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女官[清穿]》
第1章
[穿越重生] 《掌事女官(<a href=https:///tuijian/qingchuan/ target=_blank >清穿)》作者:金阿淼【完结】
文案:
文案策划耿舒宁猝死办公室。
穿成慈宁宫太后的八大掌事姑姑之一耿佳舒宁。
原主年十九,再有一年就可归家,凭着家世能嫁个体面人家,做当家姑奶奶。
却因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香消玉殒在了黎明前。
*
耿舒宁很珍惜得来不易的生命,只缩在了慈宁宫里,做做好吃的,赚点嫁妆钱。
就安分等着被家里接出宫,找个听话的小白脸嫁了,好享受得来不易的好日子。
*
等啊等,等到了一年后,皇上不顾龙体安泰,只顾勤于政务,大病一场。
太后扭脸儿将她借给了养心殿的万岁爷贴身伺候,明里暗里意思要多留她两年。
耿舒宁:……就,想亲切问候爱新觉罗家的祖宗们,蟹蟹!
阅读提示:
1、半架空清穿,无法考据~
2、前期中期有宫斗,正常皇帝啥样四大爷啥样儿~
3、前期后宫百花齐放,从中期开始,费尽心思要吃女鹅这口肉的路上会独宠,应该算个小甜文~
4、jj好文千千万,不喜欢咱就换,弃文勿告,ky评论会申删~
5、段评终于知道咋开了,收藏本文,好感值100即可段评~
内容标签:清穿天作之合 宫斗 甜文 轻松
主角:耿舒宁,胤禛
一句话简介:御前女官不好当。
立意:无论在任何时代和困境之中,女人都要学会爱自己。
第1章
盛夏,正午后的紫禁城,连红墙绿瓦都散着暑气。
因着太热,宫道上没什么人。
只有悲催出来办差事的耿舒宁,身着湖青色缎缂素纹旗装,尽量贴着宫墙的阴凉地儿,鹅蛋脸儿晒得通红,慢吞吞走在回慈宁宫的路上。
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小太监也同样无精打采,周围安静得仿佛坟场一般。
耿舒宁心里叹了口气,又不自觉走了神。
她刚穿过来三天,穿越到了清朝,但不是她熟知的那个清朝。
今年,本应是康熙四十四年。
可在这里,康熙已经成了畅春园的太上皇,四大爷提前十九年登基。
如今已是雍正二年。
正史上,这会儿是太子胤礽叔祖父索额图被幽禁宗人府后饿死,大清彻底进入九龙夺嫡热潮的开端。
但耿舒宁穿过来后很快就发现,没有九龙夺嫡了。
因为本该发生在康熙十八年七月份的那场地震,推迟到了四十二年春天,康熙在皇子们面前历数索额图罪过的时候。
毫无征兆的地震,打了康熙和皇子们个措手不及,从太子到十阿哥全军覆没,都被砸到了轰然倒塌的乾清宫底下。
直郡王胤褆和太子胤礽、八贝勒胤禩当场身死。
诚郡王胤祉和五贝勒胤祺伤到了头,九贝子胤禟伤到了脏腑,都昏迷不醒。
反倒是瘸腿的七贝勒胤祐和敦郡王胤俄没有受太重的伤,护着右手和左腿粉碎性骨折的康熙,被救了出来。
*
远远看到慈宁宫带着福钉的朱红色大门,耿舒宁在心里感叹。
要不说四大爷运气好呢。
康熙召皇子们进乾清宫的时候,雍郡王胤禛正在代父巡视永定河的防汛河岸,不在京城。
对比底下还没长成的阿哥们,康熙自个儿也无法上朝,显然没有别的选择。
急召四儿子回京,麻溜禅位,带着伤帮儿子安抚灾民,赈灾重建京城。
大灾过去一年半,京城已经重新恢复安稳。
这一安稳,紫禁城和畅春园里憋了快两年的主子们,可不就想热闹热闹么。
宴请还是其次,所有人最焦急的,莫过于新帝的子嗣。
不只是外头大臣们、太后,畅春园里的太上皇也急,催了太后好几次。
没有嫡子可以,要是长时间没皇子,前朝后宫乃至整个大清都要动荡。
换了别人做皇帝,许是大伙儿还没那么急,可谁叫这位新帝是个有佛性的,他格外地清心寡欲。
在潜邸的时候就是,有功夫就跑寺庙里跟和尚论佛。
后院里,除了皇后娘娘乌拉那拉氏以外,也就齐妃娘娘李氏略有几分恩宠。
继位后就更不用说,一心扑在赈灾上,在养心殿里点灯熬油,只偶尔去长春宫齐妃那里看看儿子。
畅春园里胳膊腿儿还没好的太上皇都有召幸妃嫔,他们这位才二十七的万岁爷,愣是一次牌子都没翻过。
*
耿舒宁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进了慈宁宫,浅樱色的漂亮唇瓣勾起个微不可察的哂笑。
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雍正又不是傻子,这是再聪明不过的正史赢家啊。
没有子嗣,就代表皇位不稳,底下年纪不大的弟弟们都还嗷嗷等着看还有没有机会,毕竟太上皇还在。
他都坐了那把椅子,还能不着急子嗣?
没召幸妃嫔,左不过就是心里有大家伙儿不知道的思量,要么就是……宫里的娘娘们提不起他的兴致。
这事儿皇帝肯定比后宫女子更急。
耿舒宁虽然不懂朝堂,但她觉得如今新帝不进后宫的原因,应该是前者。
可太后和身边伺候的嬷嬷姑姑们,都觉得是后者,这才有了今天耿舒宁这趟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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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给皇后娘娘送布匹、首饰和胭脂水粉,催着皇后干活。
赶紧发下去,号召妃嫔们该妖娆妖娆起来。
有本事赶紧往皇上身上使,别抻着了,就怕弘昀阿哥身子骨经不住抻。
*
进了慈宁宫后,前殿安静异常,门口的小宫女只无声给耿舒宁蹲了个福,并未吭声。
耿舒宁知道,这是太后娘娘乌雅氏午睡还没醒呢。
她敛着袖口,只将皇后赏的荷包塞给站在最前面的小太监,冲他们挥挥手叫散了,悄无声息转了脚步,沿着墙角的长廊进了后殿。
后殿这边,侧殿西间暖阁门口,有两个坐着小杌子的宫女,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
都板板正正坐着,摇着团扇低声闲磕牙。
宫里规矩严,寻常小宫女是不敢这么干的,叫嬷嬷们看到,绝少不了一顿罚。
能这么干的,也就是慈宁宫里,几个出身高门大户来太后身边镀金的掌事女官。
如今慈宁宫有六尚和库房八个掌事女官,耿舒宁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其他女官日常待在内务府那边多一些,膳房和库房的掌事女官则一直在慈宁宫伺候着。
闲聊的两个掌事女官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着穿堂微风,都瞅见了耿舒宁在微风中摇曳的姣好身姿,忍不住心里发酸。
都穿着水桶似的宫女旗装,各自的芙蓉面儿倒是能分得出高低,可身形合该是上下一样粗。
但就是有人能把筒子旗装穿出掐腰的效果。
尤其是耿舒宁。
长了张白皙娇嫩甚至还略有点肉感的鹅蛋脸,杏眼桃腮,小巧的樱唇带着唇珠,不显娇媚妖娆,只让人觉得是个有福气又身姿曼妙的娇憨货。
看起来就招人喜欢,也好欺负。
不然也不能是她,大中午的被支使去永寿宫皇后娘娘那里送赏赐。
耿舒宁不想被当妖怪烧了,刚来几天,还是先随着原主的性子接了差事。
两个掌事女官见耿舒宁额头鼻尖全是汗,晶莹剔透地挂在脸上,人也恹恹地一步一步往这边挪,不显狼狈,倒是格外怜人,都有点心虚。
尚膳女官钮祜禄静怡性子急,见不得耿舒宁这慢吞吞的模样,上前几步将人拉到门口阴凉地儿。
“快坐,主子娘娘给各宫下谕旨了吗?”
她说话功夫,她日常带着的小宫女,将绿豆汤温柔塞进了耿舒宁手心。
另一个大库房掌事姑姑佟思雅给耿舒宁打扇子,笑道:“先叫舒宁喝口汤。”
“膳房刚熬好的绿豆汤,放在井水里拔了一个时辰,最是解暑。”
另外两个伺候的小宫女也都好奇凑了过来。
几个人眼神中的八卦,比午后的大太阳还要亮,全都精神抖擞盯着耿舒宁。
耿舒宁不紧不慢先喝了口绿豆汤解渴。
细细吞咽后平静道:“主子娘娘是个稳妥人,哪儿那么快有谕旨,总得思量思量。”
皇后乌拉那拉氏行事细致妥帖,三思而后行,从来不冲动。
几个人都不意外,只是有点失望,也有点急切。
尤其是钮祜禄静怡,急得火上房,拿着团扇在一旁转圈。
“这还思量什么,万岁爷子嗣要紧呀!主子娘娘也真是的,为着孝心也得赶紧下谕旨啊!”
“万岁爷再不翻牌子,太后娘娘都要喝下火汤子了。”
佟思雅轻瞪钮祜禄静怡。
“主子娘娘病了那么些时候,手里宫务也多,该好好思量,主子怎么做,哪儿由得着你来催。”
钮祜禄静怡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都知道,皇后娘娘唯一的嫡子弘晖身子弱,在那场大灾里受了惊,没熬过去夭折了。
能撑着病体一直掌着宫务都勉强,争宠这事儿,估计是真不想操心。
跟万岁爷再生一个?身子骨暂时受不住。
催着别人跟万岁爷生?皇后还真没那么大度。
可如今宫里,就只有一个身子不算康健的大公主,还有个病歪歪的二阿哥弘昀,养在齐妃李氏宫里。
弘昀阿哥四岁了还走不太动道,看着就不是个长寿的。
要真养不住,那万岁爷身下可就没阿哥了啊,钮祜禄静怡眸底的心思愈发波动起来。
她要不是在慈宁宫,她都想往上冲了。
佟思雅也有些心思,垂眸轻声道:“太后娘娘说,养心殿里的掌事女官一直不足数呢。”
耿舒宁知道佟思雅的意思。
新帝从小在孝懿皇后身边长大,跟太后娘娘虽是亲母子,关系却有些尴尬。
母子俩说起话来总少那么点亲热劲儿,有很多话,太后就不好说得那么明白。
可太上皇催太后催得紧,太后也不能不催儿子,没法总直接说,怕儿子烦,可不就得从旁处找法子。
乾清宫的女官都送畅春园去了,养心殿没多少女官,太后就想送人过去。
日日在跟前儿,总能多勾搭新帝几回吧?
钮祜禄静怡下意识看向耿舒宁,要说她们之间谁机会最大,那肯定是耿舒宁。
谁叫耿舒宁长得好,年龄还小,前凸后翘要什么有什么。
那一把子细腰做了分水岭,分出了勾人的如画山丘和好生养的福分。
佟思雅也似笑非笑看着耿舒宁。
耿舒宁无辜眨了眨圆润的杏眸,说话还是慢吞吞的温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若我有上进的心思,就参加大选了,何必跑太后跟前来惹主子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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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掌事女官,说白了就是在家里地位尴尬的女儿。
参加大选前程也很渺茫,干脆用着家世的面子光,托家里提前在内务府使上劲儿说好,再通过不需要言说的‘特选’进宫当宫女。
家里呢,一来是不想让这些世家女耽误了家里更有前程的,二来宫里有人,消息也能更灵通些。
要真是家里得宠的姑奶奶,如何也不能没个身份进宫里伺候人来。
这‘特选’跟宫女小选一样,十三四选进来,在内务府学一年规矩,分配到太后或者皇上宫里,多能得个有品阶的差事。
虽然以宫女身份进来,也不需要做粗活,伺候几年,二十岁就可以出宫,伺候好了还能得赐婚。
先前地震耽搁了不少时候,眼下新人只能做普通宫女被带着,前面的还出不去。
原身家里是继母当家,家中有姿容更好更得宠的妹妹,不想被随意算计了亲事,心里又有暗恋的人,这才请阿玛使劲儿进了宫。
钮祜禄静怡轻嗤,“你那心上人,不是都已经娶妻奔赴盛京了,有什么好惦记的。”
几个家世同样不错的副手小宫女们,互相挤眉弄眼,再看耿舒宁,眼神就掺杂了一点怜悯。
耿舒宁无奈,“我又不是捡破烂儿的,我巴不得他跟我那庶出的堂妹一辈子锁死,可别祸害别人了。”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都被耿舒宁逗笑。
原主的故事不复杂。
渣男贱女本打算哄着原主嫁给渣男,好得原主亡母的嫁妆。
到时候只要让原主难产而亡,庶出的那真爱就能以替姐姐照顾孩子的名义成为填房,占据原主的一切。
原主的运气也算不错。
地震里,两个忍不住偷尝禁果的有情渣,被困在了一个地方。
俩人互相靠以后那伟大‘理想’打气,等待救援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原主的亲哥哥就在不远处。
等脱困后,原主那混不吝的哥哥,直接就把这事儿给嚷嚷出来了。
继母自然乐得原配之女丢脸,也好收拾个不省心的庶女,那对有清渣火速锁死被撵回盛京。
原主也被人笑话又可怜了好一阵儿,闲话一直没缺了。
原身是个心思细腻又确实对那位情哥哥情根深种的,又气又恼又伤心,渐渐就成了心疾。
十天前,那对渣刚离京。
五天前原主因放不下心上人,又不可能去给情哥哥做妾,高烧不退,再无生趣,直接香消玉殒,换了耿舒宁来。
耿舒宁得到原身记忆后,好半天都不知道,她到底要不要帮原身收拾那对狗男女。
反正也不是眼巴前的事儿,耿舒宁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是不想天天听人安慰她。
这会儿见大家又露出熟悉的眼神,心里有点不耐烦,微挑了下秀气的眉头,温柔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掩藏的肆意。
“我还有一年多就能出宫,现在就想伺候好太后娘娘,多攒点嫁妆,得太后怜惜,帮我选个身子骨弱的嫁过去。”
佟思雅愣了下,有些好奇。
“为何要身子骨弱的?”
耿舒宁面不改色做出神秘兮兮的模样,将几个脑袋都勾到自己跟前。
“只要伺候好了汤药,有钱有闲,还能时不时去看看侍卫摔跤的当家姑奶奶,不比在……里强?”
几个凑到耿舒宁面前的脑袋:“!!!”
有,有点道理,还有点心动。
钮祜禄静怡不拿防贼一样的眼神看耿舒宁了,她拿看女英雄的眼神看耿舒宁。
“你想做寡妇?”
耿舒宁无辜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含笑起身,将汤碗递给小宫女,红润又小巧的唇弧度格外含蓄。
“我自是盼着未来夫君长命百岁的,我只是想替夫君看看这世界多精彩而已嘛。”
“你们坐着,小库房拿出来的首饰得重新入库,我去对一下册子。”
等耿舒宁走了,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对视一眼,都扑哧笑了出来。
两人都有上进心思,也都知道太后的心思。
既然耿舒宁给了理由,能让耿舒宁出局,这本就是两好并一好的齐全事儿。
迫不及待的俩人,等太后午睡起来后,趁着伺候太后用下午茶的功夫,凑到了太后跟前,把这事儿当个玩笑说到了太后跟前。
钮祜禄静怡是个活泼性子,声音清脆又不失风趣,“我瞧着舒宁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可比东珠还亮。”
佟思雅也跟着笑,“倒是打量不出,她还有那风流小寡妇的心思。”
才四十出头的太后,被逗得笑个不停。
因为太上皇总催她想法子让皇帝进后宫,她烦躁好几天了,这会儿心情难得敞亮了几分。
“可别说,咱们女人家活着不易,有钱的……当家奶奶,本宫也做过这种梦。”
乌雅氏没好意思说,她现在也做着这种梦呢。
光太后知道的,京城里就有不少没了丈夫的宗室福晋和贵妇们,动不动就会让侍卫比武,房里收几个喜欢的也不是没有。
若不是太上皇还活蹦乱跳,连太后乌雅氏都想看。
*
正说笑的主仆几个完全没发现,外头安静得过分。
门口伺候的小宫女和太监,脑袋快要扎胸膛里了,噤若寒蝉。
宫女按理说都是属于皇帝的女人。
眼下皇帝的女人、额娘都惦记着当寡妇,这不是咒万岁爷和太上皇赶紧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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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别提当今万岁爷还是个重规矩的,看侍卫摔跤什么的……
感觉到立在廊子上的万岁爷身上寒气越来越重,守门的几个直想把自己耳朵削下来,指天发誓自己啥也没听见。
耿舒宁跟嬷嬷们对好了册子,便想着过来主殿这边交差。
一从后殿转过来,就见那位在后世很有名的苏大总管正在擦汗。
耿舒宁感觉气氛有点不大对,脚步就顿住了,只抬起清凌凌的杏眸偷偷往一侧看。
身穿暗金色龙袍的昂藏身影,浑身散发着凛冽又不悦的气息,冷着一张从侧面看格外深邃的俊颜,僵立在廊庑底下。
正是清心寡欲的四大爷。
他很敏锐,在感觉到耿舒宁目光的一瞬,锋锐又冷厉的目光,利剑一样朝着耿舒宁扎了过来。
第2章
苏培盛打小伺候万岁爷,自家主子不用撅腚,他都知道主子爷要放什么屁。
胤禛眼神变化,其他宫女和太监还没察觉,苏培盛就以跟微胖身形不相符的灵敏扭过头去。
发现是慈宁宫的掌事女官,还是里头议论的那位想当‘风流小寡妇’的当事人,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
万岁爷应该不知道这是谁,这会儿可不能让主子发作出来。
也不能让耿舒宁先请安,否则万岁爷这偷听的事儿就要坐实了,到时候好说不好听。
耿舒宁被新帝凌厉的目光一刺,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不愧是四大爷,不用虎躯一震就能让人心底发寒,膝盖发软想下跪。
这就是帝王之威吗?
她是个怕死的,顺着发软的膝盖,立马就要蹲礼。
可她腿刚打弯,苏培盛一嗓子就喊出声了——
“万岁爷驾到!”
早就大气不敢喘的慈宁宫宫女和太监们,汗流浃背,有种死里逃生的恍世之感,噗通噗通跪地。
“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万福金安!”
胤禛面无表情,也不叫起,只淡然收回看耿舒宁的目光,又静立了片刻,转身大跨步进了主殿。
“都起来吧。”苏培盛先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过门口的宫女和太监。
又冲耿舒宁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这才赶紧跟上自家主子爷。
耿舒宁:“?”
苏培盛这什么眼神?
她也没得罪这位大总管啊。
原身记忆中,苏培盛对慈宁宫的掌事女官都挺客气的。
有心问问门口的宫女和太监们,可看到几个人跟海里捞出来似的,脑袋直往胸口扎,她就歇了问的心思。
这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关她屁事。
耿舒宁目光闪了闪,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脚跟一转,慢吞吞转了身,又往后殿去了。
慈宁宫膳房在后殿和前殿的夹道正东面,她办差事回来还没用膳呢。
自早膳后饿了大半日,没办法立刻去太后跟前禀报差事,先填饱肚子,以防晕倒很合理吧?
吃完后,因为大中午出去办差,被晒得头晕想吐,只能拜托太后身边的周嬷嬷将差事回禀,更合理吧?
反正她一个管小库房的,离万岁爷远一点,不管啥事儿坚决不往主子跟前凑,总不能还被牵连叭?
她对历史上的雍正还算欣赏,但完全没有来一段什么的心思,因为她欣赏的是四大爷对后宫无情只爱工作的敬业精神。
说想好好伺候得太后赐婚,是哄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只为了让她们相信自己没有在宫里兴风作浪的心肠。
还有一年她就二十岁了。
等过了生辰,就可以让家里人将她接出去。
掌家的继母……在原身记忆中,没磋磨过她,不过是更注重自己儿子和闺女的前程,不想让原主和原主的哥哥占据耿佳氏更多资源。
到时候自己想要低嫁个听话的小白脸,继母应该会乐见其成。
若是选个会读书的,图着以后的前程,自家那自恃‘高瞻远瞩’的阿玛应该也不会反对。
她只需选个婆家好相处的,有原身亡母留下的嫁妆,凭着自己的本事多开些铺子,想怎么逍遥怎么逍遥。
到了那时,还能趁机多拜些庙宇,看看还有没有办法穿回去。
至于看侍卫摔跤什么的……嗐,自己没有,交好几个有这喜好的应该也不难嘛!
耿舒宁去膳房取了小太监替她留的午膳,在自己屋里一边吃一边琢磨。
出去后,想要逍遥,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她有准备。
但她上辈子也是个从大山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一切也是凭自己努力得到的,她又不怕困难。
前提是苟好,安安稳稳出宫。
*
耿舒宁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发散对未来美好想象的时候,前殿不够热乎的母子俩人,寒暄了几句,就再也没什么话说。
胤禛在孝懿皇后身边长大,当时还是皇贵妃的佟佳氏是个冷清性子,并没有跟胤禛多亲近。
更不用说等佟佳氏薨逝后,他已经大了,按规矩不能跟额娘太亲近。
所以他没有跟额娘亲热的经验。
乌雅氏更宠爱小儿子,跟大儿子也没什么话说。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时间久了,大家也适应了这么个不远不近相处的方式。
谁知道,一朝天崩地裂,胤禛登基为帝了,乌雅氏梦都不敢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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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从此她和小儿子的前程,就都得看大儿子的脸色。
乌雅氏能以宫女的身份伺候好太上皇,短短十几年就从宫女被晋封为妃,自然不是个傻的。
她知道不能跟以前一样,得跟皇帝儿子亲近些。
因为太上皇还在,她甚至连当额娘的威风都不能使,只能怀柔,这让乌雅氏心里也多有憋屈。
可再憋屈,该做的事情也得做。
见场面冷下来,乌雅氏慈爱地看着胤禛笑了笑。
“昨儿个我让太医院的院正将你的脉案拿过来看了,说是气血亏虚,肾气不足,得需要补一补。”
“这外头的事儿总是忙不完的,皇帝还是得多注意休息才是。”
胤禛淡淡嗯了声,“儿子听皇额娘的。”
乌雅氏心下一松,想起太上皇的叮嘱,声音更柔和。
“你总待在养心殿,这不忙也想着朝堂上的事儿,总是紧绷着神儿。”
“有时间不如往后宫里走一走,能稍微松快松快。”
胤禛想起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抬起冷冽的丹凤眸,淡淡看了太后一眼,压下想要反驳的冲动。
他垂眸,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
在他印象当中,额娘一直是温和柔顺的贤惠女子,没想到也喜欢那些世俗的腌臜事。
他小时候听三哥胤祉炫耀自己的额娘陪他一起睡,生了妄念,躲开奴才的看护,藏到了佟佳氏的寝殿里,想等佟佳氏睡着后,偷偷陪着额娘一起睡。
结果……那一夜看到的肉.体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可后来的兵荒马乱、训斥和古怪的冷落,胤禛始终难忘。
所以他对那档子事儿有些抵触,一直也不热络。
虽然暂时不进后宫,并非这个原因,但……自家额娘都当祖母了,竟还有这样的腌臜心思,让胤禛心里格外恼怒。
不但盼着皇阿玛早些死,等皇阿玛百年之后,难道额娘还要养面首不成?
这简直是……毫无妇德!
若是被人知道,皇家的颜面也就别要了!
压着心里的戾气和不悦好一会儿,胤禛喝了口茶,这才放下茶盏,语气比起先前还冷淡。
“后宫的事儿,朕自有思量,天热得很,朕听说皇额娘吃睡也不香,万不敢让额娘再劳心劳力。”
乌雅氏愣了下,没在意儿子格外冷淡的语气,反正这儿子打小就是个冰块,但她听出了儿子的不悦。
这不进后宫还能有什么思量?
难不成睡了妃嫔还能坏了江山不成?眼下宫里又没有什么海兰珠、董鄂氏一流。
思及太上皇已经送了好几回信,乌雅氏叹了口气,知道儿子不乐意,还是想多说几句。
“按理说本宫不该多说,这事儿本是皇后该操心。”
“但你也知道,她……身子骨弱,宫务囫囵着掌管好且不容易,你那边就更顾不上。”
顿了下,乌雅氏扫了眼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
“养心殿里只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女和嬷嬷,也不像个样子,怎么也得有几个掌事的,额娘身前这两个调.教得还不错……”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呼吸一窒,听太后的意思是俩人都能去养心殿,心下大喜,脸颊上浮出了绯色。
只是娇羞还未成,胤禛便忍不住打断了太后的话。
“叫她们陪着皇额娘罢,左右还能陪皇额娘说说话,朕身边不需要太多宫女,前朝嘉靖的教训还在呢。”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那位皇帝差点被宫女勒死,俩人心里特别委屈,乾清宫也没少了宫女伺候,怎么太上皇就不怕呢?
乌雅氏比两个小丫头听得明白。
知道皇帝这是听见她们刚才在殿内说话了,几乎是明晃晃地说,他不需要惦记着当寡妇的宫女。
她脸色有点发黑,那惦记着当寡妇的额娘,他也嫌弃呗!
殿内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之中。
苏培盛急得火上房,万岁爷这会子可不好跟太后娘娘顶着来啊!
谁不知道太上皇最注重孝道。
如今太上皇伤势渐好,对不得不退位的事儿就生出后返劲儿了。
毕竟按照太上皇的年纪,这会子还是看重皇权的巅峰时期。
这阵子太上皇对万岁爷一些过于冷硬的政策多有不满,若再闹出跟太后娘娘不合的传闻来,太上皇一个发狠,直接换个皇帝也不是做不到啊!
如今万岁爷可还没有把大权全揽到手心里呢。
他偷偷咬牙,赶紧拿起茶壶,贴到自家主子爷身边倒茶,几乎是大逆不道地用腚怼了胤禛一下。
胤禛:“……”这狗奴才!
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压着火努力往回找补。
“大灾也算是过去了,前几日朕去畅春园与皇阿玛商议,都觉得是时候该热闹热闹。”
“最近的节庆日子,就是半个月后皇额娘的千秋节,必是要大办才好。”
“儿子的意思是,您身边有伺候惯了的人在,也能帮衬着些皇后。”
乌雅氏脸色不算好看,但也不想跟儿子顶着来,只淡淡嗯了声。
“额娘知道了,你忙,不用陪着本宫了。”
胤禛知道太后还生气,也知道自己哄不好,继续待着只能让额娘更生气,立刻起身告辞。
待得他离开后,主殿内安静了一盏茶功夫,乌雅氏‘啪’的一声摔了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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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并着贴身伺候的乌雅嬷嬷都不敢吭声,直接跪地,连句‘太后息怒’都不敢说。
怎么说?
谁也不敢叫外头知道皇太后被皇上气着了,传出去是要命的。
乌雅氏也知道轻重,可心里的火实在是压着下不去。
这儿子就是生来讨债的!
她将火朝着钮祜禄静怡她们喷过去。
“怪道皇帝看不上你们!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你们不清楚?内务府怎么教的规矩!”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脸色更白了。
她们原本都是在寿康宫,伺候如今太皇太后的掌事女官,那位在做皇太后的时候就是个温和性子,她们说话才越来越口无遮拦。
现如今太皇太后担忧太上皇的身体,一起去了畅春园,才叫她们在慈宁宫伺候。
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摸准现在这位皇太后真正的性子,一时忘了形。
两人心里的后悔自不必说,不敢求饶,都恭敬拿额头叩地,“奴婢错了,请太后娘娘责罚!”
“罚你们有什么用!”乌雅氏又摔了一个茶盏。
“除了传出本宫不慈的名声,宫里是能多个阿哥还是能多个公主!”
两人哀哀叩头,再不敢多说。
火发出来,乌雅氏心里痛快了些,也知道自己是迁怒,但她还是不想压住火。
没得憋坏了自己的身子。
“既然皇帝和太上皇要给本宫大办千秋节,那就办!”她语气一顿,想起今日这一出的罪魁祸首来了,冷笑一声。
“本宫的千秋节,就交给你们几个掌事女官帮着皇后。”
“要热闹,也得让宫里那些干吃饭的好歹能让皇帝多看几眼!”
“舒宁那丫头不是想做当家姑奶奶?这差事让她领头,若是办好了,本宫给她赐一门好亲事,若是办不好,就在宫里当老姑子吧!”
*
耿舒宁吃完了饭,小库房的册子已经交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她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本想着出去晃悠两圈消消食儿,但她还‘中暑’呢,也不好出去,干脆在屋里抄佛经。
这东西在宫里什么时候都能用得上,还能尽快熟悉原主的笔迹。
她不紧不慢净了手,焚了香,翻开佛经,又去慢条斯理磨墨,每一帧动作都美得画儿似的。
这是耿舒宁上辈子在工作中养成的习惯,被客户气着的时候太多了,着急冲动只会坏事。
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硬生生压着自己跟树懒靠齐,动作越慢越好,声音越温柔越好,这样才不容易出错。
等将墨汁研磨细腻了,耿舒宁满意地点点头,慢吞吞拿起毛笔,沾了墨汁子,凝神静气欲下笔——
‘哐当!’
“舒宁不好了!”
“太后让你领头办千秋节呢!”
一滴浓郁的墨汁落在雪白的纸上,飞快氤氲开来,像极了耿舒宁的心理阴影。
第3章 (微调)
进门喊话的,是在六尚局得到消息的掌事女官嘎鲁代。
她出身瓜尔佳氏,进了尚服局,司掌慈宁宫的服章等符合太后仪仗的门面事务。
姑姑是六尚局的总尚官,相当于内务府副总管之一,消息比其他人都要灵通。
嘎鲁代身后跟着另外四个在六尚局的女官,大家都是曾经伺候过寿康宫太皇太后的。
不管私底下有没有摩擦,大面上感情都不错。
眼下,看耿舒宁缓缓抬起娇憨清纯的芙蓉面,一脸懵逼,眼神都有些怜悯。
嘎鲁代上前,拿过耿舒宁手中的毛笔放下,三五句话将事儿说了个清楚。
跟在几个人后头进来的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这会子都有些心虚。
耿舒宁不可思议瞪向二人,这俩人是想她死吗?
私下里说笑的话拿到主子跟前说,往后谁还敢跟她们说心里话?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绷上辈子十几年的养气功夫,抑扬顿挫地感叹——
“念着往日里的情分,我剖出自己的心肠好让你们放心……两位祖宗,你们已经长得够好看了,怎么偏偏还长了嘴!!”
原身在她们眼中是多好欺负,连命都可以被拿来作践。
嘎鲁代和另外四个女官笑了出来。
尤其是见到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的羞恼神色后,笑得更痛快。
往常欺负耿佳舒宁最多的,就是跟她在一处的这两人。
钮祜禄静怡见耿舒宁挤兑人,有些不乐意。
“话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只不过是叫太后知道了你的心思,又不是造谣……”
耿舒宁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不客气打断她的话。
“别跟我说你们不知道,这种话传出去有多要命!”
“我是没有上进心思,也由不得你们逼我到庙里做姑子去,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愣了下,原本就白的脸儿,突然更苍白。
她们俩脑子突然清明过来,这当风流寡妇的心,大概是大多数满族姑奶奶的梦,可谁都不会说出来。
但凡让人知道了,即便是赐婚,叫耿舒宁能嫁出去,估摸着婆婆也得往死里立规矩,省得发生辱了门楣的事儿。
佟思雅为人更圆滑些,赶忙拉着耿舒宁的手,满嘴地赔不是。
“你放心,太后娘娘跟前的人不敢乱说话,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保管不会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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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嘎鲁代嗤笑出声,“你打量着骗傻子呢?这会子怕是主子娘娘都知道了。”
她毫不客气给耿舒宁支招,“要我说,谁犯的错儿谁负责。”
“堵不如疏,静怡和思雅造你的谣,回头请太后娘娘禁足些时日,抄佛经静静心,倒是更能让人信服。”
这样,坏了心肠的就是这俩混账玩意儿,耿舒宁成了受害者,总能挽回些清誉。
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怒瞪嘎鲁代,却都没吭声。
考虑清楚对耿舒宁的影响后,这已经是最稳妥的法子了,是她们多嘴,自当担起后果。
若是不肯,往后她们和耿佳氏,怕是就要结死仇。
可若是这么干了,往后他们也就没什么脸面了,二人脸色有些难看。
原本多嘴的时候,也不是没考虑对耿舒宁的影响,可就是觉得这话不会传出去,耿舒宁也不会豁出去跟她们算账。
这会儿耿舒宁计较,可见以前那些和软脾气都是骗人的……
岂料,没等两人心里腹诽多会儿功夫,永寿宫那边就来了人。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微,是个跟主子娘娘一样注重规矩的板正人,给耿舒宁带了赏赐来,是一盒金瓜子。
说话冷凝非常:“舒宁姑娘,主子娘娘的意思,千秋节该如何办,自当遵循太后娘娘的意思,有了章程只管禀报,却不能损了天家颜面。”
耿舒宁深吸口气,接过赏赐,皇后的意思她懂,要勾搭四大爷,但得高大上含蓄点。
接着长春宫齐妃娘娘的宫女红缨进了屋,笑眯眯塞了一盘子宫绢珠花过来。
话说得格外和气。
“舒宁姑娘,我们娘娘善琴,有心彩衣娱亲,也关心万岁爷的龙体安康,少不得姑娘多费些心思。”
“回头有合适结亲的人家,我们娘娘保管也替姑娘记挂着。”
耿舒宁僵着脸接了红漆盘,忽略后一句,齐妃的意思也很好懂,既要勾搭得庄重点,又要保证能引起四大爷的兴趣。
有了皇后和齐妃带头,其他妃嫔们身边的宫女也都赶忙来送赏。
才二十七岁的四大爷后宫女人不算多,原本只有皇后乌拉那拉氏、齐妃李氏、懋嫔宋氏、宁贵人武氏,还有海氏、苏氏和张氏三个常在,就没别人了。
新帝登基后,太上皇看着不像样子,给内务府下令,通过小选送了几个包衣答应进宫,如今也都没承宠。
一个接一个的赏赐,伴随着既要、又要、还要、且要的要求,偶尔还打趣耿舒宁几句,让耿舒宁的脸色越来越木,眼神越来越崩溃。
穿越都没办法避免这种离谱的甲方策划要求,简直是离了个大谱!
到这会儿,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谁也顾不上别扭,给耿舒宁使脸子,只懊恼将女官们都得罪狠了。
谁也没想到会惹来这么多娘娘的要求,若不是她们太想让耿舒宁彻底出局,也不会把包括耿舒宁在内的她们所有人,都往死里坑。
女官们都忍不住瞪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嘎鲁代跟耿舒宁关系更好些,只拉着耿舒宁的手安抚她。
“你别着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
耿舒宁面上仍是止不住的惶然委屈,心里倒还算冷静。
做公关活动最常见的就是突发状况,她也不像原主那么在意自己的清誉。
只要能出宫,大不了嫁远点,还更自在。
要紧的是千秋节得办好,若不能让太后消气,想好好出宫只能是做梦。
五彩斑斓的黑她都能整出来,还差这点磨难吗?
耿舒宁看向钮祜禄静怡,努力做出坚强样子。
“我记得尚膳局管事是你堂伯,过往太皇太后的千秋节是如何办的,午宴单子你能拿到吧?”
钮祜禄静怡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多幼稚了,对耿舒宁多有愧疚,赶紧点头。
“可以,但过去的千秋节都是中规中矩……”
耿舒宁垂着脑袋小声道:“午宴在保和殿举办,到时候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都要给太后娘娘贺寿,中规中矩些好。”
“待得晚上乾清宫家宴时,参加的都算是皇家人,才好搞一些花样。”
大家看耿舒宁的眼神都有些诧异。
以前只知道耿佳舒宁是个性子娇软好欺负的,没想到遇到事儿还挺有主意。
佟思雅下意识追问:“你可是有花样了?”
耿舒宁淡淡看她,慢吞吞怼人,“我又不是比干成了精,也没预料还有这番波澜,能有什么花样。”
佟思雅还以为耿舒宁好欺负,着恼一抬头,就见嘎鲁代她们虎视眈眈,面色不善。
她心里一窒,压下被怼疼的心肝儿勉强笑。
“论起来,你心思比咱们活泛些,太后娘娘叫我们听你安排,等千秋节后我和静怡再给你赔罪。”
嘎鲁代眉头一挑,当即就要说点不好听的。
什么叫做心思活泛些,这特娘不还是拿寡妇说事儿么。
耿舒宁面色冷淡拉住嘎鲁代,不接佟思雅这软钉子。
“赔罪就不必了,左右也堵不住别人的嘴,只盼您二位长个心,别把咱们私下里的话再往外搬,也算我的功德。”
“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去处,已经污了我一个,不敢再拖累了姐姐的远大前程。”
钮祜禄静怡脑袋直往胸口扎,她想明白了以后愿意担当,算个明明白白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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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佟思雅意思是,我都愿意给你赔罪了,你还不赶紧把花花肠子拿出来帮我上云霄?
耿舒宁心里冷笑,我也愿意捅你一刀,再在佛前给你多念几遍经,你怎么不赶紧死去?
我该你的么!
耿舒宁是怕被烧死,但也不可能一直没脾气,否则还没出宫就叫人坑死了。
在场几个人听出了深意,都明白了今日这无妄之灾的来由。
宫里哪有几个蠢的,再看佟思雅的眼神都有点冷。
佟思雅脸色倏地变了,没想到耿舒宁这样刚。
她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身子晃了晃,漂亮的眸子里噙了泪,一脸耿舒宁无理取闹的可怜模样。
可惜谁都懒得搭理她。
嘎鲁代问耿舒宁:“你看我们几个能做些什么,虽然家里可能使不上多少劲儿,好歹算在内务府有人。”
佟思雅被几个人挤到后头,眼中闪过怨,垂下眸子遮住冷下来的神色。
那风流小寡妇的话是她说的,她就是要绝了耿舒宁所有留在宫里的机会。
就算耿舒宁说得再敞亮,她这容貌和身姿也让人不放心,万岁爷就只有一个,她谁都不会让!
耿舒宁才不管佟思雅的上进心,她思忖片刻。
“嘎鲁代姐姐,你们先整理一下六尚局咱们能用的东西。”
“请尚官大人问问看,夜宴有没有什么忌讳,咱们先整合一下能用的资源,再看怎么做。”
顿了下,耿舒宁小声问:“你们可知道,这宫里有没有什么格外安静,吵闹一些也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她脑瓜子还是有点疼。
搞个性魅力十足的晚宴,对她这个金牌策划来说并不困难,问题这里是大清,规矩大过山。
她就是有万般本事,捋下来能剩万分之一都是好的。
以前没有灵感的时候,耿舒宁就喜欢喝点酒,私下里把甲方骂一顿,然后就着酒劲儿慢慢捋思绪。
女官居住的值房这边,人多眼杂,不适合她发挥。
嘎鲁代摇头:“你是想引万岁爷去隐秘处再让娘娘们……咳咳,使劲儿?我倒是不知道宫里有这种地方。”
佟思雅轻声接话,“就算是有隐秘的地儿,也是会被人发现的,不宜人多。”
“宫里娘娘可是不少,也未必能拉得下脸来胡闹。”
倒不如选一个人,顶好是能豁得出去的。
耿舒宁面无表情:“你们想多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哭一场,把我当初跟你们说话的时候,脑子里的水给哭出去,才有工夫想法子。”
众人:“……”
“噗嗤——”钮祜禄静怡实在没忍住,捂着嘴歉然看向耿舒宁。
“我知道有个地儿不错,这事儿是我和思雅对不住你,晚些时候我偷偷告诉你。”
*
耿舒宁她们这边正热闹着,胤禛已经带着苏培盛出了宫,往畅春园去。
自从太上皇的伤势见好后,就下了旨,让新帝三日跑一趟畅春园。
为君之道康熙只教过太子,灾难来得突然,新帝继位更是别无选择,康熙只能抓着四儿子疯狂传授为君之道。
胤禛到清源书屋的时候,康熙正在检查弘皙的学问。
“弘皙给四叔请安!”看到四叔,弘皙立刻恭敬请安,声音有些换声的嘶哑,却听得出语气里的稳当。
胤禛冷冽的面容温和了些,点点头上前,亲手拉起弘皙。
“这阵子热,屋里的冰可还够?”
弘皙微微点头,脸上带笑看着四叔,声音也活泼了些。
“四皇婶专门派人来问过嫡额娘的,皇玛法也将自己的冰给了侄儿一些,都尽够了!”
胤禛轻轻抚了下弘皙的鼠尾辫。
“那就好,我让人给你带了京城最出名的点心铺子里的萨其马,你不是说乌希哈爱吃?拿去一起吃吧。”
乌希哈是前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嫡女,如今才六岁,跟弘皙关系一直很好。
弘皙闻言,眼神发亮,眼巴巴看向康熙,见康熙笑着点头,这才脚步轻快出了门。
康熙这才看向胤禛,“怎么这会子才来?”
胤禛端坐在康熙下首,非常自然拿起放在一旁的扇子,替康熙打扇。
“先去了皇额娘那边一趟,跟她说千秋节的事儿,要大办的话,总不能累着皇额娘。”
康熙闻言冷哼,“她成日里管着老十四倒是有精神,办个千秋节还能累着她不成?”
胤禛垂眸,“十四如今在京郊大营里当差,没暴露身份,日子是苦了些,皇额娘担忧也是应该的。”
康熙挑眉,“也就你总是给她找理由,她连你的身子和子嗣都顾不上,愚孝要不得!”
胤禛不说话,有些话皇阿玛能说,他不能。
说到这儿,康熙也不得不催一催了。
语气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登基后就没幸过妃嫔,弘昀又是个身子骨弱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若他立不住,你身下没有阿哥,蒙古和江南那边就都安稳不下来,还用我这个当阿玛的跟你多说?”
胤禛抬起眸子看向自家阿玛。
已经五十二岁的皇阿玛,虽已有了老态,眼神却并不浑浊,依然是如过往一样深邃又锐利。
看向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对二哥的温情和欣慰,只有审视和咄咄逼人。
他心尖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已经成了帝王的他,又如何不明白康熙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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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不稳当,皇阿玛着急是真的,但好歹能让皇阿玛有事可操心。
若他真不顾皇阿玛还未曾痊愈就大幸后宫,着急子嗣,着急安稳朝堂,将属于皇阿玛的权利收到自己手中……他这位权力欲格外旺盛的皇阿玛,绝对无法容忍。
至今为止,京郊大营和京城的禁军,一大半都还掌控在皇阿玛手里,丝毫没有下放给他的意思。
成为一个傀儡皇帝,就算是有子嗣,又有什么用。
胤禛张了张嘴,看着康熙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等到康熙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胤禛才仿佛下定决心。
他起身跪在康熙面前。
“皇阿玛,儿臣想过继弘皙。”
因为腿不舒服,康熙一直慵懒斜躺着。
闻言他愣了下,猛地坐起身,甚至不顾腿上隐约的疼痛,鹰目锐利盯紧新帝。
“荒唐!你又不是不能生,作甚生出这种会动摇朝堂的混账心思来!”
胤禛依旧跪在地上,五爪金龙的龙袍包裹着他紧绷的身躯,让他显得更加坚定。
他认真看着康熙。
“皇阿玛,其实儿臣一直有这个想法,也再三思量过,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不等康熙继续骂,胤禛轻声道:“儿子除了忠君外,从小就以成为二哥的左膀右臂为目标,不曾想过会有掌控大清江山的一日。”
“自继位后,儿臣日夜惶恐不安,生怕大清的江山在儿臣手里蒙羞。”
他眼神中闪过水光,洗刷得目光中的濡慕更清晰。
“儿臣会努力跟随皇阿玛学习,弘皙是您和二哥一起教出来的,我不确定自己教出的儿子能不能成为合格的君王,但我相信您和二哥。”
听他说完,康熙眼神终是出现了动容之色,心底的不甘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康熙自认是个英明君主,也相信自己比所有儿子都做得更好,可惜老天不公,让他再无法体面出现在天下臣民之前。
偏偏他悉心教导的儿子死在了地震之中,继位的是自己从没放在心上的老四。
老四也说到了他心坎上。
若说老四能做个好臣子,康熙信,若说他能成为一个好君王,带领大清走得更远,康熙没多少信心,也一直不安。
这种不安,放大了他的不甘。
现在胤禛的话一出,康熙心口那股子气就松下来了。
他能看得出,老四说得真心实意,是真想过继弘皙。
别看康熙刚才骂儿子,其实他也这么想过。
当初地震,毓庆宫受影响不大。
身为太子胤礽的庶长子,弘皙只有轻微擦伤,后面一直被康熙带在身边教导。
十三岁的弘皙,跟他阿玛胤礽一样,小小少年已有了风光霁月的影儿。
若非年纪太小,在康熙心里,确实是比四儿子更合适的新帝选择。
毕竟灾难发生的时候,他虽然跟最疼爱的二儿子有了龃龉,却还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胤礽仍然是他心里最合适的继君人选。
那身为胤礽的长子,弘皙自然也是最合适的太孙,只是没有册封而已。
康熙觉得,即便老四做不好,等弘皙继位,也能拨乱反正,守住大清江山。
*
等胤禛从畅春园出来,夜色已深。
园子内灯火通明,显得园子外格外黑暗,藏住了他眸底所有的冷意。
父子二人一顿真情剖白,康熙终于给了准话。
弘皙被册封为太子后,康熙会交出除了内卫以外所有的军权。
而内卫,康熙显然是打算自己百年之后,直接交给弘皙。
胤禛心里的愤怒和悲凉,像一把火在胸膛里乱窜,几乎连血都要燃烧沸腾起来。
在皇阿玛心里,只有胤礽是儿子,自己这个儿子,连个孙子都不如。
可皇阿玛却忘了,二哥这个太子之位,若是没有那场地震,也几乎快走到了头。
皇阿玛和太子最大的冲突,无非是皇权的争夺。
弘皙就算成为太子,又能比他阿玛好到哪儿去?
胤禛心里的戾气愈发深沉,除非皇阿玛能活成千年的王八,否则绝看不到弘皙登基的那一日!
苏培盛感觉自家主子像是那点了信子的烟花,再不走估摸着就要炸上天了。
他一句话不敢多说,忙不迭伺候着主子登上皇撵,在深夜中悄无声息回了宫。
快到养心殿前,苏培盛小心翼翼道:“万岁爷,叫膳房送些吃……”
胤禛冷声打断苏培盛的话,“取一坛子玉泉春,去老地方!”
苏培盛心里发苦,万岁爷连晚膳都没用几筷子,这空腹喝烈酒可不是个事儿啊!
胤禛不理会苏培盛,说完就紧抿着薄唇,大跨步往北五所角落的青玉阁去。
青玉阁在北五所和安置犯罪妃嫔的延春阁夹角,是一座废弃的两层阁楼,因为没什么用,一直没修葺过。
实际上,背靠北五所的那面暗地里修好了内部,胤禛每每有念佛都压制不住的情绪时,就往这里来痛饮排解一番。
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准备上朝,胤禛也没打算喝多,只是心中悲愤交加,万难安睡,准备就着酒劲小憩,在彻底的安静中,把想要杀戮的戾气压制下去。
只可惜,他刚端起酒,窗口处就传来了不那么安静的哀嚎——
“庄重的妖娆……旗装秀?不行不行,那最多就露个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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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还得委婉着让他欲.火焚烧……这比五彩斑斓的黑还难搞呜……老天爷,烧死我好不好?”
胤禛面色发黑:“……”也不是不行。
第4章 (微调)
苏培盛万万没有想到,大半夜竟有女子敢往这么偏僻的地儿来。
且不说怕不怕鬼,宫门下钥后,除了当值内侍和万岁爷身边的人,禁制外出走动,是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
一旦被发现在下钥后私自走动,就有窥探帝踪和弑君的嫌疑,是可以诛九族的罪过。
所以不只苏培盛,连皇上身边的暗卫,都没想到有人胆子能滔天到这份儿上。
不等主子爷发话,苏培盛赶忙躬身。
“万岁爷息怒,奴才这就去把人处置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还没感觉到危险的耿舒宁,灌了自己两壶青梅酒,晕晕乎乎进入状态,捧着肉嘟嘟的小脸,口中继续念叨——
“庄重……可以在殿内布置,性.暗示搞一下,这够委婉了吧?”
“妖娆……唔,黑衣鼓上舞,红金大鼓,对比足够强烈……”
苏培盛快给外头那位姑奶奶跪了。
将才只听声有点耳熟,仔细回想,他记起这是谁了。
是太后娘娘宫里的耿佳舒宁。
现在看,这位想做风流小寡妇,怕是只能等下辈子才能如愿了。
见万岁爷面色越来越黑,苏培盛不敢再说话,轻轻冲门口挥了挥手,想让人赶紧捂嘴处置了。
但没等门口暗卫行动,胤禛便开了口,声音里竟带上了笑意。
“把人带过来。”
苏培盛身子躬得更低,赶紧掂着脚往外走,片刻不敢耽搁。
他没错以为万岁爷对耿舒宁感兴趣,熟知自家主子的苏大总管非常清楚,这是气笑的。
啧……好歹也是个宫里少有的鲜活女子,怕是连好好着上路都不能咯。
苏培盛不走心地在心里替耿舒宁默哀片刻,带着暗卫往后头青玉亭去,带着一股子没有声响的雷厉风行。
*
耿舒宁没察觉危险。
地儿是钮祜禄静怡告诉她的。
她不会轻信钮祜禄静怡的话,但通过原主的记忆,还有不动声色从小太监们那里套来的信息,知道这个地儿确实不会有人来。
一则,延春阁是紫禁城的冷宫,住着的都是犯了大错的罪妃,谁也不敢轻易靠近,怕被牵连。
二则,这里半夜容易出现呜呜咽咽的声音,有时候是罪妃闹腾,有时候明明没人闹,声儿也是断断续续的。
时下人信佛信道都有,还格外虔诚,都觉得这里阴气太重闹鬼,谁也不敢靠近。
钮祜禄静怡当初被家里逼着放弃大选,跟个小宫女一样进了宫,被家里姐妹嘲笑,误打误撞在这里哭过。
后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再也不敢来了。
耿舒宁从膳房讨了两壶度数不算高的青梅酿,偷摸给看宫门的小太监使了银子,从侧门出来的。
来了以后,她也没急着开始造作,沉了一个时辰无声喝着小酒。
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过是夹角和假山的缝隙被风穿过发出的声音。
她不怕鬼,上辈子踏着星星月亮,穿过大山去上学她都不怕。
就算蹦出来个人,她下了死功夫学的女子防身术也不是白学的,手边银针金簪子都在袖口,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一个时辰后,什么意外都没有,周围安静得格外巴适,酒意上来,耿舒宁也就放松下来了。
头脑风暴不能落在纸上,被人看见就是找死。
她也就在嘴里多念叨几句,回头去找嘎鲁代她们,确认可执行性再写下来,呈送给永寿宫的主子娘娘。
就像苏培盛没预料到她的存在,越念叨脑子里主意越丰富的耿舒宁,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碰上苏大总管。
“舒宁姑娘,万岁爷有请。”苏培盛还算平和的声音,在只有一盏昏黄油灯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柔。
耿舒宁吓了一跳,记着这是紫禁城,她捂着嘴没喊出声,只小脸煞白。
而后她就发现,不只是苏培盛,还有四个精壮黑色身影包围在亭子外头,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包括苏培盛在内,这些人肯定都有内家功夫。
耿舒宁被酒意浸染到轻飘飘的心猛地沉下来,后背起了一层细毛汗。
枉她以为自己小心谨慎,喝了酒竟还错以为是在上辈子。
“姑娘,万岁爷不喜欢等人。”苏培盛见耿舒宁不动,轻声提醒。
这姑娘被吓一跳都没喊叫,看起来倒是个有胆色的,可惜了。
耿舒宁顾不上观察苏培盛眸底的怜悯,只心底沉甸甸地,半是被送,半是被押着进了青玉阁。
一上二层,看到拐角处与旁处不同的那间屋子,耿舒宁心里就更紧张了。
四大爷也发现这地儿好,俩人撞爱好了!
