她连拖带拽的带了下去,莫磐见她的背影踉踉跄跄的仓惶不已,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才好。 林如海跟莫磐道:“下人没规矩,让你看笑话了。” 莫磐摇摇头,回道‘无妨’。 只眨眼的功夫,小厮就送上来一个食指大小的银色茶匙,并一把银色小刀。 第232章 林如海先是拿着小刀把苹果切了一片下来,露出里面馨香的果肉,他用银色茶匙在果肉上面轻轻的刮了一层果泥下来,笑着问莫磐:“是这个吃法吧?” 莫磐点点头,回道:“是。” 林如海将果泥送进林黛玉的嘴里,林黛玉听话的砸吧砸吧嘴,咽了下去。 林如海对上林黛玉晶亮兴奋的眼睛,笑着问她:“好吃吗?” 林黛玉小鸡啄米的点头:“好~吃~,还~要~~” 林如海又刮了一层果泥下来喂她。 莫磐在旁连忙道:“林大人,可不能这样草率,这都是小子一家之言,如何喂养姐儿,还是要听有经验的奶娘的,小孩子肠胃娇弱,马虎不得。” 林如海将银勺塞到林黛玉的小手里,让她自己‘挖’苹果吃,他对莫磐感慨道:“若论养孩子,磐儿你定是比我有经验的多的,老虎跟猫儿像玉儿这样大的年纪的时候,想必已经吃你说的‘辅食’了吧?” 莫磐讪笑道:“那俩孩子养的糙,老虎两三岁的时候,一顿能吃小半碗的肉粥了,猫儿肠胃弱些,但配着羊乳,也能吃小半个鸡蛋。那什么人乳,他们十来个月的时候就断奶了,自然是不吃了。令千金要金贵的多,自然是有金贵的养法的,可不能跟他们相比呵呵。” 林如海对他说的‘金贵’什么的不置可否,只是仔细记下他说的话,打定主意事后要仔细问问如何养孩子的事。黛玉已经快两周岁了,都还不能自己走路,他以前只觉着是她身体弱,骨头软,才站不起来,现在嘛...... 又坐了一会,两人只说些家常,莫磐就要告辞离开了。 临走前,林如海给了他一大摞书本跟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他的标注和释解,又送了他两大箱子的书,都是他当年科考的时候用的旧书和曾经做的文章,让莫磐有空的时候就读一读,也算是拓展一下思维广度。 莫磐如获至宝,也没推辞,就带着‘礼物’回了公主府。 不说林如海在贾敏坐月的日子里亲自养育女儿,只说长公主突然接到京中密信,让莫磐决定即可动身,只身赶往进京。 原本,莫磐的打算就是秋试得中之后,带着怀宁郡主来扬州跟长公主会和,三人一起进京的,谁曾想这个时候,怀宁郡主怀孕了。莫磐左思右想一下,还是决定等明年过了元宵之后,等怀宁郡主的身体养的壮实一些,天气也不是那么寒冷的时候,再一起进京不迟。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密信,却是让他坐立难安,觉着不能再等下去了。 密信上说,宣正帝又一次中毒了。宣正帝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身体条件摆在那里,他这次中毒,境况比上次还要糟糕一些。 长公主看着手中的密信,对脸色难看的莫磐道:“这只是第一封信,你师父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境,还未有定论,你自己要先稳住了,千万莫要冲动行事。” 莫磐深吸一口气,对长公主道:“祖母,孙儿不能这样干等着了,陛下身体到底怎么样,不是咱们在扬州就能知道了。祖母,孙儿必须马上进京,只是,宁姐姐她......” 怀宁郡主从外面走进来,她说道:“我怎么了?离了你,我是不能吃饭了还是不能睡觉了?你也只是比我早去两三个月,这有什么?” 莫磐担心的对她道:“你还怀着身孕呢,现下正是最要小心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是夜里想我怎么办?” 长公主:...... 她重重的咳了一声,瞪了脸颊飞红的孙女一眼,对莫磐道:“你回去收拾收拾,带足人手,即刻进京。你宁姐姐这里有我这个老婆子在呢,定给你看的好好儿的,不让她有半丝的不舒坦!” 莫磐浑身一僵,讪笑着对长公主道:“孙儿自然是相信祖母的,呵呵,孙儿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孙儿告退。” 怀宁郡主看着一眨眼就消失在大殿里的身影,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长公主没好气的拿手指点她,说她:“你就得意吧,哼,以后进了京,有你被骂‘悍妇’的时候。” 怀宁郡主上前,笑着撒娇道:“唉呀祖母,到底您是宁儿的亲祖母,还是郡马的亲祖母?您这心,不能因为郡马讨人喜欢,就偏了啊~” 长公主‘哼’了一声,拿她没办法,只能惯着了。 莫磐在离开之前,去见了一次林如海,林如海给了他一份名单,一沓子信件,要他相机行事,莫要大意。 又派了林大管家随他一起坐船进京,名义上去贾府为贾敏报喜。 林如海道:“林恒是跟着我的老人了,京里的一些故旧人事不是靠信就能理清的,还有一些密辛往事,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尽问他。” 林大管家上前给莫磐叩头见礼,莫磐忙扶起他,对他道:“有劳林管家了。” 林大管家掩下心中激动,连忙回道:“都是老奴该做的,郡马爷无需客气,老奴定尽心竭力的。” 十月中旬,莫磐告辞亲友,坐着船只只身朝京城赶去。 这一去,就是风云变幻,一朝新人换旧人。 第113章 十月下旬的江南之地还带着秋老虎猛烈的势头,随着运河而上,越往北天气越是凉爽,逐渐有了秋天的寂寥。 江上风大,早晚须得加衣裳才不至于风邪入体,招来病痛。 莫磐第一次乘着大船出这样的远门,他年轻气壮,不怕风吹。一大早的起床洗漱之后,他在舱室里待不住,就披了一件薄披风,站在船头看着后退的江水和岸边的景色出神。 第233章 他作为怀宁郡主的郡马,此次进京第一站得是按照礼仪去觐见宣正帝,宣正帝能见他最好,要是宣正帝真病的起不了身或者不愿见他,那么他就得按照规矩去觐见皇后。 皇后还是好好的,能不能见到皇后,以及见到皇后之后,从皇后的态度上他或许可以窥见宣正帝的态度一角。 从得知宣正帝中毒的消息之后,他就没再得到惠慈大师的消息了,就好像这人就此销声匿迹了一般,莫磐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要是能跟以前没差错的继续得到师父的消息,他就得怀疑是不是有人假传消息了。宣正帝中毒的事,怎么看都不可能跟他师父‘无关’的,以前有贾代善替他去死,他都立即幽禁了师父,如今他生死不知,他师父还能得了好? 不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他‘师父’都逃不了厄运就是了。 宣正帝年纪不小了,太子已废,年长的皇子也都过了而立之年,他就不信那些个野心勃勃的天家贵胄们能忍的住?浑水好摸鱼,说不得,他师父的生机就在这次乾坤震动之中呢? 觐见完这对天家夫妻之后,莫磐也无需再理会旁人,直接带人住进华柔长公主在京里的公主府就行了。 在不确定宣正帝的真正情况之前,他最好一动不如一静,等到他不得不出的那一天,他才好‘见机行事’。 只要进了公主府,他不想见的人,只要他不松口,就没有人敢硬闯。 不想见的人? 长公主的意思是,他入京之后,会有人想见他、主动来见他吗?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他师父。这些年,他早就了解过了,从皇子公主到仕宦新贵,鲜少有人知道有惠慈大师这个人物在的,就是老一辈的勋贵皇族,在宣正帝多年如一日的打压下也是对惠慈大师讳莫如深。那么,他进京后主动来见他的人,就不可能是为着那些尘封的陈年旧事。不是为了往事,就是近年的新事了。 近年来,不说地方上鼓励农耕建立作坊的新政,能为当权者带来多大的政治功绩,就是如今京里风靡多时的玻璃制品,尤其是平板玻璃陆续进入各大豪门贵族的宅邸,就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红利? 玻璃制品只要风靡起来,利润或许比不上盐铁,但除了盐铁,其短时间的敛财能力,还真没有其他能与之比拟的。 但在他看来,在玻璃的应用上,京里的这些贵人们却是有些杀鸡取卵了。若是想把玻璃工业当成真正的摇钱树,得优化产业升级,扩大生产,降低价格,让其走进千家万户才是长远发展。等百姓们建房造屋都离不开玻璃的时候,那才是玻璃长久收割财富的时候。 可惜,无论是玻璃已经成为贵族们的禁脔,他们只会把玻璃当成奢侈品来炫耀,而不是想法子去降低成本,增加产量。 就现在而言,平板玻璃是不大可能走进寻常百姓家的,除了阶级固化之外,影响玻璃大量生产的最大因素是大周朝工业化的严重落后。不说其它,就是制作玻璃中用的最多的纯碱,如何从更多的途径获取足够的纯碱,单这一点,就限制了玻璃制品的快速发展和扩张。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他是否能看见玻璃制品走进千家万户的那一天。 除了玻璃这一点,他身上还有什么能让那些人趋之若鹜的? 正在他对着江水沉思的时候,他也没忽略了远处一个不住朝他打量的视线。他寻着视线望过去,见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正摇摇向他行礼。 看他的打扮,文不文,武不武,富贵倒是极其富贵的。这样的装扮他在吴皇商那里见多了,莫磐就以为他是去京里做事的哪一位皇商,并不理会他,就只是礼貌的点点头,移开了视线,继续对着后退的江水发呆。 皇商也是商,以他现在的身份,对着商贾之流,是不用回礼的。他要是放低身段给他一礼,换来的就不是夸赞,而是鄙夷了。 说起来,作为怀宁郡主的郡马,他身上也是有个不大不小的爵位的? 等回了京之后,他可得好好研究一番才行。 薛鉴看着远处规制恢弘的楼船,有些望船兴叹。 旁边汤师爷安慰道:“老爷何必失望,等进了京,总是能说的上话的。” 汤师爷知道,远处楼船上浔江远眺的不是旁人,正是西宁王之后,大名鼎鼎的怀宁郡主的郡马,莫磐。据说,如今已经成为全国皇商争先抢后打的不可开交的玻璃就是这位神仙人物做出来的。他还听说,几年前这位还是位声名不显的少年郎,仅凭着一道玻璃方子下聘给宣正帝,就如愿抱得美人归。 啧啧,英雄出少年啊,他要是有这样生财的本事,说不得能抱得公主归呢? 汤师爷知道的,薛鉴知道的只有更多的。他作为四大家族薛家的当代家主,莫磐的出身和来历他也是知道的七七八八的。他的嫡妻的胞姐嫁的就是这位朝中新贵郡马爷的生身父亲林如海的嫡妻贾氏的嫡亲的二哥,说起来,他跟林如海还是连襟呢。他要是舔着脸凑上去,说不得这位郡马爷还得叫他一声世叔? 可惜,当真可惜!他虽然身在金陵,扬州的消息他也从没落下的。据他所知,这位郡马爷跟林如海的关系可是半点都不亲厚的。也是,人家现如今贵为郡马,有西宁王的余荫和华柔长公主做靠山,的确是无需理会他们的。只是,他们四大家族也不是那天边的浮云,风一吹就散了?这样明晃晃的肥肉放在他面前,他却是敬而远之,这位郡马爷到底是在想什么? 第234章 如今这位郡马爷也才十七八的年纪吧?听说已经考取举人功名了,几年前,人家也才是总角之年吧? 总角之年,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不露面就能搅动京里的那池浑水,这位郡马爷,可不是个糊涂人呢! 春闱在明年的二月,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不得了的郡马爷在这个档口只身前往京城,怀宁郡主却没有跟随,但在江上遇上了就是缘分,要他白白错过,他怎么能甘心? 要是走通了这位郡马爷的门路,这次进京的事,他就完成一半了。 因此,他一路跟随在这位郡马爷的船后面,一大早的在船上吹着冷风等着,就是希望莫磐能注意到他,他也好顺势上去搭讪。 谁知,这位矜贵的郡马爷是注意到他了,却是对他的示好不屑一顾,倒是让他碰了个软钉子。 他跟汤师爷道:“你不知道,这是极好的机会和缘分,错过了可就再难寻了,唉,可惜,人家不睬咱们,徒叹奈何?” 汤师爷给他出主意道:“老爷也不是那无名无姓的,不如,咱们递上拜帖,上船拜见?” 薛鉴有些迟疑,他也曾考虑过这个方法,原先他也觉着自家不落他人之后,只是,这几天他见多了如过江之鲫各色人等被拒之门外的盛况,他却是越发的胆怯了。 或许,这位郡马爷并不想被人打扰?他是去交好的,可不是去自找不痛快的。 汤师爷再进言,他道:“老爷猜小人今早在船尾见到谁了?” 薛鉴疑惑问他:“谁?” 汤师爷压低声音道:“是林恒,如今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贴身大管家,这位大管家如今就在那楼船上呢。老爷与林家不是有亲?如今凑巧遇上了,很是应该上去亲热一番的。不如,由小的出面去会见这位大管家,老爷再见机行事?” 薛鉴诧异道:“你没看错?真是林恒?” 汤师爷肯定道:“真真的,小的再不会看错老熟人的。虽然只是透过晨雾远远的看了一眼背影,但您是知道小的这一双眼睛的,嘿嘿,只要看过的人就忘不了,这林恒往年咱们也是常年打交道的,小的再是不会认错的!” 薛鉴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心下急转,噼里啪啦的打着各种算盘。林如海的大管家怎么会在楼船上?贾敏新的了个男孩的喜事他也听说了,这位大管家难道是上京给荣府报喜的?如果是报喜的,也没资格顺便坐上这位郡马爷的楼船吧?林家出不起船资了吗? 还是说,这林家跟这位郡马爷,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样的冷淡? 薛鉴对汤师爷吩咐道:“备墨,我来亲自写拜帖,去会会这位贵人。” 汤师爷虽然不明白老东家为什么会突然如打了鸡血一般的亢奋,但他也没追根究底,听话的去找最好的烫金贴,好让薛鉴亲自写拜帖。 薛鉴特地吩咐汤师爷去送拜帖的时候,着重说明他们是金陵‘丰年好大雪’的薛家,不是其他不入流的人家。 莫磐回到船舱里吃早膳,他接过拜帖仔细打量了一下,随口问道:“薛家?跟荣国府有亲的薛家?” 四大家族的薛家?薛宝钗的父亲?不是说薛宝钗幼年丧父?他现下还没死呢? 薛宝钗能跟林黛玉竞争贾宝玉,那么,她们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想想如今林黛玉才两岁,就算薛宝钗大些,也大不到哪里去? 莫磐将拜帖给林恒看,林恒接过这烫金的拜帖仔细查看了一番,回道:“回大爷,是薛鉴亲笔所写。” 莫磐喝着熬得鲜美的鱼肉粥,他好奇问道:“这一路上,咱们从不见客,这位薛家主怎么就笃定我会见他?‘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很有名吗?” 来送拜帖的人特地说明他们是金陵薛家,就是笃定他一定会见他的,为什么? 林恒笑道:“大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或许不知道这位薛家老爷的根底。这薛家,乃是当年追随太/祖的紫薇舍人之后,曾助宁荣二公为太/祖评定乱军立下汗马功劳,当年,就是太/祖也是褒奖有加的。现这薛家老爷送上拜帖,还带来这样的话,想来是想跟大爷续旧的?” 他倒是没往自己身上想。他跟在莫磐身边,除了给莫磐讲解这一路上收到的拜帖以及拜帖后面的人之外,就隐在舱室里,吃喝不愁,无需露面,也不见人。 等到了通州码头,他就会悄悄下船,跟莫磐一行分开,与带着礼物的林府众人会和,一起去荣国府。 莫磐笑了,他道:“咱们有什么旧可续?不过是哗众取宠的噱头罢了,咱们此行紧急,耽误不得,就不见了。夏至,你亲自去好好跟递拜帖的人说,我连日行船,精神不济,恐怠慢了,倒弗了贵主人的好意,不如不见。” 夏至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厮,他年纪要比春分还大些,他继春分之后被选来在莫磐身边伺候,自有他的长处。此时,莫磐叫他去回绝拜帖,他便领命而去。 莫磐同样没想到他在船头遥遥望见的中年男人就是薛鉴,他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是推辞之言,理由都随意的很。 薛鉴被拒绝了,只能叹息一声,不再打扰。 只是不免心里觉着,这位爷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第114章 莫磐先是在城门外的驿站修整一晚,第二日巳时初进的城门,等马车一路慢悠悠的行至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常在长公主身边侍候的内侍刘公公上前跟守门的侍卫递上令牌,说明原委,请侍卫们去通报。 第235章 不待一会,就有四个年长的侍卫簇拥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侍卫从宫门里向他们走来,那少年侍卫手里还拿着刘公公递上去的令牌。 刘公公见了这位少年侍卫,上前行礼赔笑道:“原来今日是冯小领当值,冯小领跟兄弟们都辛苦了,咱们今日初到京城,这是些许心意,还请兄弟们闲了去吃些茶酒,也好解些疲乏。”说罢递上一张薄薄的硬纸卡给这位少年冯姓统领。 冯姓少年统领接过来一看,顿时眼睛一亮,竟是这两年京城里新开的望春楼的贵宾卡,凭此卡,在望春楼里消费可打九折。九折算什么?他冯紫英可不缺银子,稀罕的是手持此卡,可以在望春楼里优先享受一些旁人享受不了的美酒佳肴。 这是什么?这是身份的象征。旁人没有的,他冯紫英有,这就是牌面儿,就是敞亮儿! 这礼,可是有些重了。 冯紫英能小小年纪来给皇城守大门,可不只是托了他老爹的荫庇,胆大心细,心细如发,他才能在这十人小队里当上队长,被人客气的叫一声冯小领。 他将此卡还给刘公公,面上不见半分不舍,他道:“刘爷爷客气了,咱们也是常见的,我要是今儿收了您的份儿,回头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刘爷爷,长公主可好?她老人家什么时候回京?郡主呢?她什么时候回来?车上的可是她新得的郡马爷?” 说罢就笑吟吟的朝马车看去,似是要透过马车缝隙窥见里面的人一般。 刘公公跟冯紫英的对话,莫磐在车里都听的清楚。他见这位冯小领先是推辞了他事先准备的‘打点’,又绕来绕去的跟刘公公叙旧,半点不提进宫的事,他就知道这位小领人虽然看着年少,却并不是见钱眼开,更不是个好糊弄的。 他透过车窗缝隙,再一次打量这看着松散实则守卫森严的宫门,再加上冯小领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放人的行径,他心中大体有了些数,就起身自己下了马车,朝那位冯小领走去。 