进屋后,闻到浓郁的酒香,耿舒宁垂着头,完全没什么红旗下长大的骄傲,噗通跪地,规规矩矩手心着地,叩头下去。
“奴婢请皇上圣安!”
胤禛没说话,屋里安静得除了呼吸,掉根针都能听得到。
越安静,耿舒宁就越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逼人压迫感。
细密的汗从额角滴落手背,身上的汗也一点点渗出,如同虫蚁在身上爬,难受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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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穿越这几天,耿舒宁自恃有原身的记忆,没露破绽,还不动声色怼了欺负自己的人,心里松懈不少。
她觉得只要兵来将挡,一年多后离开这座困人的牢笼,不管能不能穿回去,凭本事她也能过得肆意。
太想飞,也太相信自己上辈子的本事,耿舒宁忘了,这里是规矩最为严苛的清廷,这里……不是后世。
她失了对封建王朝的敬畏。
这一刻,耿舒宁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心底也慢慢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怕死,便不能坐以待毙。
耿舒宁强忍着颤抖起身,再次叩头下去。
“奴婢为了能给太后娘娘分忧,擅自深夜离宫,违反宫规,万死之罪,只求万岁爷给奴婢一个机会,完成太后娘娘赐下的差事。”
苏培盛觎着主子爷渐渐平静的脸色,小声道:“万岁爷,这是慈宁宫的掌事女官耿佳舒宁,掌管慈宁宫小库房。”
“白日里太后娘娘吩咐,由她带头张罗此次千秋宴。”
这事儿,在下午他们去畅春园时,粘杆处就已经探听清楚,回宫路上告诉了苏培盛。
若非皇上回程路上气得太狠,苏培盛掂量着主子爷什么都听不进去,早就禀报了。
胤禛心里冷笑,不用苏培盛说,他也认识这个想当风流小寡妇的混账。
她跟她阿玛耿佳德金长得太像。
耿佳德金就是凭着长得好,功夫还算俊,被太上皇放到皇家禁卫里。
后来康熙将人带在身边,这厮在打准葛尔的时候救驾立了功,被抬了旗,脱了包衣这层皮。
胤禛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耿舒宁白着小脸直起身,垂眸抬头,盯着对方暗金色的袍角,规矩一丝不错,努力让四大爷看清自己。
不是为了用自己的脸干点啥。
主要这位在历史上就是个控制欲强的,她觉得对方应该不喜欢别人违拗他的命令。
果不其然,耿舒宁赌对了。
她毫不犹豫的动作和规矩,让胤禛眸底的杀意少了些,只是从畅春园带来的戾气仍然在。
他跟额娘乌雅氏一样,有火不得不憋着是一回事,但他不是个会憋坏自己的,说话也随着性子,多有刻薄。
这会儿便是,低冷的声音,带着万钧冰雪,直直砸到耿舒宁脸上。
“耿佳德金会钻营,只知道在朝上汲汲营营,家中子嗣的教养,从你这里一看真是好样的!”
“知道的说你是包衣出身,却不念着皇家恩典叫你们洗干净了泥腿子,竟敢视规矩为无物,没得叫人以为,朕的奴才还有从勾栏里出来的!”
“就这样,还有脸要替太后做千秋宴?朕要是你,万万不敢人如此玷污主子名声,早早就一根白绫吊死自己!”
……
耿舒宁:“……”所以说,历史上说四大爷是个刻薄寡恩的话痨,是真的。
要是原身听到这话,羞也要羞死了,即便能出门,只怕立刻就要找个井投奔下辈子。
耿舒宁在怕死和被骂的惊魂未定之中,暗暗掐着大腿疼红了眼眶表示羞愧。
实则心里偷偷走神,哪个策划要是这么要脸,实习期都过不了就得乳腺增生。
甲方埋汰起人来,说话可比这难听多了好吗?
‘啪’的一声,胤禛说到愤怒之处,摔了个酒碗助兴。
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叫耿舒宁赶忙回神,余光偷偷去看这位能立时决定她生死的大爷。
这一看,就见新帝眯了下那双锐利的丹凤眸,脸上的怒气都消散了,颇为深邃俊美的面容变得淡漠如玉雕。
耿舒宁赶紧小兔子一样怯生生低下头,尽量展现自己的反省之意。
胤禛自小就心思细腻,这些年跟兄弟们在各种算计之中,早就养成了深沉又缜密的性子。
骂了那一通,叫他泄了在畅春园养出来的火气,早发现了耿舒宁的走神和偷看。
他厌恶之余,是真气到有些好奇,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怕死的女人?
“嘴叫狗啃了?”他淡淡靠在桌沿,声音甚至变得温和起来,雷霆万钧的气势也收了。
“还是没听到朕的话?”
他不气了,跟个死人没必要生气。
甚至因为今日这一出,他只喝了一碗酒,压不住的毁灭欲和戾气就消了个干净。
那耿舒宁就算是死得值当。
死之前给她个好脸色也无妨。
耿舒宁微微缩了下脖子,刚才的暴风雨都没有现在的温和来得令人害怕。
她指甲盖死死掐在掌心,又一次叩头下去。
声音有些止不住的颤抖,“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听到万岁爷的话了,深深愧疚有负皇恩,再不敢违背规矩,累极家人。”
胤禛:“……”
要不是怕万岁爷砍脑袋,苏培盛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万岁爷让她找根白绫吊死,这位姑奶奶痛定思痛,决定要开始守宫规,不敢自戕了。
不等胤禛继续说话,耿舒宁赶紧小声解释,“奴婢今日来这里,是得了旁人的指点,一时糊涂了,往后再不敢违反宫规。”
“若是能叫万岁爷息怒,奴婢万死亦不足惜,只是不敢以奴婢这条贱命,坏了万岁爷的清净。”
苏培盛咬住舌尖,真的快忍不住笑了。
这位姑奶奶的意思是,您要是非让我死,新帝受了委屈就来青玉阁里当小可怜的事儿可就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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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以万岁爷如今对宫里的掌控,一个慈宁宫掌事女官,甭管送去慎刑司,还是投井,亦或被赐死,都是瞒不住的。
定会被人知道是万岁爷的意思。
到时候青玉阁的存在就更不是秘密。
苏培盛不知道,这姑奶奶既然脑子如此好使,怎么就敢拿宫规当儿戏,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呵……”
苏培盛差点以为自己笑出声,偷偷咬着舌尖余光扫视,这才发现,是自家万岁爷又气笑了。
好家伙,一晚上两回,耿佳德金的闺女着实厉害。
胤禛确实被耿舒宁几句话又燃起了怒火,不过跟在畅春园那种绝不能被人发现的憋屈不同,他甚至有些兴致盎然。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是找到了压制戾气新途径的那种。
堵不如疏,为难自己……当然不如为难别人。
他淡笑着起身,伸手抻了下袍角,屈尊降贵蹲在耿舒宁面前,修长有力的手捏起耿舒宁的下巴,硬是让她抬起头。
耿舒宁心里一紧,刚才那番话是她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最卑微的威胁了呜~
四大爷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掐死她吧?
见耿舒宁泛红的杏眸里满是慌张,胤禛心下轻哼。
还知道怕就行。
他眸底带着审视,好整以暇问:“你既如此忠心为主,感念皇恩,想必是很想办好皇额娘的千秋宴了,是吧?”
耿舒宁浓密的睫羽微颤,被捏着下巴,如同被掐住命脉,叫她点头摇头都不敢。
她只能拼命垂眸,压制着嗓音的颤抖,应了个是。
胤禛点点头,即便两个人靠得特别近,也毫无旖旎氛围。
他很自然放开耿舒宁的下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胆大妄为的女人,以脚尖点点她的肩膀。
“那就交给你来办。”
“这是朕登基后,给皇额娘办的第一次千秋宴,不容有失。”
“午宴既要有心意,也不能失了体面规矩,朕要所有臣子和命妇都知道朕的孝心。”
“不能超过太皇太后曾经的规制,但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千秋宴朕办的比皇阿玛好。”
耿舒宁眼前一阵阵发黑,要不她还是吊死吧?
这还没完。
胤禛说着,面色愈发和缓,心情也好了许多,低沉的声音含了笑。
“至于晚宴,朕不喜欢庄重,也不喜欢妖娆,更不喜欢委婉,什么鼓上舞太闹腾了,到底是大宴,不能有任何出格之举。”
“不过皇额娘的担忧朕是知道的,朕也愿意孝顺皇额娘,让朕欲.火焚烧的法子,你还是得好好想。”
耿舒宁:“……”
这位不是要五彩斑斓的黑,他要亮如白昼的黑。
简言之,这混蛋纯属找茬。
“若是办好了差事,朕就恕你今晚无罪。”说完这句话,胤禛重新蹲下,迫着耿舒宁跟他四目相对。
“若是办不好差事,朕就许了你今晚所求。”
“等过了千秋节,朕赐你和耿佳氏族人一起,烧死。”
耿舒宁:“……”
第5章
直到端坐在卧房内,耿舒宁浑身还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只记得被迫与皇上对视时,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耿舒宁在大夏天的夜里浑身冰冷。
麻木拽过薄被,眼眶里的湿润再挂不住,大颗大颗落在被褥上。
不是害怕,也不是脆弱,是……释然和认命。
穿越前,她深夜还在办公室,刚改完客户要求的第十八遍方案。
还没点保存,邮箱里就收到了客户要换场地和主题的邮件。
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气死的,还是太累了猝死的。
可总归是放不下自己努力了二十几年,才拼搏出的光明未来。
从穿越过来开始,被强压下去的不甘、惶恐和茫然催化出的浮躁,一点点伴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泪落得很凶,耿舒宁浑身上下的锐意和散漫却一点点收敛,越来越像原身那副娇软模样。
只是红肿的杏眸里,多了几分原身不曾有过的冷静和坚韧。
一切都不是梦,膝盖的红肿刺痛,还有浑身黏腻的冷汗,不是假的。
回不去了,她只能在这里,从头再来。
*
翌日一大早,一夜未睡的耿舒宁,收拾好了身上,让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宫女去膳房,取了两个鸡子并着一碗绿豆粥。
拿温热的鸡子匆匆在眼上滚过,消了大半红肿。
她正慢吞吞喝着粥,就听到了外头声儿不算太大的热闹动静。
是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佟思雅她们。
七个肤白貌美的女官,手里各捧着册子或托盘,一窝蜂挤到了耿舒宁屋里。
见到耿舒宁微肿的杏眼里满是红血丝,佟思雅心里舒坦,眼神闪了闪,抿着唇后退,一声没吭。
钮祜禄静怡稍有些不自在,期期艾艾坐在耿舒宁身边。
“你,你还真哭了啊?”
耿舒宁喝了口粥,赧然笑了笑,带着唇珠的樱唇微勾,显出香腮两侧小小的酒窝,整个人娇软又可怜。
声音也是。
“脸丢到了太后和娘娘们面前,还不能让我掉几滴泪啦?”
佟思雅在女官们身后偷偷勾了下唇,心下嘲讽,这哭的怕是丢脸丢到了万岁爷跟前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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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嘎鲁代扫了后头低着头的佟思雅一眼,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我看呀,该哭的分明是我们才对,好不容易大灾中死里逃生,却又碰上了魍魉魑魅。”
这话指向性太强,佟思雅脸上挂不住,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耿舒宁没心情听人打口舌官司,烧死警告还悬在头顶呢。
后宫里这些事儿,她是一点都不想沾。
旁人的青云志,与她没关系,她就想好好苟着,稳妥走出一条奔向自由的羊肠小道。
三两口饮尽青瓷碗里的绿豆粥,耿舒宁沙哑着软糯的嗓音,赶紧转移话题。
“天才亮,你们怎的这么早过来寻我?太后娘娘那边可用早膳了?”
钮祜禄静怡性子急,抢先答:“周嬷嬷和乌雅嬷嬷带人伺候着呢。”
“乌雅嬷嬷说,这些日子叫我们先忙千秋节,不着急近前伺候。”
皇太后身边四个大宫女周全得很,本来也用不着掌事女官近身伺候。
掌事女官更多是替皇太后办正事儿,陪着打发打发时间。
如今的太皇太后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早早躲到了畅春园,与太上皇一起住,多少演出些母慈子孝来,剩下的就是吃喝玩乐。
要不然她们也不会被打发到慈宁宫,为皇太后办事。
嘎鲁代也点头,“昨日舒宁你跟我们说的事儿,我们都办妥了。”
“咱们能用上的东西,册子都在这儿,我们从六尚局带了些样品过来。”
六尚局中,尚宫局掌宫廷内外的赏赐,相当于紫禁城的大库房,里面都是有规制烙印的器具。
尚仪局司掌礼乐,包括皇太后出行时的仪仗,内外命妇的嫁娶丧葬等面子上的功夫。
尚服局自不必说,尚膳局除了膳食外,连同皇太后的问诊医药也都要仔细张罗。
尚寝局司掌帏帐床褥、灯烛和殿内洒扫这些,尚功局掌管替皇太后服务的浆洗、绣娘等各类粗使杂役。
耿舒宁也是穿越了,才知道原来宫里伺候人还分得这么细。
后世就只知道有个内务府。
不过眼下细一些,倒能让耿舒宁更方便确定都有什么能用。
午宴她们其实做不了多少事,保和殿在前朝,多是内务府总管带着内监去办。
耿舒宁跟嘎鲁代她们一边闲聊,一边扒拉着她们带过来的东西。
带规制的器具可以布置在乾清宫晚宴上。
乐器和伶人可用作背景乐,还有给皇太后进献寿礼时用。
还有些江南进上来的锦缎布匹,蒙古和西北进贡的玉石宝石,甚至周边小国那里的贡品也都不缺。
托盘摆在炕上,叫人眼花缭乱。
女孩子就没有不喜欢这些的,脸颊颜色都被映得格外娇嫩,渐渐说笑起来。
嘎鲁代拿着一块碧玺在手腕处比画着,笑问耿舒宁,“看了这么多好东西,你可有什么主意了?”
几个女官都笑眯眯看着耿舒宁,一脸听吩咐的表情。
其实她们也不是真相信,这平日里温吞和软的小丫头真有什么章程,只等着耿舒宁讨饶,羞窘着求她们帮衬。
都比耿舒宁年纪大,在宫里少说也待了五六年的女官,哪个心里没有成算呢?
总有些亮眼的主意在心里琢磨着。
耿舒宁眼神闪了闪,她昨晚狠狠反省了自己。
上辈子舞台没有局限,若是不能让所有人的焦点在自己身上,成为主导,解决一切难题,她得不到那么高的年薪。
可这里不一样,她不该出头,只想着自己解决一切问题,那会让她死得更快。
眼珠子转了转,耿舒宁放下钮祜禄静怡从堂伯那里拿来的膳房单子,露出沮丧的表情。
半趴在嘎鲁代肩膀上,声音蔫儿得雨打过的芭蕉一般。
“姐姐们就别笑话我了,我哪儿有什么主意。”
“就算我勉强想出些愚笨法子,只有十几天,仓促之下出了岔子,丢了主子们颜面,我怕是万死难赎。”
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连佟思雅和另外几个都跟着笑,将不屑藏在眼底。
钮祜禄静怡笑得直不起腰,“好妹妹,你不是真以为这么大的事儿,到如今才开始忙活吧?”
耿舒宁迷茫看她,心里原本就有的疑惑落了地。
只有半个月,策划国宴?
她觉得不大可能,除非是满宫的主子们都不要脸了,就跟昨晚某个狗一样。
嘎鲁代笑着解释,“早两个月,内务府就已经开始清扫保和殿,内务府下的皇庄上,也都开始准备宴请要用的食材。”
钮祜禄静怡点头,“上个月万岁爷还去了永寿宫好几趟,随后主子娘娘就把午宴用的菜品单子定下来了,只还没有最终拍板。”
佟思雅也上前,温声跟几句,“先前咱们不说,是知道万岁爷想给太后娘娘个惊喜。”
也只有这耿佳舒宁,只顾着情情爱爱的伤心,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又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叫咱们这半个月里……锦上添花。”
“你也不必有太大压力,就算咱们办砸了差事,千秋节也能中规中矩办下来。”
耿舒宁了然,松了口气……才怪。
中规中矩,其他人不会有事儿,耿佳氏可就活不下去了。
要知道,四大爷是个特别较真的汉子,历史还说他爱欲其生恨欲其死,小心眼又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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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那些要求,就算是找茬,她也不能不办。
耿舒宁昨晚哭完,一夜未眠,能用的点子她也想得差不多了。
如今确定了大方向不用管,她心里生出几分不服输的狠意。
要亮如白昼的黑是吧?我给你大爷的!
耿舒宁抱着嘎鲁代的胳膊轻轻摇晃,似是苦恼般小声嘟囔。
“若是千秋宴中规中矩的,总归是不够热闹。”
“新帝登基,总得有些新气象,不说叫天下臣民纳头拜万岁爷是尧舜炎黄,总要体现出咱们万岁爷的不凡来才是。”
“姐姐出身瓜尔佳氏,家族底蕴摆着呢,肯定有主意对不对?”
嘎鲁代心下微动,她原本准备着说,瓜尔佳氏从南边采买了许多珍贵食材,有心进献上来讨好新帝。
她估摸着,在场几个女官家里,也都打这个主意。
耿舒宁一说尧舜炎黄这神话里的人物,嘎鲁代思绪瞬间就开阔了。
她思忖片刻,眼神微亮,“万岁爷和主子娘娘因为先前的大灾,一直崇尚节俭,连太后娘娘也赞赏有加,若宫宴满是珍贵之物,怕是不妥。”
“不若咱们想法子,请各家进上些祥瑞,一来能让万岁爷看到各家的忠心,二来也是替万岁爷表孝心。”
几个原本还低头说笑的女官眼神闪烁,想了想,都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不拘是什么白鹿、白虎,就算是琢磨几块寿星公的奇石,只说是偶然所得,面子上看起来却是没有花费的,也能讨主子们的赞赏。
佟思雅见不得嘎鲁代这么出风头。
佟佳氏身为太上皇的母家,风光得很,从来不缺那些珍贵之物,出彩不难。
哪怕她家里只是分支,佟佳氏出彩,她也能沾光。
要是换成祥瑞,主意是嘎鲁代出的,叫瓜尔佳氏出了风头,还有佟佳氏什么事儿。
她状似不经意笑着提醒:“嘎鲁代姐姐的主意好是好,只是这祥瑞主打一个罕见,若人人都进献,算哪门子的祥瑞,只怕要叫人笑话万岁爷呢。”
嘎鲁代蹙眉,佟思雅话糙理不糙,所谓的祥瑞都知道水分有多少,要是真多起来,那就太假了。
耿舒宁一点不慌,主意是她引导着想出来的,可执行性自然是杠杠滴。
她期期艾艾凑到嘎鲁代耳边,在大家好奇的眼神中耳语几句,立时就叫嘎鲁代眸中迸出了恍然大悟的熠彩。
第6章
钮祜禄静怡和几个女官特别好奇耿舒宁跟嘎鲁代说什么,连佟思雅都暗暗倾身,伸长耳朵想听耿舒宁说了什么。
可惜什么都没听到。
嘎鲁代没有替大家解惑的心思,只拿放光的眸子紧盯着耿舒宁,确认她所言是否为真。
耿舒宁冲嘎鲁代眨眼,浓密的睫羽忽闪忽闪,“我小时候玩过的,姐姐试试嘛。”
嘎鲁代心下火热,要是真的,瓜尔佳氏就要露脸了!
她笑着点点耿舒宁脑袋,“你呀,就会给我安排活计。”
“也罢,谁叫你是咱们几个里最小的呢,该咱们照顾你,有事儿我们担着就是。”
钮祜禄静怡忍不住,催促问:“那嘎鲁代姐姐你倒是说试什么呀,咱们也好帮把手不是?”
嘎鲁代捏了捏耿舒宁柔软的小手,虽然那祥瑞还没确定,但这小丫头从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情她先认下了。
她没回答钮祜禄静怡的话,只笑道:“少不了你们的活计就是了,说话之前,咱们得先说清楚,舒宁如今在主子跟前不得脸面……”
她顿了下话音,钮祜禄静怡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佟思雅眼神也闪了闪,微微垂眸以示愧疚。
甭管是真是假,敲打完两人,嘎鲁代继续替耿舒宁说话。
“舒宁年纪小,咱们理当站在她前头,替她遮挡几分风雨,大家说是也不是?”
嘎鲁代是个聪明人。
自新帝登基,前太子妃瓜尔佳氏隐居在太皇太后在畅春园的佛堂里不出,反倒让太后和皇后母家露了脸。
其他几个大姓儿都还绷得住,可前太子妃身份尴尬,早就准备好做皇后母族的瓜尔佳氏很有几分萎靡。
如果耿舒宁想露脸,有趣又出彩的法子,她完全可以交给耿佳氏来做。
现下耿舒宁将办法告诉她,人情另算,她也乐得让这丫头躲后头。
几个女官偷偷对视,好话谁不会说,反正又不要钱。
钮祜禄静怡笑着抢先,“先前的事儿是我和思雅姐姐不对,我们理当多做些事儿。”
佟思雅咬了咬牙,勉强笑着温柔道:“舒宁先前刚大病了一场,是不好让她多操劳。”
另外四位女官也满嘴的好话应承着,都看向耿舒宁。
她还跟以往一样,软软靠在嘎鲁代身后,一副怯懦的娇憨模样。
但比起过去有些呆板的温吞,如今那双还未消肿的杏眸里,添了几分活力。
耿舒宁赧然怼着手指,“我刚才是说,各位姐姐长得好,跟那花仙子一样,各有千秋。”
“太后娘娘凤体天成,若娘娘们也跟各位姐姐一样,花团锦簇为真凤贺寿,太后娘娘保管心里舒坦。”
耿舒宁偷吁了口气,这咬文嚼字的,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她真的尽力了,到底不如宫里生活久了的人会弯弯绕绕。
花神拜寿的法子,也不知道她们听不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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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都是视觉动物,想勾起一个男人的兴致,还得讨好男人他娘,啥也别说了,往死里美肯定没毛病!
好在屋里都是大家族出来的世家女,越是不如意的生长环境,就叫她们心思越玲珑。
钮祜禄静怡捏着尚宫局取出的粉彩玉莲茶盅摩挲,若有所思。
花仙子……武皇时有百花仙女纳拜,若能让娘娘们装扮了那百花仙子朝拜太后,太后娘娘必定凤颜大悦。
伺候了一年多,她们好歹知道,宫里主子都要体面,最爱体面的,当属她们这位太后娘娘。
佟思雅心思细,满肚子思忖,却还是觉得不妥。
让佟佳一族采买些奇珍异草,不难。
只是百花仙子纳拜,少不得叫人往武皇身上想,未必能讨太后娘娘的好。
“我记得先前太上皇曾叫造办处烧制过十二花神盅……”尚寝局女官小声道。
尚仪局女官若有所思,“宫里娘娘不算多,若按照时令,请娘娘们各自选了喜欢的花,不拘是吃穿说唱,都是个趣儿。”
钮祜禄静怡抚掌,“膳食也可按照时令来,每个娘娘宫里出一道时令花的大菜,既是孝心,又有花神拜见真凤之意!”
有了针头,线尾就止不住了,大家叽叽喳喳越说越热闹。
耿舒宁对嘎鲁代偷偷眨眼表示感谢,抿着唇只管躲在她身后装懵懂。
时不时为几个人想出的膳食单子、衣裳样式、首饰配件鼓鼓掌,惊讶赞叹,只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
主意都是旁人的,她不掺和。
该办的事儿办了,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就行。
还不到中午,几个人就讨论出了个大概章程。
六尚局本就是里里外外伺候着太后门面的,这十二花神为真凤祝寿的主意一出,六尚都能得着露脸的差事。
由嘎鲁代牵头,回头写了锦折子送去永寿宫,只要得了皇后娘娘的准,十几日功夫,足够办好差事了。
只有佟思雅脸色愈发不好看。
主意越讨论越细,其他人都有事儿干,把耿舒宁藏后头大家也都乐意,问题还落下了一个她。
她负责慈宁宫中的大库房,掌管太后颁赏的物件和黄白之物,根本插不上手。
她几次挑起话头想揽些差事,都被其他人压了下去。
她如何不知道大家这是投桃报李,替耿舒宁报仇呢。
佟思雅心里恨得出血,现在的情形容不得她翻脸,只死咬牙忍着。
耿舒宁冷眼看着不管。
都不是傻子,谁也不会忽略佟思雅那句‘风流小寡妇’的恶意。
*
嘎鲁代想快些请族里去确认,耿舒宁说的那新奇的祥瑞到底能不能成,赶紧起身拍板。
“那咱们就都去忙,别在这里搅扰舒宁,瞧她这眼睛红的,怕是一晚上没睡好,让她好好休息。”
尚仪局女官索绰罗宁楚格迟疑了下,还是提醒了耿舒宁一句。
“有些话到底失了规矩,不管是真是假,你总得去太后娘娘面前请个罪,省得叫主子觉得你不懂事。”
佟思雅和钮祜禄静怡都低头不说话。
耿舒宁愣了下,心下一紧,对哦,四大爷那狗劲儿,可有一半出自太后的血脉。
她感激起身,给宁楚格端正行了一礼。
“是我大意了,我回头就去太后娘娘面前请罪,多谢姐姐提醒。”
宁楚格这话,让耿舒宁心态更谨慎。
即便再绞尽脑汁,也有原主的记忆,耿舒宁没长奴性那根筋,真没想到这一茬。
惹了太后不喜,还不去请罪,给太后留下坏印象,指不定什么时候命还是得搭里头。
见耿舒宁知道好赖,宁楚格笑着摆摆手,大家很快就散了。
*
耿舒宁没急着去太后跟前。
不管做什么,都得思虑仔细。
跟上辈子不一样了,这里说错话,要命。
匆匆用过午膳,耿舒宁继续熬着,漂亮的大眼睛熬得更加憔悴,才蔫蔫儿地往前殿去。
佟思雅在屋里生闷气,隔着窗纱看到耿舒宁,没忍住气得撕了张帕子,才压下火气,跟着出了门。
等耿舒宁被乌雅嬷嬷请进主殿后,她眼中闪过狠意,转脚进了茶水房。
*
耿舒宁进了主殿,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跟着乌雅嬷嬷的脚步走。
眼角余光掠过紫檀木兰亭八柱的屏风,在紫檀木圆桌前,看到了缠枝牡丹姜地色云锦的衣摆和凤首明黄绣鞋。
耿舒宁赶紧跪地,“舒宁请太后娘娘万安,来给太后娘娘请罪了。”
乌雅氏午睡起来,心情还不错。
昨日的火已经发出去,今天上午十四福晋完颜氏来请安,又陪她说了会子话。
她知道老十四在京郊大营一切都好,心气儿自然就顺了。
见耿舒宁蔫巴巴的,浑身憔悴劲儿,尤其耿舒宁长得一脸福气相,没了精神就格外叫人怜惜。
乌雅氏对耿舒宁来请罪,心下也是满意的,只哼笑。
“起来吧,回头忙完了差事,叫陈嬷嬷她们看着小库房,好好抄几遍《女训》和《女戒》,万别再闹出什么笑话来了。”
耿舒宁不在意名声,却不能由着太后把风流小寡妇印她脑门上,这罚她不能认。
她没起身,只红着眼眶叩头。
“先前奴婢是说了不着调的话,却是叫静怡姐姐她们误会了,奴婢原话只是想多在外头走动走动,当个叫人赞赏的姑奶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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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在娘娘面前伺候久了,奴婢跟着见了些世面,想着出了宫也得把日子过好,万不能丢了太后娘娘的体面,绝不敢说什么惹主子嫌的混账话。”
“奴婢敢指天发誓,若有一句混账话,就叫奴婢全家都发落宁古塔去。”
乌雅氏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下,身为宫斗的祖宗,她心窍不说是后宫第一,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当下心里清明,看样子,是静怡和思雅那两个丫头太有上进心,瞧舒宁出落得好,想绝了她的指望。
乌雅氏忍不住仔细打量耿舒宁,心道那俩丫头防备倒是也没错。
女人最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子。
宫女进宫时年纪都小,不显颜色。
等在宫里养出些气韵,十八九的年纪正是花期最靡丽之时,这玲珑有致的身段,就格外叫人看在眼里。
难得的是,耿舒宁巴掌大的鹅蛋脸,肉嘟嘟的带着股子纯欲,身上却不显丰腴。
穿着衣裳显得清雅,脱了……只怕是媚色天成。
老四喜欢的齐妃就是身子丰满的,耿舒宁比那李氏年轻个近十岁,肯定更叫老四喜欢。
原本落下去的心思,又氤氲在了乌雅氏眸底。
她看了乌雅嬷嬷一眼,笑得更温和。
“好了好了,瞧这可怜劲儿,不叫你抄书就是了。”
“本宫知道你是个好的,都是花骨朵般的年纪,即便言语不当,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不会怪罪于你。”
等耿舒宁被乌雅嬷嬷扶起来,乌雅氏打量着耿舒宁俏生生的身段儿,心里更加满意。
这话就更柔和,“你只管好好办差事,本宫这里还有的是赏。”
耿舒宁让太后格外有深意的目光,看得心里发寒。
上辈子公司里女领导,死活要给她当红娘,也是这种眼神。
她可不想被太后随便拉郎配,拉四大爷……就更呸了。
她好不容易得到第二条命,还想多活些年头。
憋着气小声谢了恩,耿舒宁晃荡着满肚子的苦水出了主殿。
她先去小库房走了一圈。
确认没什么差事,回了自己的屋一关门,耿舒宁就跟抽了骨头似的,苦着脸躺炕上了。
如今千秋节已经不是问题。
宫里聪明人多的是,只是欠缺了后世层出不穷的点子而已。
稍微启发一下,嘎鲁代她们保管比她执行力更强。
四大爷那些要求……除了一个欲.火焚烧,其他不算难。
这欲.火焚烧……看太后的殷勤劲儿,耿舒宁打了个寒战,真的特别想跑路。
耿舒宁捂着脸叹气,她又想喝酒了。
操蛋的大清,该死的宫城,想出去,比从大山里走出去还困难。
沮丧好一会儿,耿舒宁才慢吞吞起身,拍拍脸颊。
太后说不用抄书,想讨好老太太,经书还是可以抄一下的,起码可以静心。
烦躁了就容易犯蠢,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慢慢来。
这回抄经,没再遇上意外。
钮祜禄静怡去了永寿宫,跟嘎鲁代她们一起,在皇后乌拉那拉氏跟前忙活。
后面两天,慈宁宫也一直很安静,连佟思雅都不知道去哪儿忙活了,叫她清清静静抄完了一卷《清心经》。
将经书供奉到慈宁宫的佛堂里,耿舒宁平静下来了。
不管是四大爷的为难,还是太后的要求,‘欲.火焚烧’的事儿,都得想法子。
但她绝对不能沾,得让别人来操持。
法子得慢慢想,而这日大半夜里,突然有人敲上了她的门。
耿舒宁被敲门声惊醒,忍着困倦起身开了门。
竟是小库房的陈嬷嬷。
耿舒宁慢吞吞打着哈欠,问:“陈嬷嬷,是太后娘娘有吩咐?”
陈嬷嬷笑得一脸和气,一闪身挤到了屋里,凑到耿舒宁面前低语。
“不是,是贵人请姑娘往青玉阁叙旧。”
耿舒宁:“……”
她打到一半的哈欠,僵在了脸上。
第7章
耿舒宁想问,她能不去吗?
反正皇上也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经常往青玉阁去做‘哭包’。
见耿舒宁魂游天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拒绝,陈嬷嬷低声提醒——
“姑娘,养心殿的赵松在侧门角上等着,若您有不便之处,赵公公说可以进来接您。”
耿舒宁:“……”这是威胁吧?
盛夏的风虽不冷,透过门缝吹进来,也叫耿舒宁心底打了个颤,清醒过来。
比起皇上,她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去过青玉阁,还跟皇上私下有接触。
否则这宫廷,必定会成为她的坟冢。
她是鸡蛋,皇上是石头,碰不起。
耿舒宁深吸口气,拢了拢衣襟,“嬷嬷稍等,我换个衣裳。”
陈嬷嬷知道她这是想明白了。
赵公公吩咐不许叫慈宁宫听到动静,陈嬷嬷沉默站到门口,替耿舒宁守门。
*
出了慈宁宫,苏培盛的干儿子赵松立刻笑着上前,甩袖子给耿舒宁打千儿。
小声道:“劳累姑娘走一趟,轿子已准备妥当,您请上轿。”
耿舒宁侧身避开赵松这一礼,比陈嬷嬷还沉默。
先前抄经抄出来的冷静还没丢,她咬牙上了轿子。
上次她去青玉亭,要避着守宫门的内监,还要仔细认道儿,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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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回抬轿子的,是上次在青玉亭拦着她的那四个暗卫。
青顶小轿子摇晃非常轻微,耿舒宁睡意还没晃出来呢,一盏茶功夫都不到,就停下了。
出来轿子就是青玉阁门口,苏培盛人站在门里。
今晚夜色不错,像被啃了一口的胖月亮高悬天边,打在苏大总管身上,一半明一半暗,叫他连语气都透着股子阴阳劲儿。
“姑娘可算来了。”
“万岁爷今儿个打畅春园回来,心里不舒坦,劳烦姑娘伺候万岁爷吃几碗酒。”
说着话,苏培盛走出来,凑近耿舒宁。
更小声急促道:“万岁爷在畅春园碰上了不着调的,晚膳都没用。”
话说完,耿舒宁被拉到二楼楼梯口。
不愧是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太监,这厮服侍人周到得很,不动声色就搀稳了耿舒宁的胳膊。
耿舒宁又不穿花盆底,不想接这个殷勤,胳膊却拔不出来,被苏培盛以恭敬又不失强硬的力道拽着往里走。
声儿更低,只剩阴柔。
“咱家知道姑娘是个周全的,若能劝陛下进几口吃食,咱家感激不尽。”
耿舒宁听话音不大对,扭头看苏培盛,“苏总管,我今儿来这一遭,不是皇上想起来的吧?”
上次耿舒宁很清楚感受过四爷的杀意,明显是讨厌她。
皇上要能对个起了杀意的姑娘都惦记着,后宫就不可能万里一株苗。
如果不是皇上……可别是这王八羔子在四爷面前提起她。
那她非得谢苏培盛八辈儿祖宗不可。
苏培盛见耿舒宁面色不善,笑了笑没吭声,用上巧劲直接将人推进门。
不过一个女官而已,能让万岁爷泻火是她的荣幸。
从畅春园回来,万岁爷气得在皇撵内就吐了血。
偏偏不能看太医,在青玉阁喝了半坛子酒都压不下去。
苏培盛怕龙体有损,急得火上房。
突然想起,上次耿舒宁没几句话就让万岁爷笑了,回头火也灭下去了。
他才不管什么时辰,立马进言,将耿舒宁请了过来。
耿舒宁见苏培盛不说话,心里有数了,火蹭蹭往上冒。
被推进门,在心里狂骂苏培盛,面上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奴婢请万岁爷圣安。”
胤禛背对着耿舒宁,没回头,面无表情灌下一口酒,过了会儿才冷声开口。
“过来!”
耿舒宁小心站起身,恭敬垂着脑袋,走到冷硬又暴躁的身影侧边。
胤禛没开口,耿舒宁也只垂眸保持沉默。
待得他又干了两碗酒,耿舒宁还不说话,胤禛抬起眸子扫过去,刀子一样的眼神杀到耿舒宁脸上。
“话都不会说?”
耿舒宁心里发愁,她跟这位爷有什么好说的?
可不说话?死人倒是不用说话。
她努力转着脑筋,眼神扫到摆在桌子上的菜肴,凉拌猪耳、酱肉圆子,上好的下酒菜。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小小声,“万岁爷恕罪,奴婢……饿了,怕一开口坏了主子爷喝酒的心情。”
胤禛冷笑,“那就坐下,吃你的,喝你的,风流寡妇你都敢想,也不差个酒囊饭袋的名声。”
耿舒宁:“……”这狗东西还能更毒舌点吗?
对太后她愿意解释,对这位爷却没有解释的心情。
且不说让他误会也不错,他都已经认定自己听到的,解释就是狡辩。
男人喝了酒,能听进去解释的就少。
多说多错,耿舒宁沉默坐下,吸口气,斗着胆子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圆子就开始吃。
吃了几口,她拿过酒坛子,先给这位爷满上,又给自己倒了半碗,一口酒一口肉,自在得毫不犹豫。
大半夜起来,就得吃夜宵。
做鬼也要做个饱死鬼,除了亏,她什么都爱吃。
门口苏培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叫她来是劝万岁爷吃东西,这怎么还自己吃上了呢?
岂料,耿舒宁这利落劲儿,反倒合了胤禛的眼,让他从畅春园出来后就一直燎原的火,稍微和缓了些。
还是有人愿意听他话的,不是所有人都跟那些混账一样,不长眼。
他这回去畅春园,九贝勒胤禟也在。
这货不知是不是地震中被砸坏了脑子,如今行事愈发张狂。
竟敢在太上皇跟前骂他虚伪,说他不肯为老八加封大办丧事,是公报私仇。
这混账也不想想,当初赈灾银子都是他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乌拉那拉氏的嫁妆都用上了。
给一个辛者库妇人所出的贝勒大办丧事,胤禩有那么大的脸吗?
太子的丧事都中规中矩呢。
偏皇阿玛是个心软的,想起没了的三个儿子,哭了一场,竟然应下了老九所请。
敦郡王胤俄也凑热闹,听太上皇说了弘皙过继的事儿,张着大嘴要办太子典礼的差事。
太上皇虽然没应,但看样子是想大办,漏了口风,让老九老十愈发猖狂。
国库里空的耗子都快不去了,银子打哪儿来?
越想胤禛心里火越旺,他明明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君王,火却只能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不愿意给廉郡王追封大办丧仪,那是不兄友弟恭。
说不想大办太子典礼,皇阿玛又要怀疑他不是真心过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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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个两个都忘了,现在他才是皇帝,这天下已经是他爱新觉罗胤禛的!
就算给胤禩封个皇帝做,连个子嗣都没有,他还能从地底下蹦出来管着江山不成?
至于弘皙……胤禛眼神愈暗,怒火烧红了丹凤眸。
弘皙今日就在场,听到老十的话一声不吭,显然也想大办。
这孩子就不想想,太上皇能跟他一辈子?
不跟自己这个未来的皇阿玛站在一起节俭,毫无孝心,还想接手江山?
连二哥一半都不如,江山若是交给弘皙,说不定大清国祚还不如前明。
怒火又起,胤禛就看不得耿舒宁吃喝太痛快,‘嘭’的一声将酒碗放下。
他冷冷看着耿舒宁,“先前朕吩咐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耿舒宁吓得一哆嗦,慢吞吞起身,用帕子抹了把嘴,尽量放柔了声音,将六尚女官们的能干夸了一番。
“主子娘娘向来贤惠妥帖,最是记挂万岁爷的身子,事无巨细都张罗得周全。”
“六尚几位姐姐也都是麻利人,想必这几日,就能伺候着主子娘娘给您呈送折子。”
胤禛闻言低叱:“朕交给你的差事,你倒是会躲懒。”
耿舒宁下意识小声反驳:“太后看重主子娘娘和几位姐姐,奴婢才能不够,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敢给主子们拖后腿。”
这话胤禛爱听。
要老九老十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上蹿下跳,也不会让他那么腻烦。
但面上他却不肯轻易让耿舒宁狡辩了去,只冷笑。
“分明是不将朕的口谕当回事,抗旨不遵,你可知道是什么罪过!”
耿舒宁跪地:“奴婢不敢。”
她偷偷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奴婢只是清楚,有多大肚子端多大的碗,若奴婢强办自己办不下来的差事,千秋节办不好,奴婢万死是小事,还会丢了主子的脸面。”
胤禛闻言,喝酒的动作顿了下,心下微动。
他自来是个心思缜密又能举一反三的。
虽耿舒宁不明就里,话却给了他启发。
老九和老十如此嚣张地蹦跶,一来是太上皇还在,他这个皇帝又跟他们不对付,他们想给他找麻烦。
二来,若能从太上皇那里得了差事,让人知道太上皇比皇帝说话算数,皇权不稳,他们就能趁机收拢老大和老八的势力。
待他们站稳脚跟,即便太上皇百年,自己这个皇帝也不能随意发作有权有势的兄弟。
这俩人既没有自知之明……他索性将重要难缠的差事交给他们,等办砸了,谁给的差事谁擦屁股去。
比如讨回国库的欠银。
想办差事,国库空虚他们总不能拿西北风办。
胤禛心下冷笑,顶好是继续去太上皇跟前哭去,国库不丰,皇阿玛的私库可肥得流油。
“起来吧。”胤禛似笑非笑扫耿舒宁一眼,继续喝酒。
他见不得耿舒宁的委屈劲儿,不是出于怜惜,是心里清楚这丫头胆子滔天,懒得看她装模作样。
心里嫌弃着,胤禛没注意到,心里的火却似是落在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不知不觉被潋滟水光浇灭了下去。
沉默了一碗酒的时间,胤禛才侧脸,挑着眉上下打量垂首安静呆着的耿舒宁。
虽不讨喜,人也蠢笨,倒还算是个清明人。
在这宫里,自诩聪明人多的是,心思清明的却不多。
耿舒宁刚才吃了几口酒,玉泉春劲儿大,肉嘟嘟的小脸泛着红,唇也红艳艳的。
这小嘴儿说话时鲜活又干脆,像闷热许久的天儿里,突然落到青石板上的雨滴声。
带着微风,将空气中的燥气通通砸了个干净。
消了火,他空腹喝下去的酒开始发作了,头微微发晕。
偏耿舒宁微翘的唇瓣上,没擦掉的油光晃得他眼晕。
对看得上眼的人,胤禛也不是那么讲规矩,愿意表示一二亲近。
于是,毫无预兆地,胤禛忘了眼前是个青葱女儿家,晃悠着伸出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想摁过去替耿舒宁擦干净。
耿舒宁吓了一跳,瞪圆了眼,倒退几步避开。
刚才还夹枪带棒的冷唳语气问罪,这怎么突然就上手了?
大半夜的,就算两人之间没什么暧昧气息,真让这位爷沾了手,她别想出宫了。
苏培盛见状不对,立时就想退出去。
孤男寡女,要是能妖精打个架,这火也能泄出来。
甭管什么法子,只要万岁爷消气,耿舒宁的死活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去,胤禛气沉丹田怒喝——
“躲什么!”
苏培盛吓得跪地,这说谁呢?
耿舒宁心里无奈,也跪下,早知道就不起来了。
胤禛昏昏沉沉中,说话格外不留情面。
“吃个东西脏死了,给你擦你还敢躲,是非得脏了朕的眼,还是连你都看不上朕?”
苏培盛心下一松,不是说他就行。
耿舒宁被骂得脸上发烫,一阵红一阵白,日子再苦的时候,她也没被人这么骂过。
余光扫到苏培盛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的火拱得愈发厉害。
冷静?不好意思,一卷《清心经》管不了主仆两个狗!
喝了酒,耿舒宁脑子格外活泛,她咬牙忍着骂人的冲动,努力放缓语气,小声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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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万岁爷,奴婢只是不敢玷污龙爪。”
“这吃肉哪有不沾油的,不信您让苏总管试试,若他能不沾嘴,您治奴婢个大不敬之罪,奴婢绝无二话。”
喝多了酒的男人不光听不进去解释,还容不得挑衅。
他骄矜地点点下巴,“行,你给朕等着!”
苏培盛心里低呼不妙,刚才有多不管耿舒宁死活,这会儿就有多后悔。
但他家主子爷也不会管他死活。
胤禛声音低沉冷傲:“苏培盛,你过来吃肉给她看,要是敢沾了油光,朕剁了你的嘴!”
苏培盛:“……”
第8章
耿舒宁看到的酱肉圆子,在御膳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鸾凤和鸣。
上好的肉牛前腿肉,以十几种大料和药材酱好,用雕花的法子,雕刻出肉龙,再以龙飞之势,包围住里面的凤喜肉圆。
所谓凤喜肉圆,是取肉最紧实的跑山鸡肉做蓉,和以马蹄、龙眼果肉和糯米,秘制而成。
牛肉补气,鸡肉中和,马蹄清热下燥,龙眼补心益血。
皇上勤于政务,殚精竭虑,又不爱喝药汤子,太医院和御膳房简直是操碎了心,想各种法子努力给皇上进补。
但如此一来,甭管酱肉还是肉圆,想食不沾唇,就需要用刀子片开。
若皇上清醒,苏培盛或者御膳房必定会提前片好,省得万岁爷吃着不爽利。
奈何大半夜的,地方也不对,不敢叫御膳房伺候,这菜是早备下的,没叫御膳房片好。
皇上从进门就憋着一肚子火,直接让人出去,根本不给伺候的机会。
等到万岁爷喝起酒来,苏培盛更不敢把刀子往跟前放,怕有损龙体。
这导致,眼下酱肉是大块的肉,圆子倒没了小半个。
御膳房手艺好,耿舒宁刚才没少吃。
听到皇上带着酒气的命令,苏培盛只能硬着头皮掏靴子,想用护驾的匕首来片肉。
他总不能叫万岁爷最倚重的总管太监没了嘴不是?
*
耿舒宁心里恨这王八羔子恨得紧。
见苏培盛弯腰,她眼疾手快,拿起公筷直接扎在肉圆上,嫩白如玉的小手托在下面,托到苏培盛眼前。
被酒激起了绯色的小脸笑得格外恭顺,“奴婢伺候苏总管,您请。”
苏培盛:“……”请他上路吗?
胤禛虽头脑有些昏沉,却并未醉倒。
看到耿舒宁麻溜的动作,不自觉眯了下丹凤眸,眸底晃动着轻微的不悦。
宫女名义上都是他的女人。
即便他再不喜,也没有放着他不管,去伺候一个太监的道理。
苏培盛最了解自家主子爷,知道不妙,心底管耿舒宁叠声叫着祖宗,一点没自恃大总管的傲气。
他一个太监要什么傲气,面上的讨饶真诚无比。
“舒宁姑娘折煞奴才了,您是御封的女官,怎敢叫姑娘伺候奴才……”
胤禛喝了酒,表情没有平日那般不露声色,眯眼还是挺明显的。
耿舒宁也发现了,心底一怂,吓唬完苏培盛,不敢再撩虎须。
她手托着肉圆子,注意着距离,缓缓往胤禛唇边凑,说话比刚才对着苏培盛更温软。
“苏总管提醒的是,万岁爷为大清之主,文治武功,英武不凡,谁也没有万岁爷行事更加妥帖。”
“奴婢僭越,请万岁爷吃肉,好叫奴婢反省自己到底有多粗鄙。”
肉圆子托到胤禛薄唇面前,因为距离太近,胤禛下意识伸手抓住耿舒宁的手腕,心底更加不悦。
就没见过伺候用膳是怼到眼眶子下头的。
这女人不止粗鄙,连差事都不会办。
也罢,这丫头说得对,他身为天下之主,就该叫旁人知道个眉眼高低。
他昏昏沉沉哼了声,拽着耿舒宁的手腕,恶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唔……”耿舒宁死死咬住唇内侧,才忍住没让惊呼出口,闷哼出声。
倒不是胤禛咬了她的肉,啃的还是肉圆子。
可他手劲儿忒大。
喝了酒力道又没分寸,耿舒宁感觉手腕像被钳子钳住,快断了一样疼。
她瞪圆了眼倒抽气,不是说世宗力四弓半吗?
这绝不可能是柔弱世宗的力道,老鹰抓小鸡也无外乎如此了。
偏偏他还一点没露出用力的神色,不紧不慢咀嚼着肉圆,动作优雅清贵,只那双漂亮的薄唇油润润的。
配合他略有些迷蒙的眸色和冷白面庞,竟显出了几分涩气。
耿舒宁心里暗骂,抿着唇使劲扯了下手腕,疼得眼眶泛红,对方却纹丝不动。
苏培盛格外有眼力价,早不动声色退出门去,剩两个人慢慢拉锯。
胤禛似乎忘了刚才自己的旨意。
午膳后从畅春园回来,他生了一肚子气,灌了半肚子酒,什么都没吃。
生气时不觉得,眼下气消,觉出饿来,咬了一口肉不足劲,见耿舒宁挣扎,心里的不悦达到顶峰。
忘了耿舒宁的身份,只心里思量,没见过这么伺候的,回头定要打发到辛者库去。
他稍用几分力,不耐烦地将人拽到跟前,抬起耿舒宁手中的筷子,几口将半个肉圆吞吃下去。
耿舒宁没防备,差点没一头扎他腿上去。
眼疾手快撑住胤禛的肩膀,好歹停在他双腿前面,满脑门汗,小脸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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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泉春口感柔,酒劲儿却大。
耿舒宁两辈子都是个没量却好酒的,刚才多吃了几口,这会儿酒劲上来,脑袋也有些犯晕。
她浑身上下叫嚣着示警,俩人的距离完全超出了安全距离。
再不走,指不定发生什么。
就算男人喝醉了不行,真拉拉扯扯搞得衣衫凌乱,她也别想再出宫了。
耿舒宁咬着舌尖让自己努力清醒。
见胤禛还拉着她不松手,拽着她手腕,用筷子继续扎酱肉,赶忙开口——
“皇上,奴婢打水伺候您洗漱一下吧,您……油都要滴您身上了。”
胤禛顿下去找肉吃的动作,被耿舒宁一提醒,想起刚才那一桩来。
原本还想骂耿舒宁不会伺候,抿抿唇却觉出了带着酱香味儿的油光滑腻。
胤禛面上一冷,松开耿舒宁,目光深沉盯住她。
“替主子擦嘴,都要朕教你?”