莫磐从容不迫的行到刘公公身旁,嘴角噙着客气而梳理的笑,问他:“刘爷爷,这位是?” 冯紫英早就看呆了。 冯紫英自小就出入锦绣堆里,这京里,上到皇子公主,中到豪门大户,下到优伶戏子,他见了不知凡几。论相貌,论气度,这位郡马爷可真是头一份儿的了。怪不得怀宁郡主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扬州,还一去就是好几年总不想着回来,却原来,是被美人勾了魂儿了呢! 冯紫英听见莫磐相问,不等刘公公为他介绍,就自己上前行礼回道:“三等侍卫冯紫英见过郡马爷,郡马爷安康!” 莫磐故意笑着问他:“你竟知道我的身份?不需要我出示身份铭牌自证身份吗?” 刘公公带的人可不一定是郡马爷,还有可能是其他的贵人。这冯紫英一上来就笃定他的身份,这就说明他们早就得到他要进宫的消息,所以,他一上来跟刘公公攀谈的时候就直接笃定的问他马车里坐着的是不是郡马爷? 冯紫英脸上一红,他呵呵笑道:“回郡马爷的话,小的早就得到示下说是郡马爷今日要进宫,只是,没有见到人,小的是不敢放行的,得罪之处,还请郡马爷见谅。”说罢就要再给他行礼。 莫磐托住他的臂肘,仍旧笑的温煦,他道:“冯侍卫职责所在,有何得罪之说?冯侍卫的意思是,陛下要见我吗?” 冯紫英为难道:“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在下只是得了可以放郡马爷入宫城的示下,其他的并无。” 莫磐点点头,接过刘公公手中的卡片,塞到冯紫英的手里,笑道:“多些冯侍卫相告,这是谢礼,还请冯侍卫务必收下。”他又道:“卡的背面有数额,冯侍卫可以带着兄弟们去楼里吃酒,在那个数额之内,都是免费的。” 说罢,不等冯紫英推辞,就带着刘公公当先朝宫门行去,除了他跟刘公公,其他带来的人一概不准入内。 第115章 莫磐将满脸挣扎的冯紫英甩在身后,带着刘公公径直朝皇宫大门走去。 穿过午门西侧门,过了金水桥,就是太和门了。在走到太和门前的这一路上,只有他跟刘公公两个人,再没有第三个人影,但他知道,只要他跟刘公公有一点的异动,四周的箭楼以及宫墙之上就会射出密不透风的箭矢,将他们扎成个刺猬。 进入太和门之后,就见一个身板挺直已见老态的大太监正手腕拂尘一脸端素的等在那里。 刘公公忙上前恭敬一礼,唤道:“哥哥。” 董时敬扶住他,眼睛却是看向他身后停下脚步的莫磐。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不喜不怒,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他道:“这位,就是咱们的郡马爷了吧?” 莫磐来之前,长公主以及她身边的女官内相早就跟他科普过这皇宫里的大小人物,他一打眼就看出此人不寻常,只是,却是不好对号,不知道他是哪一宫的在哪一位贵人身边伺候。 只一点,看他的穿戴品级,品级绝对不低。因此他便上前谦恭笑回道:“学生莫磐,不知这位内相是......”他没有行礼。 他虽然不用行礼,态度却是让人如沐春风的。 刘公公连忙给他们引荐:“郡马爷,这位是陛下身边的大总管,董大监。” 是他,董时敬,宣正帝从小相伴的第一内侍! 莫磐笑的更亲热了,他道:“原来是董爷爷,学生在扬州时时常听祖母说起过董爷爷,说您老人家最是贴心不过的老人儿了。” 第236章 董时敬嘴角意思意思的向上勾了一下,毫不避讳的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莫磐好几圈,才点点头仍旧不生不死的回道:“长公主殿下开口前莫不是要先骂老奴一句‘狗奴才’吧?” 莫磐:...... 莫磐想笑,但面对董时敬搓衣板似的面容,他忍住了。 董时敬围着他放肆打量的时候他一副泰山崩于面前不能变其颜色的端正态度任他打量,只是他这‘狗奴才’三个字一出口,他就忍不住的想笑。因为,‘狗奴才’这三个字真是把华柔长公主平日嬉笑怒骂时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可见,他们往日里是常交常往,彼此是十二分的熟悉的。 莫磐绷住了面皮,没当场笑出来,只是,他那会说话的眼睛出卖了他的笑意。 董时敬摇摇头,不悲不喜的点评道:“还是个毛头小子呢。还没历练出喜怒不显于色的本事,鲜活!” 刘公公上前陪笑道:“哥哥,陛下可是要见我们郡马爷?” 董时敬睨他一眼,甩了下拂尘,对两人道:“走吧,咱家亲自来接你们,就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说罢,就一马当先的朝皇宫深处走去。 莫磐跟刘公公抬脚跟上,心下却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之外,难道,陛下中毒程度根本就不像传出来的那样凶险?还是说,这位心机深沉的陛下,根本就没中毒? 他让贴身大太监亲自来接他,除了表示对他的重视之外,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他们见了面,会说些什么呢? 总不会是些家常话的。 莫磐一边胡思乱想着不紧不慢的跟在董时敬的后面行进一边评估着这一路上的皇宫守卫。故宫,他以前是时常进来逛的,虽然现在的皇宫细节上或许有些不同,但大体的轮廓还是没变的,甚至有些标志性的宫殿无论是名字还是模样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因此,虽然他是头一次进宫,但他先有记忆里的模样,又有刘公公这样的老人特地的解说,现下里外一对照,他心下便明了了几分。 这皇宫,看着松散而平静,实际上,已经戒严了,但宣正帝还能亲自叫人去等他,说明他的神志至少还是清醒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师父惠慈大师现下已经如何了?一会见了宣正帝,他要不要提起他的师父?他要是说了问了,会不会加重他的危机?他要是不问,宣正帝会怎么想他? 很快,莫磐就知道自己实在是多想了。 莫磐跟着董时敬走了至少两刻钟,大约行到了皇宫的后半段,才在一处宫殿处停了下来,莫磐抬头一看匾额,上书‘大明宫’三个字。莫磐心里估摸了一下,这个大明宫,应该是在奉先殿的西边靠后的位置。 进入宫门前,董时敬走到他面前,跟他道了一声恼,便亲自为他搜身。 莫磐也乖觉的张开双臂,任他在自己身上搜寻。 最后董时敬将从他身上取下的带有棱角的装饰物以及装有香料的荷包等物放在一旁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 董时敬对这个小太监道:“仔细看好了郡马爷的随身之物,不能少了,更不能多了,你可记清楚了?” 小太监忙跪下磕头道:“回爷爷的话,小的记下了。”他头落的低低的,手中的托盘却仍是纹丝不动的托的高高的,可见他平日里是受过及其严苛的训练的。 莫磐只瞥了一眼就转开了脑袋,在扬州自由惯了,来到京城,不习惯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董时敬只当他是见陛心切,也不再管这小太监,径自带着莫磐朝宫门内走去,刘公公却是被留在了宫门之外。 进了宫门,除了直道两旁各摆了九个太平缸之外,其他一应装饰花草大树一概不见,正中一座大殿,名曰‘询安殿’。 莫磐一进大殿的门,抬头打中间一望,就望到了一个他此行心心念念的身影,不由惊讶的脱口而出:“师父!” 坐在大殿中央的宝座上的,不是他的师父惠慈大师是谁?! 第116章 还未等莫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就听大殿深处一个低沉冷素的声音说道:“你只看到了你的师父,你的眼里,可看得到朕呐?” 莫磐眨巴眨巴眼,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原来,大殿的中央不是宝座,而是一个宽大的软塌,软榻上半躺半卧着一个身着明黄中衣的老人,他的师父就大马金刀的坐在卧榻的正中央,不仅将他的身子挡住了大半,从视觉上看去更是就如端坐在宝座上一般。 董时敬早已上前服侍那个半卧着的老人起身。老人不耐烦的抬脚踹了一下惠慈大师,恼怒道:“你这大喇喇的坐在这里,是等着上朝呢?可惜,你也只能坐坐朕的床榻哄哄你的小子罢了,那宝座且还轮不到你坐呢!” 惠慈大师将白眼翻上了天,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你可拉倒吧,都多少年了,还惦记着有人跟你抢位子呢?那个位子又硬又冷,就跟谁没坐过似的,也就你把它当成个宝!想必你是忘了,老子当年可没少在上面撒童子尿。” 董时敬倒抽一口冷气,再没有他面对莫磐时平静无波一潭死水的模样,他颤声劝道:“惠亲王爷,天祖宗唉,您就省省吧,可别再气陛下啦!!” 陛下已经这个模样了,再经不住您三番两次的气的! 惠慈大师叹口气,对董时敬道:“唉,小镜子,你也这把年纪了,还是这样护着他。” 第237章 说罢,他就当看不到宣正帝铁青的脸色,转而对莫磐点点手,招呼他道:“磐儿,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让为师好好的看看你。” 莫磐:...... 莫磐咽了口唾沫,用眼角撇了撇身后关上的大殿门,他想马上离开这里,改天再进宫。 呵呵,一上来就看见自家师父熟练的拿天下至尊的宝座怼这天下至尊,其嬉笑怒骂的随意劲,显然是经常这样互怼的。他们自己当事人可以日常怼来怼去当做寻常消遣,他这个外人,却是不宜听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的。 虽然吧,他心中对这什么‘天下至尊’嗤之以鼻,但是呢,入乡随俗,有些忌讳,还是要避一避的好,否则,一个不小心就得引来杀身之祸。 是他想错了。以他师父的身份,天下间他最危险,但在某种特定的形势下,再没有比他的身份更安全的了。 看看吧,人家是从小在龙椅上长大的,只要宣正帝不杀他,在这大周朝,他还能怕谁呢? 惠慈大师一见他眼珠乱转脚底生根的模样,就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板着脸问他:“还不过来?这么些年没见,你就不想为师吗?” 莫磐心下一横,他小跑着过去趴伏在惠慈大师的膝盖上,小声委屈道:“怎么不想?徒儿日日夜夜的想念师父呢,只是,乍一相见,有些不敢置信罢了。” 说罢,还挤了两滴眼泪下来挂在洁白如玉的脸颊上,以示他的纯挚的孝心。那抬头望着惠慈大师的模样,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惠慈大师脸皮抽动了一下,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直把他白皙的面庞给擦出几道红痕才长舒口气,对他道:“可别做这怪模样了。你什么样老子不知道?从五岁起,老子就没见你哭过,哪里来的这许多的眼泪?怪渗人的!” 莫磐:...... 这都怪谁?这都怪谁?好几年见不着面,一见面就来大的,他也很惶恐的好吧?这一步错步步错,他要是应对不当,招了宣正帝的眼可怎么办? 惠慈大师受不了他控诉的眼神,把他掰过身子面向宣正帝,粗声粗气的道:“呶,这就是我的心肝宝贝了,以后就交给你做人质了,这下,你可是放心了?” 人质? 莫磐此时还是跪着的,惠慈大师将他的身子掰正面对着宣正帝,这样看上去就像是孝子贤孙跪在要死的长辈面前聆听最后的驯导一般。 莫磐抬着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倚着靠背半坐半靠着的宣正帝。 宣正帝跟他大眼对小眼了一会,才无奈对惠慈大师开口道:“你浑说个什么呢?你这些年过的什么太平日子你自己不知道?要是没这个孩子为你前后操持,说不得你已经死在那个犄角旮旯里了。说什么做质的话,你让孩子的心寒是不寒?” 莫磐也把脑袋转向惠慈大师,看他怎么说。 惠慈大师轻咳一声,压下喉间的笑意,他叹息道:“唉,养孩子不就是这么用的吗?要是成天的惹是生非不得安生还总想着掏自家老子的墙角,还养他做什么?倒不如生下来就掐死算了!哼,不肖子孙,这小子要是不管我死活,老子就一巴掌拍死他,他干脆,老子也干脆!” 说罢还凶狠的瞪了一眼莫磐。 莫磐被他凶戾的眼神吓了一个哆嗦,身子往身后面宣正帝那边缩了缩,倒是像找庇护似的。 宣正帝把手掌放在他的肩头,像是要为他撑腰似的,对惠慈大师有气无力的喝骂道:“你可收起你那混不吝的性子吧,山野草莽都没你粗糙,修了这许多年的佛也没磨去你暴戾的脾性!还不肖子孙,你现下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哪里来的?你一个六根不净的大和尚做袍子用蜀锦,斋饭吃粳米,消遣喝的茶,写字用的墨,作画用的纸,还时不时的偷偷喝的酒,拿出去都够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一辈子了!啊,你就这样生生消受了,啊,朕都没你会享受,这些都是哪里来的?还不都是这小子给你挣的?你还一巴掌拍死他,你怎么不一巴掌拍死朕呐?!” 惠慈大师不服道:“他的本事都是我教的,他的合该就是我的,哼!你也别觉着我平白消受了,那些都是我应得的!你去数数你的国库私库,有一半都是这小子给你挣来的,这些都是这小子给老子的‘打点’,他要是没这手生财的本事,你会容老子到现在?你......” “放屁放屁放屁!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给朕的!哪里有你的什么‘打点’,你个脑子被糊涂虫吃了的秃驴,竟敢离间咱们祖孙的关系,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宣正帝气急败坏的已经口不择言了。 ...... 莫磐转头看看一脸苍白满脸病气的宣正帝,再看看蛮不讲理但实际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惠慈大师,慢慢的,他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惠慈大师当然是在做戏。什么不肖子孙什么一脸凶相的吓唬他,都是做戏给宣正帝看呢。 他估计,要是他师父对他表现的凉薄利用一些,宣正帝对他才会更宽容更亲近一些? 宣正帝也是在做戏。他跟宣正帝可是半分感情都没有的,他们之间有的只有□□裸的利益交换。在这次见面中,他话里话外的贬低惠慈大师,又口口声声的说他的好处,他哪里来的这些好处供他来说?还不是做戏给他看呢!他要真是初入皇宫的十几岁毛头小子,刚进这皇宫的大门怕是就被吓傻了吧?等见到待他如自家子侄一般‘和蔼可亲’的宣正帝,以及恶声恶气的师父,岂不对他心生孺慕之情? 第238章 所谓捧高踩低,所谓收买人心,大抵就是这样了。 但是,有必要吗? 宣正帝是一国之君,即便不做戏,他一句话下来,莫磐也只有听命的份,哪里用得着跟他师父当着他的面吵架,还一副极力维护莫磐为他撑腰的样子? 这,他师父到底在宣正帝这里给他以及他自己树立了一个什么样的形象?看这状况,总归不是父慈子孝的模样,倒像是无良老爹压榨孝顺儿子的戏码。 莫磐心中暗笑,他师父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促狭。但也从侧面看出,现下,他师父不仅性命无忧,在对上宣正帝的时候,还能稍占上风,不得不说,也是奇事一件了。莫磐估计,就是远在扬州的华柔长公主,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老兄弟两个会是现下的这种情势的。 至于这其中的根底因由,他想,应该跟这京城的局势有关,而他的身上,肯定有关乎现下局势的平衡甚至让宣正帝都忌惮几分的东西在。 至于是什么,他现下,也已经猜到几分了。 他看向惠慈大师,对上惠慈大师无赖的眼神,他向西北方向瞟了一下,又转了回来看惠慈大师,就好像是在回望宣正帝看了一半就又转回头一般,惠慈大师哼笑一声,对莫磐道:“你倒是乖觉。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是觉着师父亏待你了吗?” 莫磐受气小媳妇似的耷拉着脑袋,蔫蔫道:“没,师父往日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孝敬师父是徒儿应该的,哪里就亏待了?” 他师父以前教他的他都还记着呢。那个时候,惠慈大师带着他读兵法,他还老大的不愿意,觉着调香更有意思,现在看来,他师父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惠慈大师满意的点点头,还得意朝宣正帝挑眉示威。 是西北!西北有什么?西北有军队,那里除了有宁荣两公的军中势力外,更有西宁王的西宁边军! 或者说,贾家的军队势力,就混杂在西宁边军之中。 贾家那边差不多已经败了。 废太子的伴读贾恩侯随着太子被废也一蹶不振,要不是贾代善临死之前替他求情,宣正帝默许了荣府两房爵、产分袭,贾恩侯别说保住爵位了,连命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两说呢。即便如此,这贾恩侯整日里窝在府里玩小丫头,跟个废人也没什么两样了。贾政做的是文官,贾敬是二甲进士,贾珍更是个不成器的,贾家的军中势力,贾氏两公的后人竟是半点没得到,反倒是被个外人王子腾得了。 贾家军中权利交接的这样错漏百出,就显得西宁王旧部这边顺风顺水了。 尤其是莫磐跟怀宁郡主成亲之后,莫磐的部分产业跟大笔的饷银都以怀宁郡主的名义送去了西北,替怀宁郡主稳固她刚到手的权柄。莫磐送去的钱财跟粮饷,让西北边军宽裕不少的同时,更是吸引了不少的大小将军来表忠心。 当年,宣正帝将华柔长公主嫁给西宁王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以怀柔的手段拆洗西宁王的势力,接手他的军队吗?若无意外,怀宁郡主的父亲西宁候就是接手西宁军为宣正帝所有的最好人选,可惜,他意外半路死翘翘了。这样,西宁王的继承就顺延到了怀宁郡主身上,这也是宣正帝这样重视怀宁郡主婚姻的原因所在。 怀宁郡主是女孩儿,女孩儿天生就不能掌握权柄,或许,在西宁候死掉的那一刻,宣正帝心里是暗暗欢喜的吧,因为,这样一来,都不用再经过什么西宁候的手了,宣正帝可以名正言顺的直接接手西宁军了。只是,为了安抚西宁王的旧部,也是为了‘补偿’怀宁郡主,宣正帝不仅封了怀宁郡主超品郡主的封号,还将西宁王的封地半点不少的分封给了她。 在宣正帝看来,怀宁郡主就那坐在宝座上的泥菩萨,是可以任由他揉捏搓扁的,他所需要担心的,就是给她找个‘合适’的夫婿了。 莫磐就很合适,要比京中的那些个权贵子弟青年才俊们还要合适。莫磐无根无基,还有一个大把柄惠慈大师捏在他的手心里,怀宁郡主嫁给他,简直就是明珠暗投! 跟何况,莫磐走的是文臣的路子,天生的跟武将们混不到一块去。 一切都很完美,唯一不完美的就是莫磐太!能!干!了!! 莫磐竟能在与怀宁郡主成亲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快速的跟西宁边军接上手,别说宣正帝没想到,惠慈大师想不到,就连莫磐自己,都没有想到! 莫磐做了什么呢?他也没做什么,就是派人在青海那边的盐碱地,按照他的法子提炼了一些粗劣的盐跟碱罢了。通过这些还算易得的盐跟碱,他们漂洗羊毛,提炼油脂,纺织羊毛跟羊绒,让那边的百姓跟军队看到了将荒漠跟风沙变废为宝的希望。 没错,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希望,就让他们兴奋了起来。他们做出来的那点东西,粗劣的莫磐都法看,那边的百姓跟军汉们,就已经对‘怀宁郡主’感恩戴德了! 等到莫磐顺利接手那边的一切,真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呵呵,他的意外‘能干’,真的打了宣正帝一个措手不及吧?! 他也突然就想明白了他来之前长公主跟他说的话:“......那些个人,你要是不想见,就待在公主府里不见,凭谁都不敢闯进来的。”是什么意思。 感情,这些京中的大鳄们早就心中有数了,就只有他还迷迷糊糊的被蒙在鼓里呢。 对西宁军,他还没开始真正的做什么呢,就有明里暗里的投奔,凭什么?凭他有钱啊!凭他会生财呗! 第239章 无论是莫磐对自己的前路规划还是长辈乃至宣正帝的期许,都是考科举走文臣路子的,可是,从他娶了怀宁郡主的那一刻,他以后要走的道路,就已经变道了。 他猜,宣正帝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他不仅能在宫门口就得到了可以直接进宫的示下,而且,他甫一进宫,就有董大监亲自去接,现下宣正帝又一个劲的表示他的慈爱和维护,这都是在安抚他呢! 要是宣正帝再年轻十岁,或者他的身体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莫磐可以想像,宣正帝在意识到他道路走偏的那一霎那,就会用尽各种手段将他‘掰’上正途。现在嘛,他即便有指这个心,恐怕也没那个力了。毕竟,他现下要考虑的可不是他是不是够忠心,而是他宫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儿子们是不是要抢他屁股底下的位子了? 宣正帝若是能成功安抚住莫磐,那么,莫磐未必不能成为宣正帝稳固自己权威的助力! 莫磐在心底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这个开局,要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不,简直是要好上太多了! 宣正帝能继续容忍惠慈大师,那么说明这次‘中毒’事件已经确定了跟惠慈大师毫无关系,只要没有关系,那么他们之间就没有生死之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可以调和的。只要能调和,一切都好说。毕竟,莫磐可没有‘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的野心的。 和平年代,谁没事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 这个京城漩涡里或许还有其他的陷阱在等着他跳。但就目前宣正帝的态度来看,他已经占据了相对主动的位置,而他的师父,也不用担心夜里被人无声无息的割了脑袋了。 他们师徒两个,也算是各自欢喜了。 第117章 自今以始岁其有,长乐无极老复丁。 宣正帝所中毒名字便叫‘无极’。此毒药性极烈,中毒者毒发之时面容红润沉醉,似是陷入无限的幻境之中,在幻境里,中毒者既是主宰,是神明,因此,才能长乐无极。 单听这毒药的名字,是及其适合给皇帝服用的。 据说,此毒药是从前朝的后宫助兴之药改制而成,因制此毒药之人还未配出解药便被乱军杀死,因此,只留下毒药药方传世,并未留下解药,算是无药可解之毒。 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自从先帝因此药而死之后,‘无极’就被列入禁药,其药方和成药都被焚烧干净,现如今的后辈们,都已经不知道世上还有‘无极’这一味毒药了。 自从宣正帝也差点中了此毒,惠慈大师被诏入京师之后,‘无极’才被重新提及,只是,也仅限于机密的几人知道此药的来龙始末。 自从惠慈大师改为软禁在祈安寺之后,他自觉已无性命之忧,便就跟宣正帝隔空传话,说,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着解解这‘无极’之毒。这毒药既然能被人为制做出来,就肯定能被人制做出解药来。 一开始,宣正帝是不屑一顾的,认为这大和尚被关疯了,是在痴人说梦呢,就他那三脚猫的制药功夫,给人治治头疼脑热的还可以,要给这天下至毒制作解药,真当自己是杏林大家了! 不过,惠慈大师也没强求,他只是隔空又给宣正帝传了一句话,说这次有贾代善代他死了,下次,就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这样的幸运了?这下毒之人,没毒死他这正主,难道会就此偃旗息鼓放过他了? 要知道,天下承平还不到百年,当年随着太、祖打天下的老一辈或许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传人可还大多活的好好的呢,知道‘无极’此毒的人也不在少数,说不得,哪家的私库里就藏着这味毒药呢? 宣正帝听了此话之后,简直夜不能寐,恨不得掐死惠慈大师,但,这大和尚却是说了句大实话,下毒之人没有毒死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年的毒虽然是太子下的,但毒药的来源,他却一直没能查出来,不是不好查,而是太好查了。‘无极’虽然已经被列为了禁药,但京中的这些差不多的人家都或多或少的备有此药以防万一,当年事发之后,宣正帝命人查起这毒药的来源,就如大海捞针一般,难以确定到底是何人为太子提供了此毒药,只能将私藏禁药的人家都发落了,那是真正的宁错杀不放过了。 惠慈大师提醒他,一次两次的禁药,保不准还有漏网之鱼,这赌不如疏,与其日夜担心毒药入口,不如一劳永逸,直接想法子配置解药。‘无极’的毒发时间足有一刻钟之久,要是宣正帝真中了毒药,也给他他们一刻钟的时间将毒药喂进他的嘴里不是? 话虽难听,建议却是很好的建议的! 宣正帝将此话听进了心里,就命太医院研制‘无极’的解药。只不过,太医院的太医们为贵人们开开太平方子还成,要他们去研究毒药的解药,就有些太为难他们了,无他,专业不对口啊,除非有特别癖好的人,否则,有生之年,宣正帝是别想得到好消息了。 也就一两年的功夫,宣正帝认清了太医院不可能制作出解药的事实,只好另走偏门,想起惠慈大师起来。 惠慈大师也没让人失望。在莫磐忙着跟怀宁郡主成亲备战科考的时候,惠慈大师就窝在祈安寺里安闲自在的研究药理。‘无极’的解药先是从无到有,再是从粗到精,虽然最后的成品还算不上药到毒解,却是能大大缓解毒药的性能。至少,中毒者中毒之后,能让中毒者保持神志清醒,然后再根据中毒者的具体毒发状况和中毒者自己陈述的身体感觉,缓慢治疗,未必不能研制出真正的解药出来。 第240章 以上是惠慈大师研制解药的最新成果。他跟宣正帝是这样说的:“你给我找几个死囚犯,给他们吃下‘无极’,我来试试药效,一年半载的,肯定能让你满意。” 结果,还没等宣正帝给惠慈大师送死囚犯过去,宣正帝就自己先中毒了,这下,惠慈大师的解药半成品就先给宣正帝自己服了。这也是为什么惠慈大师这样快速的把自己摘出来的原因,这也是莫磐能在宣正帝身边见到惠慈大师的始末。 他得贴身照顾宣正帝,给他继续研制解药。 老话说的好,好人有好报! 老祖宗的话再不会错的! 莫磐听董时敬说完事情的始末之后,当真是唏嘘不已,他问董时敬:“董爷爷,我师父前脚问陛下要死囚,陛下后脚就中毒了,可是我师父研制‘无极’解药的事泄露了?” 董时敬义愤填膺道:“可不是泄露了?陛下身边有鬼呢,为了把这个龟孙子抓起来,咱家差不多把这宫里翻过来了,人也抓了不少,就是没逮着正主,您说气人不气人?” 莫磐讪笑了一下,没接这话头,他换了个话题问:“董爷爷,我师父就只能寸步不离的跟着陛下?他不能出宫吗?” 董时敬笑呵呵道:“这个啊,郡马爷放心,惠亲王爷好着呢。王爷打小就是个心宽的,于他来说,住在哪里都一样,这皇宫也是他的家呢,住在自己家里,还有哪里不合心的呢?”他以为莫磐是在为惠慈大师的处境担心,就给他说了一些安慰话。 莫磐心下明了,这是不能出宫了,他又问:“那我是不是能时常进宫来看看师父?” 董时敬却是回道:“这得看陛下的意思。” 莫磐答应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殿内。 大殿内,惠慈大师正在给宣正帝放血解毒。 ‘无极’乃是外阴内阳之毒。一般解毒之法,都是阴毒阳解,阳毒阴解,这外阴内阳之毒,就得选在一天当中阳气最盛的时刻为中毒者消解体内过剩的阳气。 简单来说,就是在正午时刻,为宣正帝适当放血延缓体内毒性,再辅以温补元气的药材跟食材滋养身体,固本培元之后才能挺得住下一次放血。 能边放边补还能不伤身体,就这一手分毫不差的本事,惠慈大师就可问鼎杏林了。 放出来的血也没白白浪费了,被惠慈大师拿去继续研制解药。 一时治疗完毕,董时敬带着两个小内侍进去帮着收拾残局。宣正帝脸上带着一抹与先前苍白脸色截然不同的红晕,他懒洋洋的半躺在软榻上,声音也懒懒的问惠慈大师:“我说大和尚,你这解药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来?” 惠慈大师一边拿银针验着从宣正帝身体里放出的毒血的毒性,一边随口回道:“这不在解了吗?今天的毒性比昨天轻了一些,我看你的脉象也比昨天强劲许多,可见,多吃黄连是管用的,你要是早听我的,每日多吃上三斤黄连,说不得这毒早解了?” 宣正帝对他的毒舌已经不如最先一点就着了,他仍继续懒洋洋道:“你就贫吧,现如今你的小弟子已经到京了,我就不信你能忍的住不出宫见他?小镜子...” 董时敬忙答应一声:“陛下?有何事要吩咐老奴去做?” 宣正帝对他道:“看紧了宫门,没有朕的口谕,不许莫磐进宫。” 董时敬答应下来:“是!” 宣正帝又对立在一旁的莫磐道:“非是朕拦着不让你进宫,实在是你这可恶的师父总是打着给朕解毒的名头故意折腾朕。他是医者,他端来的药,朕要是不吃吧,怕耽搁了身体,要是吃吧,那滋味,咦----谁吃谁知道!你来了,朕就有法子治他了,他一日不对朕好些,朕就一日不诏你进宫,看不憋死他!”却是没怀疑惠慈大师故意拖着研制解药的进度。 莫磐苦着脸,低头嗫嚅着不说话。 惠慈大师嗤笑道:“老头子怕你。”又对莫磐喝道:“傻站着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以前教你的还记得吧?” 莫磐忙上前帮着惠慈大师分拣药材,嘴里却道:“都忘的差不多了。徒儿这几年光去研究孔孟之道了,药理知识平日里又用不到,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嘴里说着话,就要把一把决明子加到西洋参片那里。 惠慈大师一把握住他的手,吸气道:“小祖宗,你这哪里是忘的差不多了,你这是半点都不记得!我问你,你手里的是什么?” 莫磐疑惑的仔细看了眼手里的粒状药材,回道:“决明子?” 惠慈大师又指了指西洋参片,问他:“那是什么?” 莫磐回道:“甘草片?” 旁边看热闹的宣正帝忙喊莫磐:“好孩子,快过来歇着,那种劳累活你干不来,让你师父忙活就成了。” 莫磐看看惠慈大师渐渐布满寒霜的脸,再看看宣正帝紧张急切的脸,再看看董时敬一言难尽的脸,悻悻的把那把决明子放到原处,去服侍宣正帝用补药。 很明显的,那一片一片的东西,根本不是甘草片。他平日里读书费眼睛,这里可没有眼镜店给他提供眼镜服务,为了视力着想,他是经常喝决明子、甘草片和野菊花一起泡的茶的,方才他还以为他师父要配醒肝明目的方子,才猜那些片片是甘草的,却原来不是吗? 可是,真的很像啊。 宣正帝见莫磐放下手中的药材,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天老爷,以后凡是莫磐经过手的药材他是一点都不敢吃的,太吓人了!那药是能乱吃的吗?乱吃是要人命的! 第241章 他给董时敬递了个眼神,董时敬郑重的记下,绝对不会让莫磐去碰药材的! 他们这位风流俊逸的郡马爷的手,还是去握握笔杆子吧,分拣药材这样的活计,极不适合他! 惠慈大师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莫磐去伺候宣正帝,没好气的问董时敬:“中午吃什么?” 董时敬忙回道:“今日为郡马爷接风,准备了京里的特色菜和一些地道的淮扬菜,丰盛的很。” 惠慈大师提要求:“菜里多放醋,这小子喜欢吃酸。” 莫磐闻言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亲爱的师父,他师父这是要体罚徒弟吗? 董时敬笑着答应下来,望了一眼眼巴巴的看着他的莫磐,笑呵呵的出去张罗午膳去了。 宣正帝咳了一声,莫磐回过神来继续给他喂药。 宣正帝见他一副霜打茄子似的模样,笑着问他:“听说你此次进京是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莫磐回道:“是。” 宣正帝满意道:“以你的年纪,能将四书五经儒家经典研读至此,可见平日里没少下功夫。那什么药理之学,学了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学些经济学问,与你以后做官却是大有裨益的。” 莫磐乖巧的应下:“陛下说的是,学生也是这样想的。” 惠慈大师在旁重重的‘哼’了一声。 莫磐又不敢吱声了。 宣正帝眼中带了几分笑意,继续问他:“明年春闱可有把握?” 莫磐答道:“没有把握,师长们都建议学生下科再考,可是,学生还是想下场试试运气。” 宣正帝道:“下场试试也行,这样,待会我给你出个题,你现场做来,朕试试你的文章火候。” 莫磐连忙欢喜的答应下来,哈哈,还有这等好事? 惠慈大师又重重的‘咳’了一声,莫磐又蔫蔫的低头不回话了。 宣正帝没好气道:“你是噎着了?还是喉咙不舒服?” 一时董时敬带人来摆膳,惠慈大师老神在在道:“饿了,想吃饭。只是不知道,这开胃的饭菜能不能堵住你们的嘴?” 说罢,当先一马当先的在宣正帝左边位置坐下,也不等人试菜,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绿豆芽送进嘴里,嚼的嘎吱嘎吱的响,莫磐只听那绿豆芽的声音,就可以想象那酸爽的程度,还没吃呢,他的牙就先酸了。 对惠慈大师的无礼,宣正帝就当看不见,他等宫人试过菜之后,才亲自给莫磐夹了一筷子清炒鲜笋。 莫磐任命的夹起鲜笋送入口中,入口鲜香爽脆,一点都不酸,好吃极了。 他抬眼看向忙碌着上菜布菜的董时敬,董时敬回给他一个慈和的笑。 他再看他师父,他师父抽空回给他一个得意的笑。 莫磐:...... 老小孩,老小孩,几年不见,他师父是越发的爱捉弄人了。 第118章 用过午膳,宣正帝给莫磐出了个题让他随意找个地方去作答,自己慢悠悠的打了一套五禽戏消食之后,在董时敬的服侍下自去午睡了。 惠慈大师趁着秋日日头尚好,炮制了几味药材之后,也去休息了。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莫磐自己。莫磐左看看,右瞧瞧,怎么,就没人来看着自己吗?这是太信任他了,还是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都跟皇帝一个桌吃过饭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后者的样子。 莫磐看看外头明亮的日光,再看看大殿内幽暗的光线,果断的搬了一张宣正帝喝茶用的小桌到廊下,回身又找来座椅跟笔墨纸砚,就着不远处晾晒的药材传来的幽香,开始作答宣正帝给他出的题目。 等宣正帝睡着后才出来找莫磐的董时敬看着廊下埋头书写的少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笑意。怪道能入惠亲王殿下和长公主殿下的眼,莫磐这位少年,当真是个妙人。 试问这世间之人在面对九五之尊的时候,有几个不是战战兢兢满面肃容的? 莫磐就不,在面对宣正帝的时候,董时敬是可以感觉到莫磐的紧张和自在的。 没错,就是自在! 嘿,董时敬从小跟在宣正帝身边寸步不离的服侍,见过的人物儿何止千万,就是皇后娘娘在面对一国之君的时候,都没莫磐那种自由自在的劲儿。要说紧张嘛,呵,他猜,这位郡马爷,更多紧张的是惠亲王爷吧? 惠亲王爷啊,要董时敬说,最可惜的,就是这位让先帝都忌惮几分的惠亲王爷了。他这样的人物儿,居然能在宣正帝变着法儿的打压下活到现在,还能调/教出莫磐这样可人的少年,就足以说明他的惊才绝艳了。好在,天不负良人,看莫磐待他的模样儿,惠亲王爷还是有后福的。 唉,惠亲王爷的后福有了,就是不知道他所服侍的陛下的后福在哪里?还有他老董,他是不是能有后福还是两说呢? 董时敬一人独自站在大殿阴影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一眨眼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宣正帝给他出的题目挺难,倒不是题目出的偏了,相反,都是基础中的基础,可是,越是基础的东西,越难以出彩,也越考验一个人执笔的功力。宣正帝说看看他的火候,就真的出了一个体现一个人的读书功底是否扎实的题,直把莫磐考的冷汗直冒。 删删减减修修改改,直做了一个半时辰,莫磐才把文章写完,誊抄在新纸上,拿去给宣正帝看。 第242章 宣正帝已经养足了精神,正一边品茶一边跟惠慈大师磨牙呢。 莫磐有些气弱的将文章双手奉上。 宣正帝眼前一亮,接过纸张未看,先问他:“写完了?这么快?”一个半时辰能写出什么文章出来?到底年纪小,功底不扎实也是有的。 莫磐回道:“回陛下,能写的学生尽写了,学生读书时间短,有些典籍还未精读,文章或许有些粗陋,陛下看了莫要笑话学生。”