耿舒宁偷偷倒退几步,垂着头请罪,心里腹诽,刚才您那要剁嘴的劲头呢,剁了就不用擦了。
“蠢材!”胤禛低斥提醒,“帕子!”
他自小就有洁癖,没注意倒还好说,注意到了,只觉唇角的油腻愈发难以忍受。
见人呆愣后退,胤禛心下更不耐烦,长臂一伸,耿舒宁已经泛着红的手腕又被攥住,踉跄着被拽回去。
他准备自己找帕子。
耿舒宁没忍住惊呼,小脸疼得皱成包子。
这位爷手劲儿太大,手腕明天肯定要肿,狗男人!
她昏沉着脑筋,欲再次撑住胤禛的肩膀,想着打死不能歪狗怀里去。
酒意上头,她脑子转得格外活跃,也想到顺着这位爷意思,拿帕子给他擦嘴,好叫胤禛赶紧放开她。
两个想法撞到一起,耿舒宁脑子一抽,没被抓住的那只小手蓦地抬起。
‘啪’的一声,柔软白嫩的手,打在了泛着油光的薄唇上。
空气突然安静。
耿舒宁心窝子倏然紧绷,酒意被吓得退大半。
她,她打了雍正的嘴巴子?
就,害怕但想仰天大笑。
她梦都不敢做这么美,估摸着两辈子总有一处耿家祖坟,肯定冒青烟了。
刚才吃东西,胤禛没忘伴着酒,眼下酒意更加深沉,顿了一下,声音才反映到耳朵里,感觉唇有点麻。
胤禛慢吞吞想,谁挨打了?
他用嘴打人了?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怪他没往自己挨打方面想,再给他几辈子,也想不到有人敢如此放肆。
耿舒宁酒意消退,怂劲儿就上来了,心里清楚绝不能让这位爷反应过来。
顾不得什么暧昧不暧昧了,耿舒宁赶紧用掌心轻柔在胤禛唇角擦拭。
声音软得像是哄孩子,“万岁爷恕罪,奴婢没近身伺候过,急着替您擦嘴……”
胤禛感觉到柔软的力道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反应过来耿舒宁在做什么,脸立时就黑了。
他不喜欢被人碰触,更别提还被人用手擦嘴,这手刚才都不知道碰过什么。
越想越难以忍受,胤禛偏头有些想吐,想让人将耿舒宁拖出去打死。
这女人不但没规矩,还是个不爱洁的邋遢鬼,他怎么会让这样的女人近身。
他松开手,忍着呕意低喝:“你放肆!苏……”
耿舒宁后脖颈儿发凉,哪敢让他继续说,赶紧提声打断——
“万岁爷,时辰不早了,您明天还要上朝,不若叫苏总管伺候您,赶紧回去歇着吧?”
胤禛顿了下,恍惚觉得有道理,人的注意力,在酒醉时格外容易被转移。
但他一眼都不想继续看到耿舒宁,伸手指了指门口。
耿舒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了门,冲苏培盛低低道:“苏总管,万岁爷叫您进去伺候,要回养心殿。”
“时辰不早了,奴婢再不回去,行踪怕是不好交代。”
苏培盛闻言,见耿舒宁身上没什么异样,就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没多寻思,笑着吩咐赵松将耿舒宁送回去。
寅时中便要上朝,马上就三更天了,万岁爷还没醒酒,苏培盛不敢耽搁时间。
就算耿舒宁不说,三更梆子一过,他也要敲门提醒的。
*
等耿舒宁摊在自己的炕上,连洗干净身上酒气的力气都无,玉泉春的后劲愈发浓郁。
昏睡过去之前,她只来得及在心里祈祷一番。
菩萨上帝三清道祖玛利亚,希望四大爷喝醉会断片,千万别想起那一巴掌。
不然饶是她再怎么挣扎,第二条命估计都走到头了。
翌日。
坚持到下了朝,胤禛面上才露出几分疲惫。
进了御书房,他歪在软榻上,撑着脑袋缓神,脑袋跟针扎了一样疼。
苏培盛早叫赵松借口请平安脉,从太医院叫了嘴最严的常院判过来候着。
常院判给胤禛请过脉,只道是酒后吹了风,喝碗醒酒汤也就是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皇上勤于政务,疏于龙体安泰,气大伤肝,肾气不足又饮了酒,休息不好才会头疼难忍。
药是万不能煎的,方子都不能开。
御前有太上皇的人,从畅春园回来就喝疏肝的药汤子,牵扯可就大了。
他只能在醒酒汤里加点养身的药材。
常院判给了苏培盛个眼神,亲自去煎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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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苏培盛打发了其他人出去后,才躬身到主子跟前伺候着。
小声劝,“万岁爷,您总这么熬着却不是个事儿,若是您龙体有恙,回头太上皇和太后娘娘都饶不了奴才。”
“您不爱喝药,请御医开些药膳方子,让御膳房做了来吃可好?”
胤禛没抬头,浑身的不舒坦让他心情不大好。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放任自己因为身子骨的问题,耽误朝政,闻言低沉嗯了声。
过了会儿,喝完常院判熬的醒酒汤,胤禛难受略缓,这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从小就自律,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任由自己失控。
昨天他气得太狠,一直憋着,心里的病会伤及根本。
所以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想办法控制住从不曾停歇片刻的暴戾。
身上的不适,可以慢慢调养。
昨晚耿舒宁说过的话,和他后起的心思,胤禛都没忘。
畅春园还有那几个不省心的兄弟该如何,他心里已有成算,不会再憋气为难自己。
许是昨晚想到了解决法子太高兴,到了后头他有点放纵自己多喝了几碗酒,记忆断断续续的。
但耿舒宁替他擦嘴,他还记得。
一想起来,胤禛就恍惚感觉,脸上似划过蛇一般的柔软触感和油腻,胃里止不住地又开始翻腾。
耿舒宁他要处置,却不想让人察觉自己昨晚的狼狈醉态,不能急在一时。
胤禛思忖着,拇指扳指抵在腹上,冷冷瞥苏培盛一眼。
“昨晚是最后一次,回头再让朕看到什么糟污东西,不用太上皇和太后,朕就饶不了你!”
苏培盛愣了下,糟污东西?
说的不会是那位祖宗吧?
第9章
天还没亮,细细的风便透过没关严的窗棂,吹进了慈宁宫值房,将窸窸窣窣的来往动静送进耿舒宁耳朵里。
宫女住着的他坦,就在慈宁宫后殿背面两侧的矮房,跟女官值房一墙之隔。
耿舒宁被吵醒,一睁眼感觉浑身湿漉漉的,是睡前喝的药汤子,叫夜半里狠狠出了几身汗。
那日她被送回慈宁宫,喝酒受惊,又吹了风,原身本就是大病没的,底子还很虚,当晚就不舒服,天不明就烧起来了。
若不是小库房陈嬷嬷仔细,一早叫小宫女提水过来给她清洗身上的酒气,发现她病了,也许用不着皇上,她第二条命就玩完了。
这会子浑身黏腻,耿舒宁恹恹地缓慢起身,下炕用房里备着的水擦洗。
通过外头比寻常大些的动静,她突然反应过来,今儿个初十了,是皇后带后宫妃嫔来给皇太后请安的日子。
耿舒宁顿了下,慢吞吞放下棉巾。
太后的千秋就在本月十八,还有八天,也不知道嘎鲁代她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洗漱完,她在黑暗中发了会子呆。
万一四大爷记得自己被扇了嘴巴子,绝饶不了她,耿舒宁不会将活命希望寄托在这位爷会断片上。
虽然青玉阁的事儿不能透出去,皇帝实心想要个宫女的命,丁点子为难都不存在的。
千秋节就是她的催命符。
皇上完全可以借口千秋节办得不好,没孝顺好皇太后,直接给她咔嚓了。
耿舒宁下意识摸着脖子叹了口气,为了脑袋的保质期更长一点,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重点还在太后身上。
只要太后乌雅氏在千秋节上高兴大赏,皇上就算想找茬,也得掂量着亲娘的心情。
待会儿皇后带着妃嫔过来,嘎鲁代她们肯定也会过来伺候着。
耿舒宁拍拍脸颊,起身换上衣裳,梳好两把头,出门往前头去找周嬷嬷。
掌事女官也要应卯。
六尚女官在内务府,由尚官大人管。
耿舒宁和佟思雅管着慈宁宫库房,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每日里都要给周嬷嬷问安。
只刚到后殿去前殿的侧门边上,就跟钮祜禄静怡打了个照脸。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都拎着剔红菱花的三层食盒,脚步急匆匆的。
“你身子可好利落了?”钮祜禄静怡见着耿舒宁,立时上前握住她的手,又摸了摸耿舒宁的额头。
感觉不热了,钮祜禄静怡才松了口气,脸上挂了笑。
她以为耿舒宁是在青玉亭沾了阴气儿,身子骨弱才会生病。
地方是她说的,加上先前那桩事儿,这会子正是心里愧疚的时候。
耿舒宁不动声色抽出手,只笑吟吟的,“好多了,总躺着身子骨也不爽利。”
“前几日得太后天恩,叫乌雅嬷嬷去太医院请了医女过来,还送了两根参须给我煎药,我想着等娘娘们问完了安,去太后跟前谢恩。”
钮祜禄静怡微微撇嘴,凑近了小声道,“这会子你还是别过去。”
“这几日为着花神拜寿的事儿,几个宫里的主儿抢阳斗胜得很。”
越是见不着万岁爷,越爱折腾,都指着能沾点子恩宠,好叫自己成为紫禁城里的新灶呢。
虽说眼下事儿不是耿舒宁在办,到底太后娘娘的吩咐叫传到后宫去了。
万一有不长眼的拿耿舒宁做筏子,她们这些女官说得好听,在主子们跟前都是同样的奴才秧子,很容易碰一头血。
她挽上耿舒宁的胳膊,推着人往回走。
“去你值房说,正有东西想叫你帮我掌个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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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刚出门没几步就被人拽回去,耿舒宁也没非得往前头去,跟谁打听不是打听呢。
钮祜禄静怡就算有小心思,千秋节这样的大事,也不敢懈怠,心眼子总得等事情办漂亮了再耍。
应卯的事儿,她正病着,再歇半日也不算过。
进了门,掌上灯,钮祜禄静怡打发小宫女去守门,自己打开食盒,带着炫耀劲儿将东西往外拿。
“你瞧瞧,这是我堂伯特地请造办处打的酒盅和盘子,十二个时令的花儿,主子娘娘定下来了。”
耿舒宁打眼看过去,酒盅是粉彩白瓷盅,做成了十二种花样式,底托都是枝蔓。
端在手里翻转,甭管哪种花儿,釉光匀停,色彩柔和,都衬得手指都格外娇嫩。
虽赶不上后世那么多花样,就工艺来说,精致和贵气是半点不缺的,比她想象中好看多了。
菜盘是白瓷花口的盘子,样式都是一样的,在灯光底下闪烁着细腻的釉彩,只盘子底下的花样印章不一样。
两个盘子,各放着六块花糕,闻着香甜,还有点牛乳味儿。
宫里膳房的手艺,比起后世寻常人能吃到的点心,说是吊打也不为过。
钮祜禄静怡捏起一块递给耿舒宁,叫她当早膳。
“这些花糕,模子是那日你提过的银盅给压出来的,我瞧着跟真花一样,主子娘娘保管喜欢。”
说着,钮祜禄静怡拿出绿地开光菊石纹的细长茶壶,给耿舒宁倒了杯泛着玛瑙色的玫瑰汤。
“尝尝,这是晚宴上要用的花饮子,酒后还有花茶,你吃着药就不给你喝茶了。”
耿舒宁不吝啬地冲钮祜禄静怡竖起大拇指,“别处不提,尚膳局这差事办得敞亮。”
顿了下,她想起后世还说四大爷有强迫症,小声提点了一句。
“酒盅虽然花样不少,样式不一样,是不是太眼花缭乱了些?”
浓墨重彩的花样单看好看,摆在一起看多了腻歪。
整齐划一,能减少视觉疲劳。
钮祜禄静怡略思忖,点点头,“也是,这花样子烧起来费工夫,晚宴人多,不一定来得及。”
“样式简单些,在酒壶雕花上下功夫,看着齐整些。”
宫里酒壶大多是银质,在银壶上雕花没那么费事,现成带着花样子的也不少呢。
宫里娘娘们不消停,到时候万一在酒盅枝枝蔓蔓上藏东西,出了问题,内务府多少脑袋也不够赔。
碎了也不好补,烧这样的瓷出来,花费着实不小。
想起来,钮祜禄静怡就忍不住了,她来找耿舒宁,不光是为了请人掌眼,也是为了发牢骚。
其他地方人多眼杂,她是真没地方说。
再者,耿舒宁就算是怼了人好几回,在大家心里,也还是那嘴严好欺负的。
这段日子忙,钮祜禄静怡觉得,不足十日的功夫,像是十年那么长。
“原本我还想着伺候万岁爷,好给家里争点子光,这几日看了后头……大夏天的,竟哪天都得出几身冷汗。”
她歪在炕上,喝了一大口玫瑰饮,重重叹气。
“原本还想着,如今这后头人少,也和风细雨的,合该是咱们奔前程的时候。”
“没承想啊,王八少碍不住池子深,掉进去个水性不好的,命都得搭里头。”
耿舒宁:“……”这形容,非常生动了。
她有点好奇:“我听闻几个主位的娘娘和主儿,都是和气人,才几天工夫,能闹腾到哪儿去?”
总不至于明火执仗的撕头花吧?
耿舒宁想了想,那画面还怪好看的。
钮祜禄静怡直想呵呵几声,和气人?
“是都挺和气,和和气气地给人下绊子,这几天禁足抄经的,都从永寿宫哭出去好几个了。”
“尚服局的花样子前天就定下来了,嘎鲁代亲自带着人,点灯熬油画出来的。”
“牡丹和蔷薇没人争,主子娘娘和齐妃很喜欢,其他花样……管她们多和气,笑得比花儿还好看,就是定不下主子来,绣娘那头急得天天哭。”
钮祜禄静怡这牢骚怎么都止不住。
过去太上皇后宫里主子海了去,都没闹出这阵仗来,说到底是皇后没了孩子,心气和脾气都一落千丈。
主子们的位分不同,吃穿行的喜好大不相同,且处处都有规矩和体面要讲。
饶是内务府再能干,只要后宫的美人花定不下来,全得扎脖干等着,一点办法没有。
“你看着吧,主子娘娘也是烦了,今儿个必是要请太后娘娘凤口独断给定下来的。”
“这还得亏人少,明年就该选秀了,到时候……”钮祜禄静打了个哆嗦。
她扭扭捏捏看向耿舒宁,“其实……咳咳,我现在觉得,跟你一样的志向也挺好的。”
甭管是嫁个体面人家还是当寡妇,只要是当家姑奶奶,除了没那么尊贵,日子怎么都比在宫里强。
耿舒宁礼貌微笑,要不是她自己嘴贱,也没有今天这一摊子事儿。
*
听完了钮祜禄静怡的牢骚,温和平静将人送走,耿舒宁没再往前头去,踩着大太阳下的阴影往膳房走。
千秋节进度比她想象中快多了,完全不需要她担心。
后世她组里的执行要是有内务府这速度,她觉得年薪百万都能指望。
没办法,后世是拿工资的社畜,这里是拿命玩儿的奴才,没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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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过如此一来,耿舒宁也不用担心千秋节出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她得先把太后的期待值拉起来。
刚才钮祜禄静怡带来的点心,给了她启发。
发牢骚的时候,钮祜禄静怡还说了从永寿宫小宫女那里听来的闲话。
十四福晋完颜氏前天又进宫了,从慈宁宫出去,去了趟永寿宫。
据说在永寿宫里哭了好一阵。
天太热,在京郊大营的十四贝勒胤祯难熬,中暑好几次,吃不下东西,都瘦没了人形。
完颜氏在永寿宫哭,都知道什么意思。
这是叫皇后跟皇上求求情,再不济传到太上皇耳朵里去,好歹让十四贝勒回府休养一阵子。
太后本就偏疼小儿子,知道十四贝勒在京郊大营受罪,想必心情好不到哪儿去。
耿舒宁想让太后期待千秋节,就得解决这个问题,还能讨好太后,在慈宁宫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太后不高兴,皇上在畅春园和宫里两头受气。
这几日,她得防着皇上抽风再让她去青玉阁。
那夜黑风高的,还有个小心眼又脾气急的狗,也太适合杀人灭口了。
脑子里翻腾着鬼故事,耿舒宁心里打着哆嗦,踏进了膳房。
一进门,眼熟的小太监梁喜笑嘻嘻迎上来。
“哟,舒宁姑姑怎么过来了?我正打算给您送午膳呢。”
耿舒宁笑着递过去一个荷包,梁喜完全没有贪财样儿,立马躲开。
宫人之间没有打赏一说,梁喜是膳房管事梁成的干儿子,巴结着耿舒宁,是为了女官们能在太后跟前说好话,宫里宫外有个事儿也好求到跟前儿,他可不敢收。
耿舒宁直接将荷包塞梁喜怀里,“这几日多谢你们,有好吃的都惦记着我,不是你们我这会儿还躺着呢。”
“回头有时间了,劳烦小梁谙达你帮忙张罗一下,请大家吃个酒。”
这活计梁喜爱干,笑嘻嘻接过来,捏着荷包又心生诧异。
轻飘飘的,肯定是银票。
宫里打赏都有规矩,金子只有妃位以上的主子和皇家人能赏。
银裸子,荷包里最多放五十两,超过这个数,才会用银票。
这就有点太多了,怕不是要连过往的情分都买了去?梁喜觉得不划算。
不待梁喜拒绝,耿舒宁凑近些,“我还想请你去内务府,帮我要些薄荷、枸橼、糯米还有凉粉回来,午膳后我就想用,行不行?”
后世解暑开胃的点心不少,她打算做薄荷凉糕和枸橼茶冻给太后送上去。
策划狗就没有一个胃好的。
她上辈子苦夏食欲不振很严重,就倒腾了些解暑除燥又开胃养胃的方子,平时做好点心,用真空包装带在身边,缓解苦夏的症状。
这会儿正是时候拿出来。
原身在慈宁宫脾气好,出去办差事从来不为难底下的小太监和宫女,赏钱也多是分下去,大家都挺爱给她办差事。
梁喜一口答应下来,话音还没落,人就窜出去了。
“姑姑擎好儿吧,您用完午膳,东西保管到膳房。”
*
耿舒宁提着午膳,慢悠悠回屋吃饭的时候,被她念叨着的某位爷,也顶着大太阳进了畅春园。
在清源书屋大门前,也有人笑嘻嘻问了他差不多的问题。
九贝勒胤禟咧着嘴,一脸的不怀好意。
“哟,巧了,四哥怎么过来了?我还以为得千秋节才能见上您老人家呢。”
说罢,他和后头跟着的敦郡王胤俄一起,都不算太认真地给胤禛打了个千儿。
要放在以前,像胤禛这种重规矩的,非得黑着脸叫俩人把千儿打个一百遍不可,刻薄话也少不了。
但今天不同,胤禛上下打量了下两个人,露出个浅浅的笑,让那张格外冷漠的面容,竟有了几分清风霁月的模样。
“不巧,是我令梁谙达请你们两个过来的。”
胤禟和胤俄愣住,自打皇阿玛说过老四喜怒不定后,他们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老四笑过了。
俩人下意识抬头看天,嚯,今儿个这太阳是不是忒烈了点,人都给晒得白日见鬼了?
第10章
九贝勒胤禟容貌随了宜贵太妃郭络罗氏,明媚张扬,连女子都鲜少能比得上。
人都喜欢好看的事物,因此胤禟打小就得康熙宠爱,性子也随了郭络罗氏十成十,张扬得无人能及。
过分张扬,再有皇子的身份在,就成了跋扈。
重规矩爱讲究的胤禛从有记忆起,就很讨厌胤禟。
两人因为剪狗毛和断鼠尾辫那点子事儿,在当下和后世都传出去不少野史故事。
即便在这里,胤禛早早登基,胤禟追随的老八胤禩身亡,胤禟也丝毫没有改换门庭的意思。
他讨厌老四那一板一眼的迂腐,讨厌他总仗着自己是兄长训斥弟弟的高高在上,更讨厌他看不起人的冷漠无情。
只是个包衣出身,有什么好得意的。
脑子足够好使的老八没了也不怕,大不了胤禟自己上。
反正八哥收拢来的关系,至少六成是郭络罗一族和他老九的帮衬。
敦郡王胤俄自不必说,九哥干啥他干啥,死也是脑门对脑门,兄弟缘分这码子事,只能说是天意。
这事儿自胤禟还因为肺腑受伤,奄奄一息躺炕上的时候,兄弟俩就抵足而眠商量好了,才有了先前畅春园那一出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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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
刚才胤禟和胤俄远远瞧见御驾的影,还挤眉弄眼,耍弄肚子里的坏水呢。
碰得早不如碰的巧,胤禟打算再在老爷子跟前多敲敲边鼓,仗着老四要面子这毛病,逼老四把胤禩和弘皙的事儿给定下来。
自古以来,皇权的步步退让,都伴随着王弟权臣的贪婪侵蚀,就看谁更豁得出去。
俩人自认旁的比不上,在不要脸这方面,老四重新投个胎都不好使。
没承想,看见他们兄弟俩就皱眉的老四,那张古板的冷脸上,还能长出个笑模样。
胤禟和胤俄大夏天里,后背生生起了一层细毛汗。
冷面阎王突然笑出来,不是坏……就是变态啊!
老四一定是要往死里坑他们!
这胤禟和胤俄都不用对眼儿就能确认,俩人头皮发麻,突然起了跑的心思。
不承认不行,做皇帝的兄弟,真想下狠手弄他们,俩人就是八百个心眼子,胤禩再世,掉脑袋的速度也不可能比旁人慢。
胤禟那张貌若好女的脸立刻正经不少,“皇兄找皇阿玛是有正事要说吧?”
胤俄赶忙跟上,“我和九哥就不……”
胤禛浅笑着打断他的话,“是有正事,跟你们两个也有关系,进去说。”
说罢,胤禛扫了眼门口的侍卫,大跨步进了门。
胤禟和胤俄看向站在侍卫身边,笑着躬身往里请人的苏培盛,总觉得清源书屋这会子就跟狼窝一样。
俩人都迈不开腿,可看侍卫的表情,显然跑也不赶趟。
胤禟心里又生出反骨,冷哼着往里踢踏,“我就不信老四还能在皇阿玛面前,将咱们兄弟剐了!”
胤俄低垂着胖乎乎的脑袋不吭声,心里道天真了吧我的哥哥诶!
现剐是不可能,但回头老四把他们兄弟俩撂坑里,熬了人油去点灯,老四也不是做不出来。
要论心狠手辣,胤俄感觉,连他们那位上过战场的大哥,都赶不上以严苛出名的四哥。
这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谁说话都不好使的主儿。
胤俄有点后悔先前跟着九哥给皇上使绊子了,可天底下没有后悔药,他心里也生出一股子义气来。
反正能跟九哥一起死,死……死就死吧,最多求皇阿玛保全他们家里人呜呜呜……
咬牙攥手梗脖子的兄弟俩,僵着步伐进了屋。
胤禛已经跟康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低声说着话,听到胤禟和胤俄请安的动静,都抬起头。
康熙被俩人的表情逗笑了,“外头是哪儿翻了天么,你们这是准备就义去?”
胤禟面子上抹不开,斜眼睨胤禛。
“那您得问四哥,他在门口笑得吓人,我和胤俄当是白日见鬼,现在冷汗还没落下去。”
康熙:“……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着老四也是皇帝,有些话他当皇阿玛的能说,老九老十说起来就是大不敬。
但在康熙心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有些好奇看向胤禛,“你吓唬他们俩作甚?”
自打他批评过老四喜怒不定以后,老四那脸常年就跟冰冻上了似的,偶尔笑一笑,是挺吓人。
胤禛无奈,“儿子就是想起,太医说三哥和五哥的伤势也好全了,能帮衬儿子的又多了几个,心下高兴罢了。”
胤禟呵了一声,脸上是骗鬼的表情,“四哥是打算给三哥和五哥安排差事了?”
胤俄也好奇,“眼下朝中丁丁是卯是卯的,也没地儿站,四哥打算安排咱们做什么。”
康熙眼神闪了闪,他心里清楚老九老十对老四不怀好意,却没有替新帝张目的打算。
当皇帝的,要是这点子事都搞不定,还是趁早换皇帝的好。
胤禛不意外康熙的沉默和俩混账兄弟话里的坑,反倒又露出个浅笑,微微颔首。
“是有打算了。”
胤禟和胤俄浑身一僵,打算吓死他们吗?
康熙:“……”别说,老四一笑是挺吓人,尤其还这么温柔。
他咬着舌尖忍笑,问:“你打算怎么安排你这些兄弟?”
胤禛没回答康熙的问题,反倒说起另一件事。
“先前老九和老十提醒得对,儿臣回宫后,思量了许久,甭管是大哥二哥还是八弟,他们……走得太让人遗憾了,先前是灾后顾不上,这会子却不能不顾。”
“儿臣打算追封大哥为和硕直亲王,追封八弟为和硕廉亲王,皇阿玛觉得如何?”
胤禟和胤俄浑身一震,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神放光看向康熙。
虽然兄弟俩心里有自己的算计,对胤禩的兄弟情不掺假,若能让八哥有个体面的身后名,俩人愿意跟老四低头。
康熙意味深长看向胤禛,“说完了?”
胤禛笑着摇头,又扔出个炸来,“儿臣觉得,弘皙过继和册立太子一事,也要从长计议。”
胤禟愣了下,他就知道老四不怀好意!
他猛地站起来,“四哥口口声声说念着二哥的好,说相信皇阿玛,感情都是空话,你这皇帝当得……”
过激的话,被胤俄一把给拉了回去。
无论如何,老四是皇帝,真骂过了,皇阿玛都饶不了他们。
但胤俄也有话说,敦厚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委屈看向康熙。
“四哥……是皇上,万岁爷的金口玉言,若是收回去,往后叫弘皙那孩子可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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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重要的是,皇帝的话要是能往回收,那老爷子在的时候,老四答应的事儿,等老爷子蹬了腿,还能认吗?
若不立弘皙,没个靶子跟老四打擂,他们私下里那些盘算怕是都成了空。
兄弟俩都瞪大了眼看向康熙。
康熙到底做了多年皇帝,没跟俩人一样着急,甚至都没生气,只挑眉看胤禛。
“有什么想法赶紧说,别耍弄这两个棒槌。”
俩棒槌:“……”虽然但是,老爷子你礼貌吗?
一直好整以暇且恭敬注视着康熙的胤禛,真切笑了出来。
那双丹凤眸微弯,柔和了过于凌厉的眉峰,叫冷冽都变成了爽朗。
胤禛笑着解释,“一则今次是皇额娘的第一个千秋,若是在保和殿宣布过继和册立太子的事情,少不得喧宾夺主,儿臣不想叫皇额娘受这个委屈。”
“二则,儿臣也不是不能生,御史和那些老臣们,到时候在朝堂上少不了吵闹,若后宫再有了皇嗣,弘皙就更尴尬了。”
康熙面色微沉,“那你打算如何?”
胤禛抬起头,认真看康熙,“大哥和老八要追封,没得绕过二哥去,儿臣想请皇阿玛追封二哥为帝。”
皇玛法、生父和皇阿玛都是皇帝,再没人比弘皙更适合做太子,到时候谁都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胤禟和胤俄都傻眼了,老四是被他们气傻了吗?
康熙眼神闪了闪,垂眸沉吟,“如此一来,你要受的委屈不少。”
他也想过这事儿,老二在时,父子俩关系越来越僵,可老二没了,就只剩好可追忆,就跟他的元后赫舍里氏一样。
但康熙也不能不顾大清江山的稳固。
胤礽追封为帝,前太子妃瓜尔佳氏就会变成皇后,瓜尔佳一族地位就不一样了。
老四媳妇要给瓜尔佳氏行礼,胤礽的子嗣都成了皇子公主,老四的子嗣得敬着他们。
胤禛浑不在意,“若无意外,二嫂本来也会是皇后。”
“瓜尔佳氏子弟出息,有他们在,也省得乌拉那拉氏脑子不清明。”
皇后乌拉那拉氏的阿玛费扬古已经没了。
自他登基,她兄长继承了承恩公的爵位,如今是越发不像样子,被御史弹劾了不知道几次。
而瓜尔佳氏……胤禛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还是得用的。
据粘杆处查来的消息,那恨人的小丫头浑人有浑招,竟支使着瓜尔佳氏天天大半夜地往地里钻,要在千秋节的午宴上搞新奇祥瑞。
胤禛令人私下里将那些祥瑞拿来看了,已经模糊有了样子,瓜尔佳氏做得不错。
当年老爷子给二哥选了瓜尔佳氏做姻亲,也是要用人的,他不打算干放着。
只是给个名头而已。
好处他占了,还能敲打乌拉那拉氏,百利而无一害,名头上的些许委屈,胤禛是个喜欢实惠的人,并不在意。
不等康熙说话,胤禛坚定道:“儿臣已让礼部拟诏,明日就在朝堂上颁旨。”
“三哥他们既然好全了,儿臣想安排三哥和老十去礼部盯着大哥二哥和老八他们的身后事。”
“至于弘皙的太子大典……就放在一年后,由户部来张罗。”
“儿臣想叫老九去户部支应着差事,内务府让老七管,无论如何都委屈不了自己人。”
胤禟和胤俄听得心下大喜,完全忘了先前对胤禛的提防。
这差事比他们想得还光鲜,虽不是吏部和兵部这样要紧的地方,要拉拢朝臣也比在府里干坐着强。
康熙微微挑眉,他怎么就这么不信老四如此大气呢?
他似笑非笑问:“老五你不安排?”
胤禟呼吸一顿,立马盯住胤禛,若老四因为他而弃亲哥哥于不顾,他定是要替亲哥哥出头的。
胤禛没给他机会,笑道:“五弟脾气好,宗人府那头最适合他,您不用担心,兄弟们儿臣都有安排。”
“老十二去工部,十三的性子适合刑部,老十四历练出来,回头去兵部,至于吏部……”
他用略遗憾的眼神看康熙一眼,其他人年纪都还太小。
“回头等十五他们从上书房出来,看看谁合适,儿臣再安排。”
朝堂上的事儿总是做不完的。
胤禛天天在养心殿点灯熬油,还要到处受气,继续这样下去,指不定他比老爷子蹬腿还早。
日子不能这么过,他只恨能叫他抓壮丁的兄弟不够多。
康熙一看四儿子‘您老年轻时候不中用,生儿子太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
就这不孝子一个人当皇帝有忙不完的政务吗?
他年轻时候也没少点灯熬油!
懒得看俩咧嘴傻笑擎等着被坑的蠢儿子,更懒得看老四叫人生气的眼神,康熙指了指门口。
“都给老子滚!”
*
头一回,胤禛从畅春园出来,神清气爽。
他还特意等着胤禟和胤俄出来,拍拍两人肩膀。
“明儿个早些起,朕在乾清宫等你们。”
说罢,也不看俩人又见鬼的表情,愉悦地上了皇撵。
坐到养心殿御书房内,胤禛还是止不住的好心情。
“苏培盛,准备一坛子竹叶青,再准备些好酒好菜,晚上去青玉阁。”
心情不好,要独自消遣。
心情好了,想放肆大笑,也只能到没人的地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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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吩咐完,胤禛又想起那胆大包天的腌臜丫头,心里啧了声。
今日能不动声色将老九和老十推坑里,少不了耿舒宁的功劳。
只要千秋节不出岔子,放她一马也不是不行。
想法刚落肚子里,得了吩咐出门的苏培盛,扭脸又凑到了胤禛面前。
“万岁爷,乌雅嬷嬷奉太后的令,给您送新鲜吃食来。”
第11章
梁喜的动作很快。
耿舒宁去周嬷嬷那里应了差,提着食盒还回御膳房时,梁喜都吃完午饭了。
上辈子因为胃不好,耿舒宁吃不动外卖,只要有时间就会自己做饭,厨艺还不错。
灶膛有小太监烧,养胃的熟普洱和糯米、凉粉由梁喜带着小太监帮忙磨粉。
耿舒宁只管看火候管锅里。
渐渐的,薄荷凉糕和枸橼茶糊清新香甜的味道在膳房弥漫开,歇着的面点厨子都凑到了耿舒宁跟前。
在灶头上待久了的大厨,闻味儿就能知道点心得不得用。
梁喜的干爹梁成知是呈送给太后,招子不敢有片刻离开耿舒宁的手,还特地开柜子,取了轻易舍不得用的黄花梨模子和彩釉碟碗出来。
点心做得美轮美奂,装在黄花梨嵌玉珠的食盒里,连总管梁成都要夸一句,甭管是色香味,都赶得上御膳房大宴规格了。
耿舒宁对着夸她巧思的大厨们笑得温软。
“是梁管事和各位谙达们帮忙做的,您几位的手艺自不必说,是极好的。”
“往后定也是要各位谙达费心,若太后娘娘用得好,保管叫膳房呈送到尚膳局去。”
大中华美食,是巨巨巨人肩,耿舒宁若不踩着努力往上爬,真是白瞎穿越一回。
回头等危机解决,她打算扎根在慈宁宫后殿不挪窝,多琢磨些吃吃喝喝的出来讨好太后。
那就得跟膳房打好交道。
梁成和梁喜干爹俩闻言,脸上立时有了光泽,其他几个厨子也止不住地兴奋。
他们陪耿舒宁折腾,除了开头几乎没叫耿舒宁费手,劳心劳力的,图的不就是在太后跟前和内务府沾光,在宫里扬名吗?
若主子们用着好,回头各宫或内务府想学了去,按规矩得拿好处换。
膳房一干厨子尝过点心的味道后,心里沁着清甜凉意,面上十足热情地将耿舒宁往前殿送,派了两个小太监帮她提盒。
到了前殿,耿舒宁面见乌雅嬷嬷时,又是另外一个说法。
“奴婢身子弱,不能去主子娘娘跟前尽心,也不敢在前殿伺候,怕给太后主子过了病气,着实愧疚。”
“听闻主子苦夏,胃口不开,奴婢心里急得饭都吃不下去,竟想起些宫外清热开胃的食方子,赶忙请膳房帮忙做了。”
“劳烦嬷嬷请太医给看看,主子是否得用,但凡能叫主子多进几口,奴婢也不算白费了主子的天恩。”
提盒的小太监心里感叹这位姑姑会说话,饭都吃不下去?您送回来的食盒剩菜汤子,搁了一大碗米呢。
乌雅嬷嬷见耿舒宁面色还有些苍白,打发了她回去歇着。
请太医来查看点心的功夫,笑着进殿禀了主子。
“老奴听舒宁这丫头的意思,是个知恩图报的,有心在慈宁宫里好好伺候,倒不枉费主子的恩典。”
最重要的是,“十四福晋哭的动静不小,估摸着她是听见风儿,上您跟前为主子分忧来了。”
太医很快进来禀报,直说这食方好,除了用料贵点没毛病。
只略沾点凉性,脾胃太虚或身子过于寒凉不可多吃,吃着确实能祛除苦夏的毛病。
太后乌雅氏心下大喜。
自打完知道小儿子不好,她这心跟泡在黄连里似的,日夜不得安寝。
任是哪个当娘的,知道儿子在外受罪,也没法高枕无忧。
耿舒宁送点心来得及时。
乌雅氏挥退太医,高兴从床上坐起,叠声唤来人,“赶紧叫膳房做了,给十四送去!”
贵在她这里不是毛病。
只要胤祯吃得下去饭,吃多少她都供得起。
乌雅嬷嬷拦住,小声提醒,“主子,如今光景不一样了,万岁爷打小也怕热,咱还是先往御前送更妥当。”
“万岁爷心疼弟弟,必不会眼睁睁看着十四贝勒熬坏了身子骨不是?”
乌雅氏眉眼间的喜色僵了下。
太上皇一朝,不管有什么东西先往乾清宫和寿康宫送,她从来没忘过。
亲儿子做了皇帝,到底叫她心态变了不少。
可骨头再轻,她也不敢让胤祯享受在皇帝前头,她这当娘的最知道大儿子心眼多小。
她思忖着吩咐,“尽管叫膳房多做些,都送到御前去,让皇帝派人往畅春园也送一些,先不必提十四。”
送个几回,皇帝念她的好,心情好了,自会想起弟弟。
若皇帝不管弟弟死活,御前也有了,再往京郊大营送也不打眼。
顿了下,乌雅氏又想起对耿舒宁的盘算。
“叫舒宁带着人送到养心殿去。”
漂亮丫头总比一脸褶子的嬷嬷说话更叫人爱听。
这点心还是耿舒宁进上来的,比起其他女官,乌雅氏更愿给耿舒宁搭这青云梯。
乌雅嬷嬷不敢耽搁,吩咐完御膳房,去找耿舒宁。
结果进了值房就发现,耿舒宁脸色苍白蜷在炕上,小脸儿煞白,额角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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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耿舒宁跪在炕上接了太后口谕,使劲儿掐腚,差点哭出声……劲儿使大发了。
疼得嗓音直哽,“怪奴婢不争气,来了月事,先前多吃了几块品相不好的点心,这会子受凉疼得厉害,实在下不了炕,奴婢回头就去领罚!”
乌雅嬷嬷没法子,身上不干净,也不能硬让耿舒宁去前头冲撞主子。
这才有了乌雅嬷嬷带点心往养心殿去。
到达养心殿,正是掌灯时分。
*
完颜氏在宫里哭诉的事不是秘密,胤禛听苏培盛禀报,想起在京郊大营受苦的弟弟,心里对乌雅嬷嬷的来意大概清楚。
怕是皇额娘想让老十四回府。
但为着老十四的前程,胤禛不可能答应。
他打算派太医去京郊大营给老十四看看,也算安抚太后的情绪。
岂料乌雅嬷嬷进了门,声口不提十四贝勒,倒捧着食盒恭敬奉上。
“太后这几日苦夏,胃口不开,慈宁宫的舒宁姑娘心细,特地做了薄荷凉糕和枸橼茶冻,这两种点心可解暑开胃。”
“太后知万岁爷畏热,紧着请太医看过了,知道万岁爷能用,令奴婢给您送过来,也好叫万岁爷往畅春园送些。”
胤禛和苏培盛主仆俩都不自觉往食盒上看,怎么又是耿佳舒宁?
慈宁宫没旁人了吗?
胤禛淡淡道:“劳嬷嬷回去帮朕谢过皇额娘关心,若点心得用,让御膳房多做些,朕使人送给十四弟。”
乌雅嬷嬷一听,脸笑得菊花似的,她来御前这一趟就跑得太值了,回去主子必定还要赏。
等乌雅嬷嬷离开,苏培盛亲自将点心拿出来。
淡绿釉暗花螭纹的碟子上,碧绿竹节模样的凉糕,摆出了岁竹风姿。
玛瑙色茶冻半透不透,圆月带字的模样,似水晶做成,按花瓣形状摞起三层,品相都格外体面。
试膳太监尝过后,苏培盛惦记着主子一会儿要召见南书房的大人们,没空用膳,摆到了御案上。
胤禛半垂着眸子懒懒扫一眼,轻嗤,“你说这丫头莫不是黄泉路边上走了几圈,自个儿没做成鬼,倒得了鬼指点?”
否则这姑娘十三进宫,五年了在宫里没个声响,病一场倒生出了泼天的胆子,说不过去。
苏培盛赔着笑逗趣,“那也是太后娘娘和万岁爷恩慈,否则怕早进庵堂吃糠咽菜去了,恁大的本事也没处使啊。”
这小祖宗脑袋该从脖子往下掉的次数,都有一巴掌咯。
胤禛勾了勾唇,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小太监就传话——
“万岁爷,张廷玉大人、马武大人、鄂鲁泰大人求见。”
“传!”胤禛挥挥手,吩咐苏培盛,“点心拿到青玉阁,这会子顾不上。”
苏培盛无奈,只能让人将食盒收起来。
*
张廷玉他们进门跪地——
“臣等请陛下圣安!”
张廷玉双手将折子举到头顶,“陛下要求臣拟的旨,臣等已完成草拟,请陛下过目。”
张廷玉侍值南书房,是胤禛一手提拔起来的,文采斐然,如今官至四品,专管为皇上拟诏。
胤禛叫三人起来,慢慢看折子。
富察马武是户部尚书,钮祜禄鄂鲁泰是礼部尚书。
胤禛知道,其他几个都老实,任职可以等御书房见驾后慢慢安排。
老九老十这俩混账,明早下了朝就得送户部和礼部去,他坑都挖好了。
一边看,胤禛一边跟三人将请君入坑的细节给定了下来。
忙完,宫道提铃的宫人已经开始颤着嗓子喊‘天下太平’,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儿,夜深星灿。
胤禛沐浴皎皎银辉,愉快地带着苏培盛,通过假山密道往青玉阁去。
想到明日大朝的情形,他乐得进门就先饮了三盅竹叶青。
柔和清香的酒液自喉间落下,肚儿里鼓起温热,熨帖出了胤禛几分食欲。
带着笑意端坐,岳峙渊渟的皇帝,迫不及待捏起半透明的点心凑到唇边品尝。
一入口,微甜偏酸的弹牙滑嫩口感,温柔又霸道地擦掉了酒液残留的温热,像极了某夜曾在他唇边肆意的掌心。
点心防止粘连的茶粉,细碎沾染在薄唇上,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微风拂过,泛起微乎其微的痒。
胤禛身子僵了下,点心还可以,他怎么觉得唇上的触感……似曾相识呢?
狐疑瞬间,‘啪’的一声轻响,苏培盛合上提盒的动静,令胤禛蓦地记起了那晚的所有记忆。
点心好似突然长了倒刺,噎得胤禛眸光幽暗,面色黑沉。
重重放下酒盅,他深吸口气压着火。
“去,把那该死的东西给朕提过来!”
“这……还请万岁爷明示。”苏培盛陡然一惊。
不会是……
胤禛抬起眸子,乍泄冷厉,声音叫人凉透心扉。
“你肚儿里唱过几个作死的祖宗?”
苏培盛:“……”
第12章
夜色如墨,银辉如瀑,纠缠着覆在格外静谧的宫廷楼阁之中,叫风都带着缠绵意。
只是再温柔沁凉的风,也吹不散胤禛心头恼火。
自他记事起,除布库场上以外,他从没挨过打,顶多是罚跪。
连上书房里,师父也不敢打皇阿哥,挨打的都是伴读和哈哈珠子,这种情况其他兄弟多,于他是极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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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没想到,他人生第一次挨打,还是打嘴,竟落在一个无规无矩连妇德都无的浑人那里。
简直……耻辱难消,胤禛捏碎了一个酒盅,心想,十日前,他就不该留耿舒宁的命。
苏培盛没多久就回来了,额上的汗沿着眉尾往下落,却连擦都不敢擦。
堂堂大总管,身子弓得虾一样,脑袋恨不能扎胸膛里。
“万岁爷,舒宁姑娘身子不爽利,奴才怕冲撞了主子,人没请过来。”
胤禛头都没抬,人之将死总要挣扎,他不算意外。
不过苏培盛跟他二十年,不该不懂,早晚要死的人,身上的血多一点少一点的,他会在意这份冲撞?
他垂下眼皮子,遮住眸底愈发深沉的冷意,“苏培盛,你听不懂‘请’字?那你这差事当得是愈发好了。”
苏培盛头皮发麻,赶忙跪下,脑袋贴地。
“万岁爷息怒,舒宁姑娘白日里吃多了点心,这点心性凉,又赶上小日子,赵松听陈嬷嬷说,早就疼得下不来炕。”
“晚膳后,舒宁姑娘请陈嬷嬷帮着去太医院要了安神汤,早早就睡下了,这会子睡得沉,叫不起来。”
“若让人抬出来……那动静就大了。”
皇上在青玉阁本就是隐秘,万不敢叫太后和太上皇知道。
耿舒宁捏准了万岁爷这份忌惮。
小日子赶得巧,知道自己月事将至,还敢多吃性凉的点心,要说不是故意的,傻子都不信。
苏培盛不明白,坏规矩的事儿这祖宗也没少干,到底又如何招了万岁爷,惹得皇上这么大火,非得办了她不成。
万岁爷上次哪怕骂了腌臜东西,对这位祖宗的纵容,苏培盛也不是没感觉出来。
思来想去,苏培盛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左右男女就是那么点子事儿,这恼来恼去的……莫不是情趣?
慈宁宫里除了陈嬷嬷,其实还有粘杆处的人,真要把人弄出来,费事些也不是不能行。
但苏培盛怕往后这位祖宗登了高,真得罪狠了,他这大总管的位子有的是人想抢,没敢太强硬。
胤禛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来一回过去了些时候,明日早朝事儿也不少,他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青玉阁。
他气得笑出来,“自己滚出去领罚。”
等苏培盛出去后,胤禛没再动点心,就着一盘子鸾凤和鸣继续喝酒,面上怒色反倒收敛起来。
那场地震之前,虽然偶尔也会有野望,到底太子还在,他没想过自己能有今日。
养母早逝,生母冷淡,皇父无视,他连郡王位子都是自己殚精竭虑,实打实认真办差挣出来的,谁也没给过他助力。
一朝登基,皇权在握,以往所不敢想的都唾手可得,真真做梦一样。
整个天下往后都会照他的心意来运转,曾被太子和兄弟们压着的抱负都会一步步实现,胤禛不是不得意的。
但太上皇还在,他仍旧如做郡王时一样压着性子。
得意和愤怒一样,需要调和,否则容易出岔子。
他这才选了青玉阁,迫不及待盛放着属于帝王的喜怒。
今日耿佳舒宁这番不算高明的算计,叫他突然明白,他那属于帝王的得意和威风,跟青玉阁一样见不得光。
所以她一个小小女官敢算计他。
所以兄弟们不服气,带着一股子不怕他挖坑的嚣张和粗心。
胤禛喝酒越来越快,皇父当年说他‘喜怒不定’,需得‘戒急用忍’方能成大事,如今看来不算错。
喝光了酒,最后一个酒盅也碎在掌心,二更的棒子声远远传了过来。
他洒然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恢复淡漠,锐利风华一丝丝内敛,似都消失在不离身的佛珠里。
佛珠静挂于腕上,恰遮住了勃发青筋,只留宁静。
“此处恢复原样,封了吧。”进入假山密道之前,胤禛淡淡吩咐。
*
翌日早朝,高坐在龙椅上的胤禛,格外平静。
大臣们,甚至他那些上朝的兄弟们,都心里纳罕。
连以往叫人格外胆寒的深邃眸光,都无波无澜,再没了阎王样子,反倒有些像太上皇,初现帝王之深不可测。
张廷玉草拟的圣旨誊写在明黄绢旨上,由苏培盛扬声念出。
“皇长子胤褆……开疆拓土,功勋卓著,追封和硕直亲王,世袭罔替,长子弘昱袭爵,授以册宝,永袭勿替,哀荣一应俱由礼部掌办。”
“皇八子胤禩……保清修而罔斁……追思仪度之从容,追封和硕廉亲王,享奉先殿之尊……”
跪了一地的皇阿哥和大臣们同声高呼——
“谨遵陛下旨意,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温和平静给胤禟和胤俄指了差事,叫其他兄弟们御书房面圣,就散了朝。
不只是胤禟和胤俄心里松了口气,胤祉他们也都心生欢喜。
太上皇虽还在,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不给他们安排差事,连太上皇也不能明说什么。
如今老四愿意用他们,除了个别棒槌,其他人都大喜过望,摩拳擦掌,总归日子不能混得比死人差。
胤禟和胤俄还是不信小心眼的老四,真那么好心给他们机会拉拢朝臣。
去御书房没他们的事,俩人也厚着脸皮跟去了。
到了御书房,胤禛跟兄弟们闲谈确认过后,给各兄弟的差事,与先前跟康熙所言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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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只是从十二贝子胤裪开始,都没直接吩咐差事,只给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差事,叫他们写折子呈上来再看。
胤裪和胤祥知道这是四哥给他们机会,证明自己能在工部和刑部办好差事,一点没羡慕差事定了的兄弟们,只打了鸡血一样,准备回去拿命肝。
胤禟转着眼珠子挑拨,“四哥先前既已跟皇阿玛说,要用十二和十三,还担心什么?”
“若不放心这两个,不如去畅春园的时候带着,叫皇阿玛一并指点就是了。”
胤俄也跟着点头,嘿嘿笑,“不瞒四哥,礼部的差事就我这点子墨水,怕是要指着三哥,回头我也跟着请皇阿玛指点指点,可别叫四哥失望才好。”
诚郡王胤祉还好,胤禟的亲哥胤祺黑了脸。
皇上给了差事还敢上鼻子蹬脸,这俩货活腻了,自己找麻绳上吊去不行吗?
无奈,这是亲弟弟,胤祺恶狠狠把胤禟继续挑拨的话瞪回去,颇有些不安地起身,想替胤禟请罪。
毕竟万岁爷不喜胤禟和胤俄,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岂料这回胤禛还真没生气,听了胤禟和胤俄的话,淡淡斜靠在矮几上,慵懒转着佛珠,眼皮子都没抬。
也没给胤祺说话的机会。
“老九老十说得有理,六部是要紧地方,差事马虎不得,里头的门道皇阿玛该是比咱们都清楚。”
“左右你们刚去,并无多少事,便跟朕一样,每三日空出来半日,去畅春园听皇阿玛训诫吧。”
说完,胤禛端起茶盏喝一口,半抬眸子,含笑扫视兄弟们一眼。
“朕过去好面子,你们敬着朕不说,心里怕也清楚,朕得谢你们替朕周全。”
“这些时日,朕这心血都快撒在养心殿里,追随二哥去了,总觉得自己不如二哥,心里苦闷。”
“前几日喝了场酒,明白了些道理。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藏着掖着,朕只盼你们早点把差事当明白,跟朕一起承了二哥遗志。”
听了这话,大家都有些傻眼,是都知道皇上死要脸,所以都没预料会听到这话。
老四这是活明白了,还是以退为进,提前给他们挖坑呢?
大家心里各有思量,面子上谁都没露出痕迹,是骡子是马遛一下总会知道。
胤祉起身谦虚陛下言重了,带着兄弟们跪了一地。
“谨遵陛下旨意!臣弟必用心当差!”
*
送走这帮王爷贝勒,苏培盛小心翼翼从干儿子手里接过茶壶,给主子换了盏茶,偷偷觎万岁爷脸色。
从昨晚吩咐再不去青玉阁,苏培盛这心就一直吊着。
按过去的经验,他总觉得万岁爷是气狠了,越平静,后头炸得越厉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作出来。
出乎苏培盛预料的是,胤禛丁点没有发作的意思,甚至连过去必须压着脾气时,杀气四溢的练字都没安排。
折子被高高摞在御案上,胤禛头一回没急着去看,只是从书架上挑了本《地理志》,歪在窗边的罗汉榻上,静静看了半个时辰。
就在苏培盛心里愈发打鼓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主子含笑的声音。
“苏培盛,叫人给那混账传句话,若她还想要脑袋,就仔细想清楚该如何办朕交付的差事,朕给她个机会。”
耿舒宁那颗漂亮的脑袋,早晚他要摘了去,倒也不急在一时,横竖她躲不了一辈子。
胤禛懒散地拿扳指轻磕几下矮几,“若千秋节出了岔子……延春阁该是还缺人伺候?”