先打个预防针,您要是对我期许过高,看了文章再失望了,我可是不负责的。 宣正帝点点头,道声:“无妨。”便开始翻看起莫磐做的文章起来。 一篇只有五百字左右的八股文,宣正帝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足足看了两刻钟之久。 看完之后,宣正帝有些沉默,他问莫磐:“朕方才听你说,经义文章是你最不擅长的?” 莫磐回道:“是,学生于经义上下功夫最多,奈何资质欠缺,写出来的文章总是板正有余,润泽不足,读起来有如嚼棉花,枯燥无趣的紧。” 宣正帝点头道:“你能说出这一番话,看来是得了高人指点。不过,你这文章也不是没有优点,灵活多变这一点就很好。罢了,你这文章,确实...欠了些火候,这样,董时敬...” 董时敬上前一步:“在。” 宣正帝道:“你送他出去的时候,顺道去趟文华殿,选@#*¥这几套书教他带回去读吧。” 董时敬记下来,应道:“是。” 又被送书的莫磐:...... 难道,自己的经义真的有这么差劲吗?那他的秋试是怎么过的? 莫磐谢完恩后,惠慈大师见他脸上有些木木的,就猜他受打击了。 惠慈大师对宣正帝道:“要我说,这四书五经读成这样也就差不多了,咱们这样的,难道,还真指望他去跟天下读书人一较高下不成?再者,他娶了宁丫头,以后的前程可不在这京里呢,费这劳什子的劲读下来,没得荒废了光阴。倒不如,去练练拳脚烧好玻璃,这些还算有些用处。” 莫磐心下有些打鼓,他师父这是,就差没明说让他读兵书掌军权了,宣正帝会怎么想? 宣正帝脸上不辩风雨,他淡淡道:“拳脚功夫,强身健体也就罢了。京中富贵安乐,他要是能考取功名,在翰林院待上几年,日后朕再重用他,清贵又尊崇,不比跟你说的做个莽夫强?你就是不愿意,朕也得替宁丫头着想呢,她是朕嫡亲的外甥孙女儿,朕断不会让她蒙羞的。小子,你说呢?” 莫磐小心的觑了眼惠慈大师,宣正帝不悦道:“你看你师父作甚?朕在这里,说的话就是圣旨,他不敢不从的,你只管说你心中所想,不用管他。” 莫磐咽了下口水,他跪倒在地,跟宣正帝说:“禀陛下,学生,学生不甘心白学了这么些年,学生还想继续读书,备战科考,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宣正帝大声赞道:“好!你可要记住今日所言!” 惠慈大师在旁不满的狠狠瞪了莫磐几眼,骂他道:“不识好歹的臭小子,金榜题名算什么光耀门楣?你要是......” 宣正帝在旁接口道:“他要是什么?” 惠慈大师哼声道:“罢了,让你一回,唉,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会飞了就不听话喽--” 说罢,也不管泫然欲泣的莫磐,自顾自的走开了。 你要是掌握了军权,以后封侯拜相,唾手可得,那才是光耀门楣! 惠慈大师未竟之语,宣正帝心里明明白白。只是,莫磐年纪还小,他要是能把他困在这富贵温柔乡里,就算不是一辈子,困上这么几年,也好给继位者有所准备不是? 宣正帝看着莫磐跟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掉眼泪,怜惜劝慰道:“别听你师父浑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在的时候,他心里别提多想你了。” 莫磐抽抽鼻子,不信问道:“真的?” 宣正帝:“真的。” 莫磐问:“我师父,他平日里都是怎么想我的?” 宣正帝:...... 他跟大和尚一见面就忍不住的唇枪舌剑的来上几个回合,他怎么知道这大和尚平日里都是怎么想徒弟的? 宣正帝板着脸道:“男孩子最忌讳婆婆妈妈的不干脆,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哭哭啼啼的作甚?有朕给你撑腰,你师父还能吃了你不成?他逍遥日子过久了,不知道人生在世有诸多烦恼,你要是现在不努力,荒废了时光,以后纵使想补也补不回来了,朕为你的一番苦心,你可知晓?” 莫磐擦干眼泪,正色道:“陛下待学生的苦心,学生心里都知晓呢。陛下放心吧,此科春闱,学生必会全力以赴,不辜负陛下对学生的期许!”您老的苦心,咱心里可明白呢,不只咱明白,咱师父心里也明白呢。唉,这见了您老这大半天,咱就哭了两回了,还得配合师父他老人家做戏给您看,唉,要不说伴君如伴虎呢,真是半点都不能掉以轻心的。 宣正帝对他的乖觉满意的点点头,又给他说了一些做人的道理,眼看天色已经不早,就再给他出了几道题,让他带回去做,改日进宫的时候他再给他批改。语毕,就吩咐董时敬亲自送他出宫。 莫磐又去见了惠慈大师,仔细看了他居住的宫室之后,觉着他没有受到亏待,又说了许多赔罪的好话,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董时敬出了大明宫。 第243章 出了大明宫的宫门,刘公公早就等着他了。董时敬又亲手把之前摘下来的配饰给莫磐带好,才带着这两人朝文华殿走去。 一路上,出了他们三个之外,同样没见到任何人,说起来,在大明宫里,莫磐呆了大半天,除了必要的伺候的太监之外,别说侍候的宫女,就连后宫的娘娘们都没有一个去问候探望的,安静的厉害。难道这偌大的皇宫,都跟大明宫一样平静? 莫磐问董时敬:“董爷爷,今日朝中休沐吗?这已经出了内宫了吧?怎的一个朝臣都见不到?” 文华殿属于外宫中比较重要的一处宫殿,按说,应该是有官员值守的才是,可是,他看看殿门口立着的四个侍卫,除了他们之外,不见其他人影。 董时敬笑笑,回他道:“不止今日,文华殿已经有好些日子无人值守了,郡马爷无需担心,这里的典籍老奴熟的很,定不会找错的。” 不止今日?难道皇宫不仅戒严,还清宫了? 莫磐笑道:“劳烦董爷爷了。” 董时敬回道:“不劳烦,不劳烦。” 就跟董时敬自己说的一样,只一会的功夫,他就给莫磐找到了宣正帝说的典籍,足足有一大摞的书,由他们三个分着抱了,一起朝宫外走去。 出了西侧门,正值冯紫英与另一个侍卫换班,冯紫英见到三人出来,连忙迎上来,接过董时敬手中的书,讨喜道:“呦,董爷爷,怎么是您亲自拿书?仔细您累着了,晚上手腕疼。” 此时,董时敬又恢复了他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的寡淡模样,他对冯紫英道:“你这猴儿贫嘴的能耐,深得你老子的真传,你在外头,没少哄姑娘吧?” 冯紫英哈哈笑道:“哪儿能呢,您老可别冤枉我,让我老子听到了,我这屁股又得开花了。” 董时敬道:“行了,老奴才没那个嫌功夫管你哄姑娘的花活。这是郡马爷的书,你可得抱好了,仔细摔了。” 冯紫英连忙答应下来,保证给抱的牢牢的。 董时敬又跟莫磐嘱咐了一些话,才自己转身回宫去。 冯紫英默默的砸砸舌,乖乖儿,这郡马爷好大的排面儿,竟是由这皇城第一大太监亲自送出门,他应对可得小心些,不能得罪了他才是。 一直等在远处的春分和秦二秦三等人见莫磐出来,早就一齐站在远处静候了,他见莫磐朝他看过来,立马小跑过来接过莫磐怀里抱着的一摞书,秦二接过刘公公的,秦三要去接冯紫英怀中的,却被冯紫英躲了过去。 秦三却是张口道:“我说冯小公子,你总抱着我家公子的书作甚?” 冯紫英诧异道:“你认识我?” 秦三道:“小的不才,出身骁骑营,冯小公子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无人不识的。” 冯紫英见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豪爽的一手去揽秦三的肩膀,被秦三抽冷空子夺走了他怀里的那一摞书。 冯紫英赞道:“好功夫!” 秦三学着自家大爷谦逊的笑笑,回道:“见笑了。”只是,他人长的粗糙,学着莫磐做那斯文模样,让人看了想发笑。 冯紫英却是没在意这些,他仍旧是哥俩好的揽着秦三的肩膀,跟他套近乎:“哥哥,弟弟明儿个在望春楼设宴款待咱们军中的兄弟,哥哥一起来呗?” 秦三对他道:“我家公子刚进京,明儿个不得空呢。” 冯紫英道:“那后儿个?” 秦三狐疑的看着他,觉着他没安好心。 冯紫英朝他挤眉弄眼道:“郡马爷给的好儿,哥哥去了,也能给弟弟涨涨脸不是?” 秦三看着他手中那张薄薄的卡片,心下了然,他对冯紫英道:“后儿个或许可以,这样,明儿个这个时候,你让人到公主府门口,我要是后儿个能去,就让他跟你说,我要是没空,也让他跟你说,你看可好?” 冯紫英喜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眼见莫磐的马车动了起来,冯紫英就没再拉着秦三说话,放他去了。 冯紫英回头看看这巍峨的皇城,再看看护卫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宝车队伍,挠挠头皮,心想,这紫禁城的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雨过天晴? 这事儿闹得,他出去喝小酒的心都吓没了,唉,这改朝换代的事,还是让他老子去愁吧。唉,他小小人儿,连他自己的主都做不了,更遑论这天下?说起来,那位郡马爷也不比他大多少吧?人家就能在这样要命的时候自由的出入皇宫,哎呦,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他冯紫英,可是比不了的。 第119章 119 华柔长公主的在京公主府东西横向并不算太长,也就一般规制,南北纵向却是占据了整个坊,大门设在长庆街上,后门却是在长永街上。 长庆、长永,听名字就知道这两条街周围的住户非富即贵,不是皇子公主的宅邸,就是公侯高官的上赐府邸,各家府邸的大门也都开在长庆街上。因此,长庆街虽然名字更响亮,街道也更宽敞,但因平日里走的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达官显贵家的富贵亲戚朋友,所以,相较于长永街,长庆街要安静多了。 在京师里,长永街也是鼎鼎有名的街道。无他,此街茶楼酒肆华轩宝阁应有尽有,是京城富贵圈有名的销金窟。 公主府的后门能开到长永街上,其规制规模绝对逾制了,但想想四五十多年前,这里是两代西宁王的宅邸,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 第244章 可惜,这偌大的府邸,曾经也是人声鼎沸人满如织的,现如今,就只剩华柔长公主和怀宁郡主两个主子了。 莫磐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光尚还大亮。他站在长庆街上,仰头看着御笔亲赐的‘公主府’三个大字,心想若是这‘公主府’三个字改成‘西宁王府’或许更贴合一些。或者,从当年宣正帝给华柔长公主赐公主府的时候,其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莫磐也不管周围人家探视的视线,驻足观看一会之后,就在长史官的迎接和陪侍下从洞开的大门进了公主府。 过了一道仪门之后,莫磐随着韩长史到了正院的大厅,因时间不早了,韩长史已经听说了莫磐未曾在宫中用膳就回了公主府,因此建议莫磐先用膳,再见过公主府里的众人。 莫磐笑笑,对韩长史道:“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不如趁着天光大好,先认一认这府里的老人,咱们再一起吃,才显得亲香。” 韩长史之前已经打听过他们这位新姑爷的心性和为人,知道这位爷并不是个和软的性子,因此,第一次见,他是半点不想和莫磐对上的。 韩长史因笑道:“还是郡马爷想的周全,您在此稍歇,臣这就请府里大小执事来见主子。” 莫磐在厅堂左下首坐下,一边打量这正厅的陈设,一边等着府里老人来相见。 吴妍上来给莫磐送茶。 她和怀宁郡主的贴身侍女碧荷,以及莫磐从扬州带来的贴身侍候的人手,在车马进城之后就跟莫磐分开来,莫磐带着贴身长随春分以及侍卫们去皇宫,吴妍和碧荷他们就回了公主府,为莫磐入住公主府做准备。 碧荷是是公主府的家生子。她的祖母韩夫人是长公主的母族韩氏的家生子,当年陪侍韩妃入宫,及韩妃生下宣正帝和华柔长公主后,韩夫人也出宫嫁人,嫁的是一个常姓军官,生下了碧荷的父亲以及长公主的贴身女官常嬷嬷。 常嬷嬷贴身服侍华柔长公主,终身未嫁,等到碧荷出生之后,因她年纪与怀宁郡主相差不大,长公主为怀宁郡主挑选侍女的时候,就选中了她。碧荷生的圆脸个矮,一副憨厚的模样,心思却是最灵巧不过,她掌管怀宁郡主的衣着配饰,这么些年来,不仅没出过差错,还能偶尔将怀宁郡主并不出挑的外貌打扮的在京中贵女中出人一头,其心思和眼光可见一斑。 这次莫磐进京,贴身侍候的除了吴妍这个小侍女之外,怀宁郡主单挑了她来近身服侍莫磐,不为旁的,就是在礼仪穿戴方面的分别与忌讳了。 莫磐现下有多重身份,他是此科进京赶考的学子,是怀宁郡主的郡马,是惠慈大师的徒弟,还是已经在仕林中崭露头角的新贵。他要出入皇宫,拜访大儒,交际学子,交好贵胄子弟,或许会去给家里有丧的人家道恼,也或许会去参加某个朋友家的喜事。他现下代表他自己,同时也代表公主府的尊荣与体面,他每一次出门,每一次见客,因出入场合的不同和所见之人的不同,都要有相应的穿戴和配饰,而且,绝对不能出错! 这些,可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吴妍小侍女能做的。因此,长公主那边派了刘公公随侍他出门,怀宁郡主这边就派了碧荷来给他掌内帷。 怀宁郡主派碧荷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碧荷的祖、父、母、姑都是公主府旧人,她自己也是从小在公主府长大。别看她年纪小,她在公主府里吆喝一嗓子,少说能招出十几个人来替她做事,她说一句话,能顶半个主子的用。怀宁郡主派她来伺候莫磐,为的就是震慑公主府里大小奴才们,有碧荷带头为他马首是瞻,他们才不会对莫磐阳奉阴违,给莫磐添堵。 莫磐虽然是主子,却是个空降的外人,非得有碧荷这样的相助才能在公主府快速的站稳脚。 莫磐问吴妍:“怎么只有你一个?你碧荷姐姐呢?” 吴妍明显的有些局促,她先是给莫磐行了一个福礼,才低头敛目的轻声细语的回答道:“回大爷,碧荷姐姐在内院带着各位嬷嬷姑姑姐姐们给大爷收拾起居坐卧之处呢。我、奴婢出来的时候,姐姐嘱咐奴婢说:我已知会了内院的大小管事娘子,一齐在内院等大爷回来认人,多早晚的都成。” 莫磐道:“今日我得见外面的这些大小执事们,恐怕里面的人见不成了,这样,春分...” 在大厅门口等着的春分闻言进来,问道:“大爷?” 莫磐笑着对他道:“你去找个小内侍道里面给碧荷传个话,就说:今日恐太晚了,明早再见人吧。还有,今晚我在外面吃,里面的让她自便就是了。” 春分瞥了一眼吴妍,领命去了。 吴妍眼巴巴的看着她小叔转身走了,她自己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莫磐身前。按理,这话应该是她给碧荷姐姐带回去的,大爷怎么让她小叔去了? 莫磐看她没有了以前精灵古怪的精气神,不由失笑道:“你这说话慢吞吞文绉绉的模样儿,都是新学的?我以前都没见你这样过。” 吴妍没忍住瞪了眼莫磐,又怕被人看见,连忙重新敛目顺眉的装乖巧。 这都怨谁呢? 吴妍今年满十二岁了,不大不小的年纪,她虽然名义上是莫磐的侍女,她的祖母刘嬷嬷是莫青鸾信重的人,是莫家的管事娘子。自她进了莫府,府里的下人们因着刘嬷嬷的关系,都是对她和气有加,加之她年纪小,跟莫鱼小姐玩的好,尤其是莫磐这个正经主子拿她当妹妹一样对待,她虽然是伺候人的,却着实是没正经学过怎么当人奴才。 第245章 吴妍是家生子出身,但她从出生就已经是良籍,不仅她,她的父母也是半路被莫磐放了良籍的。而且,拜吴大柱这个喜欢闺女胜过儿子的老爹所赐,吴妍从小过的就是小姐的日子。 她跟在莫磐身边,干的最粗等的活,就是给莫磐烧水沏茶,给他晒书打扫书房。等怀宁郡主过门,莫磐的身边有了年长的姐姐们伺候,完全接手了她平日里端茶倒水洗砚磨墨整理书房的活计。这些姐姐们念着她年纪小,她又是莫磐房中唯一伺候的人,平日里也都是对她多有忍让,半点委屈不让她受。 这下子,吴妍平日里除了不拘跟着哪位嬷嬷姐姐们学学那一丁半点的规矩之外,其他的时间竟都是忙着读书学习管账去了。 吴妍在莫磐身边,说是过的小姐少爷日子都不为过的。 有一次她的祖母刘嬷嬷看了她的课业,直说天老爷,大爷这是拿她孙女当个正经男人使了。吴妍虽然没大听懂她祖母话里的意思,但她也感觉出了这里面的不同来。 随着年纪的增长,心智慢慢的成熟,她自己恍然觉着自己的侍女路走偏了,这都是莫磐这个做主子的害的! 没错,莫磐这个主子就是拿她这个小侍女当大管家使了,而且,现如今她已经学着为莫磐管外面的产业了。 这一下,她跟她小叔春分的活计居然颠倒了过来,成了她主外春分主内了。 害得她,一进了公主府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事都做不了,真不知道莫磐这个主子带她来做什么?她还不如在扬州多受长公主和郡主的调/教呢。 莫磐笑着安慰她道:“你也别觉着拘束,过些时日就好了。你既来了,就跟我一起见见这府里的大小执事吧。” 吴妍倏地瞪大了眼睛,一边瞅着外头看是否有人进来,一边急道:“大爷不可,这不合规矩,哪有我这个小女孩儿见外头爷们的道理,这京里不比扬州,大爷可仔细着些吧。我可是听说了,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这公主府?这里随便拉出一个人来就是有品级的,哎呦,大爷要我见他们,他们不得笑话死我?!” 莫磐见她急的恨不得上来摇晃着他咆哮几声的样子,觉着以前的研妹子又回来了,就笑吟吟的对她说:“没什么,你是我的贴身小侍女嘛,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京里的公子哥身边,都是会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贴身小丫鬟的,要是没有,才会让人发笑呢。你就站我身后,帮我记着人点,偶尔给我端端茶碗,你大爷我才好显公子哥儿的派头呢。” 吴妍略过了‘年轻貌美’这个引人遐想的词,把注意力放在‘显公子哥的派头’上,只是,她是知道莫磐平日里的言语陷阱的,此时这话她听着就有些不对劲,只是,对莫磐的盲目信任又占了上风,只是有些狐疑的问他:“真的?” 莫磐笃定道:“自然是真的,不然,等你回去了问问你碧荷姐姐就知道了,现下,人就要来了,你也走不掉了,就按我说的,站我身后,底气足一些,知道吗?” 吴妍看看远处已经走进的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她狠劲咽了口吐沫,抬头昂胸的站到了莫磐的身后。 要全部记住这么一大群人的脸和现任职位,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大爷既说要她记住,她可不能干不好这来京的第一件差事,丢了她家大爷的脸面。 