苏培盛立刻躬身,“是,延春阁半年前挪了两个宫女去安乐堂,内务府人手不足,还没来得及补。”
主要延春阁里罪妃疯的不少,在里面当差,被撕了脸是小事,掐死打死的宫女也不是没有。
若进了延春阁,跟提前去见阎王也没什么区别了。
“唔……”胤禛不咸不淡笑了下,“那你去吧。”
话是这么说,在苏培盛直起身之前,又听到自家万岁爷调笑般的轻语。
“养心殿也该安排女官了,连个近身伺候的周全人都找不出,叫内务府送皮爪篱来备着,好好教教规矩。”
苏培盛哑然,横竖您就没打算放过人家呗?
第13章
因为喝了安神汤,耿舒宁一觉无梦,醒来时已是半上午。
灿烂的阳光连窗纱亦不能挡,热情晕染在炕头,让耿舒宁睁开眼后,在光亮中稍眩晕了片刻,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虽然敢算计皇上,她其实并无多少信心。
她不敢低估四大爷的小心眼,紫禁城之主想要个小宫女的命,绝不会比宰猪屠狗更难。
那个意外的嘴巴子始终像一把利剑,悬在她脖子上。
昨晚喝安神汤之前,耿舒宁迟疑了好半天,下不了决心,到底是清醒着就死,还是赌一把,在沉睡中可能被弄死扔去乱葬岗。
最后她还是喝了。
这场豪赌她没有选择,青玉阁她是绝不可能去的。
幸好,她赌赢了。
能活着醒过来,跟做梦一样,唯有小肚子坠坠的隐痛,叫她渐渐清醒。
耿舒宁撑着炕沿,身子还有点发软,思绪斑驳。
不知道是皇上没想起来,没人来叫她,还是皇上有所忌惮,让她逃过一劫——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熟悉而恭敬的声音打断耿舒宁脑子里的跑马,让她紧张得差点又趴回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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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耿舒宁吸着气,头皮发麻,僵硬起身,看向笑呵呵的陈嬷嬷。
“嬷嬷怎么过来了?是小库房……”
陈嬷嬷笑着摇头,叫小宫女把从膳房拿来的点心和甜汤放下,又挥手叫小宫女守着门,这才利落又不失妥帖地伺候着耿舒宁起身。
“小库房这几日没什么事,姑娘万不必操心。”
“昨晚苏总管来请姑娘,赶上姑娘身子不适,贵人心里惦记着,叫苏总管给姑娘传句话。”
“苏总管不好大张旗鼓来慈宁宫,叫我把话递给姑娘。”
太后身边一直都有皇上的人,不独是陈嬷嬷,在皇上登基后,又不动声色安排了不少人。
门口的小宫女就是粘杆处教导出来的。
有人守着,陈嬷嬷也没过于隐晦,一字一句将皇上的话交代了。
因为苏培盛的客气,虽然传过来的话不好听,陈嬷嬷却觉得这是万岁爷对耿舒宁上了心。
左右姑娘大半夜都去伺候过万岁爷,陈嬷嬷心思,就凭着姑娘这身条和容貌,早晚都是当主子的命。
原本她就对耿舒宁客气,这会子更提前当主子敬着。
可她越恭敬,耿舒宁的面色就越僵硬,指甲盖都快把掌心掐破了,勉强温软着声音将陈嬷嬷送出门。
一关上门,耿舒宁就软在炕桌上,后背都叫汗给湿透了。
皇上果然记得。
甭管是去延春阁还是养心殿……都是死路,也就是早一刀晚一刀的事儿。
她使劲儿咬着唇瓣,叫自己清醒些。
万一皇上坚持要人,太后不会为了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官,驳了皇上的面子。
离千秋节还有三天,她得牢牢跟在太后身边,想办法让太后离不开她。
只要撑过最危险的时候,千秋节的差事办好,借着赏赐的机会,请太后给她赐婚,赐得远远的,命就保住——
紧张中的耿舒宁思绪蓦地顿住。
快死的恐惧和压力,催出了耿舒宁的急智,她蓦地想起陈嬷嬷说……让她仔细想清楚万岁爷交代的差事。
这话有猫腻。
她分明跟四大爷禀报过,差事不归她办。
所以刚才陈嬷嬷话一出,她就觉得‘给个机会’是‘绝对跑不了’的意思。
这会儿耿舒宁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青玉阁见皇上,皇上用脚尖点了她的肩膀后,说什么来着?
“……朕要所有臣子和命妇都知道朕的孝心。”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千秋宴朕办得比皇阿玛好。”
“……朕也愿意孝顺皇额娘,让朕欲.火焚烧的法子,你还是得好好想。”
孝心,孝顺……耿舒宁越想越觉得不对。
若皇上想孝顺,为何要想‘□□焚身’的法子,直接召幸妃嫔不得了?
除非……他不想或不能主动召幸,他要让人觉得,是不得不召幸。
耿舒宁不明白,皇帝临幸后宫妃嫔,是天经地义的事,甚至召幸少了还会影响前朝后宫的安定,为什么要被强迫去做这件事?
她对前朝的事情一无所知,想了许久也想不通。
但她很快就打起精神来,拍拍脸颊,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想不明白的事情先不想,她只要抓住那一线活路——
让皇上成为一个完美受害人,顶好还能顺便解决太后的心事。
只有保证不会被强硬拎到延春阁或养心殿,又讨得了太后欢心,才有机会让太后离不开她。
想明白关键,耿舒宁不慌了,悠悠起身,准备去前殿谢恩。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是一个策划的基本素养。
她冷静地加紧分析。
皇上没说过一句废话,那不管晚宴美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主动。
让人在青事上失控的法子不少……可这事儿她不能沾,得甩给别人,化被动为主动。
往前殿去面见太后的路上,耿舒宁慢吞吞走着,继续思忖,她得给出解决办法和人选。
按理说后宫的娘娘们最合适,就怕她们太怕皇上,放不开……
钮祜禄静怡也不错,她也有心伺候皇上。
只是谁也保不准皇上会不会在临幸女官后,借着受害人的身份发火,这狗男人绝对做得出,耿舒宁不想把人往火坑里推……
正发愁人选,绕过前殿走廊,刚转到廊庑上,耿舒宁一抬头,就见佟思雅正跟茶房的玥彤说话。
她顿住脚步,心下微动,哦豁,人选这不就来了?
*
耿舒宁笑着上前跟佟思雅打招呼,“姐姐这几日在忙什么?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佟思雅远远就看见耿舒宁了。
想到玥彤告诉她的消息,心里暗恨耿舒宁在太后跟前狗腿,面上却还是笑得温婉。
“也没什么,嘎鲁代她们都在主子跟前伺候,六尚那边少了人办差,我过去帮把手。”
佟思雅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旁人不给她安排差事,她自己也会钻营。
盯住内务府的动静,悄悄跟佟佳氏通风报信,佟佳氏定会给她好处。
总之,讨好万岁爷的事儿,佟佳氏绝不能落后。
佟思雅心里转着念头,面上仍笑眯眯的,问耿舒宁:“听闻你前几日又病了,还赶上小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耿舒宁一如既往那般温吞点头,声音也娇软。
“好些了,都是太后恩典,让太医院给我开了养身的方子,我来给太后娘娘叩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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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略歪了歪脑袋,“思雅姐姐也来给太后请安?”
佟思雅没回答耿舒宁的话,有了先前大家排挤的事情,现在大家不过就是面子情罢了。
她只淡淡笑,拦住耿舒宁的脚步。
“太后娘娘这几日身子不适,你既还病着,还是养好了再来谢恩,别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
耿舒宁顿了下,抿抿唇有些无措,似是不知该怎么说。
好一会儿,她局促不安地慢吞吞凑近佟思雅。
小声道:“原我也这么想,只是听陈嬷嬷说,主子忧心万岁爷不肯临幸后宫,总不得开颜。”
“我怕主子在千秋节大日子里也煎熬,想了个笨法子为主子分忧,便赶紧来前殿禀报。”
佟思雅眼神闪了闪,呼吸略急促,装作不经意哦了声。
“这样啊……”她仔细盯着耿舒宁红透的耳尖,意有所指。
“万岁爷龙体尊贵,你可别岔了心思,若龙体有损,咱们几颗脑袋都不够赔的。”
耿舒宁似是被吓到,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只是补身的……咳咳。”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耿舒宁猛地咬了下舌尖,轻咳着住口,不自在地看了眼佟思雅,脸颊泛红。
她压低了声略有点委屈道:“姐姐放心,我也没长熊心豹子胆,怎敢冒犯天威?”
“我既敢回禀太后,法子虽笨了些,却是不会有损龙体的。”
说罢,没再给佟思雅再问的机会,瞧见周嬷嬷,耿舒宁赶忙上前,要求面见太后。
佟思雅眯眼看着耿舒宁急匆匆的背影,遮住眸底阴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低对着一旁的玥彤冷声吩咐——
“你去里面伺候茶水,仔细听着,回头等熄了灯,来禀报我。”
玥彤小声应下。
佟佳氏先前得康熙看重,还有个贵妃在宫里,在后宫安插些人手并不难。
如今改了雍正朝,贵妃成了皇贵太妃,后宫便没了佟佳氏的姑奶奶。
选秀又赶不上趟,即便佟思雅只是分支庶出女,也被佟佳氏寄了几分心思。
佟佳氏安排的人手,虽未全交给她,也给了几个人叫她用。
玥彤就是佟佳氏早些年安排来的,先前借着闲磕牙的功夫,在跟佟思雅禀报耿舒宁献点心的事儿。
佟思雅心里笃定,耿舒宁是想借皇太后的光爬床,她不可能给耿舒宁这个机会。
若真有法子,佟思雅不会放过。
可她不信耿舒宁,在这宫里,太相信别人,只会被坑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
太后乌雅氏用过午膳,正准备午睡,就听周嬷嬷禀报说耿舒宁有要紧事禀报。
一大早乌雅氏就派了人,去神武门那边盯着。
得知那消暑开胃的点心,养心殿已派人给送了出去,乌雅氏心里对皇帝的效率很满意。
小儿子那里问题解决了,乌雅氏这几日一直没休息好,用过膳困意来得很快。
但因为点心的功劳,乌雅氏还是叫耿舒宁进来了。
耿舒宁进门见太后懒洋洋的,细声请过安,直接说了来意。
“先前主子吩咐,叫奴婢领头,想法子……让娘娘们伺候万岁爷,结果奴婢身子骨不争气,活计都叫其他姐姐忙着,竟分毫帮不上忙。”
“奴婢心里愧疚得很,昨晚梦见小时候跟外祖母住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玥彤端着新泡好的茶进了殿内,轻手轻脚给太后换上新茶,又恭敬退到角落里。
因玥彤是伺候乌雅氏的老人,还是周嬷嬷亲手带出来的,乌雅氏没叫人退下。
她只略带几分兴致,靠着软枕笑问,“想起什么旧事了?”
耿舒宁憋住气,努力将脸颊和玉白耳尖重新憋得通红,这才小声开口。
“奴婢的舅舅当年娶亲之前,心有所属,却门不当户不对,没能得偿所愿。”
“娶回来的舅母是外祖母安排,舅舅心里不乐意,洞房花烛夜都没在舅母房里歇着。”
“后来,外祖母叫哥哥给舅舅送了补汤,还让奴婢去给舅母送了保养肌肤的香露,过后没多久舅母就有了身子。”
耿佳舒宁舅家,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但原身外祖母没这么费工夫,直接上了催青香,把两口子关在房里成了事儿。
耿舒宁压下对外祖母的感叹,继续小声禀报。
“奴婢小时不懂,后来奴婢……奴婢悄悄查过,补汤里外祖母加了蛇床子,可滋补肾气。”
“给舅母保持肌肤娇嫩的香露,则是依兰香露。”
越说耿舒宁脸颊越红,额头都见了汗,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外祖母祖上曾出过前朝的太医,先前的点心也是外祖母研制出来的,奴婢想着将来嫁人能用得上……咳咳,查阅过古籍。”
“这两者对身子都无害,甚至大有益处,若凑到一起,则能出现迷青躁动的效果,同房后还更易有孕。”
乌雅氏听完耿舒宁的话,愣了好一会儿,眸底渐渐蔓延开笑意。
老四不肯临幸后宫,她先前就想过用催青香。
只是这种香多霸道,于身体总有妨碍,她怕损了老四的身子,才打住想法。
先前又被大儿子那番嫌弃的话惹得不待见他,乌雅氏更忘了这份心思。
现在耿舒宁一提醒,乌雅氏又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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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既对身体无害,甚至有益,又能应付太上皇的催促,分明是两好并一好的事儿。
她困意都消了些,兴致勃勃仔细看着耿舒宁。
“你既想出了法子,去给皇帝送补汤的人选可是有了?”
这事儿让后宫那些不争气的来也行,但耿舒宁如此积极,若这孩子有上进心,她也愿意成全。
耿舒宁脑袋压得更低,余光注意到玥彤目光闪烁,心下哂笑,知道鱼上钩了,心下微安,只声音更加局促。
“回主子的话,奴婢先前想着,齐妃娘娘得万岁爷恩宠,这事儿让长春宫主子来做是最好的。”
“只听闻二阿哥苦夏,身子骨又弱了些,齐妃娘娘怕是心思不在这上头。”
“既是慈宁宫去送汤,静怡是掌管膳房的女官……”顿了下,耿舒宁赧然抬头看了眼周嬷嬷。
“先前听嬷嬷说,静怡姐姐身子适合生养,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乌雅氏看了眼周嬷嬷,让耿舒宁说动了心思。
先前她想安排去养心殿的,除了耿舒宁,确实第一个想到钮祜禄静怡。
让耿舒宁去,是觉得这丫头讨男人喜欢。
钮祜禄静怡那头,图的便是她身子好生养。
眼下不管是耿舒宁怎么个心思,总归后宫孩子少,钮祜禄静怡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
她思忖片刻,笑道:“行,这事儿交给本宫来安排。”
“本宫记得你的功劳,等回头皇帝全了本宫的心思,本宫这里有重赏。”
耿舒宁提着的心落下半截回了肚儿里,赶忙谦虚表忠心。
“奴婢不图赏赐,只盼着主子舒坦,好叫奴婢日日伺候在主子身旁,奴婢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乌雅氏心里妥帖。
耿舒宁长得好,说话好听,办事还总能办到她心坎上。
既愿意留在她身边伺候……谁不喜欢细致又温软的周全人呢。
“那等你身子爽利了,就在本宫跟前伺候着吧。”
耿舒宁后一半提着的心,终是彻底落回肚儿里。
现在,就等鱼儿自己跳出来了。
第14章
掌灯时分,畅春园灯火通明。
清源书屋外护卫众多,守卫森严,殿内却只得梁九功和一黑衣身影,一立一跪在软榻前。
康熙缓缓转动着左手拇指的扳指,语气平静无波。
“那蛇床子和依兰香,对身子真的无碍?”
黑衣身影言简意赅:“太后请了太医询问,属下亦在宫外多番验证,确保无碍。”
康熙阖上眸子,轻笑,“那就多用上些,确保乌雅氏得偿所愿。”
老四还没登基时,便是个寡淡性子,后宅子嗣稀少,让人操不完的心。
登基后,老四为了表孝心和过继弘皙的诚意,始终不肯幸人。
康熙对此,其实不满多于欣慰。
他又不是个不容人的阿玛,就算老四有了子嗣,他想让弘皙继位,也不是难事。
过了会儿,梁九功小声问:“陛下,歇了吧?”
康熙没动,只淡声问仍跪着的黑影,“这几日他可曾夜半离过养心殿?”
黑衣人:“粘杆处如今得用,属下不敢跟得太紧,这几日去过永寿宫,今日去了长春宫,再没进过假山。”
胤禛登基时,后世令人闻风丧胆的粘杆处只有个雏形,经不得事。
他登基后,是康熙暗中下令,让暗卫不动声色传授经验。
一年半的时间,粘杆处倒也出息,叫暗卫都再不能轻易近身。
康熙知道儿子的脾气。
登天的机缘是把双刃剑,老四私下里找地方发泄委屈,抑或偷乐一番,倒不是什么大事,他只装作不知道的。
康熙叹了口气,老四其实跟胤礽一样,只后宫里受点子委屈,天潢贵胄的出身,没经历过风雨。
不像康熙,三岁时,因皇父爱若第一子的荣亲王生病,他得了天花被扔出宫一年无人问津,冷暖尽知。
即便登基为帝,要受皇祖母训斥,臣子欺瞒……鳌拜甚至敢当着他的面打杀大臣。
平三藩时,康熙更是将自己当小倌用,安抚后宫,委屈隐忍之多,早算不清楚。
他自认为君英明,是因为要什么样子他都可以有,唯独没有傲慢。
如今都一年半了,老四这才沉稳下来,也真是……白长了二十几年的年纪。
不过想起昨日,胤禛平静温和地带着兄弟们一起受他教导,康熙还是压下了叹息。
他又问:“马武可曾交代,他对老九是个什么打算?”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只探得富察大人在清点账册,偷偷使人还了欠国库的银子,并未探得太多。”
康熙那双与胤禛格外相似的丹凤眸微睁,带起眉头微微挑动,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用暗卫多说,做了几十年君王,康熙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打算。
这真是要当个讨债鬼了不成?
那好歹是他亲兄弟,竟也能往死里坑。
他心中不满又压不住了。
先前他跟老四说,事缓则圆,叫老四悠着性子慢慢来,这混账只当耳旁风。
有曹寅在,江南税收如今没人插手,国库空虚的问题早晚能解决,就这些时候都忍不了吗?
刚登基的帝王不想着施恩,先想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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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思及此处,康熙又无声叹了口气,想起太子胤礽,若这孩子还活着,他又何必操那么多心。
老四虽办差认真,行事也干脆利落不留后患,却过于较真。
非黑即白的性子,偏是个急脾气,这放在臣子身上不是坏事,可放在一个帝王身上,却容易出大乱子。
由着他冷酷无情,雷厉风行下去,往后传出苛待臣民,残忍嗜杀的名声,这天下有志之士,谁还愿意为他效命?
“叫人压一压户部和礼部的差事,别叫人看出端倪。”康熙思忖着缓缓道,轻哼了声。
“把话递给乌雅氏,叫她给养心殿安排些颜色好的女官。”
“天天瞎捉摸些不像样的,倒不若多给朕添几个孙子,也不用跟朕一样没得选。”
梁九功和黑影愈发低垂了头颅,这话只能当作没听到。
*
关于子嗣的问题,发愁的不只是康熙一个人。
胤禛从长春宫回来后,面色算不上好看。
弘昀马上就叫六岁了,合该是去尚书房的年纪,却连路都还走不稳,似乎来阵风都能吹倒。
李氏不但没有爱子之心,反倒悠着乳母和太监照顾弘昀。
见他去了,胸脯子直往他胳膊上扎,哭得梨花带雨,却丝毫不见她目光往弘昀身上转。
胤禛既担忧弘昀的身子,又恼李氏的拎不清。
先前弘盼就叫她给养没了,大公主怀恪也叫她养得病歪歪的,送去永寿宫一年半才将将缓过来些。
越想胤禛心里越着恼,心底打定主意,往后是不能叫李氏生孩子了。
他刚坐在御案前,苏培盛就将给弘昀安排的师傅人选折子递过来。
“汤斌大人那里已经请太医去看过,身子无大碍。”
“另有南书房大臣上书,张廷玉大人之兄张廷瓒大人学识渊博……善经义。”
“文渊阁大学士陈廷敬大人擅八股,翰林院徐乾学大人善书画、王鸿绪大人善算学……”
胤禛捏了捏鼻梁,淡淡打断苏培盛的话,“暂且放着吧,让汤斌继续教十五他们便是。”
苏培盛想到二阿哥那孱弱的身子,轻轻应了声是。
顿了下,苏培盛打起精神,含笑给主子换了盏茶。
“陛下叫奴才传到慈宁宫的话,舒宁姑娘听明白了,已禀报了太后娘娘,掏了外家齐氏的好方子,安排钮祜禄静怡在千秋节晚宴后来送补汤。”
“齐氏查过了?”胤禛淡淡看他一眼,见苏培盛点头,才又沉吟思忖。
“钮祜禄氏?哪家的?”
“兵部侍郎阿林保大人家的嫡次女。”苏培盛赶紧解释,钮祜禄阿林保是钮祜禄分支。
“她曾祖父与遏必隆老公爷是堂兄弟,如今跟公府关系还过得去。”
钮国公府已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再不可能继续出皇后了,家中嫡出女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进宫。
但钮祜禄氏族人中用的不少,这钮祜禄静怡反倒是最合适的,因此当初才会被家里逼着进了宫。
胤禛对耿舒宁的效率还算满意。
他懒洋洋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明日叫人在太后跟前敲敲边鼓,把瓜尔佳氏和耿佳氏送到养心殿来。”
虽然他厌恶耿舒宁,但当初她莽撞闯青玉亭,却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胤禛无法与人言说的阴暗心思和秘密,突然有了个能分享的,倒是比喝闷酒更叫他舒坦。
即便胤禛对她杀意从不曾消退,却也有种隐秘的肆意在里头。
与其直接杀了那混账,倒不如慢慢折磨,待得自己彻底掌控这天下的那日,再给她个痛快,才对得起自己挨的嘴巴子。
苏培盛小心觎着皇上脸色,不太拿得准万岁爷的心思。
瓜尔佳氏因为过后要追封太子的缘故,万岁爷必是要收入后宫的。
而耿佳舒宁……那位的志向,可不是想往后宫去的祖宗啊。
他思忖着,小心翼翼多了句嘴。
“太后娘娘本意是想让舒宁姑娘来,舒宁姑娘思虑周全,因嬷嬷说这位静怡姑娘是个好生养的,才向太后娘娘推荐了。”
胤禛微微蹙眉,斜睨扫苏培盛一眼。
狗奴才,就知道擅自猜度他的心思,他稀罕那么个混账往他床上钻吗?
苏培盛被这一眼吓得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干笑,“奴才就是捏不准该怎么给两位姑娘安排差事。”
胤禛冷冷开口:“瓜尔佳氏奉茶,那混账……皇额娘忧心什么,就叫她干什么便是。”
苏培盛:“……”这是要那祖宗把养心殿围房的官女子们想法子往龙床上送?
可往日里负责这事儿的都是年纪大的嬷嬷,这位祖宗就算心思再风流,那也是个黄花大姑娘。
要送,也是把自个儿往龙床上送不是?
多余的话,苏培盛却是不敢问了。
万岁爷自打登基后,帝王心思愈发深沉,他猜不透,也不敢多猜。
*
胤禛若知道苏培盛的心思,估摸着要给他一顿板子。
对耿舒宁,他最大的兴趣,就是看着她脑袋落地!
起码入睡之前,胤禛是这么想的。
岂料到了夜深时候,明黄色的床帐之内,却又变了一番天地。
对耿舒宁,他依然是厌恶、腻烦甚至恼怒的,所以掐住那把子细月要的时候,力道狠到几乎要将对方折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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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而那混账,肉嘟嘟的脸颊泛起深深浅浅的绯色,被晶莹汗珠子映得姝色艳丽。
带着唇珠的饱满唇瓣微微张开,声声娇软,唤着‘万岁爷饶命’。
他怎么可能饶了她?
他恨不能剐了她!
就连胤禛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大的恨意。
许是被发现自己躲在暗处苦闷的难堪,许是对她狡言饰非自己却不能发作的憋屈,抑或在她面前破罐子破摔无法掩饰的暴戾……
纠缠在一起,‘啪’的一声化成了嘴巴子,如记忆中那般打在他脸上。
唇角感受过的麻痒变成带着恼意的火星子,在唇齿撕咬间不小心咽下去,在五脏六腑烧出了欲望的火焰。
衣裳不知何时破碎去了幔帐外头,所有声响都细碎,再没个完整的声儿。
胤禛在布库场偷偷藏下的强悍,令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化作利剑,似要叫这恼人玩意儿连心肠都搅个天翻地覆。
女子孱弱又可怜地颤抖着双手,一次次推搡,却更像四处点火。
胤禛心里更恨,多少的腻烦都变成了欲念,半分不讲道理。
他更发了狠盯住她,娇娇儿如满弓,在哀哀地讨饶中,弓弦拉到极致,满满的恼火似箭矢毫不留情钉死猎物。
终于,那混账再没了讨饶的力气,却让他又多出了几分遗憾。
其实,他这弓箭场上还没待够……
*
夜深未央,还有一个多时辰皇上就要起身上朝了,守夜的赵松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半睡半醒之间,倏然听到殿内响起急促低喘和起身动静,而后‘嘭’的一声,床边茶盏碎了满地。
苏培盛身为养心殿大总管,不用给皇上守夜。
主子睡着后,他在偏殿的值房里泡个脚,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白日才有精神跟着皇上到处跑。
只他跟寻常一样睡到半截,突然被.干儿子晃醒。
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赵松压低声儿急促道:“干爹,万岁爷起夜,染了龙床,叫您过去伺候呢。”
苏培盛迷糊着坐起身,赶紧收拾好往寝殿赶,脑子还有点不大清醒。
起夜染了龙床?
怎么着,万岁爷尿床上了?
踏入寝殿的瞬间,苏培盛僵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
好家伙,万岁爷这是素了太久,雨露外溢啊。
后宫那么多娘娘,还能叫万岁爷这样……这样……为着万岁爷的面子,也不敢叫人知道。
苏培盛进门就利落吩咐赵松。
“避开人从茶房提些水过来,你亲自去洗万岁爷的寝衣。”
“收拾妥当了,床上的东西洗洗倒上茶水,明早再让人收拾。”
赵松赶紧应下。
苏培盛亲自给主子擦洗,换了龙床上的寝具,伺候着主子躺下。
在主子冰冷发黑的面色中,苏培盛轻而又轻地放下明黄色的幔帐。
还不等他松口气,帐子里就传出了皇上冷凝低沉的吩咐——
“她既乐意在太后身边伺候着,在慈宁宫别挪窝了,换其他人来。”
苏培盛提着心,这回他感觉出来了,自家万岁爷对耿佳舒宁,真真是半分好感都无。
他小声问:“可要让太后娘娘安排,早些将人撵出去?”
胤禛憋着不上不下的火,静静看着床帐顶端的龙纹。
撵出去,叫她顺心做个风流小寡妇?
做梦!
苏培盛只听得幔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便彻底沉寂下来。
也不知怎的,他莫名感觉后脖颈儿一寒,再没敢问。
第15章
翌日早朝后,耿舒宁得到消息,养心殿最受皇上信重的苏大总管,据说因喊万岁爷的声儿太大惊了驾,被赏了十个板子。
耿舒宁:“……”那位爷是纸糊的吗?
不过,苏培盛不是什么好鸟,他挨打,耿舒宁心里暗爽,很有胃口地多啃了几块从尚膳局带来的豌豆黄。
消息和点心都是钮祜禄静怡从六尚局那边带来的。
钮祜禄静怡从周嬷嬷那里得知了自己的造化,也知道这造化是耿舒宁带来的,红着脸儿携礼特地过来谢她。
审讯判罪归慎刑司管,宫人赏罚和杖责都归尚宫局执掌。
“我来的时候,负责打板子的太监正好回来记档,板子是见了血的。”钮祜禄静怡一边给耿舒宁倒玫瑰露,一边感叹。
“说什么惊了驾,估摸着是苏总管犯了万岁爷的忌讳。”
耿舒宁心想,就那王八羔子,肚子里的坏水打死个十八回都够了,这还用说么。
但她对这对主仆的八卦一点兴致都没有,只将钮祜禄静怡带来那对水头极好的玉带雪翡翠镯子推回去。
“静怡姐姐应该知道,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是为了自己,选择了最有利的说法,当不得你这样的大礼。”
钮祜禄静怡了然,“我既得了好处,谢你跟你的目的并不冲突。”
她这话说得极为认真,坦然看着耿舒宁。
“我还欠你一个道歉,先前知道太后娘娘有推你上前的打算,我和思雅猪油蒙了心,着实对你不住,往后再不会了。”
“知道你志不在宫里,我不是不知恩的人,也与你交个心,若将来有了机会,我会帮你实现心中所愿。”
耿舒宁推拒几下,实在推不过去,只得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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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她依旧笑得温软,“姐姐的前程远大,既然你志向不改,还是多防备些身边人。”
原本耿舒宁想钓的是佟思雅,但钮祜禄静怡仍然想进后宫,她多提醒一句也没什么。
至于到最后会是谁的前程,她不管,也管不着。
耿舒宁捏着豌豆黄慢慢啃,细声表明自己的心思。
“我只求在太后身边好好伺候,能安生度过这一年工夫也就够了。”
交心和帮助什么的,耿舒宁从来没期盼过,也不接受。
别看钮祜禄静怡现在说得敞亮,过了千秋节,她们就是主子和奴才之分。
先前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能为了利益毫不犹豫给旁人下刀子,待得哪一天剐耿舒宁的肉还能得到利益的时候,话再好听也不耽误她拿个奴婢开刀。
宫里容不得善心和天真。
钮祜禄静怡定定看着耿舒宁的笑脸,听出耿舒宁的画外音,心里叹息。
谁说耿舒宁脾气软好欺负?
这分明是外柔内刚,分毫容不得欺辱。
有了先前那一桩口舌,她们再也不可能跟姐妹一样亲热了。
这份人情钮祜禄静怡暗自记在心里,早晚有机会还了就是。
*
养心殿这头,苏培盛挨完打还得伺候,苦着脸一瘸一拐进了御书房。
老实说,他都不知道自个儿这顿打从何而来,但不耽误他禀报时特地压低了声儿。
“万岁爷,陈嬷嬷传话说,不用乌雅嬷嬷递话,太上皇那边一早就派了人过来,叫太后娘娘给养心殿安排女官。”
听到苏培盛压低后有些哆嗦的怪异动静,胤禛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若不是苏培盛那晚擅自带耿舒宁去青玉阁,他也不会挨打。
更别提这狗奴才昨日还想安排耿舒宁近身伺候,他心里恨得紧,夜里才会做那样荒谬的梦。
打他一顿,好叫他长长记性,省得这狗奴才愈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胤禛懒得看苏培盛那副苦瓜样,垂眸继续批折子。
“朕不希望祥瑞的事叫太上皇听到别的风声,若再办不好差事,下次就滚去辛者库反省。”
瓜尔佳氏那边他已经敲打过,胤禛不希望祥瑞与耿舒宁有关的事情被旁人知道。
即便他再讨厌耿舒宁,这女人现在也是他的。
有些事情可以由着太上皇暂时掌控,可他绝不会由着太上皇打自己人的主意。
苏培盛小心着应下,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万岁爷,太上皇吩咐太后娘娘安排女官,若太后将舒宁姑娘也安排过来……”
胤禛冷着脸斜睨苏培盛一眼,颇有种立刻要送苏培盛进辛者库的意思。
苏培盛心下一凛,记起凌晨主子吩咐的话,不敢再试探,干笑着躬身。
“奴才知道该怎么办了,奴才这就去安排。”
但不等苏培盛退出去,胤禛蓦地又开了口。
“回来。”
苏培盛咬着后槽牙,忍住腚上的疼,恭敬扭转身子听吩咐。
胤禛沉默了片刻,微微蹙眉,“若太后有赐婚的意思,拦下来。”
他心里别扭,不想立刻就见到耿舒宁。
在她到年纪之前,由着她怎么在慈宁宫兴风作浪,眼不见为净。
但已经跟他有了肌肤之亲,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女人逍遥出宫。
等她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再灭掉她的希望,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既想做寡妇,到时随便选个偏僻些的宫殿安置,守活寡也算是全了她的念想不是?
如此想着,胤禛从半夜惊醒后就充斥在胸口的烦躁,竟舒缓了许多。
“有异动,随时来禀报。”胤禛没再看苏培盛,彻底静下心批折子。
苏培盛出了御书房,才敢拿出帕子,也不讲究大总管的派头了,恶狠狠从脖子往下,掏到衣领里抹了把,触手满是湿润。
从郡王府管事一跃成为大内总管,跟自家主子一样,苏培盛骨头确实轻了几分。
通过今天这顿板子,还有刚才万岁爷冷然不满的眼神,叫苏培盛大夏天的跟泡在冰水里一样,心底又寒又怕。
这顿板子挨得好,他就算在外人眼里再体面,也只是万岁爷身边的奴才,万不该替主子爷做主。
很快冷静下来,苏培盛挥手招赵松上前,身上微不可察的浮躁都不见了。
紧着声吩咐叫传话给慈宁宫的钉子,仔细盯着耿舒宁。
“不论大事小情,每日一报,要是叫咱家知道谁敢自作主张,咱家什么都不听,直接打死扔乱葬岗去,懂吗?”
赵松打了个寒战,“儿子懂了,这就去。”
但每日一报,耿舒宁也没什么动静,因着小日子被太后赏了恩典,在屋里歇着。
翻来覆去也就是抄经。
苏培盛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先等来了千秋节。
*
这日天不亮,各宫就热闹了起来。
似是沉睡中的猛兽在一年半后将将醒来,即便仍安静蛰伏,亦带着几分热闹。
最热闹的,当属慈宁宫。
耿舒宁寅时一过就起身,让小宫女取了水擦洗过,换上没过水的缎缂湖绿夏季宫女旗装。
衣角和袖口领口都特意绣上祥云纹,叫素淡都染了几分喜气。
收拾妥当后,耿舒宁带着小宫女往前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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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几日不见的佟思雅也带在,跟钮祜禄静怡并肩站在廊子外的天井里。
不多会儿时候,嘎鲁代她们也带着手底下的宫女过来了。
女官与宫女一样,在这种大日子,没资格面见太后娘娘拜寿,那是后宫娘娘们的权利。
但比起普通宫人,掌事女官也有份稀薄的体面,可在主子娘娘带着后宫妃嫔来之前,在殿外拜寿,得太后娘娘一份赏。
以前在寿康宫时,就是如此。
八个女官齐聚在主殿外,就在天井里跪地,行了三叩大礼——
“奴婢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凤体祥和,松柏长茂,日月长明!”
“太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嬷嬷掀开主殿串着水晶珠子的纱帘,下到台阶上,扬声——
“起!”
“太后娘娘令,赏珍珠一匣,贡缎一匹!”
耿舒宁比其他人早知道是什么赏。
昨儿个晚上陈嬷嬷拿了册子过来,东西是从小库房出,就得她盖自己的小印,回头送到六尚那边备份,省得带宫印的东西私下流出宫。
但这会儿,她也跟其他人一样,露出惊喜模样,跟大家一起全了二拜的三叩头——
“谢太后娘娘赏!”
她们这边完事儿了,也没时间闲嗑牙。
这种大日子,除了佟思雅和耿舒宁留在慈宁宫库房,其他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库房今日也有不少事。
半上午时候,后宫妃嫔和内外命妇都要来慈宁宫,行二跪六叩大礼,给太后拜寿。
少不得有各式各样的贺礼,也有赏出去的东西,都得仔细记录清楚。
耿舒宁往小库房去,踏过前殿和后殿的侧门门槛时,隐约听到大门边的请安动静。
她微微侧脸,只看到了锦绣繁花的一片片衣角,翻飞着优美的弧度,摇曳着往前殿去。
是皇后带着各宫妃嫔到了。
比起耿舒宁刚穿来时被安排去送赏,看到的那些暗沉寡淡颜色,要鲜艳得多。
四大爷艳福不浅,还有不少惦记着爬床的……
她满怀希望看向小佛堂的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
菩萨在上,信女真心祈祷这位爷全肾心奔赴,多啪啪几晚上,顶好再记不起那‘啪’的一声嘴巴子。
为此信女愿舍弃十斤肥肉,阿弥陀佛!
第16章
皇后等人到达慈宁宫后,很快内外命妇都到了,炙热起来的阳光都挡不住慈宁宫的热闹。
膳房里热火朝天烧着水,提水的小太监一趟趟往前殿茶房跑,浑身的汗跟下雨一样。
大库房在后殿西侧,佟思雅带着她的接班人丹竹进进出出,眼看着的忙碌。
耿舒宁在东边小库房门口,隐约见到佟思雅的身影,有些纳罕。
连钮祜禄静怡这会子都去了六尚局那边,帮衬着张罗坤宁宫和保和殿的午宴。
前阵子钻营得不见人的佟思雅,竟老实在慈宁宫待着,不对劲。
但耿舒宁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再不对劲也跟她没关系。
搬抬着各种贺礼箱子、红漆托盘来来回回跑的小太监们,并着在小库房门口唱赏的慈宁宫总管徐昌,占了耿舒宁所有的心神。
贺礼得仔细检查,磕了碰了碎了,不吉利不说,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太后往出赏给妃嫔和命妇的物件,则要登记好有无宫印和去处,免得出了事儿没有对照。
这都是仔细活儿。
不独是陈嬷嬷与小宫女忙得满脑门汗,耿舒宁捏着小印,掌着册子,也被折腾得头昏脑胀。
大库房也忙,忙着给各宫宫人的赏,倒没小库房差事这么紧凑。
待得各宫赏送得差不多,佟思雅在库房内的小冰鉴边上歇着,隐晦打量耿舒宁好几次,眸底的算计越来越深。
*
半上午时候,慈宁宫安静下来。
妃嫔带着亲眷命妇各自回宫,其他命妇则去举办大宴的坤宁宫提前等着午宴。
太后乌雅氏坐了一上午,累得不轻。
耿舒宁这会子倒是机灵,瞅着功夫,将自己做好的薄荷凉饮,加了熬好的党参汁,赶忙送到主殿。
乌雅氏喝了一盏,沁凉清甜的饮子落了肚儿,叫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她拉着耿舒宁笑,“还是你有心,天儿太热了,折腾得人心里浮躁。”
耿舒宁心想,老天爷确实给面子,半当空的太阳像是往后不过了一样,拼命挥洒光芒,确实叫人难受。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
耿舒宁脆声笑道:“主子功德无量,凤体天成,老天爷赏脸,自得叫这天儿落个晴朗,给您千秋锦上添花。”
“奴婢从太医那里学了让人松快的法子,求太后个赏,叫奴婢给您松快松快。”
她见缝插针提高太后的期待:“听说万岁爷给您备了惊喜,主子好好歇一歇,回头必定光彩照人,叫满宫臣服。”
乌雅氏笑着嗔怪:“你这张嘴啊,就会哄本宫。”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喜欢耿舒宁的话,眼见着多了几分亲近。
太上皇在畅春园没来。
若是康熙肯出现在人前,叫人看到他软趴趴的胳膊腿儿,她也当不了太后。
太皇太后到底是正经婆婆,不可能大老远给她一个生母皇太后祝寿。
两座大山都不在,宫里最尊贵最体面的再无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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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好话谁都爱听,她苦了几十年才享了无上尊荣,就该得这份讨巧。
*
上午慈宁宫妃嫔和命妇们拜见,只算私下里的讨好,正经的二跪六叩大礼,在坤宁宫。
在太后往坤宁宫去的路上,保和殿这边已经开了宴。
不同于太后的高兴,有人已经快气炸了。
来给太后祝寿的大臣们,都对中规中矩到有些简陋的菜品感到诧异。
就更不用说,特地从京郊大营来给额娘贺千秋的胤祯。
尤其胤禟那张贱嘴还叭叭个不停。
“啧啧,知道皇兄节俭,没成想还能节俭到皇额娘头上,真是叫爷开眼了。”
“皇兄银钱不凑手,跟咱说呀,砸锅卖铁咱几个也替皇兄把这份孝心全咯。”
“大臣们都看着呢,回头皇家的脸要丢到外头去了……”
胤祯气得后槽牙咯吱咯吱响。
听到门外的响鞭声儿,若不是胤祥眼尖,使劲拽着他跪下,他险要当场跟兄长呛呛起来。
胤祯从小就跟亲哥哥不对付,原本因胤禛做了皇帝,略收敛了些。
他却没想,这混蛋敢在这样的大日子,如此下额娘的面子。
待得苏培盛叫了起,胤祯忍不住了。
他黑着脸起身,大声问:“皇兄,今日皇额娘寿辰,这宴席不像样子,怎么着,您打算带兄弟们亲自下厨,给皇额娘做顿寿宴?”
原本还有点声响的保和殿彻底安静下来,殿内多数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上直接发作。
兵部尚书瓜尔佳观音保担忧看了眼皇上,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胤禛并未如大臣们所料暴跳如雷,挨了嘴巴子他都能忍,老十四这点子乱吠算什么。
他扯了抹淡淡的笑,顺着胤祯的话调侃,“若十四弟有心,朕不拦着。”
胤祯气得鼻翼翕动,随了乌雅氏的漂亮桃花眸子瞪得浑圆,要冲出去的力道,叫胤祥用上吃奶的劲儿都快拦不住。
胤祥在心里骂,这臭小子京郊大营没白去,力气牛犊子似的。
他赶紧给十二贝勒胤裪使眼色,一起拉胤祯。
胤禛见弟弟的桀骜劲儿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殿内气氛更尴尬,面上笑意倒更深了些。
“要去就快些,皇额娘吃得高兴了,朕有赏。”
胤裪和胤祥对视一眼,两人总往御书房去,如今对这位皇兄的性子也了解些。
看皇兄笑得如此温和……必定有坑啊!
俩人心有灵犀,突然松开拉着胤祯的手。
胤祯闪了个趔趄,有些傻眼地回头看俩人,这两个混蛋放手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贝勒爷,从小金尊玉贵的,会做个屁的菜。
胤祯梗着脖子,喘着粗气,见没人搭理,放不下面子,憋着气提脚。
胤禟见不得皇上这样威风,越过两个弟弟将胤祯拉住。
笑得吊儿郎当,“皇兄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亲哥哥你还不了解?怎么说今儿个也是皇额娘的千秋,皇兄肯定有准备,还能真叫皇额娘面子落地上不成?”
“你可别瞎操心,快坐快坐,等会儿皇额娘来了,咱也开开眼!”
胤禛听胤禟这连唱带打的嚷嚷,再看其他兄弟们看好戏的表情,甚至有些大臣都站干岸站得积极,他面上的笑终是淡了些。
兄弟几个当差没几日功夫,这浑水心思起得倒是不慢。
他淡淡叫了开宴。
宴席说简陋,实则也是按照太皇太后曾经千秋宫宴时,三十二道大菜的规格来张罗的。
只不过,有些大菜有些费食材也费功夫,里外都是体面。
有些大菜则是面子光,看着好看,实则简单。
眼下被呈上来的八凉八热都不是复杂的,这才叫胤祯五脏六腑都起了火。
但这会子有了台阶下,胤祯也不坚持出去了。
他就是再生气,也确实知道兄长的性子。
这货真能直接撵他出宫,老爷子都保不住他被关到府里做闲人去。
到底心里憋着气,胤祯在气氛渐渐酣热起来的时候,重重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人听见。
“我倒要看看,皇兄怎么跟皇额娘交代!”
坤宁宫也是同样的菜品,乌雅氏倒没觉得被下了面子,毕竟都是大菜,看着总是体面的。
最要紧的是,坤宁宫几百个女人,有些跟她有过不对付,有些曾比她尊贵,如今都恭敬跪在她面前。
再尊贵也得把头叩在手背上,贺寿的声儿小一些都不能,在坤宁宫喊出了山呼海啸的架势。
这份尊荣,足够让她心平气和。
只能说,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乌雅氏比谁都清楚,那就是个一板一眼的。
中规中矩的宴席,并不出她的预料。
只是先前被耿舒宁提起了期待感,让乌雅氏略有些失望,淡淡的,不足以影响她的好心情。
*
受完了坤宁宫的礼,乌雅氏草草用了几筷子膳,被凤辇送到保和殿,接受皇亲国戚和大臣们的跪拜。
这是连皇后都没有的尊荣。
乌雅氏进保和殿时,疲惫也拦不住她笑吟吟地亲手搀起胤禛来。
她清楚,人生没有十全十美,能有个十之五.六,就是福分了。
可她宠大的小儿子却不肯知足。
待得乌雅氏一坐稳,胤祯就迫不及待起身,一脸委屈要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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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皇额娘……”
“十四!”胤禛没给弟弟搅局的机会,语气严厉呵止胤祯。
弟弟任性可以纵容,却不能坏了他的孝心。
他冷冷扫胤祯一眼,“你和老九不是要开眼?那就老实坐着,别扰了皇额娘的好心情。”
乌雅氏听胤禛语气不对,又见小儿子眼神委屈,心下了然,刚才怕是起冲突了。
她心里有些不得劲。
明知道是她的大日子,小儿子好不容易回宫一趟,还非得压着弟弟欺负……到底是谁不想叫她有个好心情?
乌雅氏面色淡下来。
胤禛起身,走到乌雅氏所在的凤椅台阶下,单膝跪地,声音清朗。
“朕听皇阿玛说,自额娘入宫起,便温良贤淑,和气待人,孝顺皇玛嬷,为皇家绵延子嗣,能得如此贤妻,是爱新觉罗之福。”
乌雅氏愣了下,没想到康熙有这样的评价,眸中闪过一丝动容,面色和缓下来。
胤禟和胤祯对视一眼,老爷子会说这样肉麻的话?
胤禛又道:“自朕记事起,额娘亲自打点儿身边伺候的宫人,为儿做衣熬汤,教导皇后,张罗后宅,一点一滴儿都记得。”
乌雅氏眸中渐渐晃起了水光。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曾日夜思念着,恨不能熬了骨血好叫他安宁。
只是后来……怎么就渐行渐远了呢?
“皇额娘为妻,表率天下,为母,感动上苍,在皇额娘千秋之前,竟出了前所未有的祥瑞寿果和凤柚,为瓜尔佳氏照看的皇庄所得,进献了上来。”
祥瑞?
乌雅氏想起耿舒宁先前提醒,眸中又浮现出了笑意。
尤其儿子还继续捧着她——
“苍天怜见,必是想让皇额娘亲口品尝。”
“儿臣不敢叫宴席夺了苍天献与皇额娘的祥瑞,又知皇额娘素来节俭,特地吩咐尚膳局做得简单了些,全了皇额娘的功德。”
乌雅氏笑得合不拢嘴,都忘了看小儿子目瞪口呆的傻样儿,温柔拍拍胤禛的手。
“好好好,皇帝有心了。”
胤祯:“……”皇额娘你别被骗了啊,这臭老四也就有个黑心。
拿不值钱的果子来装孝顺?呸!
胤禛不理会弟弟挤眉弄眼的丑样儿,利落拍拍手。
苏培盛立刻扬声,叫外头候着的宫人进献祥瑞。
胤禛含笑侍奉在乌雅氏身旁,“只盼着皇额娘多吃几口,从此福寿绵长,凤体天佑!”
这下子不独是胤禟和胤祯,连一直沉默的胤祉等人都目瞪口呆。
还寿果凤柚,能雕花的厨子谁府里没有?也不嫌寒碜。
虽然知道皇上表孝心必定要吹,可也没想到这么能吹,牛现在上天都不赶趟了吧?
*
太和殿的动静,没等散席就传到了慈宁宫,是从坤宁宫回来的钮祜禄静怡兴冲冲过来告诉她的。
“你是没瞧见,寿果凤柚多神奇,那些命妇们瞠目结舌,帕子都快揉烂了的羡慕,再没有比咱们主子爷更孝顺的!”
“更别提万岁爷说的话,给太后娘娘哄得眉不见眼,凤心大悦,直夸万岁爷有孝心。”
“我听送膳的小太监说,大臣们都纷纷称赞母子情深,当为万民表率,迫不及待向太后娘娘讨寿果呢!”
累了一上午,歪在炕上的耿舒宁,闻言确实有点惊讶。
她对四大爷冷硬的印象略有了几分改变,眸底满是痛心。
狗是狗了点,这位爷也真是生不逢时。
放后世,这妥妥是个金牌小白脸的口才啊!
第17章
就在耿舒宁恨不相逢会所时,胤禛也恰巧想起她,情绪甚至来得比那夜梦里还要汹涌。
正当是午宴最高.潮时分。
寿果,实则是苹果。
凤柚是内务府特地从南地遴选了来,精心培育在皇庄的白玉柚。
这两种果子在宗室和大臣们眼里,都不算难得。
但他们从没想过,苹果表皮真长出了模模糊糊的‘寿’字。
白玉柚皮上,竟能生出隐约展翅的凤凰。
每一个都有,不是雕花,亦非作画,就长在果子上。
都不算清晰。
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就算瓜尔佳氏族人把自个儿皮子都晒秃噜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但正因模糊到完全看不出人为,才更像天生的祥瑞。
众人哪怕知道这祥瑞不大可能是天生,也尽皆惊为天人,纳罕不已。
嘴最硬的胤祯,在太监掀开雕刻着福禄寿纹的银盖后,见祥云纹的金盘中,堆叠着数个寿果和凤柚,舌头像吞进了肚儿里似的,再说不出话来。
太后乌雅氏一时间也窒住了呼吸,眸底的光瞬间大亮。
她是个信佛的,立时便笃定,这是老天认可她这个皇太后,赐下的奖赏。
这可比千金万金一顿的宴席叫她高兴。
宴上的菜她都吃了几十年,再怎么精致也是那些花样。
这果子就是干啃,所代表的荣光也足以叫史书记她一笔!
乌雅氏激动地起身,亲自将儿子扶起来,眼眶通红,拍着胤禛的手,哽咽着夸出声。
“皇帝……你是天子,这也是老天爷认定你这个天子的孝心,有子如此,是哀家之福啊!”
胤禛含笑回握她的手,在亲弟弟略扭曲的表情中,动情扶着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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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儿臣是沾了皇额娘的光,才得以见到这样的祥瑞。”
“朕还令尚膳局,以此祥瑞做了皇额娘爱用的点心和甜汤,皇额娘多吃几口,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他话音未落,小太监们就踮着脚,整齐无声地端着红漆盘进了殿,将用寿果皮和凤柚皮裹着的点心,以及露出寿字的苹果甜汤呈上。
同样是不费多少工夫,却再也没人敢说半个孬字。
太后笑中带泪点头直说好。
气氛渲染到这里,底下的臣子和兄弟们若再没表示,就叫不懂事儿了。
殿内众人趁机起身跪地,高呼千岁,全了二跪六叩的礼。
有更懂事的,抹着眼泪就开始感动,觍着脸求恩典。
“微臣家中老母一直钦羡太后娘娘和万岁爷母慈子孝,多番训诫家中后辈,当以太后和陛下为表率。”
“凤柚只有您这样尊贵的身份才能享用,微臣斗胆,求太后娘娘给个恩典,赏微臣几个寿果,也好叫家中老母沾沾您的福分。”
众人变了脸色,满肚子的谩骂,这厮忒不要脸,当谁家里没老子娘似的。
一边心里骂,一边赶着跟上,反正他们也长了嘴。
“微臣祖母老迈,求太后娘娘恩典……赐臣几个寿果,效仿陛下孝心!”
“皇额娘,虽然我们赶不上四哥,但也求皇额娘个恩典,赐我们几个寿果,叫家中那些不争气的沾沾您的福气……”
“太后凤仪天成,寿果必为娘娘功德所化,微臣厚颜求寿果,必定早晚三炷香在娘娘的长生牌位前敬拜……”
只有胤禟和胤祯没吭声。
胤祯是想起先前自己叫嚣,皇上却一脸笑,这会子反应过来。
这破兄长是给他挖坑,好叫他栽里头没处躲,再狠狠扇他巴掌。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往常会为他做主的额娘,这会子却绝对不会偏心他,叫胤祯恨得想吐血。
胤禟就不一样了。
他从来没对皇上抱过什么期待,坑他们那不是正常?
最喜欢赚钱的胤禟,在大家都‘感动万分’的当头,敏锐察觉出,这寿果是个好买卖。
若是能拿出去卖……赚不回个金山算他爱新觉罗胤禟废物!
他没忽略刚才皇上简单带过的话,目光灼灼看着兵部尚书观音保。
那眼神热情的,胤禟后宅里的妻妾估计都没见过,恨不能直接扒了观音保的衣裳。
给观音保都看毛了,恨不能拔腿就跑。
胤禛稳坐钓鱼台,淡笑着坐在龙椅上,平静看着底下的兄弟和大臣们绞尽脑汁地讨巧。
他便是在这时,想起耿舒宁。
嘎鲁代那里他封了口,知道内情的,只以为是嘎鲁代的奇思妙想,只有他知道真相。
这种万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让胤禛心情大好。
如此,他倒是不想要耿舒宁脑袋了,只依然不想让她好过。
他不信一个人会突然变得胆大包天,心思多狡。
听说过大病一场后改了性情的,可病出脑子来?前所未闻。
他万想不到人还能换了芯子,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有一个‘真相’——耿舒宁以前是藏拙。
为了一个口蜜腹、无才无德的渣滓,藏着自己所有风华,丝毫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才是她的归属,她的一切才思和心肠都该是为了他。
可这混账,明明在青玉阁那般放肆,直到现在却还想着出宫。
呵……
胤禛半垂着眸子,唇角笑意不变,好一会儿端起酒来,扬声敬太后。
连一直谨慎伺候着的苏培盛都没发现,自家主子在大宴上还有工夫磨后槽牙。
*
午宴后,十三福晋兆佳氏和十四福晋完颜氏扶着笑吟吟的太后进了慈宁宫。
太后今日实在是太高兴。
尤其在保和殿,那些大臣们哪个不是满肚子的墨水,为了讨要寿果,夸人的话花团锦簇,字字句句不重样。
她实在没忍住,多吃了几杯酒,晕晕乎乎进了寝殿。
耿舒宁和钮祜禄静怡、佟思雅早就候着,醒酒汤也备着。
兆佳氏和完颜氏在坤宁宫也没少耗费心神,满脸疲惫。
耿舒宁没跟那两人争抢进殿伺候,只温柔细致地安排人,伺候着两位福晋在偏殿歇晌儿。
两位福晋刚睡下,乌雅嬷嬷就将还在偏殿的耿舒宁给叫了出去。
是又要开小库房。
乌雅嬷嬷也满脸的笑,“太后吩咐,江南进上来的大红霞光云锦,赐给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各一匹,你回头跟两位福晋说一声,安排人给送到宫门口。”
不是不想多赐,这种价值千金的霞光锦,慈宁宫也就才十匹。
一匹就很体面了,其他的还要留着回头赏皇后和宗妇。
乌雅嬷嬷又道:“我记得还有些颜色雅致的澄光绸?太后允了赐给静怡两匹,好叫她往后在宫里的日子体面些。”
周嬷嬷在寝殿内伺候着,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待得太后睡下,掀开帘子从殿内出来,正好听到乌雅嬷嬷的话。
耿舒宁笑着看钮祜禄静怡一眼,“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小库房,保管给静怡姐姐挑好的。”
钮祜禄静怡脸颊瞬间发烫,在阳光底下火烧云一般,煞是好看。
佟思雅含笑促狭看钮祜禄静怡一眼,似是替她高兴,半点异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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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只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握铜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惦记外男的耿舒宁清誉不在,钮祜禄静怡也没脑子,两人哪儿配得上这样的造化?
这一切,分明该是她的!
*
畅春园这边,在康熙午膳后,也见到了寿果和凤柚。
即便如康熙这样见多识广,看着不容错认的寿字和凤形,也颇为惊奇。
他问梁九功:“确定只在表皮贴了几张红纸?”
喜好西学的康熙,对光原理倒是知道些,但却不知道光还有这样神奇的作用。
梁九功笑着回话:“据说还要在果子上洒水,只是瓜尔佳氏捂得严……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
梁九功也不信,凭几张纸就能叫果子长出字和画,可暗卫也没办法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查得太清楚。
康熙笑着摇摇头,“朕问你是白问,等回头老四来了,叫他把法子呈……”
话没说完,康熙蓦地顿住。
这寿果能跟福字一样,被皇帝当作恩典赏下去,也算是收拢大臣的手段。
若他也这里也弄出‘祥瑞’,传出去,少不得有那蠢的往畅春园跑。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和烦躁。
他与老四父子情没有跟胤礽深,也不知还有多少寿数,没必要给老四添这种两头烧的堵。
他到底不是曾经那个掌控天下的皇帝了。
但康熙不会庸人自扰,为已经改变不了的事情无能狂怒。
他轻笑了声,用左手拿起一块苹果扔嘴里,缓缓咽下,把情绪也咽了下去。
他淡淡吩咐:“老十四在保和殿给老四添堵了?”
梁九功察觉出主子不虞,小心翼翼将胤祯等人在保和殿的一举一动禀报了。
康熙冷笑,“那就是个蠢的,随了乌雅氏,放着皇帝不亲近……”
其他几个也不长脑子,还当龙椅上是他们老子呢?
老四也是,该仁慈的地方不仁慈,不该仁慈的地方瞎心软,还有的调.教。
他淡淡吩咐:“明天叫人传朕的旨意去阿哥们府上,皇帝的名字要避讳,所有阿哥胤字改为允字,老十四改名允禵。”
顿了下,康熙垂眸看着玉盘中的果子,哼笑。
“也叫人给老四传话,朕的万寿节也没两个月了,朕等着看他对皇阿玛的孝心,不能比对乌雅氏的差。”
梁九功了然,主子的难受劲儿这是要转移到旁人身上。
他跟着主子打趣,“是,奴才亲自跑一趟宫里,保管把您对皇上的期待传达清楚咯!”
主仆俩以为为难的是皇帝,却不知,胤禛对此毫无所觉。
反倒是累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瘫在炕上的耿舒宁猛地打了个喷嚏。
打水进来的小宫女耿雪关切道:“姑娘着凉了?”
耿舒宁懵了下,揉揉鼻子,皱着小脸儿爬起来,温吞摇头。
“没有,肯定有人在背后骂我……”
说不定是某个来后殿前偷偷瞪她的酸鸡……
正说着,耿舒宁一扭头,就从窗户缝儿里看到,丹竹匆匆踏上后殿的廊子往外走。
马上就是晚宴,这会子丹竹不跟着佟思雅,待会儿去大库房忙,却要出去?
第18章
耿舒宁原本对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的纠葛不感兴趣,俩人都不是好东西,谁更有手段谁往后宫里奔呗。
但莫名其妙的喷嚏,突然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俩人怎么争她不管,可别菜鸡互啄最后溅她一身血。
耿舒宁谨慎,冲耿雪招招手。
“你来,帮我做件事……”
耿舒宁凑到耿雪耳边吩咐,吩咐完又叮嘱:“别叫人发现,顺道去六尚局帮我要些特殊料子做月事带。”
耿雪是耿舒宁没出五服的分支堂妹,家里没有被抬旗。
但她阿玛也是五品京官,通过耿佳氏门路‘特选’进来的,往后要接耿舒宁差事。
对堂姐的吩咐即便不理解,耿雪也毫不迟疑点头。
“我这就去!”
*
宗室里有消息灵通的,都知道内务府这阵子为了千秋节没少折腾。
有了午宴叫人震惊又新奇的祥瑞,对于晚宴,宗亲们就更多了几分期待。
尤其是皇阿哥们。
七贝勒胤祐就在内务府办差,知道些内幕,经不住兄弟们缠磨,跟他们说了些。
所以这晚宴,皇阿哥们比午宴时更积极,不等天黑就从乾西五所小十五、十六他们那里出来,兴冲冲往乾清宫去。
一踏进乾清宫大殿,兄弟几个就傻眼了。
以诚郡王胤祉为首,几个兄弟跨过门槛,差点没撞作一团摔地上。
早上还庄严肃穆用来上朝的大殿,这会子完全变了样儿。
案几桌椅倒还是按照左右两侧分开摆。
可在案几前,从大殿顶端垂下两道长长的水晶幕帘,逶迤着将所有案几遮得影影绰绰,隐约还能看得到两侧墙边上的烛火和屏风。
清雅温柔的丝竹之音从屏风后面缓缓传出,丝丝缕缕的暖香似有若无萦绕在鼻尖。
叫人感觉……跟踏进幻境里一样,美得格外不真实。
胤祉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喃喃出声:“老四啥时候这么骚……咳咳,这么有品位了?”
连最老实的胤祺都下意识点头,“这不像是四哥的风格,比皇阿玛还……有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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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几个兄弟都在心里嘀咕,难不成当了皇帝的人,花花心思都多,再古板的货都能骚动起来?
事实证明,他们感叹早了。
等皇后带着有资格参加乾清宫家宴的女眷们到来,有一个算一个,宗亲和皇阿哥们又一次傻眼。
伺候在皇后和妃嫔身边的宫人,手中持着一把把能遮住半身的却扇。
扇面以牡丹打头,最末端是腊梅,将后妃们遮得严实。
直到后妃们坐到左侧水晶幕帘后,宫人才将却扇放下。
不只是宗亲和皇阿哥们傻眼。
与后妃一起到来的女眷们,脸上也带着种喟叹般的呆滞,坐到各自的夫君身边,恍然看着对面。
双重水晶帘下,只隐约看到,皇后穿了鹅黄宫装,齐妃李氏是桃红色……最末端的一个小答应反倒着了艳红。
衣裳鲜艳不说,样式也能看出与寻常宫装不一样,连面容都带着些不甚清晰的秾艳。
不知是乐声太过温柔,还是熏香太过清甜,连小十五他们几个年纪不大的,眼珠子都从对面拔不出来。
竟是好一会儿都没人想起,该给皇后见礼。
还是歇在皇后宫里的女眷们,到底同行一路有了几分抵抗力,见自家爷们那没出息的样子,这心里就起了酸。
三福晋董鄂氏狠狠在胤祉腰间拧了一把。
“嗷……咳咳!”胤祉疼得蹦起来,在董鄂氏沁凉的眼神中反应过来,摸摸鼻子清咳提醒众人。
大家赶紧起身——
“臣/妾请皇后娘娘万安!”
乌拉那拉氏的声音略有点发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请起。”
即便隔着帘子,她也能感觉到对面那些过火的眼神,浑身不自在,有些后悔听了女官们的忽悠,如此费心打扮。
若皇亲国戚看后宫妃嫔看傻眼的事儿传出去,她们就别活了。
幸亏有水晶帘子,好歹看不清楚,大家心里都有数,不会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
即便如此,皇后还是冷冷地扫视妃嫔,警告她们。
待会儿总要出去,要是有人不顾体面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她绝不会饶。
同样被盯得面红耳赤的妃嫔,赶紧都坐得更端正了些,都是知道轻重的。
其实她们的装扮,只比寻常稍微多了点花样,并不出格。
只是时下人哪儿知道,越是看不清的美好就越是让人骚动。
七分的颜色,辅以音乐、香气和朦胧美,暧昧氛围拉满,能变成十二分的惊艳。
齐妃李氏都有点顶不住对面始终没移开的注视,摸着眼角的桃花印记,后悔选了大胆的妆容。
皇上来了以后,站在龙椅前,定定看着水晶帘后的妃嫔好一会儿,才叫众人起身。
李氏不经意与皇上对视,发现他目光中的专注,红着脸儿心里发烫,又不后悔了,心里有了计较。
今日这安排,若能将皇上勾到自己宫里,或者留在养心殿……就算被皇后责罚,也值当。
*
掌灯时分,太后带着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进了大殿。
她的位子在所有妃嫔正前方,能清晰看到后妃的装扮。
乌雅氏笑得特别欣慰,“瞧瞧,一个个都跟花儿似的好看,早就该这么打扮起来!”
“往后就这么打扮,就当是送给本宫的贺礼了,可比你们给我送来的那些金啊玉的,叫人高兴。”
皇后闻言,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
她偷偷看了眼皇上,见皇上目光定在她身上,唇角含笑,脸上有些发烫,赶紧起身。
“皇额娘可别笑话我们,咱们今日是特地打扮给皇额娘看的,叫您高兴的贺礼还在后头呢。”
乌雅氏看了眼皇帝,见胤禛目光一直没离开妃嫔这边,心里再没有不痛快的。
若是皇帝能早些临幸后宫,叫宫里多几个公主阿哥出来,她这千秋就算是圆满了,往后再不办都可以。
她笑着点头:“那本宫就等着你们的贺礼。”
齐妃李氏也笑着讨巧几句,等到菜品都上齐了,才端坐好用膳。
宫妃们的贺礼在后头。
最先献礼的,是宗亲和皇阿哥们。
这晚宴的贺礼与白日里不同,不图贵重,只看心意。
既是家宴,就算是装,也要装出<a href=https:///tags_nan/wenxinwen.html target=_blank >温馨和睦来,顶好是送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胤祉和胤祺他们,送的都是亲手做出来的字画和首饰。
胤禟和胤祯还彩衣娱亲,来了一段琴箫合奏,将气氛彻底烘托了起来。
而后轮到后妃,便到了整个晚宴的高.潮。
皇后献上的,是她亲自绣的发绣。
九百九十九个寿字,组成一个大大的寿图,心意和分量都十足。
众人倒也不惊讶,皇后娘娘的贤名是早就传出去的。
叫人震撼的是,在众人心中跟皇上夫唱妇随,以板正出名的皇后,那身鹅黄色宫装,衣摆竟是牡丹花瓣的模样。
眉心画一朵金色的牡丹,将皇后原本只算清秀的面容生生衬托出了雍容华贵的温婉。
行走间,隐约像是牡丹花成了精。
齐妃李氏选了双开襟的桃红色宫装,排扣是一朵朵桃花,与眼尾勾勒出的桃花交相辉映,一曲《凤凰行》奏出了叫人无法忽视的明艳。
懋嫔宋氏送的是百花屏风,身穿月白色宫装,规规矩矩,可袖口却做成了漂亮的兰花模样,层层叠叠露出柔白手腕,清冷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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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接着是脚踩芍药花盆鞋的宁贵人武氏献上佛经,缀着石榴流苏的海常在、绣了荷花银线暗纹的苏常在……
每一个妃嫔的出现,都带着大家从未见过的新花样,不说都是倾国颜色,却也美得清新脱俗。
到最后点缀着梅花耳珰的乔答应出来时,大家都已经惊艳麻了。
最后,是以皇后为首,十二个花仙子齐齐跪地——
“臣妾/嫔妾/奴才借花献佛,祈祝皇额娘/太后凤体安和,福寿无疆!”
乌雅氏笑得合不拢嘴,女人也喜欢好看的女人呐。
“今儿这出花仙子拜寿,本宫喜欢得紧,通通有赏!”
早就准备好的金寿桃被赏了下去,皇后笑着带妃嫔退回水晶幕帘后面。
众人依旧哑然。
怎么说呢,今晚的美色,男女通吃,谁都爱漂亮的事物。
胤禛都没想到六尚局能做得如此出色,今晚看到的每一幕,都美得叫人无法用言语形容。
若非为了前朝的思量,即便如他这般清心寡欲,也很乐意把十二个时令的娇花宫里都走一遍。
酒过三巡,喝得有点多的胤禟,难得在自家四哥面前说了句人话。
“皇兄真真是艳福不浅,不怪你看直了眼,确实……叫人钦羡啊!”
胤禛莞尔:“……回头叫你四嫂教教弟妹们就是了。”
敬酒时,胤禛也没反驳兄弟们带着调侃意味的戏谑,他心里确实有些荡漾。
只不过,他每一个妃嫔都不错眼地看,却并非因为皇后和李氏她们。
至于为什么……胤禛抿了抿唇,感觉嗓子眼发干,匆匆喝下一杯酒,竟有些不敢面对自己刚才的绯思。
如果是那恼人的混账做这些打扮,他想……想看她哭得比梦里更厉害,心头的恨定能消散一空。
越想胤禛越觉得浑身发烫,半垂的眸子扫见面前喝过的汤,心里大概清楚自己为何心思浮动。
有了理由,就更忍不住放纵脑海中越来越深的欲念。
他压住想扯衣领的动作,无法克制地多喝了几杯酒。
*
胤禛的酒量并不算好,等回到养心殿时,他人已经有些不太清醒。
苏培盛小心伺候着他躺下,“万岁爷,太后娘娘叫人来给您送醒酒汤,可要叫人进来?”
胤禛觉得身体里的燥热一股一股往上涌,朦胧中,似乎看到一抹纤细的身影跨进了门。
这混账实在是大胆,竟敢不经通传就进他的寝殿!
小手还敢一下一下在自己唇边擦,而后竟顺着唇角往下……下到胆大包天的地方。
再一恍惚,幔帐内突然空无一人了。
那混账呢?
撩拨到一半就跑了?
这要是不收拾,往后怕是要骑他脖子上天!
他捏着额角努力让自己清醒些,脑子却昏昏沉沉无法彻底清明。
胤禛低低喘了几声,闭上眼努力压住躁意。
“让她滚进来!”
*
一抹湖绿色清雅身影,提着黄花梨木食盒进了大殿,身上带着温暖又清甜的香气。
苏培盛挥挥手,叫其他人都出去,自己在门口守着,由着来人伺候皇上用醒酒汤。
不过……如他所料,这醒酒汤派不上用场。
人进去不过半刻钟,苏培盛就意料之中地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很快里头就变了动静。
苏培盛抬头望天,十八的月亮,依旧圆滚滚地挂在天边。
听着里头愈发剧烈的声音,苏大总管唇角掀起一抹欣慰的笑,这千秋节可特娘算是圆满咯!
刚感叹完,苏培盛蓦地一低头,就瞧见不远处,有宫人提着宫灯伴着一顶软轿往这边来。
皇后有凤撵,宫里能坐软轿的,如今只有齐妃和懋嫔。
懋嫔没这胆子往御前来,齐妃娘娘那胆子和醋劲儿……苏培盛倒吸口凉气,头皮发麻。
第19章 入v公告
苏培盛顾不得多想,招手叫赵松过来守门,自己紧着几步蹿下台阶,到殿前的白玉石地坪上等着。
不疾不徐靠近的石青色软轿轻晃落地,摇曳出一抹桃红色身影。
云鬓朱唇,双开襟的宫装露出修长脖颈,桃花扣的旗装掐了腰,装扮出一个前凸后翘的美人。
正是齐妃李氏。
苏培盛在心里叫苦之余,也不禁感叹,虽然这位主儿没脑子,自己的孩子都养不住,潜邸受宠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李氏带着桃花印记的狐狸眸子慵懒朝苏培盛一扫,说不清的风情万种。
“苏公公,爷还没睡吧?本宫来给爷送醒酒汤。”
苏培盛躬身笑着不挪窝,“回李主儿的话,万岁爷歇下了。”
李氏柳眉一挑,打眼扫过殿内依然明亮的灯烛,美艳芙蓉面生出一抹戾气。
“本宫进去看看就出来。”她懒得与苏培盛多说,扶着婢女的手直接上前,量苏培盛也不敢拦她。
苏培盛是不敢跟李氏撞到一起,却还是倒退着拦在前头。
“李主儿就别为难奴才了,没有通传,若叫您进去了,奴才们脑袋也就别要了。”
李氏浑不在意上了两层台阶,盛气凌人,“那你就去——”
话没说完,离养心殿稍近了几步,李氏耳朵也不聋,瞬间听到了里头熟悉的暧昧动静。
她脸色唰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掐着帕子盯住苏培盛,冷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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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里头是谁?”
皇后那老古板绝不会过来媚宠,其他人李氏都不放在眼里。
敢抢她的宠,活腻了!
苏培盛稍稍直起身子,耷拉着眼皮子,有心提醒这位主儿几句。
“李主儿恕罪,如今不是潜邸时候,书房的事儿告诉您也无妨。”
“养心殿的事儿,若有人敢说三道四,立时就是慎刑司打死的下场。”
他不卑不亢笑了笑,依然恭敬,“时候不早了,下了匙不好走动,李主儿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氏被噎得脸色发青,她却不是个听劝的,欲继续上前。
养心殿的护卫扥了扥刀鞘,发出声响,止住了李氏的脚步。
她恶狠狠瞪着苏培盛,好一会儿才冷笑出声。
“苏大总管的好意,本宫记住了!”
李氏冷着脸,如一阵刮骨的风,进了软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开了养心殿。
*
一回到长春宫,李氏就摔了一整套的青玉瓷茶盏,气得咬牙切齿。
“去查!本宫看谁这么不要命!”
贴身伺候的大宫女红缨苦着脸劝,“主儿息怒,苏培盛那阉人虽然放肆,说得也有些道理。”
“这会子出去……若被皇后知道,又要为难您了。”
皇上是个习惯了哪儿,轻易不往其他地方去的人,在潜邸的时候,唯一算得上受宠的,就是李氏那里。
正院除了初一十五,都基本见不着人。
李氏自认受宠,子嗣比正院多,又不是个好脾气的,嚣张跋扈到连乌拉那拉氏都不放在眼里。
一朝进了宫,成了后宫唯一的妃位,就更张扬了。
起初见皇上不往后宫来,李氏没少收买宫人,到处查皇上的行踪堵人。
她却忘了,在郡王府打探主子爷下落不算大错,进了宫,窥探帝踪的罪名可不是小事。
不等皇上发作,皇后就告到了太后娘娘那里。
太后直接罚了李氏禁足三个月,让她为大灾中受难的百姓们祈福,才叫李氏老实到了现在。
但今天,李氏实在是气狠了,恶狠狠连茶壶都摔出去,扬声骂——
“有那不要脸的蹄子敢往爷帐子里钻,我还查不得了?”
“叫你去就去!只查谁往御前去,又不是查万岁爷去了哪儿,若本宫连这都不敢,直接扎脖等死,也别做长春宫主位了!”
红缨无奈,却不敢在主儿气头上再劝,她也要命。
但出来门,对着长春宫大太监李茂却还是小声叮嘱——
“你就做做样子,反正明早也就知道了,你可别错了心思。”
“如今不是早前,今儿个又是大日子,主儿恩宠不比从前,万不敢再扎皇后和太后的眼了。”
李茂轻轻点头:“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万岁爷第一个召幸的不是他们家主儿,二阿哥又病殃殃的,如今的热灶不是长春宫,他就是想神气也神气不起来。
李氏在里面气了许久,气得睡不着觉,一直等,却没等到红缨进来禀报,火气渐渐跟心窝子一样泛了凉。
眼角的泪不知不觉就落了满腮。
红缨是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婢女,她不至于怀疑红缨敷衍。
就是因为知道红缨为了自己好,如今长春宫竟成了睁眼瞎,自己也没恩宠,才叫李氏心里更难受。
火气和悲凉只能往肚子里咽,李氏拿着已经揉得不像样子的帕子擦干眼泪,妩媚的脸上渐渐没了表情。
以前她能在潜邸压住乌拉那拉氏,现在她也绝不认输!
没有恩宠,她就争,谁敢拦她的路,她就要谁的命!
*
事实上,养心殿的消息虽不好探听,但大半夜里叫水的事儿是尚寝局伺候,也瞒不住。
红缨说得没错。
若老人侍寝,在永寿宫请安,皇后必要提点几句。
若新人侍寝,也得去给皇后磕头,后宫妃嫔怎么都会知道谁被临幸了。
可最早知道的,不是掌管彤册的皇后,却是在慈宁宫被从梦里薅醒的耿舒宁。
钮祜禄静怡眼眶红肿,气得浑身发抖。
“她怎么敢!在慈宁宫就敢用阴私手段,往后岂不是连小主子们也敢动手?简直是不要命了!”
耿舒宁迷迷糊糊爬起身,下意识问:“谁啊?”
问完,她反应过来,除了佟思雅也没别人。
抬起头,就着钮祜禄静怡手里的油灯,耿舒宁瞧见她面上还没彻底褪下去的红痕。
像是过敏了。
耿舒宁想起耿雪昨晚偷偷跟自己说的话,丹竹去过内务府,说是慈宁宫的冰不够用,叫又送了些过来,没什么异样。
但如今看来,只怕送来慈宁宫的,不只是冰。
钮祜禄静怡放下油灯,气得撕了手中的帕子。
“那个贱人!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知道我对海棠花过敏,若不是昨日太忙,没仔细看清楚冰鉴里的冰颜色不对,也不至于叫她钻了空子!”
钮祜禄静怡昨天傍晚脸肿得猪头一样,在屋里哭了半天不敢出门。
周嬷嬷那边无奈,又知道耿舒宁身子还没彻底干净,只能安排了佟思雅去。
越想钮祜禄静怡越气,红肿的眼都瞪开了。
“这事儿不算完,我饶不了她!”
耿舒宁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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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凭她的家世,过了今儿个至少也是小主,佟佳氏在宫里也有人,你可别冲动。”
太上皇还在,佟佳氏是太上皇的母家。
耿舒宁估摸着,皇上至少得给佟思雅个贵人的身份,否则佟佳氏脸上不好看。
钮祜禄静怡冷笑,“真当我钮祜禄氏无人呢?是主儿不假,等知道了她的去处,六尚必定好好伺候着!”
耿舒宁不说话,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这事儿只要跟她不沾边,当个八卦听一下就得了。
她心想,最生气的肯定不是钮祜禄静怡,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妃嫔呢。
岂料这回她还真想岔了。
*
千秋节圆满落幕,太后娘娘高兴到晚上直接醉回来的,耿舒宁心也就放肚子里了。
她不想跟外头的事儿沾边,一早起来,去周嬷嬷那里应了卯,就钻小库房里,核对昨日进出库的物什。
知道昨夜养心殿叫了水,慈宁宫这边的宫人也好奇着呢,没少伸着耳朵等消息。
也就陈嬷嬷觉得,这份殊荣本该是耿舒宁的,瞧着她欲言又止好几次,眼神中满是怜惜。
看得耿舒宁牙疼,只当不知道的。
结果,半上午都没听到外头传来什么消息。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钮祜禄静怡以比晨间更兴奋的速度,冲进耿舒宁的值房,杵在炕桌前头,差点撞桌角上。
吓得耿舒宁筷子都掉了,张着小嘴抬头看她,“你这是……”
钮祜禄静怡惊呼:“我可太高兴了!”
耿舒宁:“……”给孩子刺激傻了?
钮祜禄静怡咧着嘴,确实有点傻子模样,小嘴一张就是熟悉的你是不知道开头。
“那贱人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计到了龙床上,却是横着出了养心殿哈哈哈……”
耿舒宁心下一惊,妈妈耶,四大爷把人……咳咳,弄死了?
她往后再也没办法直视柔弱世宗这四个字了。
钮祜禄静怡的幸灾乐祸怎么都止不住,“万岁爷英明,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直接将人打发到了延禧宫后殿偏殿去,只给了个常在的位分。”
耿舒宁愣了下,哦,没死,做晕了……啧啧,还真是会所金牌的配置。
她慢吞吞拿起筷子,就着钮祜禄静怡带来的八卦下饭。
“我听六尚那边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她去给万岁爷送醒酒汤的时候,用了阴私手段,差点坏了万岁爷的身子!”
“哈……叫抬出来以后,内务府分过去的小宫女,连太医都请不去一个,到现在还晕着呢。”
“主子娘娘给了赏,齐妃却没动静,底下的小主儿们也不敢越过齐妃往延禧宫送东西,啧啧……”
八卦完,钮祜禄静怡又拍着胸口感叹,“得亏不是我去,她也算救我一命了。”
“回头等她醒了,高低我得送些参须子去,谢她的救命之恩哈哈哈……”
耿舒宁:“……”你是有点阴阳怪气在身上的。
钮祜禄静怡早上的气恼消散得一干二净,又知道佟思雅下场凄惨,早上就没吃饭,这会子看耿舒宁鼓着小脸吃得香,也饿了。
她也没多待,高高兴兴回自己值房吃饭去。
*
耿舒宁觉得,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甭管佟思雅什么境遇,都是她自找的,也就只把钮祜禄静怡带来的消息,当了下饭的菜吃进肚儿里,抛在脑后。
天儿太热,紫禁城里跟蒸笼一样,若非为了太后千秋,早就去圆明园避暑了。
皇上早发了话,千秋节后三日,就出发圆明园,在那边过完中秋和太上皇的万寿节再回宫。
要出行,太后娘娘要收拾的东西不少,小库房里进出的物件同样不少。
耿舒宁只管在小库房忙活着,再没特地打听佟思雅的消息。
她万没想到,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还能变成回旋镖,在去圆明园的前夜扎到了她身上。
赵松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耿舒宁值房门前,满脸冷然——
“舒宁姑娘,有桩官司跟姑娘有关,万岁爷令您去养心殿,请吧。”
耿舒宁:“……”是官司还是管死?
第20章
赵松来慈宁宫是夜里,各宫都已下了钥,闹出来的动静不算小。
已经躺下的乌雅氏都重新起身,叫了乌雅嬷嬷去后殿问。
赵松只恭敬朝乌雅嬷嬷笑,“事关万岁爷,奴才着实不敢多说,苏总管的意思是,请姑娘过去问话。”
耿舒宁可怜巴巴看着乌雅嬷嬷,就这深夜敲开宫门的阵仗,也不像是去问话啊。
乌雅嬷嬷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多了句嘴。
“这丫头得主子心意,明早起身了怕是要问,不管怎么样,劳烦苏总管递个话回来吧。”
乌雅嬷嬷基本上代表了太后的意思,赵松听出来了,太后娘娘这是要保人。
他不敢胡乱答应,更不敢得罪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只躬身笑得更恭敬。
“嬷嬷放心,奴才一定将话带给苏总管,定不敢耽误太后娘娘出宫。”
他表情比刚才和善了些,看向耿舒宁。
“姑娘请?”
耿舒宁心里沉甸甸的,太后都拦不住,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定不是小事。
*
直到了养心殿,耿舒宁还是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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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隐约有种预感,今日这一遭跟佟思雅说不准有关系。
只是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出,旁人爬床跟她能有什么牵扯。
一路没人说话,耿舒宁的心弦紧紧绷着,也没心思打量皇帝的寝殿什么模样,低眉顺眼被请进殿内。
进了外殿,耿舒宁赶忙以眼角余光打量,没有她想象中哭啼啼的新晋常在,也没有作证的什么人,只有苏培盛手持托盘站在罗汉榻旁。
紫檀木明黄坐垫的罗汉榻上,窥见一点暗金色飞龙纹的衣角,四大爷应该是盘腿坐在榻上。
她尽量平静跪地,叩头——
“奴婢请陛下圣安。”
额头贴在手背上,耿舒宁能隐约感觉到滑腻,是额头上疾行一路累出的汗,在殿内冰鉴的作用下,冰冷又叫人烦躁。
好一会儿,没叫起,只听得棋子不紧不慢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耿舒宁屏气凝神听着,苏培盛跟死人一样,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叫她更紧张,这到底要干啥?
蓦地,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略添了几分沙哑响起。
“蛇床子和依兰香是你告诉太后的?”
耿舒宁呼吸一窒,不敢抬头:“回万岁爷的话,是奴婢。”
可这又怎么了呢?
事关皇帝的龙体安危,她敢光明正大说出来,是笃定太后绝不会让人知道。
知道的人也会封口,不会给后宫乱来的机会。
就算佟思雅通过奉茶宫女玥彤得到消息,也绝不敢往外说,否则被太后知道,玥彤和佟思雅都别想活。
胤禛淡淡扫耿舒宁一眼,并没有叫她起来,继续冷淡地问话。
“钮祜禄氏是你推荐的?”
耿舒宁微微蹙眉,愈发茫然,却不得不回话。
“回万岁爷,是。”
就在耿舒宁忐忑不安等下一个问题的时候,胤禛说话了,却不是问句。
“佟佳氏知道消息,你故意的。”
耿舒宁沉默,既然不是问句,她没吭声,感觉贴在地上的手越来越凉。
再不闻皇上的问题,耿舒宁却听到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咔’的一声,有东西放在了她不远处。
耿舒宁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不待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碰到了自己肩头。
“抬起头来。”胤禛坐在苏培盛搬过来的圆凳上,用脚尖点了点耿舒宁。
耿舒宁顿了下,缓缓抬起头,眸子依然垂着,令人看不清她眼底的迷茫和冷静。
那张鹅蛋脸儿带着不自知的苍白,唇瓣紧抿,看起来有些可怜。
偏胤禛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他自个儿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呢,只面无表情看着耿舒宁。
“人在宫闱,擅许婚配,要死要活,即便对方不是良人,亦不知悔改,一门心思出宫,你是觉得自己脑袋比旁人硬?”
耿舒宁愣了下,不是,她什么时候私通外男了?
就是原身也没有,只不过是入宫前有这个心思,全凭双方家长的默契而已。
胤禛沉声继续道:“为了出宫,你不顾朕龙体安危,进献谗言算计于朕,还将朕往别人那里推……”
“耿佳舒宁。”胤禛探身,捏着耿舒宁的下巴往上抬,深邃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藏的审视。
“你到底是多不把朕放在眼里?”
被迫抬起头的耿舒宁,再藏不住杏眸里的迷茫,不是,往别人那里推是几个意思?
这位爷也不是她的东西啊!
不过也正因为抬起头,耿舒宁突然发现,他眉心紧拧,冷白的俊脸多了几分憔悴,一看就……虚。
耿舒宁心里蛋蛋凉,不会是某个工具许就不用,一下子用狠了肾虚吧?
她恨不能穿回几天前,给出主意的自己几巴掌,把皇帝搞肾虚了是个什么罪?
突然感觉身上到处都疼呜~
胤禛误会了耿舒宁的轻颤和迷茫,轻嗤了声,松开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看耿舒宁的目光渐渐发冷。
“现在才知道自己又蠢又毒?”
“朕怀疑,千秋节的那些新奇法子,到底是不是你想出来的。”
胤禛不动声色打量着耿舒宁的反应,“苏培盛你来说,她犯了什么罪。”
苏培盛立刻躬身:“回万岁爷,进献谗言,以下犯上,该发往尚功局赏三十板子,打发去辛者库当差。”
“做出有损龙体的勾当,陷害宫中女官,私通外男,是诛九族的大罪!”
耿舒宁越听越麻木,她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应该还是那个嘴巴子的事儿,这位爷就没想让自己活啊。
甭管千秋节办得多么体面,皇上这个完美受害人怎么走肾,她差事办得好与坏,皇上想杀她,理由都多得是。
这叫耿舒宁心里格外不服气。
她咬着唇,再次叩头,声音平静,“万岁爷容禀,奴婢许是蠢,但您说的罪名奴婢不能认,奴婢可以解释。”
胤禛居高临下看着她,淡淡道:“朕听着。”
耿舒宁理了理纷杂的思绪,深吸口气,有条理地根据刚才皇上的话反驳。
“奴婢因小时在外祖家住了一段时日,与舅母家那位表兄七岁前曾一起玩耍,有几分儿时情谊,七岁后往来便不多了。”
“后来奴婢回到家,处境尴尬,舅母心疼奴婢,曾戏言说奴婢若选秀撂了牌子,就替奴婢与家中商议,让奴婢与表兄结秦晋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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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事实证明,奴婢心盲眼瞎,信错了人,先前那场大病,是怄出来的。”
“奴婢认自己气量不大,却不认擅许婚配,不知悔改之罪。”
时下婚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但凡没跟那渣男私相授受跑个路,那擅许婚配就是屁话。
至于这狗东西肾亏不亏……耿舒宁慢慢抬起头,恭敬看向胤禛。
“进献谗言一说,奴婢更不敢认,奴婢只是为主子和主子爷分忧,蛇床子和依兰香少量使用绝不会损伤龙体,太后也特地请太医确认过。”
所以要是真虚了,你要不要反省下是自己用错了剂量,或者憋太久不中用了呢?
“奴婢选了自认对主子爷最有利的法子进献上去,用与不用,奴婢做不得主,谁来用,奴婢更做不得主。”
“奴婢许是愚钝,尽忠不得主子爷意,万不敢有旁门左道的心思。”
胤禛越听,唇角冷意越甚,合着这混账东西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若不是耿舒宁乱建议,自己怎么会头疼好几日!
太后用的剂量倒中规中矩,偏太上皇那里怕他不肯就范,还特地叫人在殿内换了混合熏香。
佟氏那女人还嫌不够,又在醒酒汤碗底放了些混合的香,用热气熏出更大药性。
三管齐下……那女人横着出去是自己活该,只可怜他头疼欲裂好几天,就没睡几个时辰!
“说你狡言饰非,一点都不冤枉你。”胤禛实在忍不住气笑了,“若是朕觉得你更适合伺候,你愿意伺候朕?”
耿舒宁被噎了一下,紧紧咬着舌尖,就怕自己把小命下意识反驳没了。
可无论如何,她说不出愿意的话来。
这可是个真能就地办了她的爷,哪怕不喜欢,爽完了往犄角旮旯一扔又不费劲。
胤禛阖上眸子,捏了捏依然鼓痛的额角,实在懒得看她那傻样。
他随手从苏培盛端着的托盘里,拿起几张纸扔她脸上。
“苏培盛说的私通外男,不是你的好表兄,朕叫你尽忠,可没叫你挟私报复,你倒懂得避重就轻。”
耿舒宁心尖颤了下,沉默着拾起落地的纸。
是慎刑司送来的供词。
怪不得没见到殿内有人,感情都已经审完了。
纸上写的内容,叫耿舒宁在荒谬之余,竟生出一种达摩克斯之剑终于落下的淡定。
供词是玥彤的,说耿舒宁令人收买了她兄嫂,逼她想办法将蛇床子和依兰香的事情透露给佟思雅。
耿舒宁明面上推荐钮祜禄静怡,是为了让二人争斗起来,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玥彤连耿舒宁这么做的理由给得也很充分,说那二人曾在太后面前说耿舒宁坏话,耿舒宁不乐意自己清誉受损,要报复回去。
前后呼应,胡说八道的逻辑非常缜密。
苏培盛见耿舒宁垂下手,又将剩下的几张纸递给耿舒宁。
耿舒宁接过来,毫不意外发现,是丹竹的证词。
说她昨日叫耿雪去内务府,就是为了趁着丹竹办差的时候,将能过敏的花汁抹在冰鉴上,陷害佟思雅。
还说耿舒宁昨天去了几趟慈宁宫膳房,那碗有问题的醒酒汤,除了膳房的人外,只有耿舒宁有机会碰。
耿舒宁真是大开眼界,她现在突然反应过来,跟这些擅长宫斗的土著相比,自己这点策划的脑子屁都不算。
丹竹出去让她瞧见,只怕是故意的。
至于去膳房熬党参薄荷饮子的时候,有好一会儿没人盯着她,应该也是佟思雅的手笔。
这姐姐不只要抢钮祜禄静怡的机会,还想搞死她以绝后患。
她甚至有点想笑,就在她以为自己足够蛰伏,可以苟住的时候,总有人出来一巴掌把她扇醒。
耿舒宁低头沉思片刻,疑惑看了眼苏培盛,“慎刑司就没查出……玥彤与佟佳氏关系匪浅?”
“奴婢在寿康宫的时候就见过,玥彤与丹竹私下里往来甚密,奴婢也见过玥彤对佟常在格外恭敬。”
“谁收买玥彤的兄嫂不难查清吧?既都是与佟常在交好的人,她们的证词,苏总管就这么信了?”
苏培盛:“……”祖宗,他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你问谁呢!
胤禛没为此生气,他气量比这混账高多了,只好整以暇回答她。
“玥彤的兄嫂下落不明,但朕可以告诉你,醒酒汤碗底被热气腾着的蛇床子依兰混合香,是耿德庆送进来的。”
其实耿德庆送的那份在养心殿的熏炉里,这就不必让耿舒宁知道了,大差不差。
耿舒宁偷偷吸了口凉气。
耿德庆是耿雪的阿玛,任职内务府四料库佐领,归属尚宫局。
四料分别为皮、香、伞、烛,与六尚负责的华盖和火烛不同,多用于祭祀,不是有油水的差事。
他是被佟思雅给收买了吗?
胤禛好整以暇看着怔忪的耿舒宁:“朕可以审问佟氏身边的宫女,也可以审问你身边的宫女。”
“你猜,在她阿玛和你之间,她会保谁?”
耿舒宁被噎得说不出话,沮丧地低下头,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想让谁来顶罪。
呵……
她没了叩头的心思,轻声道:“奴婢错了。”
胤禛冷笑,“错哪儿了?”
耿舒宁慢吞吞抬起眸子,与第一次在青玉阁时被他抬起下巴时那次一样,注视着他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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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字一句撑起了傲骨,“奴婢错在不该解释,皇上说奴婢有罪,奴婢就该死。”
“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与他人无关,奴婢愿接受一切惩罚!”
黑白分明的杏眸,不知不觉覆了一层浅浅水光,潋滟出的却非可怜,是打不碎的硬骨头。
胤禛还算平静的心窝子又起了火。
只是,他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哪种火。
胤禛半垂着眸子,睨下来的目光带着冷冷的戏谑,“谁说朕要杀你?”
耿舒宁从进门就被吓得不轻,这会儿破罐子破摔,不肯吭声。
不想杀她折腾这一溜够图什么?
脑子进水了吗?
胤禛不疾不徐起身:“像你这样大胆的混账,死太便宜你了,就罚你一辈子走不出这宫廷。”
他又一次蹲在耿舒宁身前,不给她瑟缩低头的机会,修长手指掐在她脸上,笑得愈发玩味。
“不想伺候朕,就在宫里蹉跎到老死,你若敢自己找死,朕就让你满门陪葬,如何?”
耿舒宁:“……”你是变态吗?!
气得浑身发抖,耿舒宁不自觉红了眼圈。
她眼眶发烫,只以为是心窝里的火溢出来了。
但凡她不是两辈子都是体力废的弱鸡,今天高低要跟这个变态拼命呜呜~太气人了!
如愿以偿看到这混账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瞪得小鹿一样,胤禛心里突然就舒坦了。
“哑巴了?”胤禛轻笑。
被气了那么多次,好歹也能气她一回,该!
想是这么想,胤禛的手却不自觉在她脸颊上蹭了蹭,下意识盯住紧抿的樱唇,眸光不自觉暗了下来。
“奴婢不知道说什么。”耿舒宁悲愤怼回去,感觉唇角发痒,哦,是狗男人在摸她。
嗯?
她恍惚着,下意识抬起眸子,望进胤禛丹凤眸中,瞳孔瞬间紧缩。
她不是不懂风月的小姑娘。
上辈子她虽然更专注事业,有合适的小奶狗小狼狗什么的,她也不会拒绝。
否则,她哪儿可能知道什么依兰香催青这种涩事。
这会儿她……从胤禛的眼中看到了欲望。
这位爷不是清心寡欲,前几日浪狠了虚吗?
禽兽!
耿舒宁瑟缩着往后跌,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万,万岁爷想,想听什么?”
她是真的怕了。
狗咬她一口,她不能咬回去。
死是大不了一死啦,但要还活着,天天被狗咬,还要被人算计,虐文都不敢这么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后继无力的可怜又支棱起来,耿舒宁膝行后退几步,叩头在地上。
声音带着敬畏,怯生生道:“奴婢实在愚钝,万岁爷想听什么,奴婢定言无不尽,绝不敢隐瞒!”
掌心的柔软消失,胤禛心里不满,凉凉看她。
“就这么想出宫?”
死都吓不掉的骨气,被他碰一下,就跟烈阳下的雪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耿舒宁恶狠狠咬了下腮帮子,吞咽下淡淡的血腥味,疼得眼泪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像样子。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有非出宫不可的理由!”
“奴婢对表兄并无男女之情,可奴婢额娘早去,她还病重的时候,继母就与阿玛有了首尾,气死了额娘。”
“她进门后,又养废了兄长,将额娘的嫁妆捏在手里。”
哽咽渐渐变成抽泣,耿舒宁朦胧盯着地面的泪眼却很冷静。
四大爷有欲望也不是坏事,她从来不清高。
人处在弱势的时候,有能利用的地方,总比山穷水尽好得多。
她低低哭着,哀哀道:“奴婢从小藏拙,千难万险才躲开继母的算计进了宫,就是为了不嫁给继母挑选的火坑,好有一日能将额娘的嫁妆要回来。”
“即便是青灯古佛,只要有太后娘娘和主子爷恩赐,耿家也不敢不给。”
“如果奴婢就此留在宫里,额娘的嫁妆就归了气死额娘的人,额娘在九泉之下怕是也无法安宁。”
“若万岁爷要奴婢的命,奴婢绝无二话,如若……万岁爷仁慈,就成全奴婢吧呜……”
说完,耿舒宁就闭紧嘴巴止住哭声,只身子颤抖得更厉害,深深浅浅的呼吸听起来隐忍得厉害。
胤禛心知,若耿舒宁能避开继母算计,能说服耿佳德金那老狐狸,顺利通过‘特选’进宫,只怕也不是什么小白兔。
可听着她比梦里更哀切的哭声,沾染了沙哑的软糯声音,似雨中被打湿了皮毛的小京巴,叫人忍不住心软。
他起身,弯腰,长臂一伸,抓着耿舒宁的胳膊将她捞起来……然后还不放手。
耿舒宁的泪眼慌乱映在胤禛眸底,挣扎的力道都透着一股子怯意。
胤禛顺着她不大的力道松开手,只是锐利的眸子依然盯着她不放。
好一会儿,直盯得耿舒宁头皮都开始发麻,有点哭不动的时候,胤禛若有所思开了口。
“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耿舒宁慢慢低下头,捏着旗装的褶皱,装作局促道:“额娘还在时对奴婢极好,这是奴婢能为额娘做的唯一的事了。”
胤禛淡淡嗯了声,“有孝心是好事,你犯的错朕替你记下了,要出宫朕也不拦着你。”
他目光流连在自己掐出的红痕上,“只要你这一年内,能将功赎过,朕恩赐你青灯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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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耿舒宁:“……”狗东西,就不能赐她个快死的小哥哥?
她快速抬了下眼,状似不安道:“奴婢……一定竭尽全力将功补过,万岁爷的恩典,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
“不必!”胤禛打断耿舒宁的话,又恢复了慵懒淡定,转身坐回罗汉榻。
他平淡看着耿舒宁:“下辈子太晚,这辈子当牛做马就够了。”
耿舒宁:“……是。”
见耿舒宁不问,胤禛露出个浅笑,“中秋之后是太上皇的万寿节,皇阿玛令人传话,绝不能比皇额娘的千秋节差。”
“这差事,朕交给你,能办到吗?”
耿舒宁又有点想跟这狗东西同归于尽的冲动,她上哪儿整那么多亮如白昼的黑去!
她努力压着冲动,小声分辨:“万寿节兹事体大,奴婢蠢笨,身份又卑微,只怕辱没了太上皇天威……”
苏培盛好歹插上话了,笑着解释,“就跟千秋节一样,具体的差事有内务府和六尚局,姑娘只管想些新奇法子便是。”
他觎着自家万岁爷还算愉悦的表情,忖度道:“等到了圆明园,姑娘有了章程,只管来九洲清晏寻奴才说道。”
胤禛斜睨苏培盛一眼,倒没说什么,到时候寻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狗奴才,挨了顿板子,倒是更会体上意了。
*
这回耿舒宁清记得自己怎么回去的……怎么来怎么回去。
累得她回到值房,顾不得满身的汗和腿软,先灌了一壶凉茶。
哭唧唧太费嗓子。
既然她回来了,出宫搬抬东西狼烟动地的,赵松也就没特地来慈宁宫回话。
但出发之前,太后叫耿舒宁过去问了话,“可是思雅伺候出了岔子?”
昨日请安,皇后特地说了皇帝的安排。
佟思雅被封了常在,位分低不说,也不在去圆明园避暑之列。
这到底有点打佟佳氏的脸。
皇帝被佟佳氏出身的孝懿皇后抚养过,太后心里暗自痛快皇帝的决定,养恩却不能不顾。
不用皇上交代,耿舒宁也不敢说皇上可能浪翻车,差点没精.尽人亡的事儿,那是真不想活了。
耿舒宁转移了话题,“万岁爷问了奴婢乾清宫晚宴的安排,以为奴婢跟嘎鲁代姐姐她们说过什么,吩咐奴婢若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回头告诉苏总管。”
“听苏总管的意思,是要张罗太上皇的万寿呢。”
乌雅氏了然,虽然没问出想问的答案,可想起前几日的风光,笑着拍拍耿舒宁的手。
“先前答应你的赏赐,不好单独给你,本宫记在心里,等去了圆明园少不了你的。”
“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慧的,若有法子只管去告诉苏培盛,回头不止皇帝那里有赏,本宫这里也有。”
耿舒宁乖乖应下。
*
耿舒宁一直对圆明园非常好奇。
她上辈子曾经去过遗址,满目苍凉,能品味到的只有悲壮和对自立自强的感悟。
马车停下后,且顾不上规矩,耿舒宁忙不迭轻快地下了马车,特地赶到了太后身后,以伺候的名义,享受没有遮挡的视野。
但打眼望去,普普通通的大红门福钉,看起来完全没有神武门敞亮,跟慈宁宫的小宫门差不多,耿舒宁略有些失望。
她这才将将想起,现在正史才算康熙四十四年,圆明园还只是个普通园林。
本来要再过两年才会赐给胤禛,因为他提前登基,除了畅春园外,其他园林就归了皇帝。
胤禛为着孝心,依然选了这处跟畅春园挨着的园子,一年前才叫人改建。
因国库不丰,胤禛也不是个浪费银子的,只按照皇帝的规格改建了部分宫殿。
其他地方要么还荒凉空着,要么就只简单修整。
陪太后从大宫门绕过影壁进了园子,就不用期待3d复原图里面的宏伟和美轮美奂的三十八景了。
影壁后就是大朝朝拜的正大光明殿广场,朴素至极,连地面还是普通的青砖地。
只沿着中轴线处挑三尺宽的地儿挖空,铺设了飞龙在天浮雕的白玉石阶。
进了大宫门,慈宁宫大总管徐昌小声跟太后介绍,除了上朝的正大光明殿外,园子里总共就九大五小十四处园子,是取了九五至尊之意。
皇上住在正大光明殿后头的九洲清晏,那里是最大的一座宫殿。
皇后带着几个小答应住在一旁的茹古涵今。
太后娘娘其实可以去畅春园住。
但她不愿意天天给太上皇和婆母请安,也不介意住得简陋些,跟着来了圆明园,选了有水流环绕,风景宜人的长春仙馆。
其他妃嫔们就更简单,按照位分高低,由着妃嫔们自己选择了住处。
早就在宫里安排好的,也不必到了再掰扯,在大宫门前给太后问了安,就先各自去收拾。
耿舒宁没急着走,顶着大太阳,跟陈嬷嬷一起仔细引着小太监们搬抬,重新将物什入库。
圆明园的膳食不用钮祜禄静怡管,她替了佟思雅,暂时掌管大库房,也跟着前前后后地跑。
嘎鲁代她们则早早就到了长春仙馆,已提前将太后寝殿安排好。
等伺候着太后歇下,又要安排午膳,领冰,晚膳,还有宫人们的住处和当值……掌灯之前都没收拾完。
谁都没闲着,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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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是等进了园子好几日才知道,佟思雅被扔在延禧宫,没被允准伴驾。
进园子当天,太后叫徐昌带人给各处传了话,只道不必急着给她请安,等收拾好了再叫人传话。
皇后娘娘带着人来长春仙馆时,已经过去了五日,没有新晋佟常在。
她心里冷笑,这种心肝黑透了的货,偷鸡不成蚀把米,该!