莫磐让人抬了一张椅子放在大厅门口廊下,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接受府里众人的见礼。吴妍就端着一个小托盘侧站在他右后方,小托盘上放着一个雨过天晴的盖碗,盖碗里是她沏的六安瓜片茶。 众人的视线瞟过这个不合时宜的小侍女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莫磐身上。 作为一个外姓姑爷,莫磐的身份虽然‘尊贵’,但这里是公主府,他是外客,只要做好外客的本分,接受他们的伺候就行了,按规矩,他是做不了公主府的主的。 但是,公主府里的主子还有谁呢?自从十来年前的那一场祸事之后,这府里的主子就死的死,撵的撵,下狱的下狱,落败的落败了。到最后,赫赫扬扬的公主府,就只剩长公主和郡主这么两个主子了。 现下,又添了一个莫磐。 从三年前长公主带着怀宁郡主从扬州回来,接受宣正帝的赐婚之后,长公主就放出过口风:这府里,终于要有新主子了! 这次跟着莫磐回来的,不仅有宫中那位董大监的结拜兄弟刘公公,贴身侍候莫磐的居然是碧荷那丫头,瞧那丫头的派头,定是得了郡主的吩咐的,看她的装扮,虽还是姑娘身份,说不得,已经被郡马爷收入房中了?别管郡主乐意不乐意吧,只要碧荷心甘情愿的站在莫磐的身后,这公主府的内帷,莫磐就先掌了一小半儿了。 而且,虽然只有半日,他们也都知晓了,怀宁郡主怀孕了,他们真正的小主子已经在路上了! 因此,尽管莫磐是个外姓人,还是个他们不大看得上的没有根基的外姓人,但不管他是好是歹吧,上凭着长公主的亲口承认,下凭着他们小主子的面子,今日,他们这膝盖不仅要弯下去,还得弯的心甘情愿才是。 先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姚冠呈带着大小队长上前见礼,再是内外四位大管家,接着是门房的管事、庭院的管事、仓库的管事、账房的管事、车马的管事,管采买的、管人事的、管外出的、管点灯的、管上茶的......居然还有管刑司的,不论大小,不论尊卑,都在韩长史的介绍下一一上前给莫磐见礼。 第246章 莫磐每点一次头,春分就上前从秦二和秦三抬来的箱子里按照品级的大小分钱、哦不,是赏赐! 这赏赐也直白的很,都是官制的足银,体面的很。 有品级的,按品级大小发银子,没有品级的,就按照管事职级的大小和辈分发银子。总之,只要是来此磕过头的,人人都有份,每人只多不少。 甭管他们心中怎么想吧,白花花的银子攥在手心里,总是会溅起一点水花的。 等都见完人,天也彻底黑了下来,四周掌了灯,视线上也并不模糊,莫磐笑着对站立的众人道:“按说,我是新来,应该正经找个日子,好好宴请诸位的,只是,我是第一次进京,在这府里两眼一抹黑,总是没个着落,就想着,干脆今晚咱们就坐下来,好好的喝上一杯,诸位也好跟我说说这府里、京里的新闻,岂不是美哉?” 众人也都拱手应下:“是。” 韩长史从莫磐说‘不如坐下来一吃’的时候,就立马吩咐外面的大厨房加紧置办席面了,别的先不说,先把那酒水和下酒菜先置办起来。碧荷虽然在里面收拾,但外面的一静一动都被她收在眼中,外面厨房一动起来,她这边也开始调派人手,去准备摆宴用的桌椅器具。内外联动,沉寂多年的公主府,在这一时刻,变得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竟是像从沉睡中活了过来。 在莫磐认人的空档,大厅里就已经摆好桌椅席面,就等莫磐入席开宴了。 这其实是莫磐的不对。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初来乍到,应该随分从时,慢慢适应,等大家都熟络之后,再大肆宴请才是正理。谁知,他刚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说要众人,还要说请众人吃饭联络感情。他上嘴皮碰下嘴皮的说话轻巧,却不知要置办一场宴席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需要上下调配多少的人情物事。 要是长公主或是郡主说这样的话,那没说的,人家本来就是主子,这满府的奴才都是为她们服务的,莫磐是谁?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不说窝着盘着,竟一上来就指使起咱们充大爷来了?谁鸟你哦!! 可是,他一句话下去,公主府里竟真给他这个只当了一个来时辰的主子办成了! 莫磐坐在主座上,看着下面一桌桌的美酒佳肴,心下有了定数:长公主竟真的没把他当外人。他现下能无缝接洽公主府,定是长公主提前就为他做好了准备。 看着下面一张张并不算勉强的脸,心想,他这是,还算得人心? 得人心就好。不管他们是真的服他,还是假意奉承,在长公主和怀宁郡主进京之前,在这座府邸里,他要做唯一的主子!在这个将有动荡的关键时刻,他要是连居住地的奴才们都收服不住,让他们生了二心、三心,他也别想以后了,干脆收拾收拾回扬州算了。 他把视线落在姚冠呈身上,在他与自己视线相触之前移开,继而举杯祝祷:“祝国运昌隆,公主寿延。” 下面众人同样跟着他举杯祝祷:“祝国运昌隆,公主寿延。” 这一顿饭,只吃了一个时辰就散了。等众人陆续离去后,姚冠呈走在最后,等着莫磐。 莫磐跟韩长史吩咐一声,要他做完事之后去后院内书房等他,就去和姚冠呈攀谈。 莫磐将姚冠呈引进旁边待客的小厅里,分宾主坐下,吴妍给两人上了解酒茶之后,莫磐才笑着对姚冠呈道:“我听冠杰堂叔说起过您,按辈分,我也得叫您一声堂叔。” 姚冠呈忙放下茶杯,起身垂手恭敬道:“不敢当郡马爷一声堂叔。下官只是旁系中的旁系,虽然姓姚,但早就出了五服了,幸得长公主看中,提拔下官做了这府中侍卫统领,不胜感激!” 他跟姚冠杰还是不同的。姚冠杰这一支是从西宁王嫡枝分出来的,他这一支顶多是跟西宁王一个祖宗,仗着初代西宁王发达了,他们祖辈才依附过来过活罢了。要不是当年长公主一次次的将姚家嫡枝整的七零八落的,这提拔恩荫,还落不到他的头上呢。 从待遇上也可以看出来。姚冠杰而立之年就能做扬州的指挥使,官拜正三品,他年过不惑,就只能在公主府里做一个从四品的侍卫统领,这差的,可不是一丁点半点。 莫磐笑着起身,将他按坐在座椅上,才坐回去说道:“即便不论亲戚,就从年纪阅历上,姚统领也是要长我许多的。学生不才,被陛下指婚给郡主,当了这公主府临时的管家,少不得要姚统领多多的指教,咱们一起将这公主府好好护卫起来,别让肖小有机可乘,丢了这公主府的体统和颜面才是,”说着他又松口气,继续道:“等上小半年,殿下和郡主回京就好了。只是在她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府里的安保,还是要多多的仰仗姚统领了。” 说罢,就起身给他郑重揖了一礼。 姚冠呈连忙惶恐的托住莫磐的手臂,口中连连道:“真是折煞下臣了,郡马爷快别如此!郡马爷放心吧,您既是长公主看中的人,咱们手下兄弟自是一百个心服的,这府里安、安保,就交给下臣吧,定不会放过一个肖小的。” 莫磐点点头,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只把姚冠呈问的额头冒汗,才放他离开,自己回内院去了。 姚冠呈回身望着莫磐的背影,摸摸脖子上的冷汗,被迎面吹来的凉风冷的打了一个寒颤,心里发狠:娘的,不管大的还是小的,没一个好惹的,这差事,真是越来越不好干了。 第247章 他摸摸怀里的赏赐,心下又有些犹疑起来,这郡马爷儿,真的是给的太多了,即便给手下的弟兄们分下去,他自己,也能剩下许多呢。 过不了多少日子,宫里就该采选了,有了这银子去打点,他小闺女,说不得也能麻雀变凤凰呢? 不管姚冠呈心里有多少的花花肠子,莫磐在内书房见了韩长史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韩长史,您对荣国公之后贾赦贾恩侯知道多少?” 第120章 华柔长公主给莫磐说起废太子相关事情的时候,曾提了一句贾赦。贾恩侯曾是先太子、现义忠亲王的伴读,若无太子被废之事,这贾赦以及贾家,现在应当是另一番光景。 除此之外,莫磐对贾赦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吴莘说给他的只言片语:色中饿鬼,马棚将军,爹不疼,娘不爱,空有爵位,兄弟当家....每日里除了在家高卧玩小丫头之外,竟无半点别样言语传出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论是在林如海的人名单子里,还是在惠慈大师给他的人名单子里,贾赦,竟都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他在皇宫里跟惠慈大师带了那么半天的功夫,他可不是一点东西都没得到的。除了言语上的隐晦指点之外,抽冷子的时候,他师父也给了他一个名单。这个名单,跟他来进城前林如海给他的名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两人都提及,他要想从这次动荡中分一杯羹,都绕不开一个人--贾恩侯! 莫磐想从这一次改朝换代中分一杯羹吗? 莫磐自己觉着,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不得不的问题。 要说,从他黏上惠慈大师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宣正帝这里挂上号了,他师父要是不好了,他就会顺遂一生吗?‘除恶务尽’,要是他籍籍无名,做个普通庸人埋没在乡野,或许会在乡野顺遂一生吧,但只要他入了官场,宣正帝以及后面的皇帝,会让他在朝堂站住脚吗?不好说! 更别提,他并不甘心居于人下。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从他决定和王家联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搅弄风云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这权利的漩涡中脱不开身了。及至他与怀宁郡主定亲,接触到了西北势力,要说他脱开这些自己过逍遥日子,那就是把他自己和亲友的性命朝旁人手里递呢。 他一步步的走到如今的境地,惠慈大师功不可没,但是,要是没有惠慈大师,他跟他母亲还有兄弟,早就埋葬在无人所知之处了,也就不用谈今天了,这就是一个循环往复解不开的结。 只要他想站直腰杆笔挺做人,他就得从各方势力的波云诡谲中脱颖而出,而这个机会,已经到来了。 对外的说法,宣正帝中毒了,现在由几个年长的皇子和内阁、六部共同掌管朝堂,似乎改朝换代已是必然。 但也有狡猾世故的朝臣看出了其中端倪,认为宣正帝压根没事,这天下,还是宣正帝的天下。 莫磐自己知道,宣正帝当然没事,但,改朝换代却是必然的了。 莫磐要是没记错的话,红楼故事快开始了吧?除了林黛玉是绛珠仙子、贾宝玉有块玉之外,他记得比较清楚的是书里有个太上皇,贾家有个贾贵妃,他们修了个园子名叫大观园,还有个刘姥姥,其他的虽然记得不甚清楚,但就现在的局势而言,已经足够了。 贾家符合进宫的女孩儿目前只有一个贾元春,虽然说‘看贾元春被指给谁,谁就是下一任皇帝’这样的话有些讨巧的意思,但这却不敕于一枚定心丸,指路标,至少,莫磐不会傻乎乎的跑上去开罪于这位潜龙。但,也止于如此了,他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就干等着上去抱大腿吧?那也太没出息了。 这次改朝换代,他必定要把握住机会,不仅要立于不败之地,更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稳中求进,从中攫取更大的权利才是。 以他现在的年纪,权利从哪里来? 从军中来!从破而后立上来! 文臣那边他沾不上边,也说不上话,武将这边,他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莫磐的想法,他现在已经跟西北军接上头了,剩下的,就是要趁此机会把这军权给握紧喽。要是平时,夺人军权犹如断人根脉,是九死一生的事,现在嘛,上面天家父子龙争虎斗的时候,下面的,是不是有机可趁,就单看个人手段了。 莫磐有钱,算是占了个先机,但是,西宁王还有亲缘子孙存在,对他这个外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阻碍。 华柔长公主嫁给第二代西宁王之前,这位西宁王是有一个庶长子的。西宁候在的时候,这位庶长子仰人鼻息生活,也没什么,但谁让西宁候就这么英年早逝了呢?留下的,还只是怀宁郡主这么一个女孩儿。 没了西宁候,这位庶长子一脉自然就水涨船高,抖起来了! 虽然吧,宣正帝立了个怀宁郡主当菩萨,但这军中势力的继承,靠的可不是名正言顺,而是谁的拳头大。宣正帝从立了怀宁郡主开始,就已经着手开始接手西北边军了,但看西北将军一个接一个朝他这跑的欢的架势,宣正帝即便有所作为,其程度也是有限。 再者,西宁王会不给长子留后手?说西宁王没有后手,莫磐是不信的,华柔长公主更不信。 这边西宁候一死,华柔长公主都来不及伤心,就借着心痛的理由不仅将公主府里姓姚的都赶了出去,还大肆提拔姚姓旁系子弟,进一步分薄姚姓势力。 第248章 其中,姚冠杰才干最高,升的也最快,像是姚冠呈这样的,还有大把的存在。 莫磐没想要打压姓姚的,相反,只要运作得当,他们是天然的同盟。 目前,他跟姚冠杰相处最好,来京之前,姚冠杰也透露出要支持他的意思。 这些都是末节,莫磐看中的是姚冠杰跟西宁候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的关系。他想将姚冠杰弄到京城中来,由他来压服姓姚的。有了姓姚的支持,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真正掌握西北军了。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 要让姚冠杰出这样大的力,给的少了,可是不行的。 咳,莫磐看中了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扬州指挥使是正三品外放武官,京营节度使是从一品武职外官,中间隔了两个小官阶,一个大官阶,要是文官,一下升一个大阶,不大可能,但若是武官,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多了。 跟何况,姚冠杰要出身有出身,要履历有履历,要才干有才干,只要他同意跟莫磐的利益交换,两方共同使力,他们有六分把握拿下此职,其他四分,就看天意了。 现任的京营节度使是王子腾,这个,不就正好撞上了吗?把王子腾扒拉下来,莫磐摸摸自己的良心,觉着并不是很痛。 说起京营节度使这个世袭官职,从初代宁国公开始,就没离了姓贾的手。原本,贾敬考中了进士,这个职位应该是贾赦的,但谁让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呢?不管贾赦有没有掺和其中吧,宣正帝虽然留了贾赦的命,但要用他,没可能,下一任皇帝再用他,就更没可能了!数遍两个国公府,贾家的世袭职位竟没人接手,就只能便宜了外人王子腾了。 京营节度使一交出去,贾家,就正式退出政治权利中心了。按照贾代善的规划,贾元春应该继续和文官联姻,以求某得家族转型的,但现在,贾家已有下坡的趋势,贾元春不得不进宫,为下一代贾氏子孙赢得东山再起的时间和机会。 贾赦从小就做太子伴读,那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家族嫡长继承人的教育,就是一头猪接受了二十多年的精英教育,也该是一头聪明绝顶的猪了吧?贾赦现在沉迷女色,未必不是自保呢。 即便如此,莫磐要是想从西北和京师得到些什么,林如海和惠慈大师都要提点他贾赦这个人物,可见,贾恩侯,可是比一头猪强太多了。 韩长史听到莫磐问他‘对贾赦贾恩侯知道多少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他问莫磐:“郡马爷怎么问起他来了?” 莫磐随口道:“好奇罢了。我曾听祖母说起过他曾是义忠亲王的伴读,而且京营节度使向来是贾氏之人担任,怎么,现任的京营节度使竟是王子腾,而不是贾恩侯呢?我原不曾想起这一茬,只是我坐船北上的时候,正巧碰上贾夫人生产林家上京给荣府报喜的人,不免攀谈了几句。在宫里的时候,又听闻师父他老人家和陛下说起荣宁二公曾经的威名,对贾氏现如今当家做主的人不免有了一些好奇罢了。韩长史是这京里的老人了,应当对他家有些了解吧?” 韩长史对莫磐的话只信了三分,什么只是好奇的话他是半点都不信的。想来,这位曾经的贾恩侯于这位郡马爷有什么厉害关系吧。 韩长史低头寻思了半天,也没想出莫磐跟贾恩侯能有什么厉害关系,非亲非故的,这位郡马爷到底打听他做什么?难道,他不应该先跟他打听这公主府的旧事?难道不先想着去拜见姚家的几位长辈?再不济,他打听打听这京中最新的趣闻要事,也比打听荣国府的嫡长孙,一位过了气的世家子强吧? 莫磐见韩长史一直不说话,语气难免带出一些失望,道:“韩长史也不知道吗?罢了,还是明天我再问问旁人吧。” 韩长史自然不能让莫磐越过他去问旁人的,否则,不就显得他太无用了,也太不忠心了吗? 韩长史沉吟道:“说起这贾恩侯,也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现在嘛,嘿,不提也罢。” 莫磐打起精神来,感兴趣问道:“以前的旧事?想来这位贾恩侯以前必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韩长史却道:“惊才绝艳说不上,但京城公子哥的名头还是响当当的。国公爷的嫡长子,太子伴读,皇帝陛下亲赐的一等侍卫,娶妻太子太傅的嫡长孙女,从他的字‘恩侯’上来看,等国公爷百年后,他一个侯爵是跑不了的。家世才干俱全,往上数二十来年,贾恩侯可是人人艳羡的存在,现在嘛,唉,时移世易,过眼云烟喽。” 莫磐问他:“这话怎么说的?” 韩长史笑笑,对他道:“郡马爷在长公主殿下身边,没少听她老人家说古吧?当年的事老臣可不敢乱说,只是有一点,郡马爷还当知晓,贾恩侯是皇帝陛下特赦的,他如今虽然不是当家做主的,但他仍旧世袭一等将军的职位,出入随意,可见,陛下对贾家的优容。” 莫磐点点头,表示知晓,他问:“听闻宁国公府里的贾敬贾先生曾考的进士,不知他在朝中现任何官何职?” 韩长史看着莫磐,回道:“郡马爷是想问老陈这位贾进士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跑到观里去修仙吧?” 莫磐给了他一个憨憨的笑容,问道:“为什么呢?” 韩长史觉着这个笑容欠打极了,贾敬为什么跑去修仙,这其中缘由他还真知道,只是,他却并不想跟莫磐说,他只道:“据说是他自己的私人原因,其他的,老臣就不知了。” 第249章 莫磐继续问他:“王子腾呢?据我所知,京营节度使掌管京师三大营,是守卫京师和皇城的中坚力量,向来是贾氏世袭的官职,怎么现任的就成了王子腾了呢?” 韩长史道:“王子腾是贾恩侯的胞弟贾政贾存周的嫡妻的胞兄,王家原本在礼部任职,管着各国进贡朝贺的事。这京营节度使原本是定了贾恩侯的,自从贾恩侯丢了世袭的差事之后,陛下原本要收回令派他人的,但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到合适的接手人,于是贾恩侯就提议道:不如让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的后人来接手护卫京师,陛下当高枕无忧了。陛下听闻之后,便允了。” 莫磐倒抽一口气,骇声道:“允了?偌大个朝堂,就没找出个合适的人选来接手三大营?贾恩侯就这么一句话,陛下就允了?” 韩长史嘿嘿笑道:“这个,谁知道呢?” 莫磐沉默不语,半晌,他看看外面天色,对韩长史道:“长史的话我都记下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长史了,往后,还要长史多多担待。” 韩长史连道:“不敢!” 对莫磐行了一礼之后,施施然转身离开了。 莫磐对着烛火发了一会呆,心想,到底不比十多年后。再过个十来年,贾氏小一辈长起来后,会自家从自家败坏起来,联手将贾家这棵大树合力推倒,以致最后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现在,贾代善的余荫犹在,贾赦也才沉寂了几年,贾珍还没来得及把宁国府翻过个来,贾氏小一辈的子孙年纪都还小,贾氏两府也没有做下了不得的祸事来。 现在,要想从贾赦手里夺过京营节度使的职位,有点难度啊。 第121章 难不难的,这种事,总是急不来的。 莫磐就着烛火,盘点了下以后的行事计划,就洗漱安歇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莫磐按时起床,做过早课、用过早膳之后,就在碧荷的指引下,一一见了内院的内管家们。 对她们,莫磐只有一句话,他说:“也就这小半年而已,平日里我住在外院,内院一切照旧。碧荷,你们也都认识她,她即得了长公主和郡主的吩咐,你们就暂且听她调度,等长公主和郡主回京了,就一切都好了。行了,你们跟碧荷领过赏之后,就都散了吧。” 众位女管事和小内侍们都齐齐应了一声‘是’,就都退下,等着去碧荷那里领赏了。 莫磐去了外书房,见了姚冠呈跟四个外管事,听了他们的汇报之后,觉着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就让他们退下了。他自己留在外书房,做了一篇宣正帝留给他的功课之后,抬头看看日头,见已至中午,就带着春分回了内院跟碧荷说:“今儿中午我带着人去外面尝尝这京里的滋味,就不在府里用了,你们自便吧。” 碧荷答应着,给他找了一身不打眼的青色外袍,让他换上。 莫磐笑道:“这件太素了,给我找个鲜亮的。” 碧荷服侍莫磐也有一年多了,对这位郡马爷的脾性也有所了解,她一听说要‘鲜亮’的,心里就明白了三分。 她重新打开衣柜,给他挑了件金银线绣四样吉图的大红箭袖,配上秋香色的撒花外裤,和青缎粉底小靴,勒上金玉带,戴上金丝累就镶嵌白玉的金丝小冠,碧荷还要给他在头发上缀上珍珠,勒上抹额,被他拒绝了。 饶是如此,当他穿着这身行当出门的时候,都让春分倒抽一口凉气,几欲不认得眼前人就是他家带个玉佩都嫌累赘的大爷了。 莫磐将手里的桃花扇转了个花活,轻佻笑问春分:“爷的这身行头如何?可算得上富贵无双?” 春分呵呵笑道:“能闪瞎人的眼,定是富贵的!” 莫磐不大满意,他点了点周围伺候的一个年长的嬷嬷,问她:“你说呢?爷今日可还算入得人眼?” 那嬷嬷连连点头,眼睛几乎放出光来,嘴里不住的赞道:“入得,入得!别说入人眼,咱们爷往外头一站,定能将满京城的公子哥都比下去,更要羞煞这京城里的小娘子了!” 莫磐满意的点点头,却是对那位嬷嬷道:“羞煞小娘子就不用了,本郡马已经有郡主了,其他的就不必了。春分,走吧,随爷去好好逛逛这京城的消金窟。” 春分连忙跟上,碧荷好笑的在后面喊道:“多带上几个人,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好歹带个话。” 莫磐随意的挥挥扇子,表示知道了。瞧那潇洒的背影,当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意思。 跟莫磐回话的嬷嬷姓安,也是公主府里的老人了,等莫磐背影消失后,她犹自赞叹道:“咱们这位郡马爷,当真是好风仪,这京里啊,又要热闹起来喽。” 碧荷却是笑道:“凭他怎么的热闹,就像郡马爷说的那样,他已经有郡主了,其他人再是没想头的。” 安嬷嬷连忙笑回道:“姑娘说的是,在咱们郡主面前,哪里还有旁人的空儿?看咱们郡马爷时时刻刻想着郡主的模样,定是琴瑟相和的。” 原本要进屋的碧荷站住了脚步,她倚门笑道:“嬷嬷今日句句不离郡马爷,可是有什么想头吗?” 安嬷嬷恬着脸笑道:“好姑娘,原本这话不应当跟你说的,应当等郡主回来再讨恩典的,只是,昨儿个我家老头子带回了郡马爷大笔的赏赐,咱们就想着,郡马爷待咱们这样的宽和,要是再不尽忠职守,天老爷都看不下去的。因想着,郡马爷刚到京师,人生地不熟的,身边定是缺一两个跑腿递话的,我家小子也到了出来做事的年纪了,只是不知道郡马爷看不看得上眼。” 第250章 碧荷笑道:“原来是这事,这事不难,就叫你家小子上来吧,不拘什么差事,先干着。不过,话我得事先给你说好,咱们这位郡马爷的脾性跟常人可不一般,只要你忠心能干,他是不拘你是哪里的人的,能用则用。你要是糊弄差事,拿他打马虎眼呢,他也不是个软性儿的,更不会看在谁的面儿上,”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笑了起来,“哎呦,咱们郡马爷初来乍到,人脸都还认不全呢,他能知道你们哪个是哪个?到时候给了没脸,他不过说一声‘不知道’,你们可就三四辈子的老脸都没了,叫我说,得不偿失呢!” 这位安嬷嬷原本见碧荷好说话心里还得意呢,只当自己有脸面,等听到后头‘得不偿失’的话,心下却犹疑了起来。 碧荷有一句没说错,莫磐出来乍到的,他能知道谁跟谁?他要是发落了谁,那真是抱着香炉打喷嚏--碰一鼻子灰了。现下这府里他最大,他们纵使有理,也没处说理去呢? 碧荷就当没看见安嬷嬷脸上的犹豫,她也跟在旁竖着耳朵听话的人说道:“不光安嬷嬷家的小子,你们各家要是有那想做事的小子,尽管上来,能不能被郡马爷挑中,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要她说,莫磐身边的侍卫管事是足够了,但跑腿打杂的小厮,就有些不够看了。 别看这些小厮都只干些伸伸手伸伸腿的小事,但历来从这些小事上出差子的人和事,也不少呢。 这些人,早晚都得配起来的,她把那些个‘家里’人都叫来,先让春分大哥挑上一遍,剩下的,就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就看合不合莫磐的眼缘了。 莫磐带着春分、秦二和另外一个叫素圆的小内侍以及秦二叫来的几个壮汉出了公主府的后门,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长永街旁边的小巷子里。 跟公主府后门相对的,是一片寂静的宅院,素圆跟莫磐道:“那里是府里下人及其家眷的家宅。” 莫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在素圆的带领下,向西转过一个小拐角,就是热闹非凡的长永街了。 莫磐一路看,一路大摇大摆的带着一大帮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旁边的路人一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就自动的避让开来,无他,莫磐他们实在是太显眼了一些,一看就是豪门大族的纨绔子弟出行,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们,可是没有好果子吃。 等招摇够了,莫磐才带着众人进了望春楼。 第122章 望春楼,望春楼,楼里望春归,四季春常在! 望春楼是这京里近几年才声名鹊起的酒楼,要问这楼的来历,说话的人可就多了。 头一个,说是殷亲王的产业。也有说是长公主府的产业的,没看离公主府不远吗?也有说是哪位江南皇商家的产业,里面的淮扬菜乃是一绝,再者能动用的起这样巨大的财力的,非使银子如流水的皇商大贾不可得。 若只是一家吃饭喝酒的酒楼,在这奇珍云集的京师之地并不能吸引达官贵人的目光。这望春楼,不仅能盛产别处尝不到的美酒佳肴,还养了大批的文客相公,专写新奇雅而不俗的乐曲戏文,以及传奇小说。你要是嫌不够刺激,赌上一局六□□,也稍可尽兴,要是还嫌没劲,楼里还设了擂台赛,无论是押注旁人比试还是自己亲身下场热热身,也都可的。总之,只要你来了这望春楼,总是能尽兴而归的。 莫磐一行一进望春楼的大堂,就引来了全楼的注视。掌柜的忙上前亲自相迎:“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敢问贵客要......” 莫磐挥挥扇子打断他的话,兴致盎然道:“废话少说,爷今儿个要你们楼里最好的包厢,最香的美酒,最靓的美人,最好听的戏文,只要是你这楼里最好的,都给爷上来!” 掌柜的倒抽一口气,心想这是哪里来的棒槌,进这楼里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这楼里的规矩,只是,看这小公子通身的气派,之前也没见过这号人物,想来是谁家刚进京的凤凰蛋吧?拒绝这凤凰蛋容易,就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就不好收场了。 掌柜的赔笑道:“爷说笑了,常来的老少爷们都知道,凡是咱们这望春楼里的,就没有不好的。爷让小的都给您上来,爷就是住在了这楼里,恐怕也尝不过来呢?” 莫磐却是撇嘴道:“有什么是爷没见过的?你莫不是欺我脸生,不肯招待我吧?还是说你觉着爷是个荷包空虚的?小圆儿......” 素圆知趣的昂首挺胸的站出来,将一荷包的金豆子撒在柜台上空置的托盘里,对着众人吃惊的目光冷冷‘哼’了一声,做足了土财主狗腿子的架势才又站回莫磐的身边。 莫磐一边逡巡着一楼大堂的摆设,一边无所谓的问他:“这是赏你的,酒钱另算,带路吧,去你们这最大最好的包厢......” “这楼里最大最好的包厢已被小王包下了,公子要是不嫌弃,上来共饮啊?” 莫磐抬头看向二楼凭栏而立的年轻公子,听着堂客们乱七八糟的议论声,挑眉道:“小王?敢问说话的是哪位皇亲贵胄呐?” 这位年轻公子手里转着玉白的酒杯,自认风流倜傥的微微一笑,张口道:“小王家中行五,你要是愿意,就叫本王一声五哥吧?” 这声‘五哥’一出,满堂寂静。 莫磐却是‘噗嗤’一笑,调侃道:“五叔这话要是被祖母听到,就不怕她老人家骂您‘不知羞’吗?” 第251章 五皇子司恭听了莫磐这话,心中一动,他道:“姑母她老人最是疼我,怎会骂我?她前儿个还请我吃席呢。” 莫磐笑道:“哦?到江南吃席吗?五叔好兴致。” 五皇子已经确定了莫磐的身份,他朗笑道:“瞧我这记性,是我记错了,侄女婿快上来,咱们也该好好的聚一聚。” 莫磐笑着对掌柜的道:“看来,掌柜的不用麻烦了,这最好的找上门来了哈哈。” 掌柜的连忙为莫磐一行引路,嘴里连连道:“原来是五爷的贵客,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莫磐一路上了二楼,跟等在门口的五皇子站定了对面,两人上下打量了对方半晌,纷纷给对方下了个定论。 莫磐:衣冠禽兽! 五皇子:如花美眷! 第123章 当朝五皇子出来吃酒,自然是有人作陪的。待重新换过杯盏之后,五皇子将莫磐让至上座,给他介绍另外的几个年轻公子。 分别是镇国公之孙牛继宗,缮国公之孙石光珠,景田候之孙裘良,锦乡伯之子韩奇。这四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无不是锦衣玉带,英姿勃发的少年人。 五皇子给这四人介绍莫磐,他道:“你们没见过他,但一定听过他的大名,这位就是那玻璃的真正主人大名鼎鼎的郡马爷莫磐莫家小郎了。” 莫磐拱拱手,意思意思道:“见过诸位哥哥,小弟初次进京,以后还望诸位哥哥多多关照哈。” 五皇子不满道:“你既叫我五叔,怎的又叫他们哥哥?这是什么道理?” 莫磐笑道:“跟你,咱们可是有亲戚辈分的,跟诸位哥哥们,咱们可没什么牵扯,自然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了?诸位哥哥,你们嫌小弟把你们叫年轻了吗?” 石光珠见莫磐神采飞扬又狡黠灵动的样子心里实在爱的很,听他此问,当先笑答道:“原本就是这么个道理,跟殿下面前,自是不好失礼,跟咱们,自是怎样随意怎样来的。” 他们这几个人里,他跟五皇子处的最好,皆因他跟这位殿下乃是同道中人。莫磐还在楼下闲逛的时候,他们这一行就注意上他了,待到他进门,跟掌柜的还没说几句话呢,五皇子就耐不住去跟他接话了,还让人家叫他‘五哥’,就差没把‘相好’两个字挂在脸上了。 谁知,这竟是个有来历的呢? 莫磐是什么样的身份,五皇子或许敢打打注意,他石光珠,却是半点不敢有非分之想的。京城禁止官员狎妓,对私娼暗寮查的也严,因此,京城男风盛行!石光珠能有此好并不稀奇。而且,石光珠是家里嫡长,缮国公府以后是要由他当家的,跟什么样的人怎么相处,这是他从记事起就开始学习的,其中分寸二字,尤为关键。 今日要是没有五皇子在场,要是只有他们几个,要是莫磐想跟他交好,他倒是可以跟他好好亲近亲近,现在嘛,碍于五皇子在场,他就得先把心思收起来。只是,歪心思收起来了,喜爱之情,却是没那么好掩藏的。他们几个都是从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了,他的这点子癖好,谁还不知道呢?他要是一点意思都不漏,那才让人侧目呢。 因此,在莫磐眼中,此中几人,除了五皇子明晃晃的灼热眼神之外,只有石光珠对他最热情,其他三个,都只是客套罢了。 莫磐今日出来就是交朋友的,而且是交勋贵朋友。 今日运道好,一上来就遇上五皇子带着勋贵子弟结伴出行,因此,他便把平日里的谨言慎行都收了起来,只表现出少年放浪形骸不拘管束的性情出来。 他觑着石光珠道:“这位哥哥...” 石光珠并不以莫磐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为忤,他见莫磐想不起来该如何称呼他,便忙接口道:“为兄名讳上石下光珠,你叫我石大哥就行了。” 其他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出了无奈,这石光珠,别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对石光珠的癖好,他们并没当回事,别说石光珠只是玩玩你情我愿的小相公,就是他们这些公子哥之间,也有相投契的。他们所顾虑的,乃是石光珠可别被美色冲昏了头,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位郡马爷虽然才进京,但他早就是这京里的风云人物了。他们可是听说了,这位郡马爷今科得中,人家进京来首要大事,就是来赴明年春闱,赶考的。 呵,十几岁的举人老爷啊!他们可没天真到,以为莫磐表现的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就真以为人家蠢了。 相比于他们,莫磐可是妥妥的好人家的孩子,他要是跟他们一样,成日里喝酒看戏斗鸡走狗,也没那个能耐年纪小小的就凭自己本事从秀才考上来?人家可能连男人之间的那点子事都不甚清楚呢。 这石光珠,可别带坏了人家好孩子。莫磐要是在他们手里出个什么差池,他们四家加起来,可能都不敌华柔长公主一个回合的。 或许,五皇子除外? 莫磐当然看见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虽然不明了其中的意思,但,他是外人嘛,萍水相交,莫要强求。他是来交朋友的,能交到最好,交不到,就当这顿有人陪着吃饭了,也很不错。 因此,他就当没事人一般继续笑道:“石大哥说的极是。我头一次来京里,举目无亲,正愁平日里无人支应照拂呢,诸位哥哥能与五叔交好,想必都是极妥当的人,若是能跟诸位哥哥交好,得诸位哥哥们的照拂,也可稍解我在京里孤苦无依之苦了。” 第252章 莫磐左一句哥哥,又一句哥哥的叫着,石光珠早听的心花怒放,却是有人紧皱了眉头。 这个人,就是裘良。 裘良是景田候之嫡长孙,他得了祖宗遗泽,天生一把子好力气,便跟着祖父从小习武,武艺有所成之后,也早早的进了军营操练,如今正在京郊三大营中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将。 因他从小就一心一意的习武,也没来得及生出那许多的花花肠子,虽然表面上也是一副公子哥的样子,心下却是一副老大哥的沉稳做派。 裘良虽然是武将,但他从小就听他祖父唠叨,遗憾他没能生一副好脑子,不是一个读书苗子,只能继续在军中打滚,不能从科举出身,转换他裘家门楣,久而久之,裘良对会读书的孩子就另眼相待。 他听莫磐左一句哥哥右一句照拂的,言语坦诚且幼稚,很是怕他不懂事吃了亏,就皱紧了眉头,问他:“你怎的一个人进京?你小小年纪上京赶考,你家里长辈也能放心?长公主和郡主可有安排?你现如今住在哪里?一个人住?” 还未等莫磐回答,牛继宗就为他解惑,他笑道:“老裘你今早刚从城外回来,还不知道,咱们郡马爷昨儿一进城就入宫面圣了,当晚就住进了公主府。这次刘爷爷跟着他回来,公主府里也都是积年的老人了,你实在是很不用为他担心的。” 韩奇也道:“是啊,再说,还有殿下呢,殿下是长辈,难道会眼看着他吃亏?老裘,你实在是多虑了,”他先对五皇子拱拱手,表示恭敬,又对莫磐道:“老裘是个实心眼的性子,最是照拂咱们这些年纪小的,郡马,你可别觉得他多管闲事。” 五皇子在旁哼哼笑了一下,表示你说的对。 莫磐不管五皇子的阴阳怪气,他真心实意的笑道:“怎么会?裘大哥这是真心为我着想呢。