耿舒宁都知道了,其他女官肯定知道得比她快。
钮祜禄静怡坐不住,立刻就跑到山高水长后面的四库居,跟内务府的人打听。
她现在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让其他女官都知道佟思雅多惨。
圆明园没有女官的值房,宫女休息的他坦都在藻园旁边,长春仙馆斜后方。
六七排矮屋子,低矮不说,屋里也紧凑,一屋住十几个宫人。
以四库居隔开,另一边是太监们住的他坦。
女官们自是受不了这个委屈,人数也不算多,便都由乌雅嬷嬷安排,住在长春仙馆后殿偏殿。
耿舒宁挑了间还算明亮的东间住下。
钮祜禄静怡回来的时候,大伙儿正好都在。
嘎鲁代她们差事上了手,不用再跟前几天那么慌张,难得也放松一下。
大家凑在最宽敞的嘎鲁代屋里,摇着团扇闲磕牙。
钮祜禄脚都还没踏进门,声儿先进来了。
“我跟你们说,我过敏的事儿,定跟丹竹脱不了干系,她被打死在慎刑司了,真是大快人心!”
嘎鲁代好奇,“我听周嬷嬷说,玥彤也被带走了,她是佟佳氏的人?”
钮祜禄静怡冷哼:“那倒没打听出来,但那贱人有佟家护着,听说咱们出宫前,就请了太医过去。”
她进了屋坐下,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绿豆汤,才压低嗓音继续叭叭。
“听说一开始是齐主儿放了话,说二阿哥身子不适,叫了太医院所有太医过去不叫走。”
“后来,那贱人托人给佟家带了话,佟家走了主子娘娘的门路,这才请到了太医。”
“真是便宜她了。”钮祜禄鼓了鼓脸,再喝一口绿豆汤,转眼又变成幸灾乐祸。
“可惜好了也白瞎,她也不知到底用了什么歪心思,惹得万岁爷厌弃,连答应都带来了,就落下了她。”
说完,钮祜禄静怡下意识看了耿舒宁一眼。
当初能去养心殿伺候的造化是耿舒宁给的,周嬷嬷并未详说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知道内情,钮祜禄静怡还是觉得,这事儿耿舒宁肯定知道。
但耿舒宁只低着头慢吞吞嗑瓜子,留给钮祜禄静怡一个漂亮的发旋,丝毫不接茬。
嘎鲁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拿扇柄敲敲矮几,神秘兮兮打断钮祜禄静怡想深问的心思。
“太后娘娘叫乌雅嬷嬷去了九洲清晏,请万岁爷有空过来呢,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宁楚格和钮祜禄静怡她们都下意识看向嘎鲁代,只有耿舒宁仍是捏着瓜子,樱红的小嘴儿慢慢嗑着瓜子,一点不好奇。
周嬷嬷叫她开小库房准备了好料子,共七匹,不管啥好事儿也落不下她……
嘎鲁代没卖关子:“太后娘娘要安排咱们去做御前女官,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耿舒宁嗑瓜子的动作僵住,差点一口咬在自己手指上,呆呆抬起头看嘎鲁代。
她错了,这种好事儿……还是落下她吧!!!
嘎鲁代冲耿舒宁暧昧地眨眨眼,笑着调侃,“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实在无需着急,咱们的造化大着呢。”
几个女官,包括钮祜禄静怡在内,都止不住红了脸。
除了耿舒宁,其他女官都已到了年纪,若是宫里不留人,这会子早叫六尚拟懿旨,将她们体面发还归家了。
没有懿旨不说,还叫她们去养心殿当差,上头意思大家都懂。
她们早晚要伺候万岁爷。
只有耿舒宁慢慢低下头,心里嘀咕,四大爷都答应她放她出宫了,应该没她的事儿。
野史上评价,这位爷别的不说,一口唾沫一个钉是最大的优点,她只心里祈祷,野史……可别太野。
*
九洲清晏这边,苏培盛送走乌雅嬷嬷,来主子跟前伺候。
他也有些好奇,太后的意思,是叫所有女官都过来,反正内务府不缺人使唤。
自家爷的心眼子他还不知道?
就冲半夜里赵松偷偷洗的寝衣,苏培盛用脚趾想也明白,万岁爷这分明是上心了。
万岁爷说要放人出宫的话,他只当个屁听。
这要是人来了,真安排那祖宗干尚寝嬷嬷的活计?
不等他寻思出个好赖,赵松匆匆进门禀报——
“万岁爷,梁总管过来了,说太上皇请您过去说话。”
胤禛淡淡嗯了声,放下正在批的折子,缓缓伸了个懒腰,颇有些玩味问——
“今儿个都谁去了畅春园?”
赵松:“回万岁爷,小佟国公一大早进了园子,一直没出来,半个时辰前,九贝勒和敦郡王也进了园子。”
胤禛又看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了然答话:“为着太后的千秋和太上皇的万寿节,佟家派人南下好几趟,寻了不少金贵玩意儿。”
“咱们出宫那日,佟家小三爷去了趟九贝勒府上。”
顿了下,苏培盛声音放轻了些,“没避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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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胤禛淡笑着起身,“朕这位三舅舅,本事多少且不说,找死的事儿他是一件不落下。”
佟家一门两国公,佟国纲死在了战场上,康熙对佟家恩宠优渥,大半落在二房佟国维身上。
佟国维的嫡长子叶克书早逝,次子德克新平庸,剩下的两个嫡子,一个庆复还小,也只有隆科多能用一用。
隆科多又是孝懿皇后和如今佟皇太贵妃的亲弟弟,在康熙跟前很得脸,早几年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的劲头。
宠妾灭妻,殴打亲弟,圈地杀人,欺压宗亲……得亏隆科多的九族里有康熙,否则按罪都不知道该死多少次了。
如今隆科多被康熙推到栾仪史的位子上,掌管胤禛的出行和保卫。
但隆科多就是有本事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一门心思往畅春园和几个皇阿哥那里钻营。
以前是胤禩,现在是允禟,胤禛眸底冷光渐深,心里哂笑。
他有时候弄不明白,这些蠢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皇阿玛比他命长,他们还能比他爱新觉罗胤禛命硬吗?
*
进了清源书屋,胤禛就见允禟和允俄站在康熙身边站着凑趣。
佟国维和康熙正在下棋。
听见动静,因为允字的警示,允禟和允俄想起允禵灰溜溜钻进京郊大营的事儿,倒没跟以前那么随便,起身认真给胤禛见了礼。
佟国维也赶忙起身甩马蹄袖,一脸惭愧模样。
“臣请皇上圣安,听闻思雅那丫头伺候万岁爷不妥当,臣特地来给皇上请罪。”
允禟嘿嘿一笑,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哎呀,这女人嘛,不会伺候冷一冷就是,皇兄怎么会跟佟舅爷计较呢?”
“舅爷年纪也大了,皇兄要不就叫舅爷先起来再说话?”
允俄也憨憨点头,“佟常在不懂事,皇兄让皇嫂教训教训得了,你可千万别气着自己,算起来咱都是一家人。”
佟国维只跪着不动,看起来格外恭敬。
皇上是他闺女养过的,冲养恩的面子,皇上也该来扶他,结了佟思雅那段官司。
不冲养恩,也得看太上皇母家的面子。
这个面子,皇上不敢不给太上皇。
但胤禛还就不接三个人的挤兑,不紧不慢越过跪地的佟国维,坐到他刚才坐的地方。
佟国维愣了下,倒是没失态,赶紧转过身,继续恭敬跪着。
康熙只眯着眼看棋盘,殿内一时间有种叫人脑门儿起汗的尴尬。
直到梁九功奉上茶,胤禛才平静开口,“舅爷特地给朕请罪,请到畅春园,是不记得圆明园门朝哪儿开?”
说完,不管佟国维脸色涨红的模样,胤禛似笑非笑扫视了两个棒槌弟弟一眼。
“既是一家人,隆科多倒是不记得给朕也送点新奇玩意儿。”
他冲康熙有些散漫地抱怨,“儿臣愧对皇阿玛的谆谆教导,这皇帝当的竟查无此人,也是新鲜。”
佟国维越听越心惊,汗顺着额角往下落。
皇上这到底多大的气?否则他怎么敢太上皇的面子都不给。
思雅那丫头不是说没做什么过分的事,都是太后的意思吗?
康熙笑着扫胤禛一眼,“你跟这几个不懂事的计较白生气,待会儿一起用午膳,有什么午膳后再说。”
胤禛面无表情喝了口茶,慢吞吞摇头,“皇阿玛有事儿只管吩咐,午膳儿臣就不陪您用了。”
“河南发了大水,赈灾事忙,折子也批不完,着实没工夫躺上几天。”
允禟和允俄倒吸口凉气,皇阿玛这儿的午膳有毒?
不是,老四对佟舅爷不客气,皇阿玛都不管?
前阵子兄弟俩挤兑胤禛都成功了,心也大了,觉得皇上好欺负。
皇后还令女官教导各家女眷,叫他们享受之余,觉得跟皇上亲近了些,说话比以前还不讲究。
要不允禟也不会轻而易举接了隆科多的礼。
他先前去找瓜尔佳观音保,想要寿果,被观音保拿皇上口谕不准外泄撅了回来。
占便宜占惯了,允禟不从皇上身上找补回来一些,他心里难受。
可这会子听皇上话里的火药味儿,允禟背上汗也起来了,莫名觉得坑近在眼前。
允俄这心大的都开始搓脚,有点想溜。
康熙看着一本正经内涵自己的儿子,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哈哈笑出声。
佟国维三人:“……”太上皇这是气傻了?
第21章
允禟和允俄兄弟俩并佟国维,呆呆看康熙笑着揩掉眼泪,伸手点了胤禛,还摇了好几下头。
康熙想起暗卫的禀报,那天老四折腾到天亮,还请了太医。
到现在老四脸色还有些憔悴,啧啧……论身子骨,老四还赶不上他这个当阿玛的。
康熙心里正得意腹诽,另外三人傻了眼,颇有些跪立不安。
他们以为,太上皇怎么着也会斥责皇上几句,毕竟刚才皇上说的话可以算顶撞了。
没想到康熙一开口就是撵人:“你们先退下,好好想想皇帝的话,规矩学好了再出门。”
佟国维涨红的老脸瞬间褪了颜色,太上皇这话几乎等于明着打他的脸。
允禟和允俄也张着嘴,皇阿玛是嫌弃他们不敬皇上,要他们在府里反省啊!
三个人额角淌下的汗珠子都开始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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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太上皇以前对皇上格外严厉,从不留情,两年下来大家都习惯了。
这回竟替皇上说话,可见是对他们不满颇多。
是了,毕竟儿子和儿子,儿子和舅舅都是有区别的。
佟国维心里止不住地后悔,不该仗着太上皇的宠信倚老卖老,太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这两年太上皇龙体受损不爱见人,只有佟佳氏因为母族的原因见太上皇多一点,叫他们飘得忘了尊卑。
允禟和允俄对视一眼,也有点后悔接了隆科多的礼。
他们不缺那点好东西,只是觉得皇上不会跟他们计较,倒忘了皇上还是雍郡王的时候有多刻薄。
老爷子被怼了都没话,俩人也不敢说什么,好歹搀佟国维一把,三人灰溜溜退出了清源书屋。
*
等梁九功带着宫人退下,只剩下父子俩后,康熙脸上还挂着笑。
“朕叫人安排去养心殿送香,可没瞒着你,叫个女人算计了,倒还能怪你老子身上来,你也好意思。”
佟思雅那点子手段,拿到皇帝面前来是真不够看。
也就得亏佟家替她擦屁股,证人灭了口,来个死无对证,没办法计较。
胤禛抿了抿薄唇,没吭声。
他能说以往太上皇的暗卫都不走明道,难得光明正大一次,他灯下黑根本没想到吗?
康熙刚才被怼了,这会儿自然不会放过嘲笑儿子的机会,哼笑几声。
“朕从来没拦着你那些动作,要是粘杆处能防得住朕的暗卫,朕倒懒得操那么多心。”
他不是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若胤禛能摆脱他暗地里的操控,他虽然心里不痛快,也乐意放手。
毕竟年纪在这儿摆着,江山社稷的重担早晚要交出去。
父子俩的刻薄如出一辙,没了外人,康熙训斥得毫不客气。
“你放着后宫看都不看,还否了礼部选秀的折子,不就是等着朕着急?当老子的还得操心儿子睡女人,朕都替你臊得慌。”
“佟国维好歹是你舅爷,佟家又是朕的母族,敲打也要捏七寸,面子总要给几分。”
“挡不住他们宫里宫外的传消息,你摆脸子就能阻止他们猖狂?只会叫人说你不念佟佳氏的养恩。”
“还有那俩棒槌,你要压制兄弟朕不说你什么,可兄友弟恭的名声不能丢,做皇帝的谁没干过几件缺德事儿,你可见朕叫人说过嘴?”
“要是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你确实愧对朕的教导,起码朕在位的时候,没发生过冷落后宫没几日就叫前朝知道的事儿。”
康熙越说,胤禛脸上越是发烫,低垂着眉眼不自觉站起身站在了软榻前听训。
虽然他身形比康熙高大得多,可一坐一立,父子俩的气势反而倒了个儿,叫康熙忍不住心里叹息。
儿子是个孝顺儿子,就是比不得胤礽有天分,皇帝哪儿是那么好当的。
他不自觉指点胤禛:“一个女人罢了,你抬举的不是她,是佟家,若是抬举了还不知道好赖,你再敲打谁还能说什么?”
“胤祐在内务府缩手缩脚不成事,长此以往下去,紫禁城就成筛子了。何不把人捧起来,骨头轻的多几个无妨,你也好趁机收拾干净。”
胤禛恭敬低声应是,脸上带着些羞愧,“皇阿玛教训得对,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请皇阿玛帮儿臣一把。”
康熙凤眸微眯,略回过点味儿来。
不对啊,老四平时可不是个那么粗心的,会把把柄递他手里,让自己这么狼狈。
他不动声色问:“你想让朕怎么做?”
胤禛抬起眸子,与康熙如出一辙的凤眸中,是相差无几的冷锐。
“儿臣想请皇阿玛下旨,现在就追封二哥。”
康熙愣了下,先前说是等礼部出了章程再下旨,追封皇帝和立太子都不是小事,怎么也得几个月。
现在……做了几十年帝王的康熙心下转了几转,明白了胤禛的意思。
好家伙,要说老四不是故意让自己陷入狼狈境地,好逼他同意打压朝堂的那些手段,他也白做那么多年皇帝。
偏偏还是自己恨铁不成钢,迫不及待自己秃噜出来的,这混账可真是……
思及刚才的感叹,康熙气笑了,是孝顺,快孝死他了。
康熙没好气地点点胤禛,笑骂,“行,朕还当你不开窍,倒叫你算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赶紧滚。”
*
待得回到圆明园,胤禛先前的羞恼早不见了痕迹,含笑端坐罗汉榻。
明媚阳光透过窗纱映在他脸上,在黑金石的地面投下冷峻轮廓,影子都带着几分愉悦。
都以为他是太上皇的傀儡,他要是不蠢一点,对不起私底下那些人的张狂。
胤禛慵懒用着迟来的午膳,缓缓思量,坑都挖好了,该进去的也都跳进去了,合该是埋土的好时候。
苏培盛端着茶过来,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曾经的太上皇,气势收敛到几近温和,却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万岁爷,通过佟常在和几个女官,已查清楚内务府大半的钉子,有些隐藏极深的……还需要些时候。”
胤禛用完膳,慢条斯理端起茶漱口,“六部有动静了?”
苏培盛身子压得更低,“万岁爷英明,皇阿哥们进了六部后,直亲王、太子爷和廉亲王留下的势力都动起来了,但没什么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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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顿了下,他小心翼翼觎主子一眼,“倒是京郊大营那边,有几个武将跟十四爷有来往。”
“粘杆处查过了,明面上是直亲王留下的人,实则都是老安亲王的人。”
“先前十四爷在保和殿发难,私下里也有八福晋令人挑拨。”
胤禛轻笑,“老八福晋人在五台山,私下里动作倒是不少,你说安郡王府缘何由着她?”
苏培盛不敢妄议主子,只低声禀报粘杆处查来的情报。
“追封廉亲王后,八福晋有心过继安郡王府子嗣,听闻安郡王嫡子华玘与弘皙阿哥关系不错。”
胤禛了然,老八活着的时候追随老大跟太子作对,死了倒是看上弘皙,打算提前站队正统了。
说到底,是郭络罗氏看不上他,想选个好掌控的,等弘皙有朝一日登基,好凭着从龙之功登天。
胤禛心里哂笑,若安郡王玛尔珲愿意拿岳乐留下的势力,替儿子换个铁帽子亲王的爵位,他可以成全玛尔珲。
反正他追封的是胤禩,华玘的前程谁说得准。
*
心里思量着,胤禛批完了折子。
河南这次水患并不算严重,可下头贪腐严重,拨下去的赈灾款粮迟迟落不到百姓手里,导致民怨频发。
胤禛思忖过后,下旨让十三弟允祥带人去河南赈灾。
老十三与他从小亲近,性子他清楚,最是嫉恶如仇。
叫允祥做钦差,砍几个贪官的脑袋,暂时压下那些不长脑子的就是。
至于清除贪腐,太上皇有些话是对的,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允祥接了旨,当天就求到九洲清晏来。
“皇兄,十二哥比我心细,可否请皇兄恩准,叫十二哥与臣弟一起去河南?”
胤禛刚批完折子,正准备去长春仙馆给太后请安,闻言倒是没多想。
“那就叫他跟你一起去,尽快出发。”
允祥高高兴兴应了,知道胤禛要去长春仙馆,他也跟着一起去。
“我也好久没给皇额娘请安了,正好问过安,明儿个我就出京。”
圆明园里草木旺盛,半上午时候也不算热,胤禛就没动用皇撵,干脆跟弟弟走着去长春仙馆。
路上允祥把自己的心思解释了几句,“十二哥的舅父托合齐是个得用的,只是一直忠心老爷子。”
“若能通过十二哥将托合齐拉拢到皇兄这边来,皇兄也就不用操心京城的卫戍了。”
托合齐在地震之前,就被康熙抬举到了九门提督的位子上。
佟家让隆科多任栾仪史,便是想走太上皇的路子,抢这份差事。
胤禛欣慰地看着允祥,“好小子,没白跟二哥当了几年差,皇兄倒是小瞧了你。”
胤禛最头疼的,就是朝中势力复杂,自己手中能用的人不多。
眼下发现允祥不管性子还是能力都颇为得用,胤禛心情大好。
他拍拍允祥的肩膀,“等你帮朕肃清了刑部,回头朕有更好的差事等着你。”
原本胤禛就动过拉拢托合齐的心思,才会抬举允裪。
托合齐本是老安亲王岳乐的家奴,在内务府做了多年佐领。
比起九门提督的位子,胤禛更想叫他接胤祐的差事,只是苦于没有人手接替九门提督的差事。
隆科多……呵,叫他做梦去吧。
如今总算有了人选,进长春仙馆的时候,胤禛脸上还止不住地笑。
耿舒宁端着给太后娘娘专门熬的美容汤,刚从后殿那边拐过弯,就见皇上目光柔和,含笑进门。
吓得她差点摔了托盘,呆了几秒,脑海里被一句话刷了屏——
狗东西笑起来还挺好看,真是见鬼了……
胤禛对视线格外敏感,唇角笑意未落,便顺着耿舒宁的目光看过来。
就发现,耿舒宁貌似看他看傻了眼,这让胤禛心里莫名更添几分愉悦。
耿舒宁回过神,赶紧低眉顺眼请安——
“奴婢请万岁爷安,见过十三贝勒。”
允祥闻言看过来,也呆了一下。
倒不是被耿舒宁的美色所倾倒,而是耿舒宁长得跟耿佳德金有些相似,打眼就知道这姑娘是谁家的。
难得的是,父女俩都一等一的好看,偏当爹的毫无女气,家里姑奶奶也不英气,还真叫人纳罕。
胤禛淡淡叫了起,看了眼她怀里的托盘,见人又变成鹌鹑一样的乖巧,勾了勾唇。
“手里端的什么?”
耿舒宁垂着眸子,温软回话:“回万岁爷,是给太后娘娘熬的芦荟桃胶汤。”
胤禛没多想,只吩咐:“多进两碗,再进来伺候。”
耿舒宁:“……”咋,这狗东西也要美容养颜?
她偷偷撇了下嘴,肾上的亏,桃胶补不了好吗?
“等朕送你?”胤禛挑眉。
耿舒宁赶忙道不敢,蹲蹲身扭头就走,速度比鹌鹑快多了。
胤禛轻笑了声,带着允祥进了大殿。
允祥不是傻子,几句话功夫就发现了,皇兄对耿佳德金这闺女好像有点意思。
他突然想起,耿佳德金先前在畅春园见到他的时候,格外热情,明里暗里想进銮仪卫。
原本允祥不愿意多事儿,现在突然开始迟疑要不要说了。
心里揣着思量,兄弟俩进到殿内,给乌雅氏请安。
乌雅氏笑着叫了起,“听皇帝说,十三你不是忙着刑部的差事?先忙正事要紧,等天凉些再过来便是,可别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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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允祥嘿嘿笑,“给皇额娘请安才是正事!”
“儿臣明日要去河南,兆佳氏第一次有身子,少不了皇额娘派人照看。”
“您可别怪儿臣临时抱佛脚,给您多磕几个头,那是儿臣的福分嘿……”
乌雅氏被允祥哄得直笑,“你这猴儿就算在府里,本宫还能不管兆佳氏不成?”
说得允祥拱手锤肩一溜够,乌雅氏又笑着看向含笑注视他们的胤禛。
“不光十三,皇帝这里额娘也要管一管,瞧你憔悴的,身边少了贴心的照顾,就是不像样子,看得额娘心疼。”
胤禛笑了笑,刚想说什么,耿舒宁带着耿雪,端着三碗芦荟桃胶汤进了门。
将甜汤送到主子们面前,耿雪先退了出去。
耿舒宁不管胤禛和允祥,只叫周嬷嬷带人伺候着,自己伺候太后。
这甜汤是熬了十几个时辰,几乎把材料熬化进了汤里,而后添加牛乳做成。
又在井里镇几个时辰,像后世的奶昔一样,顺滑又香甜。
胤禛便把话咽了下去,慢条斯理喝了几口。
说是甜汤,为了叫太后保持身形窈窕,耿舒宁只叫人放了蜂蜜,清甜却不腻。
胤禛难得喝着顺口,不知不觉竟将一碗甜汤都喝完。
允祥也端起碗来喝了个干净,冲太后满嘴的好话,“皇额娘这里的宫人伺候得就是好,这甜汤加了牛乳,竟然一点都不腥。”
“皇额娘心疼儿臣,好叫儿臣多带几碗回去,也叫兆佳氏尝尝呗?太医说她孕吐厉害需要进补,偏偏温补些的她都吃不进去。”
牛乳是好东西,允祥是真想给媳妇补一补。
乌雅氏笑着偏头看耿舒宁,“那你就再做几碗。”
耿舒宁温吞点头,“奴婢这就叫人去准备,甜汤的方子也早就备着,回头十三贝勒可以请太医先看看,是否合适十三福晋进用。”
允祥忍不住点头,他倒是不怕太后这里的吃食会被人动手脚,可适不适合孕妇,确实得谨慎。
他止不住又夸,“还是皇额娘调.教出来的心细。”
乌雅氏顺势将自己的打算对着胤禛说出来,“九洲清晏也没几个得用的,更没个女官领头。”
“额娘身边这几个都伺候得不错,不如你今儿个就领了回去,否则惦记着你的身子,我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耿舒宁心下一紧,匆匆抬头,偷偷看胤禛,心下焦灼得厉害。
这狗……这位爷还记得那晚在养心殿的承诺吧?
她偷窥的眼神,不出胤禛所料地落入他眸底,他心底又气又想笑。
这小混账嫌弃他还上瘾了。
他不动声色,抬头看乌雅氏,“皇额娘的心意朕知道,只是您身边的人都去了朕那里,朕恐皇额娘身边没个得意人伺候。”
乌雅氏失笑,“额娘哪儿就那么娇贵,这几个女官身边都一直带着人呢,伺候得不比她们差多少。”
“只要你这身子好了,比额娘身边多少人伺候都叫我开怀。”
耿舒宁咬着牙蹲身,就算再着急,也得先出去把要给十三贝勒安排的甜汤和方子准备好。
她伸着耳朵,忐忑出了门,却始终都没听到皇上的拒绝。
耿舒宁恨得咬牙,看来野史真的太野了,这狗东西就真的不打算做个人!
实则,胤禛知道她着急,却偏要等她慢吞吞离开,才笑着冲太后点了头。
他就是不想叫这小混账太好过。
“既然皇额娘这么说了,朕也不推辞,不过那耿佳氏就算了,她是个有志向的,朕不耽误她的前程。”
太后:“……”风流寡妇这一茬在皇帝这里,过不去了呗?
不待太后心生什么情绪,胤禛笑着解释,“主要朕看她伺候皇额娘最精心,那几个都走了,总得留下一个得用的。”
允祥替自家四哥溜缝儿:“皇兄的心跟皇额娘您一样,最是惦记着您吃睡香不香,您过得舒坦了,皇兄才好放心忙前朝的事儿呐。”
乌雅氏倒是没多想,反正女官不少,儿子实在不喜欢就换其他人呗。
正好她也有点舍不得耿舒宁,这小丫头伺候得确实体贴。
如此,事儿也就这么定下了。
*
等耿舒宁揣着七上八下的心肠,煎熬着备好了甜汤和方子给允祥,太后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这倒不用耿舒宁贴身伺候。
她一回到后殿,就见嘎鲁代她们略有些遗憾和怜惜地看她,屋里叮叮当当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嘎鲁代拉着耿舒宁的小手晃了晃,“妹妹比我们都年轻,往后的造化谁都说不准。”
耿舒宁以为自己要去九洲清晏了,实在是没心情多问,无精打采冲几个人点点头。
“姐姐说的是,你们吃午饭了吗?”
嘎鲁代红着脸笑,“午饭就先不吃了,乌雅嬷嬷叫我们今儿个就搬九洲清晏去,随便垫几口点心就行。”
“可……我好饿。”耿舒宁蹙着眉可怜巴巴看嘎鲁代。
吃饭的时间都不给,就要她们去御前卖命,那狗东西是属周扒皮的吗?
其他人因为太激动了,没听出来什么,只有钮祜禄静怡知道耿舒宁的心思,一直疑惑看着她。
这会儿听出了耿舒宁的意思,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听消息。
她哭笑不得戳耿舒宁的肩膀,“你不会不知道,我们都去九洲清晏,留下你当长春仙馆的大姑姑,带着其他女官伺候太后娘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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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耿舒宁转瞬瞪圆的杏眸里就添了几分熠彩,差点高兴到跳起来。
“真哒?我真的可以留下?”
原本还替耿舒宁可惜的嘎鲁代她们,都愣住了。
宁楚格小声问:“耿佳妹妹你不想去御前伺候啊?”
亏她们还以为耿舒宁的沮丧是失落,小心翼翼不敢留下用午饭,就怕太高兴了刺激她。
没想到是她们想多了。
大家突然想起先前‘风流小寡妇’的传言来,一时间都有些拿捏不准,这不会真是耿舒宁的志向吧?
耿舒宁才不会给人留话柄,傻事做一次就够了。
她只抿着唇努力忍住笑意,做出为难模样,小声解释,“能伺候主子爷那可是天大的体面,只是我的名声……你们都知道。”
“万岁爷最重规矩,先前在前殿就……不喜,与其日夜忧心惹主子爷厌弃,好好伺候太后娘娘,好歹是条活路呀。”
她说得模糊,钮祜禄静怡似笑非笑看着耿舒宁,什么都没说。
嘎鲁代等人则瞬间了然,只觉得耿舒宁说得有道理。
佟常在先前的小话实在恶毒,有了那样的名声,万岁爷定不会留耿舒宁伺候就是了。
与其脑袋别裤腰上做御前女官,不如图太后娘娘一个恩典。
这也提醒了几个女官,若真有一日能伺候万岁爷,她们可得小心提防佟思雅。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有些为时过早。
毕竟她们现在体面点说是御前女官,实则就是宫女,还轮不上跟个常在打擂台。
更别提,这位常在至今在宫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爬起来。
*
叫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她们都没想到的是,她们刚搬到九洲清晏的值房,东西都还没收拾妥当呢,就从宫人那里得到了消息。
皇上叫人回宫传口谕,接佟常在来圆明园,赐住武陵春色。
如今的圆明园还很简陋,武陵春色并非乾隆时期桃花盛开的美景之一,只是五小园子里离九洲清晏最远的一处。
武陵春色左右和后方都是简单修整过的荒凉水泡子和湖泊,一到夜里就感觉周围阴气森然。
谁都不敢住那里,宁愿挤一挤也把武陵春色空了下来,才轮到佟思雅。
一时间,后宫妃嫔和御前女官都有些惊疑不定。
这佟常在,到底是受宠还是不受宠啊?
耿舒宁也好奇。
那晚在养心殿,皇上将证词给她看,听了她的解释甚至都没多问几句。
她后来回过味儿来了,皇上根本没信那证词,怕是知道佟思雅不清白,纯粹贱嗖嗖来吓唬她。
现在又把人接过来……四大爷心眼子要是真有这么大,就不会因为一个嘴巴子反复不做人了。
她心里腹诽,狗子瞎抓挠,必是要作妖,只这回不知道又要坑谁。
第22章
就算耿舒宁好奇,她在长春仙馆不挪窝,圆明园里探听消息又比宫里难,钮祜禄静怡离开后,她也很难吃到新鲜的瓜,只能遗憾搁下。
至于跑九洲清晏去听八卦,耿舒宁想都没想过。
皇上能放她一马,都是祖坟冒烟儿了,剩下一年,她的任务就是在太后身边苟出水平,苟出新意。
接任长春仙馆女官的,平日里都跟在嘎鲁代她们身边,跟耿舒宁算熟人,一起住在后殿连个磨合期都不需要。
她日子过得别提多顺心了。
宫里头按规矩来说,宫女都有品阶。
相比多为汉人的太监,宫女至少是包衣旗户出身,除了能出宫外,在身份上也比太监占便宜些。
一入宫,大家都是无品的小宫人。
从内务府调.教好了分往各处,小太监不得用就依然没有品阶。
而宫女一出来,洒扫上都是算十品宫人的份例。
殿内伺候的一等二等三等宫女,都是从九品宫人份例慢慢往上升。
能被人称作姑姑,至少也是六品司记份例。
而通过‘特选’入宫的高门姑奶奶们,即便家世相对不好,因都是分往御前和太后宫中,最低就是司记份例。
能负责执掌具体差事的,诸如耿舒宁和嘎鲁代她们,都是正四品的内廷女官份例。
原身耿佳舒宁比旁人幸运。
带她的内廷女官,在康熙四十一年选秀时,不小心摔到了诚郡王允祉身上,被康熙赐进诚郡王府做了庶福晋,由原身顶了那位哈达纳喇氏的缺。
新帝登基后,女官们进入慈宁宫,耿佳舒宁便越过五品,从司记直接提了内廷女官。
因此耿佳舒宁跟刚接手差事的这几个女官年纪差不多,却已经提前做了两年内廷女官,理所当然是大姑姑。
女官们不管内心服气与否,面上却都以耿舒宁为首。
耿舒宁别提多高兴,老虎都跑了,她这猴儿稳当做一年大王,就能出宫浪去!
她没跟其他人抢差事,依然掌管最清闲没有油水的小库房,更爱往膳房跑。
嘎鲁代她们离开,太后可能觉得亏待了耿舒宁,赏了她十块好皮子并一匣子金锞子。
金锞子十两一个,一匣子十个,相当于一千两银子。
原身入宫这么多年,省吃俭用,也才攒了七百两银子。
一朝暴富,叫耿舒宁怎能不心甘情愿讨好富婆。
出宫后原身额娘的嫁妆想要回来不容易,多攒的银子,都是她以后浪的本钱,自然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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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
圆明园里水多树多,比起宫里凉快不少,长春仙馆又四面环水,就算白日里都不算太热。
耿舒宁也就不研究什么解暑开胃的吃食,只一门心思想把好吃还不胖人的苏出来。
比如酸菜鱼!
膳房里早就有酸菜,是打盛京那边传过来的不入流腌菜,多用来压肉馅儿不太新鲜的那股子怪味,做成包子,偶尔给宫人开荤。
这样的东西,除了耿舒宁,也没人敢想着给主子吃。
耿舒宁尝过,这酸菜跟后世酸菜不大一样,用水菘腌制。
水菘是什么,耿舒宁还真不知道。
看起来跟白菜差不多模样,吃着不如后世酸菜酸中带甜的回甘口感好,但微酸和脆爽程度相差无几。
圆明园多水,自然少不了鱼,这日耿舒宁一进膳房就发现有几条特别大的草鱼。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酸菜鱼。
*
膳房里就是周喜片出来的鱼片都接近透明,一点都不用耿舒宁操心。
因为宫里膳房的特殊性,不敢叫外人插手,耿舒宁多是动嘴,更放心折腾,请他们片出了好多花样出来。
腌鱼的料酒和酱料,除了耗油没有,其他都是全的。
没有耗油,耿舒宁就请膳房师傅用了他们自制的蘑菇粉提鲜。
随后用蒜头和姜片、豆豉等炒出底料,把鱼骨和酸菜放进去,添玉泉山泉水煮得浓稠鲜香。
最后下鱼片,撒上蒜末、花椒粒和茱萸,两勺热油浇下去,膳房里的师父们一个劲儿地打喷嚏,却都流着口水,围着负责掌勺的周成不肯挪窝。
多精致的菜肴他们都会做,这种大盆菜,味道还这么勾人,都新鲜,实在顶不住那酸辣味儿的鲜香。
连前殿在廊子下头训小宫女的周嬷嬷,都闻着味儿寻过来了。
“舒宁姑娘又做好吃的了?”周嬷嬷一看见耿舒宁就笑,说话特别和气。
在圆明园里才十几日功夫,其他女官走了,也没再显出来个谁,太后却是越来越离不开耿舒宁。
太后甚至舍不得拘着耿舒宁,由着她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得空了再进殿伺候。
说是伺候,多是陪着主子说说话,逗主子开心。
乌雅嬷嬷和周嬷嬷冷眼瞧着,这倒不像是女官,更像是个请进宫里的娇客。
周嬷嬷伺候太后几十年,最清楚她家主子多难伺候,虽看起来温柔,实则讲究很多,脾气也算不得好。
明明也没见耿舒宁做什么,最多不过是些吃食饮子,却能在主子面前露脸,是个长脑子的就知道不能得罪。
最叫小宫女们害怕的周嬷嬷,面对耿舒宁,温和得叫人害怕。
让周嬷嬷高看耿舒宁的是,不管太后多信重她,这小丫头以前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
听周嬷嬷问,耿舒宁依然抿唇笑得赧然,两只小手都用上,亲热拉着周嬷嬷进了膳房。
她小声解释,“看到膳房里有鱼,主子又不爱腥气,我便想起个新奇的吃法。”
将人拉到一大盆酸菜鱼面前,耿舒宁咽了咽口水,说话更加甜软。
她奉上一双筷子,“劳嬷嬷帮咱们试试菜可好?您伺候主子时候最久,咱们都指着您指点啦!”
周嬷嬷被耿舒宁说得眉开眼笑。
要不说这小丫头讨喜,长得福气相就算了,那是爹妈给的,连奉承都句句搔到人心窝子上。
她得了满膳房的恭敬,也投桃报李几分真诚,给了准话。
“我闻着有些辣,主子可用不了太辣的,就算好吃也不能伤了主子肠胃。”
周成赶忙笑着替耿舒宁说话:“嬷嬷别担心,舒宁姑娘细心,也怕辣着主子,没叫用番椒,只用了蜀地来的茱萸,还特地准备了小吊梨汤给主子清口,您赏脸都给尝尝?”
周嬷嬷点头。
第一口嫩白鱼片入口,周嬷嬷就顾不上说话了。
张嘴哈气都是酸爽的鲜美,茱萸的辣味被酸菜独特的味道中和,只觉开胃,并没有太刺激。
说是尝尝,一碗饭就下去了,再喝几口用冰镇着的清甜梨汤……从里到外都舒坦。
周嬷嬷不自觉打了个嗝,红着老脸冲耿舒宁笑。
“还是姑娘会伺候,我这就去问尚膳局要些消食儿的药丸子回来备着。”
她这意思大家都清楚,这菜进上去,午膳太后必定进得香,少不了赏。
周成对着耿舒宁乐开了花,恨不能当祖宗伺候着。
连腌臜吃食都能变成宝,这还真就是送他造化的祖宗,比祖坟里那些叫人稀罕多了。
膳房甩开膀子做菜,不独是给太后的,耿舒宁和女官们这里也都准备了小份。
怕会留下味道,还特地备下能消除味道的薄荷饮子,都没用女官们掏钱,膳房就给孝敬上来了。
其他女官们都知道膳房的孝敬怎么来的,闲时做女工的帕子、荷包、团扇紧着往耿舒宁这边送,又叫耿舒宁高兴一回。
*
半下午时候,太后午睡起来,耿舒宁收拾得里里外外都没了异味,端着能下火的绿豆南瓜沙冰,进了内殿。
乌雅氏一见耿舒宁就笑骂,“好你个皮猴儿,午膳叫本宫丢了丑,你倒是躲起来不见人,还敢过来。”
太后说话透着亲热,耿舒宁也不拘礼。
用上当年哄自家奶奶掏学费的痴缠功夫,眨巴着黑白分明的杏眸放下食盒,笑眯眯凑到太后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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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奴婢哪儿敢当这么大的罪过,您能多吃用几口,周谙达他们都快把奴婢供佛堂去了。”
“您不打赏就算了,可怜奴婢怕您吃了辣的上火,巴巴儿做了冰碗过来,叫您这一顿排头,这才要躲起来嘤咛几声才是。”
乌雅氏笑得没劲儿说话,哭就哭吧,还嘤咛。
宫里女人都会哭,可就是年轻时候哭起来楚楚动人的乌雅氏,也想不出嘤咛着哭是什么动静。
以前不知道,这小丫头说话如此古灵精怪,听着是温温软软的撒娇,偏就叫人想笑。
自打耿舒宁近身伺候了,十句话她得笑八回。
殿内伺候的嬷嬷和工人也都笑得花枝乱颤,耿舒宁打开食盒,奉上颜色格外好看的沙冰。
她唇角抿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又乖又甜,白皙的鹅蛋脸上,格外讨喜的眸子愈发眼巴巴冲富婆放电。
“主子别光顾着笑呀,您真不打赏呀?”
“前几日御前送了江南贡品过来,入库的时候,奴婢瞧着,有几匹湖绿色的绸子格外衬鹅蛋脸的小姑娘呢。”
乌雅氏笑得肚子疼,撑着桌子,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一会儿,乌雅氏才有力气指着她看向乌雅嬷嬷。
“听听,还不赶紧的,令人送她屋里去,否则本宫可要叫鹅蛋脸小姑娘给挤兑坏了。”
殿内顿时又是一阵笑。
在外头守门的宫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只心里对耿舒宁更加佩服。
等耿舒宁在宫人们的恭敬和艳羡中回到后殿,就发现屋里不只是湖绿色的绸子,曾经赏过钮祜禄静怡的澄光绸也有一匹。
*
从小库房过来的耿雪,期期艾艾凑到耿舒宁面前。
“乌雅嬷嬷说是叫您留着做荷包和小衣裳呢。”
耿舒宁瞧耿雪一眼,“不躲着我啦?”
自打耿舒宁告诉耿雪她阿玛做的事情以后,这小丫头就跟是自己被人收买了一般,恨不能以死谢罪。
从来了圆明园就争着抢着干活儿,只躲着耿舒宁走。
耿雪欲言又止抬头看耿舒宁,眼眶有点发红,却迟疑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偏也不肯走。
耿舒宁有点好奇了,这一看就是有隐情啊。
“你去四库居找堂伯问过了吗?”
耿雪下意识低下头,低低嗯了声,“阿玛说……是堂叔安排的。”
耿舒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你哪个堂叔这么——”不长脑子。
话没说完,她反应过来,瞪大了眼。
“你是说我阿玛?”
耿雪不吭声,点点头。
耿舒宁:“……”好家伙,鬼子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恍了下神,这事儿皇上查出来了吗?
有个坑闺女的爹,四舍五入等于确实是她的罪过。
应该是查出来了,否则不会大晚上把她提溜到养心殿去。
原身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爹,到底怎么想的?
在原身记忆中,耿佳德金不缺脑子,办事还算牢靠。
从家里被抬旗就能看出来,有机会他绝对抓得住,没机会还到处钻营着创造机会呢。
除了在女色上不讲究,后院里妾室和庶出子女扎堆,这渣爹还算疼原身。
毕竟选秀规矩摆着,满人家姑奶奶又尊贵,原身还是嫡出,连继母都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不然原身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进不了宫。
这怎么闺女进了宫,反倒开始坑呢?
耿舒宁阴谋论了,这是看她没出息,干脆放弃这个闺女,讨好佟家,换个更好的前程?
见耿舒宁脸色不好看,耿雪赶忙解释,“堂姐你别多想,不是堂叔的意思,是畅春园里的口谕……”
“堂叔就没敢瞒着,特地走西华门把香送进了宫。”
紫禁城有四个大门。
午门寻常不开,东西偏门是给大臣和宗室上朝走的。
神武门多是宫人和嫔妃们进出,太后也要从这里进出宫,是耿舒宁唯一见过的宫门。
东华门和西华门日常都开着,给当值官员们走。
只不过东华门多是翰林院的官员和内阁官员进出,西华门离内务府近,多给内务府的官员使用。
因为内务府是唯一允准往宫内捎带东西的衙门,护卫检查格外严格,所有带进来的东西都要反复验看,严格记录在册。
耿舒宁立刻就明白了,渣爹是听太上皇吩咐,光明正大进宫药儿子的……只能说这心让康麻子操得,稀碎!
一惊一乍半天,叫耿舒宁脑瓜子有点疼。
她撑着炕几有气无力歪着脑袋看耿雪,“这事儿你应该早知道了,怎么今天来告诉我?”
耿雪要去四库居,不能私自出去,要禀报陈嬷嬷,耿舒宁是知道的,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听到耿舒宁问,耿雪快哭了,咬咬牙扑通给耿舒宁跪下。
“我思来想去,不敢瞒着堂姐,我对不起你!”
耿舒宁吓得差点后仰过去,赶紧起身向扶人的时候,就听全了耿雪的话。
她抹了把脸,“行了,起来,说说。”
反正她已经做好了被坑的准备,是渣爹还是堂妹也没多大区别了。
耿雪不肯起,只垂着头小声道,“万岁爷查清始末后,便将阿玛叫了过去,如今阿玛的主子是万岁爷。”
耿舒宁眯了眯眼,反应过来了,“你的主子也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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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毕竟是爷俩,荣辱与共,不用耿雪多说,耿舒宁就想明白了。
她以做策划锻炼出的思维发散下去,“万岁爷吩咐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比如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询问我的前尘往事?”
“你今日到我面前来,应当是你主子下了什么叫你为难的命令?”越头脑风暴,耿舒宁心底越沉,头皮都发麻。
她坐在炕沿垂眸睨向耿雪,眸光冷静,“瞒不过去了,所以来为难我是吧?那你就说,左右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耿雪被堂姐的聪慧惊了下,堂姐猜得竟然都对!
耿舒宁话里隐含的威胁,叫耿雪小脸刷白,又有些臊得慌。
她跟在耿舒宁身边也有三年了,以前她总觉得堂姐性子柔弱,心思敏感,要面子却胆怯,总之……是叫继母给养坏了。
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堂姐只是看起来软弱,实则心里什么都清楚,也不是个能敷衍的。
她忐忑缩了缩脖子,“这,这也是堂叔的意思,毕竟主子爷是皇上,咱们都是主子爷的奴才……”
耿舒宁打断她的分辨,“我知道,说重点。”
耿雪讪讪垂眸,“万岁爷叫人传话,说……说堂姐在长春仙馆乐不思蜀,怕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特叫人来提醒。”
耿舒宁:“……”好的,连当牛作马都要立刻回报的货,能理解。
耿雪:“万岁爷的意思是,叫您尽快报恩,否则养心殿说过的话依然作数,养心殿还缺,缺……”
耿舒宁非常平静等她继续说。
她不会要求原身的亲人对她有什么忠诚,就算是真血脉相连,自私也是人的本性。
反倒是耿雪涨红的脸蛋叫耿舒宁纳罕。
她干脆问:“缺暖被窝的?”
耿雪连耳朵都红得要滴血,却还是摇头。
耿舒宁更好奇了,除了床上那点子事儿,还有什么值得一个小姑娘害臊成这样。
耿雪一闭眼,将赵松交代的话干脆利落吐出来——
“……缺个能叫万岁爷舒坦的尚寝嬷嬷!”
耿舒宁:“……”明白了,她低估了狗东西的狗。
要她老死宫中,不用她暖被窝,但要她想办法让人钻这位爷的被窝,还得让他心甘情愿。
青楼老鸨听了都要流泪。
原本是大半夜逼人上门,现在升级了,让她自己想法子主动送上门。
她怎么就那么贱呢?
这要是都能同意,那她得多没脾气!
耿舒宁冷着俏脸,杏眸酝酿起深冬的雪,凛冽落耿雪身上,看得耿雪心底发寒。
耿雪屏住呼吸,甚至想拔腿就跑,她感觉堂姐要说什么叫耿氏全族掉脑袋的话。
“给你主子传话,头可断血可流,我耿舒宁绝不——”向来甜软的声音比目光还要冷三分。
“——是忘恩负义之辈!”
耿舒宁居高临下看着目瞪口呆的耿雪,铿锵有力道——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定给你家主子一份叫他满意的回报,尚寝嬷嬷这样要紧的差事,我当不起!”
耿雪张张嘴,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堂姐你服软可以服得再硬一点,真的。
带着铁骨铮铮的傲气将耿雪撵出去,关上门,耿舒宁就扑到了炕上。
小手死命捶着被褥,脑袋扎里头气得呜呜叫。
她倒是想硬气怼得四大爷满脸血,死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她不敢死,占了原身的身体,不说要报答什么,总不能恩将仇报害耿氏满门陪葬。
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再穷也有山水养出的硬骨头,哪个没有几分桀骜呢。
可等撞得头破血流,她还是在现实中学会了识时务,咬牙吞下血泪扔掉脸皮,才有了上辈子按年薪计的金牌策划。
同样的错耿舒宁从不会再犯,既然活着,哪怕千难万险,她也要让自己活得更好。
发泄了好一会儿,耿舒宁红着眼眶,顶着乱糟糟的小两把头慢慢爬起来,慢慢坐定,慢慢掏出《清心经》。
还是先抄佛经静下心来,才能更仔细地想清楚,到底该苏个什么给那狗东西。
顿了下,她收起《清心经》,换了用来超度的《本愿经》,还是给狗东西唯心超度一下,更容易冷静。
*
不等耿舒宁超度……抄完经书,胤禛这边就得到了耿雪递过来的消息。
胤禛刚去布库场打完一套拳。
赵松禀报的时候,苏培盛正伺候他脱衣沐浴。
胤禛含笑踏入浴池,几乎不曾露在人前的精壮身躯没入温水,他饶有兴致地听完了耿雪带过来的话。
当然,是美化版本。
耿雪即便因为阿玛不得不听赵松安排,对照顾她三年多的堂姐也是有感情的。
再说她也从这一出出里明白,皇上对堂姐不一般,当然不敢得罪堂姐。
胤禛只笑着问苏培盛:“那边怎么说?”
苏培盛低头,似是有点憋不住笑,“暗卫传消息说,耿雪是被撵出去的,关上门后舒宁姑娘屋里动静不小,估摸着被褥遭了罪。”
胤禛低低笑了出来。
布库场上将侍卫打倒无数次,也没有这会子叫他心情更好。
总算让那小混蛋气狠了,不能光他一个人被气。
从浴池里出来,苏培盛躬着身子替胤禛擦拭水迹时,胤禛懒洋洋笑着开口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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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叫人盯紧了,朕想知道,她要怎么让朕满意。”
穿好常袍,胤禛也恢复了过往的精神。
他愉悦坐到罗汉榻上,专心看起粘杆处从各处收来的消息。
在等到回报之前,还是先把该收拾的收拾了,省得坏了自己的心情。
第23章
太后千秋的圆满结束,彻底终结了康熙四十二年那场大灾留下的影响。
京中平静已久的浑水也随之涌动了起来。
太上皇在畅春园虽不怎么见人,却稳坐钓鱼台操控朝政。
新皇并非低调之人,在朝堂上亦大刀阔斧改了许多规矩。
父子之间虽没有明面上的冲突,但在朝臣和宗亲们看来,也是暗争不断。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聪明些的都不着急站队,只冷眼看着父子俩斗法。
左右新皇没有继承人,这江山最后是谁的,还真说不准。
至于二阿哥弘昀?