在家里,我是当大哥的,平日里总是想着要给下面的弟弟们做榜样,好没意思,殊不知,我心里也想有个兄长多多替我操心呢?” 他这小儿女形态倒让几人会心一笑,几人在家里都是当大的,确实,有些时候,也觉着要是上头有个能干的兄长顶着,说不得他们也能松快松快呢?只是,也只是偶尔想想罢了,要是真让他们做小,他们是死也不愿的。 牛继宗哈哈大笑道:“你这话说的很是在理,磐儿...哥哥能叫你磐儿吧?” 莫磐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牛继宗道:“好,磐儿,这里你最小,你要是看得起咱们,咱们以后就兄弟相称,你有个什么事儿,咱们也都会护着你的,哈哈,来,今日多一知己,当浮一大白!”说罢,当先举杯。 裘良、石光珠、韩奇也齐奇举杯,朗声笑道:“干!” 莫磐也随着举杯,跟他们碰在了一起,再仰头一饮而尽。 五人皆都杯口朝下,纷纷晾杯为敬。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圈,又皆放声大笑起来。 莫磐心里觉着有意思极了。 这京里,都是这样交朋友的?这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他们连他是忠是愚,是好是歹都还不明了呢,这才说了一轮话,喝了一回酒,他们就能以兄弟相交了? 一杯酒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莫磐跟他们说起扬州的繁华盛景,他们也跟他说起这京城的趣闻起来。 看着他们相互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热闹样子,五皇子在一旁也看的津津有味。木头美人有什么看头?像莫磐这样嬉笑怒骂皆由心的活色生香才是倾国倾城之人呢。 石光珠正跟莫磐说起这望春楼的伎乐乃是京师一绝,尤为不俗的时候,五皇子见莫磐听的甚是感兴趣,便吩咐内侍去叫这楼里最新的十番鼓来给莫磐尽兴。 望春楼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声名鹊起,成为这京城里有名的消金窟,跟它的建筑风格大有关系。 在这个时代,碍于建筑原材料的限制,凡是房屋,大多建的又低又窄,这是为了稳固的缘故。要想修的高阔,非得高强的砥柱做支撑才行,但凡有这样整根的木料出现,无不被高门大户一抢而空,市面上都见不到的。 望春楼不同,望春楼的大堂中央是内置的天井,天井中间是一个又高又大的舞台,可供上下三层楼的宾客一同观赏。 支撑三层楼的高度的砥柱,自然内有玄机。只这一栋建筑,就吸引了无数的达官贵人来消费,更别提这里面一出一出的花活了。 光十番鼓就被楼里玩出了花样来。 在莫磐看来,所谓的十番鼓,其实就是古代的乐团。五皇子点了十番鼓,二楼包厢里是不好施展的,大堂舞台准备好之后,众人就移步包厢的观景台,由上而下观看楼里最有名的舞乐起来。五皇子虽然只是点了乐,但舞台这样大,光有乐多单调,非得配上翩翩舞蹈才算完美。 不愧是楼里最好的包厢,这观感,这体验,真是没白费他当时画设计图纸时所花的功夫! 歌舞排的也好,雅俗共赏,这个时代的文人,真的是多才多艺,只要给他们打开一扇窗,他们自己就能建造一个新世界。 正当莫磐一边趴在栏杆上打着拍子欣赏舞姬美妙的舞姿,一边嘴角噙笑的盘算着这一支歌舞能收到多少打赏的时候,不妨耳边传来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我说五叔怎么大白天的有这满楼共赏的雅兴,原来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只是不知这美人......” 第253章 莫磐转过身来,眼睛对上一个腰缠黄带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大小的少年。 这个少年原本不着调的语声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似是被镇住了一般。 五皇子见是他,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看莫磐的视线,问他:“你怎的来了?” 少年视线被挡,也不着恼,他挤眉弄眼一副老色鬼的模样跟五皇子抱怨:“五叔什么时候得了这样一个大美人,怨不得五叔豪掷千金就为搏美人一笑呢,要是侄儿能有这样的艳福...” 五皇子听他越说越不像样,就忍住厌恶向后退了一步,待要让他住口,不妨这少年跟着他向前进了一步,正好一脚踩在不知道从哪里滚过来的一粒珍珠上,脚下一个打滑,‘啊’的一声就要向前摔去。 五皇子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本能的侧身避开他,不妨他身后就是众人吃酒的酒桌,酒桌上摆满了众人方才吃剩下的残羹冷炙,没有了五皇子的阻碍,这少年顺利的向前一扑,其油光水滑的粉脸正好砸进了一盆酸菜鱼中。 菜汁四溅中,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少年犹如一只没了头的王八,四肢在空中胡乱巴拉了一番后,终于挣脱了饭桌,带着一头一脸的鱼骨头和酸菜叶子瘫在地上大喘气。 随着‘啊!!!!’的一声暴怒之声想起,呆若木鸡的众人才如梦方醒般动了起来。 少年带来的奴才们赶忙去‘救’自家主子,近不了身的侍卫奴才们也都将他围的团团转,叫人的叫人,叫马的叫马,还有忙里抽空子怪旁人没有保护好主子的...总之,每一个人都很忙很急,每一个人都有事做,每一个人都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裘良他们慢慢的聚集在一起,将莫磐围在中央,眉眼官司乱飞。 石光珠赞叹道:“天老爷,这位小爷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丑,怕不是要把这望春楼翻过来吧?” 牛继宗嘲道:“咱们这里围的严实呢,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看见了?要我说,就算丢面儿,也有限呢。”这位那点子事,当谁不知道呢?他在他们面前,能有个屁的面子哟。 裘良道:“都少说两句吧,到底天家子孙,不好议论。” 莫磐小声好奇问道:“这是谁?” 石光珠回道:“是个皇孙,谨亲王家的,说不得你以后是要常见的。这不是个好的,你以后见了他多留几分心。” 莫磐老实的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五皇子扶额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团,实在没有兴致给他的这位侄子收拾乱摊子,好在他们也吃饱喝足,就对莫磐他们点点手,扔下气急败坏的皇孙,带着他们离开了。 出了望春楼,五皇子邀他去他府上玩,莫磐说自己还有功课在身,改日拜访。 石光珠他们下午自有安排,不过也都跟莫磐约好了改日再聚,或是到公主府拜访,或是到他们府上吃酒,都是可以的,莫磐也答应下来。 临分别的时候,裘良把一颗珍珠塞到莫磐的手里,未说一话便离开了。 莫磐将那颗珍珠在手里捻了捻,将其捏成粉末,随风飘逝了。 第124章 吃饱喝足之后,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春分问莫磐:“大爷,咱们还逛吗?” 莫磐兴致盎然道:“逛啊,怎么不逛?” 春分继续问道:“那大爷可有想去的地儿?总不能就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逛吧?” 莫磐笑道:“你说错了,咱们可不是那没头的苍蝇。” 正在春分疑惑之间,有一个总角小童跑到他们跟前,看了眼莫磐之后,将一个东西塞到春分的手里就想跑。 秦二眼疾手快的抓住这小童的后领子,将他小鸡似的提溜起来。秦二喝问道:“你这小子什么来头,你方才手里拿的是什么?” 谁知这小童既不害怕,也不求饶,反倒在空中抱着手臂哼哼道:“真是好没道理,我受苦受累的给你们带话,你们反倒对我不客气,哼,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秦二嘿然道:“你这牙尖嘴利的小童,看爷爷不把你屁股揍成八瓣......” 春分连忙道:“二哥快放他下来,确实是给咱们送信的。”说罢还摇了摇手,示意里面有信息。原来,正在秦二跟小童口角的时候,春分已经把手里的纸条看完了。 秦二放下小童,让素圆看住他,自己接过春分手里的纸条,仔细检查之后,发现就是一张普通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泰隆书局。” 莫磐探头一看,笑着对春分道:“你看,这不就有人邀约了吗?何愁无处可逛?” 那小童见莫磐开口说话,一副笑融融温柔可亲的模样,就仰头问他道:“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我还得回去送信呢。” 春分却道:“放你走也可以...” 话未说完,小童就挣脱了素圆想跑,又被春分长臂一伸重新提留着后领子捉了回来。 那小童见自己脚又离地,眼睛瞬间瞪的溜圆,盯着春分,不大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星子来。 春分不为所动,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放你走也可以,但你既然要回去复命,不如就给咱们带个路,跟咱们一起去吧。” 那小童回道:“咱们不是一个路,我要回家给家里送信,不是回公子那去的。你快放我下来,跟你说,我可是我家公子身边第一得用的人,你们要伤了我,我家公子可是要着恼的。” 第254章 莫磐在旁看的有趣,示意春分放他下来,问他:“那你家公子有没有跟你说要你递什么话?” 那小童想了半晌,突然一拍手,恍然道:“说了一句,我家公子说:还有什么想看想玩的,见过之后也不迟。我以为这句话是嘱咐我的,原来竟是公子要给您传的话吗?” 素圆在旁‘哧’的一笑,不屑道:“还是你家公子身边‘第一得用的人’呢,竟连传个话都传不清楚,可赶紧的吧。” 那小童瞬间涨红了脸,莫磐怕他哭将起来,忙哄道:“这话也是对你说的,你年纪小,他是怕你贪玩误了事才这样嘱咐你呢,行了,你不是要回家吗?快去吧。” 那小童被素圆一嘲笑,自己心下已经有些犹疑了,此时得了莫磐的话,便狠瞪了一眼素圆,自己转身登登登的跑了。 素圆‘啧’了一声,评价道:“这是谁家调/教的小子,也忒无礼了一些。” 莫磐笑道:“他叫来苣(ju四声),可不是一般的书童,你以后就知道了。走吧,咱们去这泰隆书局去会会故人。” 秦二和素圆对视一眼,都去看春分:大爷已经知道传话的主人是谁了? 莫磐的故人春分都知道,此时他心下已经猜出几分来,只是面上却是对两人摇摇头。 秦二跟素圆也不在意,是人是鬼,一会见了就知道了。好在这泰隆书局在这京里并不是无名无姓的,素圆就知道地方,由他带路,倒省了他们再去打听的麻烦。 等到了书局门口,莫磐抬头看见牌匾一角上的一个‘王’字印记,就知自己猜对了。 书局掌柜的早就等着了,见莫磐一行人进来,便直接把他们带进书局后院,走过一道穿山门之后,便进了隔壁的一家院子中。院中葡萄架下的石桌边,王阮和王随两兄弟早就在等着他了。 王随见莫磐进来,当先上来‘啧啧啧’的围着他转了两圈,对莫磐奇道:“要不是在你身边见到春分,在街上见到时,我还真没敢认出这就是你来,莫小磐,真没想到你还能有这样艳而不俗的打扮。” 莫磐摇着扇子任他打量,笑问道:“这是碧荷特地为我打扮的,哪里是凡夫俗子可比的?” 王随了然道:“原来是碧荷姑娘,那就无可疑虑的了。” 王随将莫磐让到座位上,王阮为他斟了一杯菊花茶,莫磐道谢,因问道:“你们在街上看到我了?怎么不直接上来找我说话,怎的还麻烦来苣去给我带话?” 王阮笑道:“不是我看见你,是圭璋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看到了你,见你进了望春楼,以为你有事,不好上去找你,就回来找了我,在这里等你呢。”王随,字圭璋。 莫磐笑道:“我昨儿个才进了京,能有什么事?” 王随在旁道:“你穿成这样?还说没事?” 莫磐哈哈笑道:“我这不是怕门缝里看人,被人瞧扁了?故而换了这身华裳美服。还别说,我一进望春楼的门,就被请上座,你们猜是谁?” 王阮笑道:“不是皇族就是勋贵了。” 莫磐道:“正是!还是皇族和勋贵都齐全了。” 说罢,莫磐就给两人说起他跟五皇子和裘良石光珠他们的趣事来。 莫磐把他中午在望春楼经历的当趣事看待,王阮和王随却不是这样想。 相较于王随,王阮跟莫磐只有几年前的几面之缘,不比王随,这几年,他们算是相伴着一起长大,情分不同。 王阮沉思,王随就直接担忧道:“你这次进京不是来准备明年春闱的吗?怎么不在家等着咱们一起温书,反而就这样跑出来吃喝玩乐起来?我们比你来的早一些,知道这京里不比扬州,这个时节,那些个权贵子弟可不是好相与的。” 莫磐跟王家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王阮和王随,他也不瞒他们,直接道:“别提了,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打算的,徐徐图之,谁知,我昨儿个进京,刚到宫门前,人家就派了人专门等着我了,你们猜,我在宫里见着了谁?” 王阮和王随对视一眼,都齐声问他:“见到了谁?” 莫磐郁闷道:“我师父!” 王随惊声道:“惠慈大师!”王阮也是若有所思。 莫磐咳声叹气道:“就是他老人家。唉,我原本以为要费老鼻子劲才能见到他老人家,谁知道一进京就见着了,这心里,反倒没着没落的,空的慌。” 王阮问道:“大师还好吧?” 莫磐道:“好,他老人家好着呢。” 王随奇道:“这可真是出其不意,只是,这跟你穿的这花枝招展的逛酒楼有什么关系?” 莫磐不满道:“什么花枝招展?小爷这叫富贵无双华彩辉煌好吧?” 王随憋笑道:“好好,你是个富贵公子哥儿,你快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莫磐道:“你也说了,这京里不大太平,我既来了,总不能两眼一抹黑的在府里闭门不出吧?那也太被动了一些。” 王随不解道:“你只是来赶考的举子,等着考试就行了没有什么主动被动的?” 不待莫磐解释,王阮就接口道:“磐儿跟咱们不一样,他能面圣,只这一点,就已经扎了不知多少人的眼了。” 莫磐奇道:“我可没说我面圣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阮笑道:“惠慈大师是什么样的身份,没有陛下的允许,你能在宫里见到他?现下还能平安无事的与我们谈笑?”他又道:“我虽不知里面的具体情形,但以现在的局势而言,你昨儿面圣的事,是祸非福。” 第255章 王随沉默不语,他虽然性子不比王阮沉稳,但王阮说的话中话,他是都明白的。 莫磐有些不解:“怎么,现在面圣很难吗?我瞧宫里虽然...即便现下是年长的皇子们和朝臣们一起处理国家大事,但总是要面圣回禀的吧?” 王阮叹道:“据我所知,别说朝中阁老们了,就是你说的那几个年长的皇子们,陛下也很有些时候没有召见过他们了,你一来就能面圣,你说,你是不是扎了有些人的眼?这个时候你不在公主府里窝着,还大喇喇的出来闲逛,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磐用扇子抵着下巴沉思:看来,宣正帝不仅在安抚他,还要试探他,试探试探他在群狼环伺下到底能有几斤几两。还有,他方才遇到五皇子他们的时候,他们可是除了跟他喝酒谈笑之外,半点异常都没表现出来?! 也不是,有一个人还是给了他一些隐晦的告诫的,裘良! 啧,他这是遇到老好人了,还是说,这也是个深不可测的? 莫磐对王阮跟王随道:“我出都出来了,也别说这些了,你们倒是给我具体说说这京中情形才是正经。” 王阮对他的光棍态度很是无奈,他道:“自是要好好跟你说的,要不然,我这巴巴的在这里等你作甚?” 莫磐连忙给他斟满茶,仔细听他详说这京中局势。 关于这京中之事,他早就从华柔长公主、姚冠杰、林如海、林恒等不同人的口中,从不同的立场和角度得到许多了,只是,文官这边,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王家当代家主的胞弟王煜,乃是当朝礼部尚书,王阮是王尚书嫡亲的侄子,王随是隔房的嫡亲侄子,他们两人如今就住在尚书府里,知道的,应当比旁人更多更准确才是。 第125章 据王阮所说,宣正帝除了时不时的有诏书传出来外,算算日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朝臣跟众皇子们了。自从宣正帝闭关解毒之后,所有的朝政都有六部朝臣和几位年长的皇子一起斟酌裁夺。 王阮道:“...大皇子跟三皇子,表面上兄友弟恭,风平浪静,实际上暗地里已经相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莫磐好奇道:“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四皇子呢?论年纪,他们相差不多,论爵位,都是亲王爵,怎么四皇子没参与呢?还是他隐藏够深,旁人没察觉到?” 王阮道:“这个谁知道呢?论爵位,四皇子虽然前两年晋了亲王爵,但他母族不显,妻族虽然也是大族,但论根深蒂固,还是比不上上面两位皇子的。再者,四皇子虽然有些能为,但他严厉近似冷酷的性情,朝中大臣多有微词,跟什么勋贵氏族更是走不到一起去。现下,朝中都朝两位皇子身上下注,倒是少有理会他的。” 莫磐忖度着,少有理会并不是没有理会,再者,据他所知,朝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站中立立场,并不参与党争的。要说四皇子没有野心?莫磐至少跟他相处过,他多次听他惋惜有些利国利民的良政不得推行,痛心朝中蛀虫误国,这些言行,可不是没有野心的样子。 莫磐问道:“王家支持哪一个?” 王阮嗤笑道:“王家一向忠君,从不参与党争,谁是最终的胜利者,咱们就支持哪一个。” 莫磐点点头,再问:“那你知道,徐尚书支持哪一个吗?” 王阮诧异道:“户部徐尚书?你问他做什么?” 莫磐回道:“是林大人,他托我给徐尚书带了一封信,只是不知道这徐尚书是什么门第,不好冒然上门叨扰,因此,先问问你,你知道吗?” 徐尚书是什么门第?自然是书香仕宦的门第,莫磐想问的,是徐尚书是站哪一边的。 王阮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用越发诡异的目光看着莫磐。 