连上书房都还没进呢,不算是站住了,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不,最受太上皇宠信的佟家下了场,这场好戏就更有看头了。
到了六月末,佟国维接连三日在下朝后,在九洲清晏外求见圣上,皆不得见。
佟国维并未有怨言,只跪在九洲清晏外不肯走,硬是跪晕了过去。
隆科多从銮仪卫值房跑出来,背着自家阿玛一路走回佟家,京中看见的人不少,传得沸沸扬扬。
翌日,太上皇就下了旨,追封先太子胤礽为端和帝。
与此同时,太皇太后下懿旨,封先太子妃瓜尔佳氏为端和皇后,赐住畅春园隔壁静宜园,受皇后及后宫妃嫔拜见。
说是太皇太后下旨,谁不知道这是个万事不管的,都知道这是太上皇的意思。
两道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
皇上从畅春园求得太上皇圣旨追封先太子,和太上皇直接下旨,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是皇上心胸开阔,兄友弟恭,后者是太上皇不满当今。
连允禟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都心惊肉跳窝在府里不敢出门,只跟串门子的允俄私下里嘀咕。
“老爷子这是把佟家当亲的,把老四当后娘养的啊!图什么呢?”允禟想起那天在清源书屋灰溜溜离开的经历,怎么都不敢相信。
他摸着下巴思忖,“这是逼着佟家站队弘皙?”
太上皇又不能真活成王八,现在替佟家做主,越是强硬,佟家和皇上就越没有转圜余地。
如此一来,皇上的子嗣佟家不会选也不能选,除了拼尽全族之力推弘皙上位,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啧~允禟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感叹,老四这皇帝当得是真憋屈。
允俄不操心这些,只慢悠悠喝着小酒吃着花生憨笑。
“老爷子看不上四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跟咱有啥关系?”
“往后佟家再送东西来,九哥你可别收着了,咱就好好看戏,浑水摸鱼把差事办敞亮了,捞个铁帽子亲王当当呗。”
允禟想了想,乐了,扔了颗花生张嘴接着,嚼得龇牙咧嘴。
“可别说,还是傻子看事儿更直接。”
“江南那边十月里就要送税银上京,咱把老二的身后事抓手里,功劳是咱们的,该搂的银子也得多搂点。”
允俄:“……”他都懒得说他九哥,真傻子看谁都傻。
*
太后乌雅氏得到消息后,在长春仙馆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把桌子拍得玳瑁都甩了出去。
“当年逼我用儿子换位分,叫皇帝心里存了怨,我是咽着泪吞着血地忍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没暖回他的心肠,偏一个字都说不得!”
“欺负完了本宫还不算,禛儿都做了皇帝,还要叫他佟家压在我们娘俩脖子上屙屎,太上皇简直……”
耿舒宁听着这恶狠狠的话,心里就道要糟。
两个嬷嬷白着脸没堵住前半截,她只能硬着头皮扑过去,扑通跪在太后膝前,把后半截给太后吓回肚儿里。
“主子息怒啊!”
她想说的是住嘴,可惜碍于身份不敢这么喊,甚至明着劝都怕这老太太恼羞成怒。
她只能伏在太后腿边,绞尽脑汁委婉地劝,“万岁爷虽然看着温和……”
老天爷,原谅她满嘴胡沁。
“又是个稳重的……”呸!
“还极为孝顺……”她要长长鼻子了!
实在是夸不下去了,她赶紧说重点。
“可万岁爷是主子您生出来的,自当随您,胸有丘壑,必当有自己的计较,万不会叫人欺负的。”
“您不如先看看,没听说万岁爷大怒,说不定皇上是另有盘算呢?”
毕竟这货还有心情让耿雪催她报恩,从他把佟思雅接到园子里,耿舒宁就觉得他要坑人。
即便对外面的形势不了解,她也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位爷绝对不会吃亏。
不管多野的野史,都只有说四大爷名声不好的,可没有说他跟包子一样任人欺负的。
太后被耿舒宁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又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被佟家恶心的恼火倒是消了大半。
“你倒是比本宫对皇帝更了解,不叫你去御前伺候,真是可惜了。”
耿舒宁:“……”可惜我不能老死宫中?
她只能低下头装作害羞模样,还要小心讨好富婆。
“奴婢知道您是心疼万岁爷,前朝的事儿自有人操心呢,就是佟家人在您面前,也只有下跪的份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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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如叫乌雅嬷嬷给万岁爷送些绿豆南瓜沙冰过去?您吃着好,万岁爷必定也喜欢。”
最主要的是,下火!
可别叫这狗东西又憋着火来找她麻烦。
乌雅氏叫耿舒宁劝得最后一点火也没了。
这小丫头说得对。
就算太上皇再抬举佟家,为了给佟家张目追封胤礽,但跟当年的赫舍里氏一样,死人就是死人,改变不了什么。
如今佟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跪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但面子上,她跟胤禛不愧是母子,依然是怒火未消的模样,冷着脸轻哼。
“你倒是会替本宫支使人,你怎么不去?”
耿舒宁特别想翻白眼,富婆哪儿都好,就是总想着给儿子多拉几个皮条。
她只垂眸做失落模样,小声解释,“这会子就别扎万岁爷的眼了吧?”
“乌雅嬷嬷送了去,叫女官送上去,总好过佟家女独占鳌头不是?”
乌雅氏心气儿顺了。
也是,嘎鲁代和静怡那几个年纪都不小了,早些伺候,也省得老四宠幸那没福气的,用了蛇床子和依兰香都没身子。
*
不只允禟允俄和长春仙馆私下里议论,诚郡王、安郡王等在朝中势力不小的,府里头幕僚们也议论得热闹,只等着看皇上跳脚。
这是个皇帝就不能忍吧?
见鬼的是,胤禛在朝堂上偏偏很稳得住,只在礼部提起追封大典时,淡淡压了下去,听都没听。
回到九洲清晏,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喘,他却比平时还要悠闲些。
批完折子,看到嘎鲁代呈上来的绿豆南瓜沙冰,胤禛很给面子地吃了几口。
等人都退出去后,放下碗,胤禛了然问苏培盛,“又编排朕什么了?”
苏培盛嘿嘿笑,将个看起来矮小不起眼的宫女叫了进来。
若是耿舒宁在这儿,怕是要大惊失色。
对方甚至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太后和她的音色,将两人在寝殿内的对话一字不漏传了过来。
胤禛丹凤眸笑意潋滟,“温和,稳重,孝顺?朕就知道她……呵,当着朕的面儿,倒是不肯叫朕知道。”
哪儿都软绵绵的小混蛋,偏嘴比谁都硬。
尚寝嬷嬷不肯当,还不忘替他安排人往龙床上伺候来。
苏培盛赔着笑附和,“姑娘家羞涩,心里又惶恐自个儿犯下的错,自是要情怯的,老早晚知道万岁爷您心胸宽广,回过味儿来就好了。”
胤禛心里哂笑。
嘴硬心软他信,但羞涩情怯?一个敢盘算着叫他欲.火焚身的祖宗,苏培盛还真敢说。
不过,既然她看佟氏不顺眼,遂了她的愿也无妨。
*
扭过脸儿,胤禛就将武陵春色的佟常在晋了贵人。
还等着皇上为太上皇旨意大动干戈的众人:“……”
怎么着,太上皇打了您一边脸还嫌不够,您再主动把另一边脸凑上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皇上这么能屈能伸呢?
不等佟家高兴,皇上接连临幸了瓜尔佳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将二人封为常在,赐住武陵春色隔壁的万方安和。
而后,登基后从未进过后宫的皇上,在七月初一这日留宿皇后的茹古涵今。
接着宿在了齐妃李氏所在的天然图画,随后是懋嫔宋氏居住的坦坦荡荡。
杏花春馆的宁贵人武氏那里也去了,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被召幸九洲清晏好几次。
甚至几个常在居住的曲院风荷,也罕见迎来了帝踪。
到了十五,胤禛又宿在了皇后那里。
半个月功夫,后宫百花齐放,妃嫔们每日到茹古涵今请安,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原本还算安静的园子,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耿舒宁都没少听长春仙馆的女官们闲磕牙,收了两耳朵的八卦。
今天齐主儿游后湖了,明儿个苏常在又扑蝶了,宁贵人也开始往九洲清晏送汤了……
她在心里腹诽,要么不开荤,要么天天大鱼大肉,本来就虚,也不怕肾亏,啧~
心里腹诽几句无妨,耿舒宁知道这狗东西耳目不少,是绝不肯跟其他人一起八卦的。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一门心思往膳房钻。
*
圆明园是皇上登基后才开始修建的园子。
园中伺候的宫人都是皇上自己安排的,各处宫门的守卫也是他的人,想探听和传递消息比宫里困难许多。
可没多久,不光耿舒宁听到许多八卦,连最低等的洒扫宫人也知道了——
连几个小答应都被召到九洲清晏侍过寝,只有佟贵人,住在跟冷宫一样的武陵春色,始终不得见天颜。
消息几乎明着送出了圆明园。
这场大戏是越来越精彩,京中权贵们心里感叹着,火速准备好了酒菜,准备看接下来佟家什么反应。
其实呢,佟家压根儿就没准备有反应。
对佟国维来说,新帝登基,佟家不再是皇帝母家,若不能趁着太上皇还在抓准时机站队,真等到太上皇百年……那才是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先前种种,只是借着佟思雅的事儿试探太上皇,跟皇上掰手腕罢了。
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不过一个分支嫡女,就算死了也无妨。
佟家主脉和分支不缺姑奶奶往宫里头送,只是皇上没叫选秀,还没有机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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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太上皇替佟家打了皇上的脸,佟家就是心里再得意,这会子但凡不傻,就知道该低调行事。
等弘皙真的被立了太子,才是佟家发挥佟半朝力量的时候。
他们想得很好,在朝堂上也异常低调,甚至都没朝礼部使劲儿,催皇上确认端和帝的追封大典。
但胤禛溜达完了后宫,似是才想起前朝来。
隆科多先后因为在当值期间,私自外出送佟国维出宫,面见圣颜不够恭敬,宠妾灭妻等理由,遭到了皇上几番训斥,最后勒令他回府反省。
在正大光明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胤禛也不再沉默,直接对上佟国维。
“舅爷身子若还虚着,在家休养就是,朕还能不许?”
“即便你记性差,连圆明园大门朝哪儿都记不太住,朕没忘了孝懿皇额娘的养恩,自是要替舅爷周全,多请几个太医替你看病。”
“舅爷早些痊愈,不说精神抖擞站在朝堂上为朕分忧,回到府里好歹别光顾着自个儿是舅爷,也尽尽做阿玛的本分。”
“如果舅爷觉得朕说得偏颇,朕跟你赔不是,要不朕带着你去皇阿玛那儿走上一遭,请皇玛嬷赐个嬷嬷下去,也省得你府里动辄闹出笑话来。”
佟国维被皇上这跟太上皇如出一辙的刻薄,闹了个面红耳赤。
也叫噤若寒蝉的臣子和宗亲们都明白了,佟家就算在太上皇那里再得脸,对上万岁爷,也不可能抬手给皇上一巴掌。
该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的时候,敲锣打鼓的戏是半点省不下。
这会子,就是最头铁的允禟,都缩着脖子学王八,正大光明殿里一声不吭,下了朝抡着腿儿就往外头蹿。
立在朝堂上的有一个算一个,甭管是真傻还是假傻,都感觉出来,皇上是跟太上皇对上,在明火执仗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相比太上皇干脆利落的旨意,碍着孝道,皇上的反击来得……还算和风细雨,却依然叫人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
下了朝,从正大光明殿回到九洲清晏,苏培盛这了解内情的,立在殿内伺候着,都战战兢兢压着声儿说话。
“万岁爷,可要叫人备车?”
皇上把佟国维父子一顿骂,怎么着也得给太上皇一个解释吧?
哪怕是面子活儿呢。
胤禛坐在御案前,拿起允祥送回来的密报,淡淡道:“不必,皇阿玛做了那么多年皇帝,他知道朕在做什么。”
以前胤禛有谋算,有手段,都是从臣子的角度出发,才会屡屡着急动怒。
他是从上次在畅春园,康熙骂他那些话里,才真切理解并明白了一个道理。
即便老爷子再看不上他,再放不下权势,既选了他做皇帝,老爷子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
老爷子要的就是他的反击,还手把手教他……彻底扳倒太上皇这座大山。
在这方面,他比二哥要幸运。
只要大清江山稳固,老爷子的一举一动,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有所改变,雷霆雨露既是君恩,也是对君王的桎梏。
但这就是帝王,有些委屈皇阿玛能受,他也能,真正的委屈还没到呢。
胤禛更关心河南的灾情。
允祥送来的密折里,仔细禀报了当地官员官官相护,与望族豪绅盘根错节,搜刮民脂民膏,丝毫不顾百姓生死的详情。
三指厚的折子,只是不足十日所得,并非全部,胤禛越看脸色越冷。
跟随允裪和允祥的暗卫也传来密信。
两人只用了十日功夫就到了河南,短短十几日功夫,就遭到了不下五次暗杀。
胤禛没因朝堂上的事动怒,这会子看到一条条贪污的数额,一桩桩官商勾结的证据……心里似把大火在烧,烧得他险些压不住暴戾,想将这些贪官污吏杀个干净!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起码作为一个还没有彻底掌控朝堂的皇帝,不能。
‘嘭’的一声将折子拍在御案上,胤禛捏着鼻梁,压着火阖目静思。
抓大放小,想解决河南的贪官,底下人不能动,河南知府可以抄家。
得有合适的人选任知府,自内而外搜集证据,瓦解盘根错节的关系。
既发了灾,减少赋税势在必行。
皇阿玛曾有过固定丁银税额的想法,还没推行下去。
若是他想推行……可以从河南开始,任知府的必须得是个聪慧懂得变通的。
胤禛睁开眼,吩咐苏培盛:“加急传朕的口谕,叫易州知州田文镜以最快的速度进京。”
易州离河南府比较近,如今能得用的,也只有刚就任易州知州的田文镜。
顿了下,胤禛又皱眉,“算了,朕再想想。”
田文镜为人仔细又刚正,查抄贪官污吏他倒是可以,变通……还差点意思。
况易州属直隶重要辖地,胤禛更想让田文镜接任皇阿玛心腹赵弘燮的直隶总督位子。
可除了田文镜,一时之间,他竟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手……
“叫赵松传话给吏部尚书李光地,举荐人上来,要心思灵活的,不拘几个,尽快进折子给朕。”胤禛沉声吩咐。
“嗻!”苏培盛赶忙应下,但他心里自琢磨呢。
李阁老是个老狐狸,最是滑不留手,话不说清楚,推荐上来的人却未必合万岁爷心意。
而且据粘杆处传来的消息,李光地手黑着呢,推上来的人,估摸着贪得不比河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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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可这话苏培盛不敢说。
粘杆处早将消息报上来了,万岁爷心里清楚,轮不着他一个太监操心。
胤禛确实知道李光地的德行,一时却实在没合适人选,只心里愈发烦躁,干脆放下折子,叫人拿佛经过来抄。
刚抄了几行,胤禛手中的狼毫便是一顿,他意味不明看向小心伺候着的苏培盛。
“快二十日了。”
苏培盛愣了下,下意识接话,“万岁爷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快二十日啊?
他苦着脸绞尽脑汁,一时没明白,眼神下意识转到佛经上。
刚刚还沉浸在朝堂大事上的苏大总管,好悬没给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把那位祖宗给忘了。
苏培盛赶忙躬身:“奴才这就叫人给舒宁姑娘提个醒。”
胤禛冷笑,“不必,上赶着不是买卖,她既沉得住气,九洲清晏缺了两个女官,正好补上。”
苏培盛肚子里又开始喊祖宗。
陈嬷嬷叫人传话回来,那小祖宗现在可是得太后娘娘意,想把人请过来,太后怕第一个不乐意。
真要拼着得罪太后把人弄过来,叫后宫知道了,还有这祖宗好日子过?
这小祖宗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眼下万岁爷明显不能惹,佛经上的字儿都带着杀气,苏培盛还不想试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在殿外,苏培盛跟灶台上的蚂蚁一样转了好几圈,咬咬牙,还是决定给那小祖宗递个话。
横不能直接去太后娘娘面前要人,他算哪根儿葱呢。
*
巧的是,耿舒宁这会子也正抄经呢。
还是《本愿经》,字里行间同样带着躁性。
后世能对四大爷有用的东西太多了。
耿舒宁很清楚,但凡她苏个玻璃,搞个青霉素,整个水泥什么的,四大爷保管惊为天人,说不定能抢在周成前头,把她供佛台上。
她也就再不用愁在宫里老死的事儿了。
问题是……哪个好人家的策划会这些啊?
她一个文科狗,只知道玻璃里有矿石,青霉素……是什么东西霉变出来的,水泥有石灰石,其他的两眼一抹黑。
肥皂她倒知道,给手工皂客户做活动的时候,现场有古法制作的体验环节。
她准备苏给富婆来着,还没来得及。
可肥皂对四大爷来说也没啥用啊,最多脸洗得更干净点,好让他更人模狗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耿舒宁愁的是坐立不安。
她还不知道,苏培盛已经令人往长春仙馆来,心浮气躁到经书也抄不下去。
鼓着腮帮子扔下毛笔,耿舒宁捧着脸,脑袋一下下往矮几上磕。
要不是怕喝酒再碰上什么狗东西,她这会儿真想喝点酒。
有些东西没有酒,她就是想不出来呜呜……怎么办?
那货在正史上记载,别看多冷若冰霜,就是个急脾气,真等到不耐烦,指不定要怎么狗呢。
越磕脑瓜子越疼,耿舒宁都有点后悔那天对着耿雪放狠话了。
服软就服软吧,为什么一时没忍住,吹了那么大的牛……嗯?
牛?!
她猛地坐直身体,盘着的腿一下子磕在矮几上,疼得倒抽气,都碍不住她两眼放光芒。
大清上下,闻天花色变。
她曾给某大学策划过一个讲座活动,有位教授在现场讲古,说早在唐宋年间,就有牛痘相关的故事,可以防治天花。
只不过这些故事被当作杂文趣谈,并没有记载得很清楚。
直到康熙民间一位朱姓神医发明了牛痘后,才将这些故事找出来,放在自己的著作中。
耿舒宁坐不住了,揉着膝盖立刻起身出门。
她找周嬷嬷请了假,趁着天光大亮,匆匆往后头的四宜书屋跑。
如今还不是乾隆时候,众皇子都在群芳书院读书,住在碧桐书院,这俩地儿现在都还没有,全是水泡子和荒地呢。
现在读书的只有十五到十八四个皇阿哥,长春仙馆后头的藻园就是为皇阿哥们读书准备的地方,书库就建在了旁边。
不然就凭群芳书院跟长春仙馆那一南一北的距离,能跑死个人。
眼下她只用了一炷香时间,就跑到四宜书屋。
跟宫里藏书的景仁宫一样,只要掏得起银子打点守门的太监,六品司记以上的女官份例,都有资格进出书库,借阅书籍。
耿舒宁不缺银子,只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盼着四宜书屋的书够多,能让她尽快找到要找的东西。
能不能实现出宫自由,就看这一遭了!
耿舒宁一脑袋扎四宜书屋的书架子中间,两眼转圈找唐宋杂谈的时候,苏培盛派来的小太监,也把话传给了耿雪。
掌灯之前,耿舒宁满头大汗抱着一摞书,还算心满意足回了值房。
屁股都还没坐稳,就见耿雪期期艾艾进门,干巴巴传达了九洲清晏递来的噩耗。
但凡放在三个时辰以前,耿舒宁都要急得火上墙。
但这会子,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搬回来的书,耿舒宁终于神清气爽地放肆一回。
她也不看耿雪,慢吞吞坐下,喝几口温水润好嗓子,才呵了声,慢条斯理开口。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该什么时候去请安,我自有安排。”
“你也尽管传话,若你家主子不乐意要能令他满意的回报,我这百十斤的皮肉舍出去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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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耿雪:“……”
*
到了就寝时分,九洲清晏内,刚躺下的胤禛,被传过来的话惊得又坐了起来。
他拿耿雪想问不敢问的话砸了苏培盛一脸。
“那混账是嫌自己命太长?”
她怎么敢!
苏培盛:“……”您问我我问谁呢?
第24章
不管九洲清晏发生了什么,怼完耿雪,四舍五入就是怼了她的主子,耿舒宁这叫一个暗爽,夜里扎扎实实做了场美梦。
梦里她人在江南,夫君英年早逝,婆母和善,她可着心地捧戏子,戏书生,左拥右抱好不快哉。
憋屈了太久,耿舒宁梦里的笑蔓延到梦外,直把自己给笑醒。
足足好几日功夫,她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虽白日里要伺候主子,晚上还要熬夜看书,熬得白皙脸蛋上挂了黑眼圈,耿舒宁还是见人就笑,活像平地捡了金子似的。
她找到了<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杂记里关于养牛村‘江南赵氏’在痘疫中幸存的传说。
就算找不到其他内容,只要皇上宁可信其有,有太医院在,早晚能研究出比人痘更安全的种痘之法。
但她知道皇帝都是多疑的性子,想说服四大爷不容易。
书还没看完,耿舒宁也就没急着去御前,毕竟见那狗东西真的很需要勇气。
结果,她还没去九洲清晏,皇上先来给太后请安了。
耿舒宁提着刚在膳房做好的薄荷精油香皂,捧着胭脂红珐琅彩的盒子,鹅蛋脸上挂着两个讨人喜的小酒窝往前殿来,迎头碰上了御驾。
因为没听到静鞭的声儿,耿舒宁带着雀跃从后殿转过来,没止住脚步,直直撞进了胤禛眼里。
看见皇上的身影,耿舒宁的笑蓦地僵在了脸上。
这狗东西不都是上午过来,半下午的怎么来了?
因为还有点距离,她一时间竟忘了是该先行礼还是扭脸就跑,心里直呼倒霉。
快乐的时光永远比想象中短暂。
倒也不用她有反应,胤禛见着人,从容走到她面前,自上而下慢条斯理打量了她一番。
胤禛甚至没生气,只含笑看着耿舒宁。
“你很高兴。”
耿舒宁分辨不出,皇上这话到底是问话还是肯定,只赶忙低头,咬着唇蹲安。
每当她得意忘形的时候,巴掌总是少不了地落下来叫她清醒一点,她都快习惯了。
“奴婢……奴婢万事以主子为重,只要主子开心,奴婢自是高兴的。”
胤禛心里冷笑,太上皇那两道旨意过后,他额娘要真能高兴得起来就见鬼了。
但他也不会跟这小混账说这些,若有所思叫了起,意味深长冲耿舒宁笑着颔首。
“有道理,有人能兴高采烈在身边伺候着,是挺叫人高兴。”
耿舒宁:“……”这狗东西是在威胁她吧?是吧!
她下意识悄悄抬头偷偷打量,却不意料撞进胤禛似笑非笑的深邃眸底,头皮又开始发麻。
每次胤禛看她,不管冷厉与否,她总觉得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耿舒宁葱白的手指下意识紧紧握住瓷盒,脑海空白了片刻,才嗫嚅出声。
“万,万岁爷说得是,奴婢定好好伺候主子。”
胤禛轻笑了声,没再说话,大跨步进了殿。
倒是苏培盛冲耿舒宁灿烂笑了笑,甚至略有些讨好。
耿舒宁没理他,只鼓着脸儿咬了咬内唇,心里懊恼不已。
明明上辈子不管同学还是同事都夸她沉得住气,怎么穿越到更该谨慎的地方,她反而压不住虎性了呢。
她咬唇的力道更重了些,可能女人天生能察觉一个男人的好感,会不自觉恃宠生骄吧。
但她不该,也不能。
这个男人不是后世那些小狼狗,她骄不起。
耿舒宁深吸口气,先前怼人的得意和苏出好东西的高兴瞬间沉寂下来,稳着脚步慢吞吞跟进殿内。
不能避开,若太后察觉她和皇上之间的龃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富婆肯定迫不及待双手将她推九洲清晏去。
耿舒宁进殿的时候,胤禛和乌雅氏正说话。
乌雅氏看到好几日没来的儿子,还挺高兴的,“昨儿个皇后跟我说,你打算在园子里过中秋,可要请你皇玛嬷和……瓜尔佳氏过来?”
其实乌雅氏身为太上皇御封的皇太后,理应在畅春园伺候着。
只不过太上皇自打身子有了异样,别说是她,就是现在的皇贵太妃佟佳氏都再也没能得见太上皇身影。
所有的太妃们,现在都跟着太皇太后住在凝春堂一带。
那边离清源书屋隔着一整个福海,旁边还有座娘娘庙和大佛堂,足够她们每日礼佛静心。
太上皇的后宫妃嫔们心里明白,就跟她们怀了身子及至坐月子期间,都会避免跟康熙见面一样,怕太上皇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现在太上皇不乐意见她们也属正常,反正太上皇也不少了那些不用在意的小答应和官女子们伺候。
乌雅氏本也该跟其他太妃们一样。
但当时弘晖刚没,皇后身子不好,胤禛特地跟太上皇请了旨,叫额娘坐镇宫中,离了那格外寡淡的日子。
现在,说起要见太皇太后和瓜尔佳氏,就少不得要见先前的老姐妹们,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波澜,乌雅氏有些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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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可她又不能不提。
太上皇不出面是一回事,太皇太后深居简出,也还是需要当婆母孝顺着,总不能一直不请出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胤禛清楚额娘的忌惮,温和替额娘倒了杯茶。
“朕前些日子去皇玛嬷请过安,因着懿旨……皇玛嬷不太愿意出来,说中秋想带太妃跟二嫂一起去温泉庄子上,朕也不好拒绝。”
太皇太后一生无子,先前是听康熙的,现在换了皇帝,太上皇和皇帝打擂台,她身子又不是太好,趋吉避凶也是正常。
毕竟谁都说不准太上皇到底能活多久,太皇太后都到暮年了,懒得掺和这档子事儿。
乌雅氏知道太皇太后的脾性,脸上不自觉多了几分高兴。
“如此也好,回头我亲自去接太皇太后回来。”
迟疑了下,乌雅氏小心看着胤禛的面容,还是道:“中秋节顶好是请你皇阿玛出来……总归万寿节是要见人的,也不能一直委屈着陛下。”
她这也是提醒儿子,父子俩争执再深,皇家颜面为重,不能叫外头人说嘴。
胤禛只淡笑着看了眼悄悄站在乌雅氏身后的耿舒宁,没应这话。
“还有些日子,朕不急。”
乌雅氏:“……”她怎么觉得大儿子说话怪怪的。
耿舒宁面色不变,安静垂着眸子,权当没听见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手中帕子紧了几分。
*
胤禛说不急,是真不急于见太上皇。
毕竟父子两个提前商议好的戏台子,这会儿才刚上演到最精彩的部分。
皇上先后训斥了佟国维父子,闹得朝堂内外风声鹤唳,众人都替皇上愁得慌,谁都想不出该怎么收场。
皇上登基年头短,对朝堂还谈不上把控。
而太上皇八岁登基,除鳌拜,平三藩,三征噶尔丹,帝王之威深入人心,绝不是新帝可以抗衡的。
偏偏新帝傻,不肯服输,跟自家老子硬气能得什么好?
倒是便宜了有心之人,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私下里的暗流愈发湍急。
这里头少不了佟家,前前后后的往畅春园没少跑。
很快到了七月底。
太上皇突然下旨,令皇帝过继弘皙,册封弘皙为皇太子。
旨意从畅春园出来后,虽风雨欲来的气息愈发催人胆寒,竟也没人意外。
能上朝的臣子们心里叫苦不迭,生怕扫到台风尾。
但凡有些门路和本事的,都想法子请了病假,想避开这场暴风雨。
也不是所有人都害怕,说的就是隆科多。
白日里梁九功去正大光明殿传了旨,夜里他就搂着自己的爱妾李四儿,高兴得连灌两壶酒,哼上了小曲儿。
“爷不敬他又如何?不过是个包衣生的贱种,就算大姐养了他一场,也没养出个脑子来。”
李四儿咯咯笑,顺着隆科多的话,比他还敢说。
“前阵子老太太骂妾不知好歹,都怪那贱人生的货!”
“爷可得给妾做主,赫舍里氏又如何,再尊贵也死了个干净。”
隆科多笑着在李四儿身上捏一把,“哈哈哈……就你那鞭子甩的,还用爷给你做主?谁敢拦着,你抽谁就是了。”
李四儿顺势歪到隆科多胸膛上,柔荑如蛇般往下,拿捏要紧之处,娇滴滴的声儿透着毒性。
“这可是爷说的,再有人骂,妾也不耐烦听,妾可不会跟那等子丧气货一样光说不练……”
即便李四儿这是影射自己的额娘,隆科多也只当没听见的,就着酒劲儿一个翻身,压住李四儿浑身的娇媚。
“那就跟爷练练……”
*
自然,有人忐忑,有人得意,也有人……大半夜在陈嬷嬷掩护下偷摸出了长春仙馆,苦着脸往九洲清晏去。
耿舒宁倒想拖延时间,但拖的时间越久,她心里就越忐忑。
她不会高估四大爷的心眼子大小。
再加上太上皇旨意一出,想也知道这位爷心情好不到哪儿去。
与其等着被提溜到九洲清晏去,不如自己主动送上门……啊呸,是化被动为主动,为自己争取出宫的机会。
大夜里的,耿舒宁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出门,叫了耿雪陪着她。
意外又不算意外的是,她到九洲清晏的时候,赵松就在环绕殿群的湖边玉石桥下等着。
听到动静,赵松笑着迎上来。
“姑娘这边请,万岁爷还没忙完,请您侧殿稍等片刻。”
耿舒宁沉默咋舌,这都快二更天了,寅时就要上朝,等忙完还有时间睡觉吗?
虽然皇上值得骂的地方数不胜数,敬业这方面是真没话说。
*
她从善如流被带到偏殿。
耿雪在后头没跟上,也不知被带去了哪里,偏殿内就只有她一个人。
等了会儿,耿舒宁等困了。
太后一般辰时初起身,底下伺候的人从寅时末就开始准备着。
她这些日子熬得不轻,实在撑不住,往罗汉榻上坐了,拿胳膊撑着矮几打起了瞌睡。
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脑门儿上蓦地一痛,耿舒宁突然清醒过来。
她捂着脑袋迷茫抬起头,就见胤禛逆着烛火立在她面前,像史前怪兽的黑影一样,看起来依然那么可恶。
耿舒宁心里偷骂,面上恭敬地起身,离这位爷远一点才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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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奴婢请皇上圣安。”
胤禛没错过她倒退几步的动作,大马金刀坐在她先前坐的地方。
淡淡道,“人人都能迎头往朕脸上扇巴掌,你觉得朕能安?”
耿舒宁:“……”那我也不是你爹,我咋知道。
她先前那个嘴巴子,又不是自己愿意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好嘛。
见她不吭声,胤禛也没继续怼她。
晚膳前他接到粘杆处递过来的密报,对照李光地举荐上来的人选,没发现几个得用的不说,倒又发现山西上下沆瀣一气,贪污严重的事儿。
忙到这会儿,连晚膳他都没用,实在没心情跟耿舒宁计较。
两人沉默的功夫,苏培盛带着人送了晚膳上来。
说是晚膳,都这会子功夫了,也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只几碟子清淡的凉菜,并着一碗参鸡汤面。
胤禛干脆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偏头看了耿舒宁一眼。
“饿吗?”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不饿。”耿舒宁不自觉吞了下口水,却还是义正词严垂眸恭敬道。
她不饿,但有宵夜……也不是没有肚子吃,只是不想跟狗东西一起吃饭就是了,她怕胃下垂。
胤禛难得没怼她,他今儿个心情实在是太差了。
苏培盛上完了膳食,立刻就带着人退了下去,叫耿舒宁想拦都来不及。
殿内只有他们俩,这位爷又难得消停,倒让耿舒宁有些不大适应。
他就少有不毒舌的时候,今天却霜打的茄子一样,着实是……哪个天使干的好事儿,怒赞!
“又在心里骂朕?”胤禛只用了几筷子面,没什么胃口,廖然放下筷子,突然开口问。
耿舒宁脑袋垂得更低些,轻声道不敢,“奴婢早就知道错了,时刻谨记谨言慎行的道理,万不敢以下犯上。”
胤禛哂笑,“谨言慎行?拿百十斤皮肉威胁朕,叫朕等安排的,不是你?”
耿舒宁早知道他不可能放过这一茬,只委屈抿抿唇,小声反驳。
“奴婢是在四宜书屋看书看得头昏脑涨,又被堂妹催得急了些,想堵堂妹的嘴,绝不是冲万岁爷。”
胤禛顺着她的话,下意识看向她的唇。
说话时候,小巧的唇珠叫那樱唇显得更加好看,张合之间偶尔还能看到一点柔软,叫人想尝尝滋味。
胤禛眼神在灯火下暗了些,“既然你说自己知错就改,擦嘴的本事现在该学会了吧?”
耿舒宁愣了下,她知的也不是这个错啊。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耿舒宁哪儿都不想擦,只想赶紧说重点。
“皇上,奴婢是来报答……”
“先帮朕擦嘴。”胤禛淡定却强硬地打断耿舒宁的话,“好叫朕知道你口无虚言,朕才敢信你。”
这小混账最擅长胡说八道,狡言饰非。
胤禛顺着她的意思等了这些日子,可不是等着就那么简单放过她的。
见耿舒宁僵在那儿,浑身局促,胤禛看完密折后格外暴躁沉闷的心情,诡异地好了许多。
他随意一抬腿,长腿从榻上放下来,好整以暇面对着耿舒宁。
“怎么,没学会?”
耿舒宁特别想说,这种有手就会干的活儿,傻子才需要学,她就是懒得给狗擦嘴。
心里腹诽完,耿舒宁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掏出帕子靠近。
懒归懒……谁叫这里是万恶的封建社会,放狠话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呜~她往后再也不图一时痛快了。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尽量离他远一点,跟猴子捞月一样,伸长了胳膊把帕子往那尊贵的唇角上怼。
胤禛长臂一伸,直接拽着耿舒宁的胳膊将她拉到面前。
耿舒宁轻呼出声,“皇上别——”
话没喊完,她因为惯性往胤禛怀里扎,反倒是胤禛铁钳一样的大手稳稳固定住她的身子,没叫她歪倒,只立在了他膝前一拳之外。
这就尴尬了,耿舒宁脸有些烧。
胤禛似笑非笑看着她,“担心朕饥不择食?朕倒也没饿到那份儿上。”
耿舒宁:“……”你不饿,你礼貌吗?
想吐槽得太多,她一时都没注意,这人根本就没放手,还握着她胳膊没放。
“要朕教你?”胤禛声音依然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是愉快,半抬的眸子不动声色盯着人。
见耿舒宁白皙的脸颊漫起浅粉,胤禛竟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不是胃。
总归身体火烧火燎的,自心窝子开始慢慢翻腾着升温。
耿舒宁不敢迟疑,注意到他没放手,赶紧挣了下,抬起帕子,尽量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唇角。
只用了几筷子面,其实胤禛唇角并无多少油光,只叫他形状格外好看的薄唇……色泽更加诱人。
那双薄唇还慵懒地微张着,倒像……引诱人去采撷。
耿舒宁心跳乱了一下节奏,而后咬咬舌尖冷静下来,这可不是色令智昏的时候。
她努力平复被怼得略浮躁的心态,小手稳稳落在薄唇上,动作柔和擦掉几不可见的油光,也将那点诱惑彻底擦了个干净。
胤禛感觉到唇上轻微的麻痒,落在膝头的手不自觉转动着扳指,略有些遗憾耿舒宁没吃东西。
想起青玉阁那泛着油光的小嘴儿,他有种想要伸手抚上去的冲动,或者其他地方也行。
耿舒宁察觉到他目光里泛起自己熟悉的热度,以前她工作好久来不及约会,被小狼狗缠上的时候,少不了被这么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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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她不敢再耽搁,也顾不得自己慢吞吞的习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退几步,低眉顺眼跪地。
“万岁爷容禀,奴婢感念您饶恕奴婢的罪过,实不知该如何报万岁爷愿放奴婢出宫的大恩,前阵子突然想起外祖母曾与奴婢说过的一个故事来。”
胤禛气笑了,他何时说过要饶恕她,放她出宫了,他分明说的是——
耿舒宁语速飞快:“外祖母说乡下放牛的孩子,有些会有痘症的征兆,偏都只是轻微症状便痊愈了,这些孩子却是再也没得过天花。”
胤禛愣了下,蓦地起身上前,一把拉起耿舒宁,定定盯着她。
这次,他眸中没有风花雪月,只有锐利和审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耿舒宁被突如其来的钳制力道疼得倒抽了口气,只努力保持住冷静神色点头。
“奴婢特地去查了历朝历代的趣闻杂记,果不其然发现了几则记载。”
“唐朝时候,江南有一赵氏村落擅长养牛,当地起了痘灾,周围村落死伤无数,唯独赵氏村落绝大部分村民幸存,连稚童亦不例外!”[注]
“<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宋朝时候亦有记载,宋真宗宰相之子王素体弱多病,京中痘症兴盛时,宰相焦急万分,自民间寻得神医,以牛痘种之,王素安然躲过痘症……”[注]
耿舒宁看了二十几本唐宋时候的杂记,只找到这两个故事。
她轻轻用力想挣开胤禛的桎梏,认真抬起头看他。
“奴婢私以为,牛痘是比人痘更安全的避痘之法,还请万岁爷令太医确认真伪。”
“若真能防治天花,您……必功在千秋,名垂青史。”
胤禛顿了下,缓缓松开耿舒宁的胳膊,可看她的目光却越发深邃。
只片刻工夫,他垂下眸子,遮住了眸底更深的欲望。
如果耿舒宁说得是真的,他与太上皇的争斗会以更快的速度落幕。
而这个帮他更快掌控朝堂的女人,给了他太多惊喜,他更不想放手。
他复又平静看向耿舒宁,“此事不可被其他人知道,朕会派人去落实。”
顿了下,他声音更加低沉:“如果此事是真的,你想要的恩典,朕会给你。”
耿舒宁眸中瞬间亮起了光,努力攥着手心,压制着自己的兴奋。
旁人不知,她知道牛痘会成功啊!
不枉费她辛苦这么多天,终于提前拿到了一年后出宫的承诺!
*
待得耿舒宁脚步轻快出了九洲清晏,苏培盛才仿佛幽灵一样,从暗处出来。
胤禛冷静吩咐:“叫常院判带两个心腹去验证真伪,安排一队暗卫跟着。”
“嗻!”苏培盛出门之前,迟疑了下,还是没忍住小声询问——
“万岁爷……您真打算叫舒宁姑娘离宫吗?”
胤禛冷冷抬起眼皮子睨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浑身一哆嗦,没敢再问,却也知道答案了,赶紧缩着脖子出门办差事。
赵松进门收了膳食,奉上了一盏参茶。
胤禛微阖着丹凤眸淡淡饮了一口,半晌轻笑出声。
他突然有了合适的河南知府人选。
若牛痘真得用,答应给她恩典是真的,至于恩典是不是出宫……呵,却是由不得她。
第25章
有了皇上的承诺,耿舒宁心里悬着的那根弦总算是放下,当夜便睡了个好觉。
一觉醒来,暴烈的阳光都变成明媚,耿舒宁心里哼着曲儿进了太后寝殿。
乌雅氏听到动静,微微偏头,笑着冲耿舒宁招手。
“舒宁快来,帮本宫看看,今儿个穿这身牡丹金宝蜀锦的衣裳,配金环镶东珠的耳坠如何?”
耿舒宁露出讨喜的小酒窝,亲热凑到太后跟前,瞧了眼紫檀木包金的首饰盒,说话缓慢却清脆。
“牡丹金宝足够显出主子的金尊玉贵,您今儿个要是见人的话,不如选玛瑙金珀的耳坠,以珊瑚十八子串压襟?”
“牡丹丛中一点红,点睛又低调,好叫人知道万岁爷对您的孝心。”
金珀比起蜜蜡和琥珀更为珍贵,泛着淡淡金红光泽,一般里面都会有或多或少的裂纹。
裂纹越少,就越珍贵。
先前科尔沁进上了一批晶莹剔透不见裂纹的金珀,罕见稀少,只皇上和太上皇有。
胤禛留了一块做扳指,剩下的都孝敬给太后,在女眷里算是独一份的尊荣了。
乌雅嬷嬷顺着耿舒宁的话,替主子装扮上。
乌雅氏在水银镜前左右瞧,确实觉得不错,拉着耿舒宁坐在一旁,笑得更真切。
“还是你眼光好,前几日你送过来的薄荷精油香皂,本宫用着不错,按着方子换了几种精油和牛乳,也都得用。”
“今儿个本宫借花献佛,去畅春园给太皇太后请安,也送过去些,你陪本宫一起去,太皇太后那里定也有赏。”
耿舒宁笑得娇俏,“先前皇上送过来的蒙古贡品在小库房堆着,奴婢还没清点完呐!”
“大日头晒着,您容奴婢犯个懒好不好?”
都说穿越女有什么定律,女人堆里是非也多,她可不想靠头铁去试,老实在长春仙馆苟着多自在。
她眨巴着杏眼儿冲乌雅氏软声痴缠,“送什么都是主子的孝心,奴婢可不敢居功,伺候主子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嘛!”
“若非主子舍得好东西叫奴婢糟蹋,奴婢也做不出好东西来,回头试出更好用的方子,您多赏点好东西就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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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乌雅氏哭笑不得地摇头,轻轻拍拍耿舒宁的手,眸子里有些不可言说的遗憾。
可惜禛儿不喜这丫头。
比起眼下后宫那些不中用又呆板的,她却是越来越喜欢耿舒宁这通透性子,愈发想将人留在宫里。
说什么本分不本分的,她也不是个糊涂主子。
这丫头做出叫香皂的新鲜玩意儿来,洗漱时更加干净不说,还自带香气。
用完了皮子也不紧绷,擅长保养的乌雅氏很清楚这是个好东西。
明明可以将方子送出宫,叫耿家做买卖,独一份儿甚至宫里太后都夸赞的好东西,必定能赚不少钱。
耿佳德金的继室再糊涂,耿佳德金也不会亏了出方子的闺女,尤其这闺女还是皇太后身边的红人儿。
但耿舒宁先前听乌雅氏说了好,二话不说就将各种制作精油和香皂的方子呈了上来。
乌雅氏捏在手里,甭管是在自己宫里做,还是让乌雅家在宫外帮忙张罗,都能当作独属于皇太后的体面节礼送出去,能帮她办不少事儿。
当然,小丫头心诚又是个娇憨的,她也不会亏待耿舒宁就是了。
感觉耿舒宁偷晃她的手,晃得乌雅氏心软,无奈点点耿舒宁额头。
“懒丫头,回头本宫可要叫乌雅嬷嬷去瞧瞧小库房,别本宫一扭脸,空得耗子都不去。”
乌雅嬷嬷惊了下,诧异看向依然温温软软笑着的耿舒宁。
主子的意思……竟是叫耿舒宁自己去小库房挑东西?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体面。
在一旁伺候的周嬷嬷心里再度感叹,如今舒宁姑娘可真真是娇客了,连太后穿衣打扮都说得头头是道。
半点不用耿舒宁动手,被拉着坐在一旁圆凳上,只动动嘴就算伺候了,好东西都任她拿,谁说献上几张方子就亏呢?
这不就叫主子记在心窝子里了。
耿舒宁笑眯眯起身谢赏,依旧不疾不徐伺候着太后说话。
直等送太后离开长春仙馆,她才慢悠悠往小库房去。
太后想得没错,古法阴干的香皂方子拿出去开铺子,是能不少赚钱。
可耿舒宁能拿原身去世的外祖家在宫里说事儿,却瞒不过耿佳德金这老狐狸。
他那元配都不会的东西,岳母还能交给外孙女?
就算能瞒得过,她也不愿意便宜耿家人。
没得到时候分她个仨瓜俩枣的,她还得心存感激,更少不得被继母忌惮算计。
虽然耿舒宁不会做玻璃、青霉素和水泥,可她上辈子给客户做体验活动不少,她会做香水和化妆品啊!
洗漱用品哪有美妆用品赚钱。
送上一个对耿舒宁不算重要的方子,金银少不了,又能叫太后记住她的功劳,耿家还占不着任何便宜。
一年时间,她能拿出来的东西还有不少。
早晚攒够了,能叫太后赏她一门好亲事。
这笔账,耿舒宁用屁股都会算。
*
在心里盘算继续往外苏什么的耿舒宁,还不知道,她坚决不肯便宜的渣爹,这会子比她还喜滋滋地被请进了九洲清晏。
一进大殿,耿佳德金眼角余光就见皇上坐在御案前批折子。
比起外人猜测的气急败坏,皇上竟平静得不像话。
这叫他心里更敬畏新帝的城府,愈发小心翼翼,半点不敢耽搁地甩袖子跪地请安。
“微臣请陛下金安!”
胤禛没抬头,手中的朱笔稳得像丝毫没发现来人,游刃有余地在折子上写着自己的批复。
过了会儿,他放下朱笔,才淡淡叫了起,也跟着起身,踱步到罗汉榻前喝茶。
坐稳后,胤禛不动声色打量耿佳德金。
跟那小混账长得确实挺像。
不过柳叶眉换成了剑眉,眼儿没那么圆,有点内双,再加上剃了发,晒成了古铜肤色,却是毫无耿舒宁的柔弱模样,显得颇为英武。
可能习惯了怼耿舒宁,他开口便带了几分不客气。
“朕听允祥说,你想进朕的銮仪卫。”
“怎么,皇阿玛的銮仪卫不够你施展的?”
两句话,叫耿佳德金刚直起来的腿又弯下,转个方向跪了回去。
听出皇上话里的质问,耿佳德金斟酌着,回话虽略谄媚,却滴水不漏。
“回万岁爷,太上皇跟前的栾仪史瓜尔佳大人尽忠职守,且用不上奴才呢。”
他说的是兵部尚书瓜尔佳观音保的儿子巴彦,那是端和皇后的堂弟。
“先前是太上皇给奴才指了道儿,叫奴才进宫办差,奴才才敢跟十三贝勒多嘴。”
“奴才愚钝,却明白拜什么菩萨烧什么香的道理,绝不会给万岁爷添腻烦。”
胤禛挑眉,父女俩这点倒是一样,嘴都挺能说。
他慵懒靠在矮几上,垂眸睨着耿佳德金,“你可想清楚了,皇阿玛的人,想让朕放心用,要付出的比旁人多。”
“不管前程如何,朕这里,却是没有回头路给你走。”
耿佳德金心下一喜,想也不想脑门儿就磕在黑金石的地面上,声音铿锵有力。
“奴才谨遵主子爷吩咐,无论前程如何,万死不悔!”
男人有的通病,耿佳德金有不少,但他在正事上还算拎得清。
不然满大清包衣那么多,有本事的也不缺,怎么就他被抬旗,混成了仅次于托合齐的得意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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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心里清明,太上皇和眼前这位都不是好糊弄的,帝王心眼子怎么算都比他多。
所以耿佳德金从开始就走一条路子到黑,该耍的心眼子他不少耍,到了主子面前,他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隐瞒。
这才是太上皇一直喜欢用他的原因。
在胤禛面前,这路子也对他胃口。
做帝王的,不怕底下人笨,就怕笨还要自作聪明。
胤禛轻笑了下,随手扔下本折子到耿佳德金面前。
“看看,告诉朕你看出了什么。”
耿佳德金双手恭敬捧起折子,越看越心惊。
这竟然是河南官商贪赃枉法的罪证,上到河南总督,下至县里乡绅,厚厚一沓子全没个干净人。
可他是奔着銮仪卫和禁卫营去的,皇上为何要他看这个?
看完后,耿佳德金心里哆嗦,手上却稳稳将折子托到头顶,沉声回话。
“回万岁爷,以奴才拙见,河南<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该换血了。”
“说得好。”胤禛起身,缓步至耿佳德金面前,含笑亲手将人扶起来。
“若让你去河南,朕给你两年时间,手段不论,只管拿到证据,替朕肃清河南官场,你可做得到?”
耿佳德金受宠若惊地起身,闻言有点傻眼,到底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敢回话。
胤禛比耿佳德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平静吐出钩子来。
“若你能做到,河南总督的位子朕留给你,京中也不会缺你站脚的地儿。”
“不急着给朕回话,你可以回去仔细思量清楚。”
耿佳德金呼吸一窒,他在銮仪卫只是从四品的掌司。
巡抚掌地方驻兵,不可能让他去担任,只可能是知府,是正四品,也算高升了。
虽然地方官员比京城官员天然地位低一截,可五省总督……可是正二品!
若将来差事办好,能在京中加授官职,至少也是从一品的大员!
两年后,他才三十九,往后的前程谁说得准!
就算前头有刀山火海,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耿佳德金也愿意去闯一闯。
只是惦记着不能给皇上留下毛糙心急的坏印象,耿佳德金强压着激动,抖着嗓子应下。
在他告退之前,胤禛又叫住他,语气意味深长。
“机会朕给你了,也只有一次,若你做不到,或者移了心思,你耿氏全族都会被除籍问罪。”
耿佳德金心头一凛,赶紧躬身。
“主子爷的话,奴才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
待得耿佳德金离开,苏培盛轻手轻脚替主子换了茶盏。
“万岁爷,可要安排粘杆处派人盯着?”
胤禛靠在明黄色软枕上,闭目凝神,“不必,他是个聪明人,朕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真有人盯着,一旦被耿佳德金发现,反倒是帮他保持清醒。
胤禛只看结果,过程……他想知道的时候,自有法子知道。
思忖片刻,胤禛沉声吩咐,“山西那边,往噶礼身边安排几个人,万不可打草惊蛇,只管将他的一举一动报上来便是。”
“嗻!”苏培盛顿了下,小心翼翼觎主子一眼。
“敦郡王那边刚才派人进了折子上来,说是追封端和帝和立太子的章程拟好了……”
“放着吧。”胤禛休息够了,又回到御案前继续批折子,没看苏培盛放在一旁的礼部折子。
“让他们安生过个中秋,过完了大日子,朕再好好跟他们算账。”
若是没有耿舒宁说起牛痘的事儿,以胤禛的急脾气,这会子早就开始发作了。
但眼下常院判那边还没验出个结果。
防治天花对大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牛痘真得用的话……这账,胤禛就有底气慢慢算,还能算得更深刻些。
即便是老爷子到时要问责,也开不了口。
思及康熙,胤禛想起万寿节来,蓦地顿住朱笔,看向苏培盛。
“离万寿节……还有不足一个月。”
苏培盛已经不是会被主子问懵的苏大总管了,立时低头回话。
“舒宁姑娘许是忙着伺候太后,倒没跟奴才说什么,晚些时候奴才叫赵松请姑娘过来?”
胤禛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些微妙着恼。
那小混账是以为有了牛痘,其他的万事都不用管了,只等着出宫当寡妇去?