莫磐在他目光中有些闪躲,他有些不自在道:“你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做什么这样看我?” 王随这时候却是插话道:“前儿个我跟他说磐儿你跟林大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他还不信,现下从你这里得到证实,他犹自有些不能相信罢。”王阮虽然不像莫磐跟王随一般,整日里在坐卧一起,形影不离,但他们平日里经常相互通信,王阮对莫磐这几年发生的事,不说尽知,却比旁人要更多一些。对莫家跟林家的恩怨,他心里也门儿清。 王阮道:“也不是不能相信,只是有些讶异罢了。磐儿你不是...怎么想开了?” 莫磐皱眉道:“什么叫想开了?我一直想的就很开好吧?” 王阮不赞同道:“我早就想说了,磐儿你虽看着好说话的很,性子却最是执拗,你认定的事九头牛都不一定能拉回来,我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抗拒林大人,但有些事情,圆融宽和一些才会有转圜的余地...唉,论理,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总之,对林大人,你这样就很好,这其中的好处,你以后总会明白的。至于那位徐尚书,他能从先太子之旧事里脱离出来,不仅没被牵连,还荣登尚书之位,这位徐尚书心性手段可见一斑,我叔父平日里对这位徐尚书可是称赞有加的,认为他是朝中难得的明白人。至于你要不要去见这位徐尚书,这样,不如你找个时间去见见叔父,你听听他怎么说,再做抉择不迟。还有,叔父他老人家可是早就想见你了。” 莫磐对王阮劝他的话不置可否,对他说的徐尚书心里却是有了一些轮廓。王阮不知道,莫磐其实在小时候是见过那位徐尚书的,就在扬州书院里。 第256章 当时莫磐只是一名五六岁的小童,宋夫子带他去拜访当时的书院山长孙山长,正值当时还是侍郎的徐尚书到扬州出公差,同样在那一天去拜访孙山长,他们就在孙山长那里遇上了。那个时候,书院收下了莫家的造纸方子,却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彼时莫磐也只是个柔弱可欺的稚童,在面对孙山长咄咄逼人的诘问时,还是侍郎的徐尚书就在旁看着呢。 现下,他要是去徐尚书府拜访,也不知这位尚书大人是不是还记得当年之事? 对王尚书早就想见他的说法,莫磐只是笑道:“等有了机会,我一定去拜访的。” 王随皱眉道:“都是亲戚,哪里需要等机会拜访?要我说,干脆你今晚就跟咱们回去,咱们一起用完晚膳你再回公主府不迟。” 王阮却是道:“不妥,现下,咱们还是多避讳一些才好。磐儿,如今非常时期,你日常行事要多三思而后行,咱们两家既已结盟,王家就是你的后盾和退路。只是,咱们自己心里知道就好,无需显于人前。” 后面一句话是对王随的解释。却是,王家之于莫磐乃是隐形的倚靠和退路,狡兔三窟,自然是不用显摆的。 王随对两人的神道翻了个大白眼,表示不屑,嘟囔道:“真是麻烦,明明是亲戚,却不能常来常往,旁人才奇怪吧。” 王阮跟莫磐就当没听到他的牢骚,继续说起其他的一些事情,等换过两壶茶之后,莫磐看看天色,决定早点回府。 临走的时候,王阮给了莫磐一个书局的令牌,约好有什么消息传递都通过书局,即使不见面,他们也可不引人注目的继续联系。莫磐自是收下不提。 等莫磐带着大包小包的回了公主府,府里吴莘早就等着了。 一见面,吴莘就打恭作揖道:“见过郡马爷,鄙人今日不知是郡马爷造访鄙人酒楼,楼中掌柜活计多有怠慢,恕罪恕罪!现下鄙人特来与郡马爷送楼里的金贴,以作赎罪之礼,万望收下,多多造访,使弊楼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吴莘这一串的话说完,知道他们甥舅底细的人,早就笑的打跌了,莫磐也哈哈笑道:“舅舅你都知道了?怎么样,我扮的像不像?临出门前,我可是特特的让碧荷准备了这一身呢,就是要人把我当纨绔子弟看呢。” 吴莘既气又笑,他道:“像,怎么不像。我那大掌柜跟我说,你只往那一站,他就知道你是个不好惹的,倒不是说你不好惹,而是你背后的长辈不好惹,还说什么:‘小的要是有半点怠慢,他家里人不觉着他是在胡搅蛮缠,只觉着咱们楼里眼里忒没人,说不得就得抽冷子给咱们吃挂落,好在,当时五皇子也在楼里,好歹把这位小爷给哄住了,东家,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太岁,您可千万给小的一个准话,省的小的下回再得罪了他’。” 莫磐哭笑不得的直摇头,他说:“我当时还没施展呢?也没说几句话,哪里就有了‘得罪’一说?” 吴莘心酸道:“嗨,你不知道,这京里的生意可不好做,尤其是做酒楼这行当的,来来往往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达官贵人,你觉着没什么的一句话,哪怕一个字,说不得就已经得罪了人了?你虽没对大掌柜说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给他撒了一托盘的金豆子?” 莫磐不好意思的咳了一声,回道:“是有这一回事,这不是让人看看我的阔绰吗?咱是个不差钱的,哈哈不差钱。” 吴莘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却是觉着你这是在跟他示威呢。” 莫磐忙道:“那舅舅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吴莘道:“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立即备好最上等的金贴,亲自上门给郡马爷赔罪呗。” 莫磐诧异:“您没跟他说我也算是酒楼的东家之一?” 吴莘慢慢的呷口香茶,漫不经心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要我说,你现在的身份已经够复杂了,其他的什么世家公子酒楼老板的,还是掖藏着些吧,出其不意,方能出奇效呢。” 莫磐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我才从王家那边来,王公子也是这般说的,在京里,我跟王家和舅舅这边,恐怕得远着些。” 吴莘道:“远着些好。行了,我这次来,除了要见你,还有一个给你送信的任务。” 说罢,递给他一个素白的请帖。 莫磐接过来一看,诧异道:“宋家的?” 吴莘点头道:“是。后儿是宋家三老太爷的尾七,所有亲朋都要去祭拜的,不说你跟他的那一段师生关系,就是从这公主府里算,你既在京里,帖子自然是要送你的。”怀宁郡主的母亲就是宋家嫡长房嫡长女,论情论理,莫磐都要去祭拜的。 只是:“为什么是舅舅送来的?府里这边怎么没收到帖子?” 吴莘道:“你才来一天,说不得已经送了,你没收到?” 莫磐叫来碧荷问帖子的事,碧荷还真知道,她对莫磐道:“帖子昨儿大爷还在宫里的时候就送来了,只不过,先前长公主殿下早就发话了,这府里一概不准接宋家的帖子,就只当没这门亲戚。因此,门房上没敢收。门房虽然没收,但如今是大爷当家做主,门房还是把信儿递进来了,昨儿个忙的晚,大爷自己睡下了,今儿一早又是见家下奴仆又是外出访客的,奴婢还没来得及回禀呢。按说,后儿才是尾七,他们家怎么就这样急赤白眼的连一刻都等不得了,还专门走舅爷的门路给大爷下贴?” 第257章 吴莘道:“按你说的,公主府一向是不收宋家的帖子的,他们见府里门房不收帖子,就以为你们不会告知你家大爷,他们既想要莫磐去,自然就不会干等着,只好走我的门路了。” 碧荷不屑道:“他们当我等是他们家那般欺上瞒下眼高于顶的奴才呢?没得玷污了我,呸!” 莫磐好笑道:“哪里就气上了?这也值当,气多了,仔细脸上长皱纹。” 碧荷‘噗嗤’一笑,道:“大爷惯会取消我的,我才不怕呢。既收了帖子,大爷后儿可是要去?” 莫磐无奈道:“在扬州都避不开,自然是要去的。你先准备起来吧。” 碧荷答应下来,自去准备后天去宋家祭奠的一应事物不提。 吴莘问莫磐:“对宋家,你这里可是有个什么章程?” 莫磐叹道:“我跟宋夫子,原本就没多少情分可言,他既去了,除了祭拜一二,以后自然就无需理会了。只是,宋家到底是郡主的母家,长公主是尊辈、长辈,她可以对宋家不屑一顾,郡主却是不能。现下,我作为半子,自是要对他们客气几分的。且行且看吧,后儿个,看看这宋家到底意欲何为再说其他。” 往日里,郡主在孝期,后来又去了扬州,宋家这边自是无法,莫磐既来了京城,他们下帖子相邀,莫磐着实不好推辞,不仅不能推辞,还得恭敬客气的接着才是。 吴莘也道:“只能如此,到那日,我也是要去的,咱们见招拆招吧。” 说完宋家的事,吴莘就告辞了。 莫磐看着陡然变得安静下来的房院,心下有些怅然,不由想起扬州的家来。想他的母亲弟弟们如今在徐州做什么?想怀宁郡主有没有想他,算算他们的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吧,不知道有没有闹她?想宫里的师父,想白日里见到的五皇子,想还没见到的四皇子,想这宋家到底是个什么谋划...... 心思纷杂之间,突然一个人蹦入他的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 莫磐疏的起身,在房里来回转起了圈圈,真是作死,他怎么把那个人给忘了? 那个人是这一切的起因,在这个一点就着的敏感时刻,那个人,就真的这样坐的住么? 要知道,义忠亲王虽然被废了,但他,还活的好好的呢! 谁说被废了的太子就不能做皇帝了?义忠亲王做了四十来年的太子,难道宣正帝把他一废,他的那些爪牙和党羽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会不会,会不会,在即将到来或者正在进行的皇位争夺战中,他,也掺和了一脚呢? 莫磐越想越焦躁,越想越有可能,这些,他师父想到了吗?宣正帝想到了吗?那些龙子凤孙们想到了吗? 废太子是不可能成功的,但他所带来的的影响和破坏力却是最要人命的! 莫磐平复心绪,看着幽幽的烛火,心想,他还是得多做打算才行。 第126章 莫磐第二日没有出门,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一整天。第三天一早,他带着人跟碧荷准备的祭仪去了宋家。 宋家乃是大族,族人聚居,占了好大一片宅子。如今宋家当家做主的乃是怀宁郡主嫡亲的表兄,宋昭严,目前正在翰林院任职。 莫磐甫一到门口,宋昭严就带着族中子弟迎了出来,将莫磐让到灵堂里后,又亲自为莫磐主持祭礼。 上完清香之后,莫磐看着灵堂里的牌位,有些默然。 宋昭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或许是连日丧事劳累,他面上有些悲苦之色。他将莫磐引至偏厅里,将跟着他的年轻子弟们一一介绍给莫磐,上了茶,让了坐之后,他对莫磐道:“郡马今日能来送叔祖他老人家最后一程,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必会感知的。” 莫磐面上并不见多少悲切,他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都是无可奈何之事,宋大人还是要多保重自身,多向前看才是。” 宋昭严面上愁苦更甚,他叹道:“我又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叔祖乃是我族中最是德高望重之辈,他这弃我等一去,只留下族中我等小辈独自支撑,树大分支,离散之苦,恐在朝夕之间呐。” 莫磐没接他这话茬,只道:“我听说宋氏子孙多是栋梁之材,宋家何愁无人支撑,宋大人实在是多心了。按说,我既来这里,自是要去拜见长辈的,不知府中,可有磐需拜见致哀之人?” 宋昭严忙道:“有的,家中二叔母和三叔一家都在,只是三叔哀毁太过,已卧床多日了。不过,家中女眷长辈都在内院,兄这就与郡马引见。”说罢就要引着莫磐进内院。 未待等莫磐起身,跟着莫磐一起来的刘公公先回道:“禀郡马爷,郡马身份尊贵,又是成年男子,却是不好入内院的。” 莫磐问道:“那该如何?” 刘公公道:“该由宋大人家眷按品级来拜见郡马爷才是正理。” 莫磐面上显露为难之色,迟疑道:“都是亲戚,这,不好吧?” 刘公公坚持道:“国法如此,理应先全国法,再续家情。” 莫磐无法,只能无奈对宋昭严道:“规矩如此,若是太过劳动,就不见了吧。” 宋昭严在刘公公出声的那刻起,就低眉敛目的素手站在一旁,既没有对刘公公的‘国法’说辞置喙一语,也没有中间插话应和莫磐,倒是他身后作陪的宋家子弟有的脸上露有不忿与怨恨之色,却也同样鸦雀无声。 第258章 宋昭严回答莫磐,他道:“刘老内相最是知情识礼之人,按照国法,理应如此,郡马在此稍后,严这就着人去请内眷出来拜见。” 说罢,一礼之后,才吩咐一个在此作陪的少年入内去请府中内眷。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莫磐也不觉尴尬,喝茶之余,他不由打量起作陪的宋家子弟起来。 来此作陪的,除了出去叫人的那个少年之外,另外还有八个青年,看年纪都在二十多岁,皆是束发戴冠仪表堂堂之辈。其中一个桃花眼的青年见莫磐在看他们,对上莫磐的目光之后,便对他笑了一笑,这一笑,脸颊上便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立马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小了好几岁。 莫磐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个叫宋昭辞的青年,觉着那对酒窝甚是眼熟。 宋昭严看了眼宋昭辞,对莫磐道:“这是三叔祖家的,最是顽劣,让郡马见笑了。” 原来是宋夫子的孙子,怪不得这么眼熟,想来那对酒窝就是遗传自宋夫子了,他道:“怪道似曾相识,原来是夫子之后。”他对宋昭辞点点头致意之后,就转过视线,不再多说什么了。 宋昭严心下叹息,有华柔长公主横在中间,他们宋家这边要想跟郡主这边修好,恐怕要废上许多功夫了。 不多会,那个去传话的少年就来告诉,说家中女眷已经在正院大厅等候,请郡马移步。 等到了正院大厅,莫磐一看等候的‘女眷’,不由笑了。 宋昭严看着厅里一溜的少妇少女,不是他的弟妹就是妹妹,都是跟莫磐平辈的,还都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宋昭严好悬没崩住老脸,他质问少年:“昭堂,你母亲跟三叔三叔母呢?” 宋昭堂缩了缩脖子,显然很是怕这个堂兄,他嗫喏道:“我母亲说她身上不好,恐见了...贵人有失体统,就不见了。三叔母要照看三叔,说都是一家子亲戚,以后再见也不迟......” 宋昭严脸色铁青,什么身上不好,什么照看病人,不过是见莫磐年纪轻,端长辈的架子罢了。 宋昭严的妻子刘氏见丈夫气的浑身发抖的样子,只能上前当先给莫磐下跪行礼:“臣妇宋刘氏见过郡马爷,郡马爷安康。” 她一起头,身后就呼啦啦跟着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只听一片娇声道:“...郡马爷安康。” 莫磐忍住扭曲的面庞,他示意刘公公去扶起刘氏,对宋昭严道:“唉,看来,今日确实不是亲戚厮见的好时机,既如此,还是等来日再见吧。” 说罢就丢下一地的娇声燕语,当先出门去了。 刘公公不屑的狠狠甩了下袖子,哼了一声紧跟着莫磐去了。 宋昭严顾不得脸面,连忙追了出去。 莫磐刚出了仪门,迎面就遇上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前天在酒楼里见过的那个什么皇孙吗? 莫磐住下脚步,少年也住下了脚步,上下打量他,莫磐心下有些犹豫,不知道这少年有没有认出他来,正踟蹰间,石光珠就从大门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莫磐,连忙上前紧走了几步,远远的就打招呼:“磐儿,你也来了?真是好巧。” 少年没有认出莫磐。莫磐今日莫磐穿了一身玉色素服,身上也只挂了一块玉珏,与前日的装扮天差地别,气质更是迥异,那少年见了他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虽然没有认出来,但他见了莫磐,心里早就一片春水荡漾了,正愁不知该如何相识呢,就听石光珠亲热的唤他“磐儿”,一时心花怒放。 他是知道石光珠的。莫磐能跟石光珠交好,说不得也是同道中人呢? 少年上前跟石光珠道:“石光珠,这位是你新结识的好友?还不快为本殿下引见引见?” 石光珠心下骂了句‘晦气’,面上却得堆叠起笑容,为少年引见道:“三公子,这位是怀宁郡主的郡马,前儿个,您在楼里见过的,想来是三公子贵人事多,您忘记了?” 前儿个酒楼?三公子脸上一僵,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在美人面前可是出了好大一个丑,为此,昨天他还找上他五皇叔的门去问他要人呢。 他五皇叔是怎么说的来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五叔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心中火气还没下去呢,今日就见到了! 三公子挤出一个笑容来,他道:“原来如此,原来是怀宁姐姐的乘龙快婿,定陶这厢有礼了。”说罢就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莫磐连忙让开身,不受他的礼,他笑的梳理且含蓄,道:“三公子折煞在下了,前日未曾与三公子见礼,却是在下的不是,还望三公公子海涵才是。” 定陶见他识趣,心下满意,他笑道:“什么海涵不海涵的,姐夫忒客气,我与姐夫一见如故,以后,咱们该多亲近才是。”说着就要去握他的手。 莫磐放下手臂,避开了他,此时刘公公上前与定陶见礼,莫磐自动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石光珠对莫磐耳语道:“姐夫?什么时候这小小子眼里有人了?他这是在占你便宜呢,你可莫要被他骗了。” 莫磐笑道:“不会的,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石光珠心下狐疑,拿不准莫磐这是想做什么,只得道:“要是有什么趣事,你可得一定叫上我,旁的没有,打架助威还是可以的。” 莫磐点头应下,对他说:“有机会一定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