他若有所思问苏培盛:“你说,她到底是怕朕,还是不怕朕?”
苏培盛心里叫苦,这男女之间的感情,您问我一个没了根的奴才合适吗?
可话又不能不答,苏培盛绞尽脑汁,委婉着劝——
“奴才觉着,万岁爷自打登基后,天威愈发叫人敬畏,姑娘当是也不例外。”
“奴才忘了打哪儿听说,说这女人就跟花儿似的,一味地风吹雨打总归养不住,得小心些伺候才长得好。”
胤禛:“……”他,伺候那小混账?
他轻呵了声,斜睨苏培盛一眼,“你是忘了打哪儿听说,还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苏培盛嘿嘿笑着讨饶,“瞧万岁爷您说的,奴才一个没根的玩意儿,琢磨女人……咳咳,琢磨养花儿作甚呢。”
实话就是说,就皇上的刻薄劲儿,连太后都怵。
不用琢磨苏培盛都清楚,那小祖宗已经够大胆的了,就是不想伺候主子爷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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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这还不哄着,那人肯定颠颠想跑啊。
胤禛安静垂眸,批了会折子,待喝茶的时候才空出脑子来寻思。
苏培盛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以前都是直接将人提溜到跟前儿,虽功劳还未定,稍微对她好一点也无妨。
也省得这混账看见自己,总跟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只想着躲。
*
耿舒宁白日里在小库房忙完,用过晚膳,才迎回了从畅春园回来的太后。
瞧太后的神色,这趟畅春园之行没什么波澜,太皇太后态度应该也不错,否则太后不会带着浅笑归来。
这叫耿舒宁放心大胆又卖了几句乖,如愿混了两匣子金锞子并一匣子蜜蜡的赏,高高兴兴回了值房。
盘算着自己离万两户就差一半了,耿舒宁真哼起了小曲儿,洗漱完准备继续做美梦去。
结果,刚朦胧睡过去,她就被轻声敲门的动静惊醒。
耿舒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心里有些不妙预感。
此情此景有点熟悉!
她慢吞吞起身,披着衣裳到门口,小声问——
“谁啊?”
果不其然,陈嬷嬷轻声在门外说话。
“是老奴,有东西要给您。”
耿舒宁鼓了鼓小脸儿,不情不愿开了门。
门一打开,她差点呛死自己,瞪圆了眼,捂着嘴,才没闹出大动静。
除了陈嬷嬷外,苏培盛也在,手里提着盏羊皮宫灯,压得很低,勉强照出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她紧紧抓着衣裳,惊呆在原地。
一时反应不过来,是该先关门,还是先把人拽进来。
女官们现在可都住在后殿,若被人发现皇上大半夜来找她,她可以直接洗洗把自个儿送后宫里去了。
胤禛见她这傻样儿,面上露出笑意,没说什么不中听的,只轻轻握住她胳膊,将人带进屋。
陈嬷嬷眼疾手快关上门。
苏培盛也立刻熄灭了宫灯,带着陈嬷嬷避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屋里头,耿舒宁已经反应过来,下意识拂开胤禛的手,猛地倒退了好几步,震惊看着他。
“皇上……您怎么来了?”
胤禛很自在地坐下,含笑道:“你忘了朕交代的差事,朕还不能来问问了?”
耿舒宁:“……”所以牛痘是喂了狗吗?!
见她沉默不语,胤禛挑眉,“不乐意看见朕?”
耿舒宁紧抿着唇,垂着眸子勉强压住眼底的怒火后跪地,继续沉默。
对她而言,去九洲清晏或养心殿没什么,她又不往龙床上钻,那两处只要皇上允准,人人都去得。
可值房不一样,这里只是她的卧房。
这狗东西毫无预兆闯了进来,无视她衣衫不整……叫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狗东西根本不打算放她出宫!
耿舒宁不傻,他先前的眼神,现在的行为,都带着理所当然的占有欲。
胤禛不乐意看她拧着劲儿跪地上,脸上的笑落下些许。
“地上凉,起来说话。”
耿舒宁不动,只沙哑着嗓音轻声请罪,“奴婢先前所为,不过是小时候贪玩,如今黔驴技穷,办不了皇上交代的差事,请皇上责罚。”
胤禛脸上彻底没了笑,定定看着耿舒宁。
紧绷地沉默了会儿,他蓦地走到耿舒宁跟前,蹲下身抬起她的下巴。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胤禛再忍不住自己的火气。
“你能给太后做点心,做新鲜吃食,又有什么寿果花仙子的花样儿层出不穷,到了朕面前,却说自己没了主意,你觉得朕信吗?”
耿舒宁下巴被捏疼,看进胤禛锐利的眸子里,总觉得他好像下一刻就要吃了她一样。
还未撑起的傲骨瞬间怂了下去。
她忍不住心底惧意,浑身轻轻发抖。
夜半三更,孤狗寡女,真被咬了……她也没处说理去。
明明可以跟在太后跟前一样,敷衍着撒娇卖痴先把人送走,她怎么就没忍住这该死的倔强。
耿舒宁心里又怕又悔,胤禛眸子里的火却越烧越旺,却被她的轻颤压住几分,憋得他恨不能直接将人揉到身体里去。
他略用了几分力道,将人提起来,将耿舒宁怼在炕沿上。
感觉出她抖得更厉害,胤禛顿了下,不动声色收回手,倒退一步,冷眼看她。
“敢打朕的女人,你是第一个,以下犯上的事儿你也没少做,嘴里没几句实话,朕可曾罚过你?”
“听说你刚弄出了什么香皂来,在太后跟前倒不见你做个倔驴。”
“你扪心自问,就算献上牛痘,你是为了尽忠还是为了出宫?”
“仗着朕的纵容,回回把请罪挂嘴边,朕现在罚你,把你扔后宫里去,你敢认吗?”
耿舒宁藏在外衫里的手,偷偷往后腰使劲儿。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刚才太困傻逼了呗!
现在清醒过来了还不行?
万寿节的主意……其实她早想出来了。
只是因为牛痘的事儿太高兴,又不想往九洲清晏凑,故意忘到脑后,没拿出来罢了。
刚准备哭上一哭,胤禛一步又跨到她面前,修长的大手带着风挥下来,吓得耿舒宁闭上眼,转身就想跑……没跑掉。
胤禛堵得严严实实,利落抓住她的手,语气更恨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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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可别为难你那百十斤皮肉了,上回养心殿你当朕没看见,腚上青了几天还不够?”
耿舒宁:“……”
“说话!”胤禛低喝,火气几乎要溢出眸子。
恶狠狠看着叫他恨不能抓过来亲自打一顿的混账,尤其是那最恨人的小嘴儿,想给她揉碎了去!
耿舒宁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再不说话,可能会发生无法收场的事儿。
鼻尖一酸,她面上浮起惶恐,努力挣脱胤禛的手,被堵在炕沿跑不掉,就干脆……抬腿跪到炕上。
总归是该怂的时候,她缩着脖子,压低了嗓音嚷嚷——
“您大半夜闯我的屋,传出去奴婢除了进后宫,还有其他去处吗?”
“您根本就没想过放我出宫!”说着,耿舒宁不用掐自己也红了眼眶。
“无论奴婢怎么做,总归结果都是一样的,又何必费尽心思再叫您屈尊哄我!”
夜色总是容易模糊了克制,更容易让人正视寻常不肯承认的心思。
见耿舒宁不用为难自己那点子皮肉,眼里就噙了泪,绝望得像是跑不掉的幼兽,瑟缩着委屈不已,胤禛心窝子猛地跳了几下,反倒把火星子给跳没了。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从青玉阁听到那个软乎乎又大胆的嘀咕声起,他就对这女人有了好奇。
而后一点点,一步步,叫好奇变成了梦里的温度,烫污了几回寝衣,便上了心。
他不能肯定这份心有多少,总归是不想放手的。
以前觉得耿舒宁是能随意处置甚至砍了脑袋的混账时,他可以由着放肆心态,想怎么刻薄便怎么刻薄。
现在,把这小东西当花儿养……便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耿舒宁嚷嚷完,偷偷往炕里挪,好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呜呼哀哉。
不会……要栽在这儿吧?
她已经开始咬着牙思忖,将来诈死逃跑,怎么避免带球的戏码了。
至于贞操……耿舒宁没放在心上。
那玩意儿她大二时,就交代给大一一个嘴特别甜的小学弟了。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高大的身影竟慢慢退开。
“耿佳舒宁,朕不是你。”胤禛语气突然平静下来,第一次格外清晰地给了她承诺。
“朕一言九鼎,说了会放你离宫,到了时候,朕绝不会拦着你。”
耿舒宁蓦地抬起头,看向胤禛。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无法分辨那鼎到底是不是赝品。
但胤禛眼神好,注视着因为刚才的挣扎,只剩一身白色里衣,惊魂不定的娇娇儿,他面色彻底恢复了属于帝王的淡定。
他复又靠近了些,当然,还是保持了不会让耿舒宁炸毛的安全距离,语气甚至称得上是温和。
“往后,朕不会再做叫你胡思乱想的事儿,你大可不必虎狼一样防着朕。”
“挨你一个嘴巴子,窥探帝踪的罪过,牛痘算抵了,甚至将来若是太后给你赐婚,朕也会给你足够的赏赐。”
“先前你答应了要办的差事,若完不成,免得你误会朕对你有什么想法,尚功局走一趟,总归不费什么功夫……”
耿舒宁倒吸口凉气,那就不必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可不想自找挨打。
她赶紧在炕上叩首,小声打断他的话,“奴婢知错了,定竭尽全力,尽快想些新奇法子,完成万岁爷交代的差事。”
胤禛对着她松散着乌发的脑袋,心里冷笑。
瞧瞧,硬气时就是皇上,卖乖又满嘴的万岁主子爷,好坏都是这张恨人的嘴。
现在她又不想做倔驴了?
舌尖抵住上颚磨了下,胤禛运气,转身出了耿舒宁的值房,懒得跟她多废话。
她要出宫的承诺,给她就是。
哄这心思多狡的狐狸勉强留下,没得叫她不知天高地厚地伸爪子抓挠。
他有的是耐心,定要叫这狐狸舒展油光水滑的皮子,自个儿想法子送他嘴边来。
第26章
为掩人耳目,胤禛在下钥两个时辰后,才到长春仙馆。
有陈嬷嬷接应,他只带了苏培盛一个人,来去都没什么动静,本不该有人发现。
但八个女官现在都住长春仙馆。
耿舒宁对面西屋住着的,是接任嘎鲁代差事的喜塔腊穆颖,她是个睡眠浅的。
半梦半醒间,在胤禛出门的时候,穆颖听到了点动静。
出于谨慎,穆颖没敢出来查看。
可又想起太后不管怎么装扮都爱找耿舒宁,她这个尚服女官倒是没了站脚的地儿,叫其他人明里暗里笑了好几回,穆颖心里酸得很,转着眼珠子还是起了身。
她将耳朵贴在窗边听,估摸着人该开些了,偷偷戳开窗户纸看。
夜色深了,她也没看清到底是谁,只就着羊皮宫灯微弱的亮光看出有三个人,有两个一看身形就是男人。
穆颖大吃一惊,又见耿舒宁屋里才将将吹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离开的那几个人,中间一个身量颇高,虽看不出是谁,但她能肯定,这绝不是个太监。
她脸儿都吓白了,夜半三更与男人私会,这可是秽乱宫闱的大罪!
直到重新躺下,穆颖心窝子还怦怦跳个不停,根本睡不着觉。
天儿还没亮,她就赶紧爬起来,借着要查看江南新进贡锦的理由,跟周嬷嬷打过招呼,提着宫灯去了四库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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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而后没多久,四库居就有不起眼的小太监,捧着给后宫妃嫔的份例,面色如常一路向南去,进了武陵春色。
虽然穆颖跟在嘎鲁代身后好几年,可穆颖她阿玛暗中投了隆科多门下。
从入宫起,穆颖私下里就与佟思雅交好。
先前佟家通过内务府交给佟思雅的关系网里,就有穆颖。
真碰上什么要命的事儿,穆颖可能不会帮佟思雅,先前她就只冷眼看着佟思雅在园子里被挤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种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儿,穆颖不会干看着。
穆颖只叫人传了纸条过去,说了自己看到的,旁的一句话没有。
她知道先前佟思雅跟耿舒宁关系不太好,眼下的境遇似乎跟耿舒宁也有关系。
穆颖暗地里寻思着,若佟思雅能除了耿舒宁,往后太后身边的大姑姑,她完全可以争一争。
到时候自己伸把手,佟思雅日子也能好过些。
穆颖觉得,以佟思雅那心眼子,这买卖她应该能想明白。
*
佟思雅近两个月来,日子过得确实很不好。
有齐妃和宁贵人她们明着暗着地为难,太后和皇后又似睁眼瞎一般,现在后宫里几乎人人都能踩她一脚。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明明所有证据都指向钮祜禄静怡和耿舒宁陷害她,家里也给她扫干净了尾巴,皇上却不闻不问,只当她不存在。
以佟思雅的要强性子,怀揣着对前路渺茫的恐慌,也着实哭了好几次。
还是太上皇第一次下旨后,佟思雅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先前佟家交给她人手,帮她擦屁股,让她往上爬,只是将她当个靶子,喝着她的血谋前程罢了。
现在,佟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再也不管她的死活,由着她住在这冷宫一样的鬼地方熬日子。
想明白后她便知道了,佟家恨不能她死在武陵春色呢。
毕竟皇上早晚要选秀,跟着隆科多办差的三叔家中,她那位嫡出的六堂妹年十三,能参加选秀了。
佟家本家还有两个庶出的姑奶奶,一个十一,一个十二,再有两年也能进宫。
佟思雅恨得不知道撕了多少帕子。
所以她就活该在宫里给佟家探听消息多年,没了价值后,就该识相地去死,给其他佟家姑奶奶腾地儿?
做梦去吧!
佟思雅当年想‘特选’进宫也没那么容易,与她相争的也还有自己的嫡姐和阿玛其他的庶女。
是她咬着牙大冬天跳湖,陷害嫡母和嫡姐,才得了进宫的机会。
现在,她已经成了皇上的女人,佟家姑奶奶再尊贵,也别想占了她的位子!
佟思雅不是个没脑子的。
皇上和佟家现在的关系紧张,选秀也还早,眼下她只能蛰伏,等着敏感时候过去,才是争宠的好时候。
所以这阵子,无论在齐妃的暗示下,伺候的人看碟子下菜,叫她日子过得多艰难,佟思雅也只低调忍着。
她没想到,还能从穆颖那里得到这样的好消息。
现在她信耿舒宁没有伺候皇上的心思了。
这真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傻子,既然多不要命的事儿都敢做,倒不如把命拿来送她上青天。
伺候佟思雅的贴身宫女柳枝不这么想,皱着眉劝。
“贵主儿您可别冲动,穆颖这是想借刀杀人。”
“先前您日子艰难,也没见她伸把手,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她倒是觍着脸卖好来了,谁知道真假呢。”
佟思雅只温柔地笑,“好歹是多年的情分,不帮她一把也说不过去。”
柳枝是家里想法子给她送到跟前的,老子娘都捏在她姨娘手里,佟思雅倒敢说几句真话。
她低着声儿慢条斯理叫柳枝明白,“这事儿也不讲究个证据,咱们提前诈那贱蹄子一把,也没甚妨碍。”
“只要她真有腌臜心思,绝对会露出马脚来,以她舔太后娘娘的劲头,咱起码不用总是残羹剩饭地过日子了。”
佟思雅有种预感,穆颖应该不会骗她。
以耿舒宁那不中用的柔弱劲儿,她只假装自己有把柄,姿态强硬些,那小贱蹄子绝对会自乱阵脚。
说起来也是心酸。
贵人是六品,佟思雅现在的日子,比起以前做内廷女官的时候差了太多。
但佟思雅也不后悔,太后和御前的掌事女官就算再体面,也只有份例没有实权。
以前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女官们见了受宠的庶妃,也得见礼避让,好好伺候着。
佟思雅才不会等穆颖施舍,那不过是个同样没脑子的蠢货罢了。
以耿舒宁如今在太后跟前的地位,稍微给四库居递个话,佟思雅日子就能好过些。
只要熬过这段时日,等前朝安定下来,再拿捏着耿舒宁这把柄,叫她帮自己往太后跟前使使劲儿……
太后若愿意替她说话,皇上怎么都得给几分面子。
凭她的容貌和本事,但凡能见到皇上,佟思雅自有争宠的法子!
到时候耿舒宁想出宫,她也不是不是不能‘送’她一程。
至于齐妃和宁贵人,她定要狠狠将那两个贱人踩在脚底下。
佟思雅不会只凭直觉行事,谨慎起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确定这事儿有几分真。
她咬牙从箱笼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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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去趟四库居,找尚宫局的纳喇嬷嬷,帮我带几句话……”
*
短短两天,耿舒宁收拾好心情,平静地捏着封了口的图纸信封,去小库房递给陈嬷嬷。
“劳烦嬷嬷帮我给苏总管吧。”
陈嬷嬷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小声问,“姑娘不如晚些时候亲自去趟九洲清晏?”
前几日万岁爷都亲自过来看姑娘,想必姑娘的好日子指日可待。
姑娘不赶紧趁热打铁多往御前凑,叫她一个老婆子在中间裹什么乱呐。
耿舒宁平静看着陈嬷嬷,温声跟她分说清楚。
“这样的话嬷嬷往后别说了,您仔细想想,其他女官都去了御前,皇上独留下我伺候太后,能对我有什么心思?”
“宫里不说百花齐放,环肥燕瘦也应有尽有,老早晚还有选秀,更少不了国色天香,您知道我性子惫懒,着实不敢妄想那个运道。”
“皇上几番见我,您也该知道内情,不过是为着我有点小聪明,能办好差事,为着陛下的清名,我也该避嫌,您说是不是?”
见陈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耿舒宁没再多说,客客气气离了小库房去前头伺候。
看着耿舒宁的背影,陈嬷嬷突然发现,这位姑娘的气质变得不一样了。
依然是那个温软模样,可就好像盛夏夕阳下的湖水般,是清透温热,可再仔细感受,却又带着凉意。
陈嬷嬷摇摇头,也不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现在看出来了,姑娘的心思确实不在宫里。
*
耿舒宁踏过去前殿的小门槛儿,迎着刚开始高升的朝阳,略恍了下神。
其实上辈子,她并不是个仔细谨慎的温吞性子,甚至完全相反。
她是留守儿童,寡居的奶奶带她,爸妈都在城里打工。
耿舒宁打小就淘,上树下水,掏鸟蛋戳蜂窝,招猫逗狗揍别家娃什么都干过。
气得她奶奶拿着烧火棍子,不知道撵了她多少回。
后来,爸妈在工地上出了事,奶奶捏着赔偿款,想给她爸过继个儿子。
她拿着菜刀跑人家里杀鸡砍鹅,闹得整个山村都轰动了。
等耿舒宁上了高中,奶奶熬不过她这浑劲儿,再也不想过继的事儿,身体却衰败下来。
也是这时候,耿舒宁才知道,奶奶想过继孩子,不是重男轻女,是怕自己早走,剩耿舒宁一个人,会被人欺负。
她知道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和外头的孩子在教育资源上的差距,为了能让奶奶替她骄傲,也为了给奶奶治病,耿舒宁拼了命地学习。
她当时的偶像……正是四大爷,喊着死不了就往死里学的口号,咬着牙她飞出了大山。
即便奶奶病逝,她成了孤家寡人,偶像也没变。
她想让奶奶知道,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那位皇帝挺像,工作是真爱,其他都是调剂。
为了工作,她硬生生熬鹰一样熬出了温柔婉约的表象,熬出了独立办公室和年薪……然后粉随蒸煮,死都死得大差不差。
穿过来以后,面对粉了一辈子的偶像,她其实很有些暗戳戳地激动,不然也不能明知道不妥,还跑青玉阁喝酒去。
自上辈子记事起,她好像骨子里就有一种不怕犯错的勇敢,哪怕她装得再柔和都藏不住那种莽撞。
等发现四大爷对自己有了欲望,怎么说呢……调剂的花花心思总是有一点的。
那种不自觉的放肆和试探,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直到那夜里被胤禛戳破。
她清楚,生活毕竟不是电视剧,没有诗意和浪漫,连远方都伴随着冰雪寒霜。
她更清楚自己的前路。
大山里养出的孩子,水为皮,山为骨,见识过了大千世界,她能经得起风雪,却没办法把自己装进紫禁城里做个摆件。
梦总要醒的。
耿舒宁回过神,阳光正好,算算日子,夏天马上要过去了。
*
胤禛收到耿舒宁递过来的信,打开后,发现是三张标注还算精细的图纸。
一张是龙椅模样带着轮子的座椅。
一张是铺设着许多小轮子的……木轨。
还有一张是卡着齿轮和吊绳的屏风?
略仔细一想,胤禛心里便灼热起来。
他比耿舒宁更清楚,皇阿玛传位给他,甚至再不出畅春园的心结是什么。
虽然身子已经大好,因为粉碎性骨折,太上皇的右胳膊和左腿都用不上力气。
被抬来抬去的时候,软绵绵地看起来格外诡异。
太上皇为了江山社稷,也许能受得了万般委屈,却完全受不了自己跟废人一样,在曾经的臣民面前,露出不由自主的狼狈模样。
可这龙椅能推着走,不用再搬来搬去。
带着齿轮的吊绳,能让龙椅轻松上下台阶。
为了彻底避免让人发现这些小招数,可以提前以屏风挡住。
屏风安装在木轨上,不用搬抬就能轻松从两面拉开,让太上皇以最威严的方式出现在人前。
这可比什么祥瑞更能讨太上皇的好。
至于花样……太上皇身为帝王,什么新奇东西没见过?见过了便也不留在心里。
反倒是轮椅和吊绳甚至木轨,往后都能用,太上皇就不用总闷在清源书屋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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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研究透了这几张图纸,胤禛面上的笑意渐深,冲苏培盛戏谑。
“你瞧瞧,养花儿也用不着伺候,萝卜加大棒,这倔驴不就动起来了?”
苏培盛:“……”怎么又成驴了?
他干巴巴躬着身子笑,也不敢附和,只小心翼翼将耿舒宁对陈嬷嬷说的那番话,也禀报过来了。
顿了下,苏培盛又道:“四库居那边又有动静。”
“喜塔腊宝柱的女儿,叫人去了武陵春色,具体说了什么,没法靠得太近,暂时不知。”
“不过,喜塔腊穆颖如今是尚服女官,就住在舒宁姑娘对面的西屋。”
苏培盛琢磨着,那天夜里,穆颖指不定是听见或者看见什么了,便撺掇着佟贵人动手。
甭管拿捏耿舒宁,或者动些阴私手段将耿舒宁弄出宫去,有心算无心,闹起来可不好收场。
胤禛笑意渐消。
片刻后,他扯了扯唇角,眸光微凉。
“她既要避嫌,往后她的事儿也不必管,由着她们去便是。”
在宫里头,倔骨头往往都得磨一磨。
总要叫她受点教训,知道该拜哪路菩萨才好。
*
眼看着中秋将至,因为皇上压着礼部折子不发话,前朝上那股子风雨欲来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厚。
都怕这场大雨,说不定就要落在团圆日子里。
胆小不想沾事儿的宗亲,都想好宫宴要怎么装病了。
但在他们动弹之前,皇上先在中秋前一日下了旨。
只说内务府现在都忙着半个月后的万寿节,中秋佳节便一切从简,取消宫宴。
就是园子里,也只由太后带后宫妃嫔去畅春园,在清源书屋前给太上皇磕个头,晚上在九洲清晏办场普通家宴,就算是过节。
中秋这日一大早,舒宁便带着耿雪和穆颖她们,在太后寝殿外磕头拿了赏。
而后其他人各自去忙,耿舒宁和穆颖进了寝殿,伺候着太后梳妆打扮。
等皇后带着妃嫔过来请安,而后再一起去畅春园。
往常耿舒宁为避开皇上,上午都在小库房,多是太后午歇过才进殿伺候。
后妃们五日一次请安,自然也是在皇上会过来的时辰之前到。
因此,耿舒宁已经许久都没见过嘎鲁代她们了,佟思雅自然也包括在内。
今儿个一进殿,乌雅嬷嬷和周嬷嬷并耿舒宁她们便先给后妃请安。
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稍稍歪头,就看到了耿舒宁。
俩人挺高兴的。
给太后请安后,起身冲耿舒宁眨眼,唇角的笑格外真切。
耿舒宁也冲两人笑,眼角余光一扫,见脸色略有些憔悴的佟思雅,也冲她眨眼。
耿舒宁:“……”这女人眼抽筋了?
以她们之间的关系,耿舒宁不落井下石就是心善,有什么好眨眼的。
更别提,佟思雅不光眨眼,甚至还以眼神暗示,想叫耿舒宁出去说话。
耿舒宁抽着伺候后妃们端茶倒水的功夫,跟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说了几句话,连个眼风都没给佟思雅。
这回再去畅春园,耿舒宁就没借口再躲懒了,也跟在太后凤辇旁边伺候着。
从长春仙馆去大宫门的路上,佟思雅找着机会想往耿舒宁身边凑。
宁贵人一直盯着佟思雅呢。
佟思雅耍了手段得了圣宠,还跟她平起平坐,叫武氏一直恨得不轻。
皇上去她那里留宿的时候……可什么都没干,佟思雅却是晕着出养心殿的。
头回伺候就狐媚成这样,叫武氏格外瞧不起。
加上武氏投靠了齐妃,听李氏的吩咐,一直没断了为难佟思雅。
这会子发现佟思雅的心思,便嗤笑出声。
小声嘲讽,“有些人呐,费尽心思给旁人泼脏水,这好不容易攀了高枝儿,倒是惦记起旁人的好来了。”
佟思雅垂眸不语。
武氏蠢得叫李氏吩咐得团团转,越是搭理越来劲儿,不搭理刺几句也就罢了。
太后也在,可不是吵起来的时候。
武氏见佟思雅不说话,扭头看钮祜禄静怡,“钮常在你说,这叫什么?”
钮祜禄静怡拿帕子掖着唇笑,脆声附和:“婢妾才识学浅,敢问宁姐姐,可是叫得陇望蜀?”
嘎鲁代跟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应是狼心狗肺,悔不当初吧?”
佟思雅咬牙,这两个贱人!
枉费她前些年费尽心思的交好,为什么就是比不过什么都没做的耿佳舒宁?
她想不通,心里更恨耿舒宁。
若没有耿舒宁挑拨,她也不会被万岁爷厌弃!
宁贵人见佟思雅手中帕子皱成一团,唇角笑意更加灿烂。
一起做女官那么多年,连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都看不上佟思雅,可见这贱人就不是个好的。
她只笑着夸赞,“钮妹妹谦虚了,我瞧着妹妹们都是眼明心亮的,这脏东西啊,一眼就能看透。”
齐妃在前头的步辇上,隐约听到后面的动静,唇角轻勾。
敢抢她的恩宠,这就是下场!
见前头皇后端坐着,当什么都没听到的死板模样,李氏眸底闪过一丝嘲讽。
不过李氏也没高兴多大会儿,想起先前逼问佟思雅的时候,这贱人半遮半掩的挑拨,若有所思看向耿舒宁。
听这贱人的意思,她能伺候皇上,是耿舒宁跟太后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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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皇上几次宿在李氏宫里,夜里却不叫水,叫李氏急得快要火上房了。
弘昀被带去了阿哥所,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换掉,太医一天三次去,却不叫她探看。
李氏也知道万岁爷是怪自己对弘昀不上心,可弘昀那身子骨……李氏越想心里越是焦急。
比不得皇后这生不出来的爱装模作样,她得赶紧再生个孩子才行。
否则若弘昀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日子还有什么指望!
佟思雅想跟耿舒宁说话,说不定是拿捏着耿女官什么把柄,想继续讨要能争宠的法子?
李氏心里微动,下了步辇后,在贴身宫女红缨耳边低低吩咐了几句。
*
等从畅春园出来,耿舒宁在后面,盯着小太监们捧着的太上皇赏赐时,到底让佟思雅找到了机会,凑到她面前来。
“舒宁妹妹,你可是在怪我?”佟思雅柔声先开了口,红着眼眶给耿舒宁福了一礼。
“我在这里向妹妹赔罪了,先前丹竹她们……真不是我安排的,我也只是枚弃子,身不由己。”
耿舒宁面色不变躲开佟思雅的礼,“奴婢惶恐,当不得佟贵人赔罪,更当不得您这声妹妹。”
“若是叫后宫主子们知道了,少不得要说奴婢以下犯上,贵人既身不由己,还是更谨慎些好。”
佟思雅已经看到了在一旁磨蹭的小太监,伸着耳朵偷偷往这边看。
她眼神闪了闪,这半日吃武氏她们的气,还有耿舒宁这小人得志的张狂,叫她实在是没了耐心。
“我真是一片好心,耿女官不愿意听,我也就不多说了。”她拿帕子在眼角拭了下,意味深长看着耿舒宁。
“只是耿女官既知要谨慎,多少也收一收心,夜里着实不该扰了旁人,动静太大,叫人误会就不好了。”
耿舒宁愣了下。
两个多月下来,她多少也习惯了宫里人七拐八绕的说话方式,听出了佟思雅话里的深意。
夜里扰了旁人……她心下微紧,皇上那天晚上来,被人听见了?
不过面上,她自是不会露出痕迹让佟思雅看出来。
她只凉凉盯着佟思雅。
佟思雅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在太后身边还有钉子?
佟思雅一直仔细盯着耿舒宁的表情,见她发愣,站得也比先前更直,原本的五分肯定也变成了八分。
尚宫局纳喇嬷嬷的干闺女,跟慈宁宫大太监徐昌的干儿子徐笙是对食,想要探听长春仙馆守门太监的话,不算什么难事儿。
只是那夜里当值的太监,有一个怎么都问不出话,有一个因为肚子疼走开了一会子,也没留下什么证据。
可现在佟思雅觉得,那天夜里,长春仙馆肯定是进去人了。
她微笑不变,甚至看耿舒宁的表情,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威胁。
“耿女官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该拦着旁人跟周嬷嬷说话才是。”
耿舒宁垂眸,跟周嬷嬷说话?
她大概知道是谁发现狗东西的行踪了。
她低着头,慢吞吞道:“奴婢不明白佟贵人的意思。”
佟思雅凑近几步,几乎是贴在耿舒宁耳根子边上说话。
明明阳光依然热烈,她的气息却带着阴冷,“秽乱宫闱的丑事儿,主子们一向都是宁可信其有。”
“我只知道妹妹想做寡妇,倒不知,你还想去地底下跟人凑一对野鸳鸯?”
耿舒宁:“……”
她侧头,眼神古怪看着佟思雅,“你的意思是,有谁听见我跟人私通?”
好家伙,四大爷知道自己成了丑事儿男主角吗?
第27章
“我劝你想清楚,能堵旁人的嘴多久……就看耿女官的表现了,好叫你知道,可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有耐心。”
怕隔墙有耳,佟思雅只留下这轻飘飘一句威胁,就施施然扶着柳枝的手离开了。
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踮着脚尖鸟悄消失在原地。
耿舒宁没发现,她只站在原地无语好一会儿。
看什么表现?
心惊胆战,悔不当初地偷摸叫人照拂她?
还是在太后跟前替她佟思雅说话,好叫她踩着自己的血肉往上爬?
耿舒宁不明白,她在佟思雅眼里是傻子吗?
当初她百般避让,还能被当了替罪羊,要真有什么事儿,用屁股想也知道佟思雅绝不会放过她……
“舒宁姑姑,太后叫您呢。”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跑过来,轻声唤耿舒宁。
耿舒宁心里轻嗤了声,脚步轻快轻点好太上皇的赏赐,重新回到太后凤辇旁边。
她能想象得出,佟思雅和穆颖大概会做什么。
是的,耿舒宁猜出是谁跟佟思雅传了信儿。
她现在住嘎鲁代原先住的屋,就正后殿的偏殿明间,对面是穆颖。
其他人都住左右侧殿的次间和梢间,根本听不到她这里的动静。
穆颖啊……收拾她不难,但耿舒宁不打算打草惊蛇。
只要她跟皇上再也不私下见面,任她们有万般谋算也是成空,就叫她们盯成乌眼儿鸡去好了。
至于放似是而非的谣言出去,毁她名声?
偶尔还有人嚼舌她这个风流小寡妇预备役呢,她又不是读着女训女则长大的姑娘,会在乎这些?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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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太后回到长春仙馆后,早在偏殿等着的皇子福晋们接茬来请安,后宫妃嫔们作陪。
佟思雅和穆颖不动声色去看耿舒宁的反应,却发现她在太后跟前依然笑得灿烂,仿佛丝毫没受到影响。
俩人偷偷对视,面色都有些凝重。
谁都没想到,看起来娇柔绵软的耿舒宁,如此端得住?
佟思雅鸟悄给穆颖打了个手势,叫她沉住气。
她不信耿舒宁能坐得住,就算这贱人坐得住,她也有其他法子。
如今没有证据,需等耿舒宁子乱阵脚,她们才有机可乘。
*
耿舒宁不知道佟思雅的盘算,却不会小瞧佟思雅和穆颖的手段。
被提溜去养心殿那次,她就已经对紫禁城的女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提防。
耿舒宁将耿雪叫到跟前,叮嘱她:“帮我给苏总管递个话,就说有人盯上我,想给万岁爷泼脏水呢,我心里害怕得紧。”
“该办的差事我办好了,为着万岁爷的清名,往后就别私下里联系了。”
耿雪有些吃惊:“谁盯上堂姐了?要不要请苏总管查……”
“不必。”耿舒宁打断耿雪的话,平静看着耿雪。
“再有不到一年我就出宫了,不想沾任何是非。”
“我走了,我这位子就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再没人管。”
“不管耿家跟你交代过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掂量清楚,不该有的心思收回去。”
“我要真被留在宫里,收拾我阿玛会招人闲话,你们家呢?你呢?”
耿雪叫耿舒宁问得小脸发白,赶忙低下头低低应了是。
耿舒挥挥手,淡声叮嘱:“晚宴之前去,别招人眼。”
若非今日陈嬷嬷忙着小库房的事儿,耿舒宁想尽快叫人传话,也不会找耿雪。
皇上私下里跟她见面,耿雪不会瞒着耿家,她那个渣爹绝不可能放过任何往上爬的机会。
耿舒宁要出宫,早晚会对上这一家子,现在叫他们知道自己的锋芒也不算晚。
耿雪被耿舒宁平静却犀利地威胁镇住。
其实从耿雪第一次跪在堂姐跟前那次,也不知怎的,她莫名有点怕耿舒宁。
都是耿家女,又都是给皇上办差,耿雪心里多少也存了点子登高心思,更不敢彻底得罪了堂姐。
所以找到机会跟赵松传话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苏培盛听了干儿子的话,还有些纳罕,“没旁的话?”
皇上对太后身边的掌控力,从开始就没瞒着那小祖宗。
这回又是万岁爷出的岔子……这祖宗但凡不傻,就该知道,这点子麻烦不过是万岁爷张张嘴的事儿。
赵松摇头,“我瞧着,耿雪应该是被……姑娘敲打过。”
莫说没旁的话,只怕是特地不叫万岁爷插手。
胤禛比赵松明白得更快,一口气不讲道理地堵到嗓子眼,堵得他眸底沁凉。
过了会儿,他喉结滚了滚,呵出这口气,被逗笑了。
“那就随她去,该怎么办怎么办。”
苏培盛心里捉摸不透,那到底是要怎么办啊我的爷?
万一耿舒宁收不了场,还真由着这祖宗进慎刑司重新投胎去么?
见苏培盛苦着脸,胤禛也没松口,只心里冷笑连连。
这混账真以为夜里犯宫禁,跟太后说蛇床子和依兰香,还有被佟氏算计那些子事儿,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
既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他也不必再替她擦屁股,叫她受点教训不是坏事。
*
大清以孝治国,这种节庆日子,胤禛自当以身作则,也没功夫生闷气。
从一大早下朝后他就开始忙,好不容易批完折子,又马不停蹄带着兄弟们去畅春园伺候太上皇。
掌灯之前,胤禛才从畅春园回来,立时又过长春仙馆给太后请安,与后妃们一起,拥簇着太后去正大光明殿。
这回中秋,就真如圣旨所说,太皇太后有端和皇后和太妃们陪着,太上皇有皇子阿哥们陪着,不伦不类地过,谁也没敢多嘴。
圆明园这边,一个外人都没有。
耿舒宁则始终在太后身边伺候着。
胤禛和乌拉那拉氏扶着太后的时候,她不远不近跟在后头,低眉顺眼,丝毫没有异样。
胤禛用眼角余光瞧见,忙了一日好不容易丢在脑后那点子微妙的冷意,又憋回心窝子,渐渐有升温的苗头。
他知道,李氏那边也知道了佟思雅那边的动静,同样不动声色打量了耿舒宁好几次。
他倒是要看看,这混账打算怎么对付后宫里的女人。
耿舒宁就……准备凉拌。
不只是佟思雅有嘴,抓奸要拿双,只要她岿然不动,难不成佟思雅还能送个男人到她床上来?
如此想着,耿舒宁表情更加平静。
为了防止有一丁点错漏,她笑语晏晏伺候着太后用膳,大半晚上过去,一眼都没往胤禛那边看。
乌雅氏情绪从半上午就不大好了。
这种团圆日子,她本以为会看到许久不见的小儿子。
上回见面都是两个月前,她心里惦记得不行。
岂料这混账竟叫十四福晋完颜氏带话,说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怕出了纰漏以下犯上,过些日子再进宫请安。
连太上皇那里他都没去,胆大包天打马去了郊区庄子上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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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完颜氏憋气又委屈地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臊得几乎当场落泪,把太后也气得差点没把牙咬碎。
避讳皇帝的名字本就是应当的事儿,那混账东西打小叫她给宠坏了,原本因为她受宠,在太上皇面前也不知道敬畏。
这下子可倒好,老子和兄长都叫他撩蹄子撅一遭,后头能有他的好?
心里又气又担忧,乌雅氏就差了精神头。
连胤禛敬酒的时候,都只淡淡说了几句,也没有跟后妃们打趣的心思。
完颜氏说话的时候,皇后和妃嫔们都在,心里清楚太后不高兴的缘故,谁也不敢招惹。
可节庆日子又不能丧着脸,一个个强打着精神装出的热闹劲儿,在正大光明殿里透着股子尴尬。
耿舒宁叫火急火燎的乌雅嬷嬷使了好几个眼神,实在没办法,只能半跪在太后跟前,一边给太后侍膳,一边小声哄富婆。
胤禛憋不住劲儿,借着关怀太后侧脸看过去,就见耿舒宁小酒窝明显挂在白皙脸蛋上,他额娘脸上也带了明显的笑。
明明是该叫人高兴的事儿,胤禛心窝子里的火却越拱越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这混账差事办得不错,人早晚他也有法子留下,打定主意要好好磨一磨她的硬骨头,一切分明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浑身上下不舒坦,就想较真儿。
伺候太后就巧笑嫣嫣,灵动活泼,恨不能连人带心都窝到太后怀里去。
伺候他就成了泼皮猴儿,半点分寸不知,巴不得下一刻就蹦出去八丈远。
这混账心肠是石头做的吗?
磨了磨后槽牙,胤禛装出惫懒模样收回目光,却略带急促地灌了口酒。
底下齐妃看出了异样。
她和懋嫔宋氏是伺候时间最久的,比起不常见到胤禛的宋氏,李氏对胤禛的了解比其他人都多。
哪怕胤禛看起来挂着笑,毫无异样,她还是能感觉出胤禛有些烦躁。
这位爷就是这样,哪怕气狠了,宁可在书房里把字写得杀气四溢,面上绝不肯露出分毫。
李氏没往耿舒宁身上想。
她关注耿舒宁,只是想知道佟思雅拿住了什么把柄,又准备叫耿舒宁做什么罢了。
她心里琢磨几圈,以为胤禛是为太后太过在意允禵所致。
毕竟在潜邸的时候,胤禛就曾因为额娘偏心,生过许多次闷气。
眼下看太后露了笑,李氏心下一动,若是能叫爷心情好起来,说不定侍寝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儿。
她露出个明艳的笑,扬声道:“耿女官跟太后娘娘说什么呢?逗得太后娘娘如此开心,说出来也好叫万岁爷和咱们都跟着高兴高兴。”
殿内的目光都转到了耿舒宁身上。
佟思雅冷冷抬头看,看耿舒宁那娇气模样,扎眼得恨不能撕了去。
胤禛同样含笑跟着看过去,丝毫看不出眸底的火。
耿舒宁没想到齐妃突然这么给她拉存在感,蓦地脸上一红,低着头站起身。
“李主儿就别打趣奴婢了,奴婢只是伺候太后多进用了几口吃食罢了。”
太后闻言,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纳罕之余,也真正放松下来,无论如何,太后高兴了就好。
正大光明殿内原本沉闷的丝竹之声,在众人耳中变得活泼起来。
皇后含笑看向太后:“皇额娘别光顾着笑啊,说出来也叫咱们乐呵乐呵。”
太后笑着要张嘴,耿舒宁赶紧蹲回太后身边,抓着太后的手晃。
“主子三思啊,往后奴婢可还要出门儿办差呢。”
太后笑得更厉害,“瞧瞧,这不叫说,威胁本宫呢。”
李氏挑眉,拉着皇后,故意拆耿舒宁的台逗趣儿,“耿女官更大胆的事儿都做了,怕什么呢?”
“先前你想出宫做当家姑奶奶,咱们都尽帮着你留心呢,姐姐说是不是?”
她这一句玩笑,影射的不止耿舒宁。
佟思雅和钮祜禄静怡脸色都有点僵硬,这桩官司都知道是谁带动起来的。
皇后扫了脸色突然僵硬的佟贵人和钮常在一眼,笑着点头,温和安慰耿舒宁。
“正是这个道理,只要皇额娘高兴,耿女官走到哪儿都是功臣。”
见太后笑而不语,胤禛含笑看了皇后和齐妃一眼,竟跟着搭腔。
“朕也想知道,能叫耿女官当着朕的面威胁皇额娘,到底又闹了什么笑话。”
耿舒宁身子也僵了一下,这狗东西跟着裹什么乱呢?
可他说话这样阴阳怪气,倒是叫众人明显感觉出了皇上对耿舒宁的不喜。
太后不想让其他人犯的错连累了耿舒宁,拍了拍耿舒宁的小手,笑着出声。
“这当家姑奶奶的话,是本宫心疼舒宁,逗她玩儿罢了,你们可别给本宫逗哭了,回头本宫的小库房又要遭殃。”
胤禛:“……”这到底是谁额娘?
他看耿舒宁在太后膝前娇嗔,心窝子里的火掺了点酸,叫他更腻烦。
佟思雅略有些震惊,连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都有些吃惊,这才多久啊,太后竟这么护着耿舒宁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大家还是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连宁贵人都跟着凑趣儿,娇声催促太后,“那太后娘娘也心疼心疼咱们这些不中用的呀。”
“您要是不肯说,今儿个晚上咱们抓心挠肝的,可是睡不着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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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太后戏谑看向眼含祈求的耿舒宁,还是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
“也没什么,就是这丫头想叫本宫多用几筷子膳……”越说太后越忍俊不禁。
“她在本宫跟前仔细介绍这菜肴怎么做出来的,把自己说馋了,竟是想叫本宫吃她的口水。”
“这不,汤碗都还没来得及换。”
耿舒宁脸上的温度腾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还没吃晚饭,饿得狠了又闻着香味儿,一不小心流个口水不是正常吗?
其他人可不这么想,大家哄笑出声,都去看太后指着的那碗甜汤。
只有胤禛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耿舒宁紧咬的小嘴儿。
他扯了扯唇角,不自觉干掉杯中酒,并不觉得好笑。
胤禛觉得,自己可能害了什么病,若非节庆日子,甚至想找太医来看看。
明明有洁癖,这会子他……却想替自家额娘喝了那碗甜汤。
拇指狠狠摁在扳指上,胤禛努力定定神。
他一定是喝多了。
*
因着耿舒宁闹出的这个笑话,太后倒是难受不下去了,正大光明殿里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皇后笑着吩咐人,给太后换了甜汤,也给耿舒宁送上一碗。
耿舒宁实在待不下去,在大家戏谑的打趣中,跺跺脚装作没脸,跑出大殿躲清闲。
胤禛的目光旁人没发现,她心里有鬼,自然是发现了的。
这位爷越喝酒,扫她的眼神越频繁,他再喝下去,估摸着真要叫人看出来了。
闹这个笑话是不小心,羞臊也是真的,但她脸皮倒也没那么薄,只是想借机躲开。
出了大殿,耿舒宁躲在廊子角落里吹了会儿风,这才有功夫在心里骂。
感情她叫耿雪传话跟放屁一样,这狗东西没长耳朵……
熟悉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她的腹诽——
“又骂朕什么?”
耿舒宁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迎着风,叫胤禛身上的酒气刮得呼吸一窒。
“您怎么……”跟鬼一样呢?
就不能正常点?
胤禛抱着胳膊挑眉看她,“在太后跟前说得口水泛滥,在朕面前倒是会装哑巴了?”
耿舒宁深吸口气,蹲身行礼,“奴婢不敢……”
“你叫人传话是怎么回事?”胤禛直接打断她的废话。
“朕看你求太后倒是顺嘴,有人为难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求朕?”
苏培盛:“……”我的主子爷,您这狠话还没过夜呢!
耿舒宁:“……”我求你别这么狗,你干吗?
她无奈抬起头,张了张嘴,还是压下冲动,抿着唇轻声把上午跟佟思雅的对话说了。
一旦想清楚,耿舒宁就不会再玩儿什么倔强,她现在彻底消了自己的花花心思,只想做个普通女官。
她缓缓往地上跪,跟在太后跟前一样乖顺,“都是奴婢的错,连累了万岁爷……”
胤禛盯着她微张的小嘴儿开开合合,心里憋着的火混了酒意,烧得他难受。
他上前一把将耿舒宁提着,不叫她跪。
耿舒宁慌了,赶紧挣扎:“求皇上了……叫人看见,奴婢多少张嘴也说不清,求万岁爷放奴婢一马!”
心里的火被这句话说得往上拱,胤禛额角鼓起了青筋。
一张嘴就够恨人的,他要她求这个了?
拉着耿舒宁不松手,胤禛气得有些想笑,他这思前想后的,到底是为难谁呢?
突然的,胤禛不想忍下去了。
用力一拽,扶着瘦削的背往自己怀里摁,胤禛声音低沉:“没有朕的吩咐,谁也过不来,没人会看见。”
“你早叫人把话传清楚,就不用在这里如惊弓之鸟一般犯傻!”
耿舒宁闻言,挣扎的动作顿住,抵不过这人的力气,再挣扎那纯粹是点火,她不傻。
“现在可知道,该如何求朕了?”难得见耿舒宁这么乖顺,胤禛五脊六兽了一晚上,突然就舒坦了。
他摩挲着耿舒宁蝴蝶骨处的衣裳,另一只手不自觉抬起耿舒宁的下巴,缓缓低头。
耿舒宁不敢有大动作,只努力将脑袋后仰,眼神依然平静。
“皇上,您的话,奴婢都记得,差事奴婢也完成了。”
胤禛顿住动作,目光始终盯着她,多少火气,也让耿舒宁眸子里的冷静给浇灭了。
他蓦地反应过来,以往总想让她跳脚,是因为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总是闪烁着细碎又勾人的光。
他虽然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可男人对风花雪月天然有感知。
如今,光不见了,沉淀成了宁静的湖,遮住了她所有的冒失。
他心窝子里的火跟着往下沉,复又运气。
“你……”
“您总说我不够忠心,可我能相信您给的承诺吗?”换耿舒宁打断他的话。
胤禛蹙眉,“自然。”
耿舒宁点头,“那奴婢说实话,奴婢愿意拿命尽忠,只求您放过我。”
“额娘曾遗言……叫奴婢嫁个后宅简单的人家,奴婢活着,便是为了实现额娘的遗愿。”
她人还是那般柔顺靠在胤禛怀里,仰着脑袋,头一回大胆凝视……刚脱粉的偶像。
“您现在对奴婢的兴趣,不过因为奴婢不像其他人一样想往您床上钻,可奴婢不是木头,若留在宫里,早晚会变得跟其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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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奴婢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不动则已,若兴风作浪,定扰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看够了,她试探着伸手,轻轻推开倚靠的胸膛。
“奴婢自信,我能做的事情,其他人却做不到,为了一时心痒,放弃一个对您有用的奴才,值得吗?”
胤禛下意识松开手。
本质上他是个务实的人,情爱他从不深思,对耿舒宁的青眼,确实因为她与旁人不同。
她的话让他越来越不舒服,好像……他少了她不行,又被她牵着鼻子走。
先前在殿内的冲动慢慢冷下来,一如他冷凝下来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便没了先前急匆匆质问的毛头小子样儿,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他缓声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只求这一件事?”
耿舒宁利落点头,“求皇上恩准。”
胤禛下颚绷紧,偏头捏了捏额角,似乎多看她一眼,都戳心窝子。
只停顿片刻,他转身,大跨步离开。
“朕准了。”
耿舒宁提着的气没松下来,只恭敬跪地,而后扭头步入夜色中,与胤禛一左一右,渐行渐远。
正巧她还‘害臊’,先回长春仙馆也没什么,还能避开他。
这狗东西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太多,她得好好琢磨下,还有什么机会离开京城才是。
*
苏培盛先前一直在角落里,听两人说话听得心惊肉跳,恨不能自己聋了瞎了。
跟着主子回大殿的时候,撵得脚底板都要冒火,却憋着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从小伺候大的主子爷绝不是旁人眼里的阎王,就是个嘴硬心软的。
但凡在认可范围内的自己人,万岁爷都格外上心。
先前皇上吩咐不管耿舒宁,苏培盛没放在心上。
连皇上借口去官房,冲动出来找人,也在苏培盛预料之内。
他意外的是……这小祖宗比他想的还要大胆,一盆子冷水……不,冰水,把万岁爷心肠浇得透透的。
晚上就寝之前,苏培盛毫不意外听到明黄幔帐内平静地吩咐——
“长春仙馆后殿的人全撤了,往后待她跟其他宫女一样便可。”
“若无要紧之事,不必再让人给她传话。”
苏培盛还没来得及应下,又听到更冰冷透骨的一句——
“有要紧的,你看着处理,不必再跟朕说。”
第28章
朝中大臣们知道,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一连三道旨意,狠狠打了皇上的脸,酝酿许久的暴风雨早晚会来。
只谁都没料到,这场风雨竟来得格外叫人猝不及防。
中秋后的第三日,大朝上。
胤禛端坐在龙椅上,一如往常般平静问话。
“今岁秋闱江南科举舞弊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科举舞弊不是小事,朝廷对此从来都是从严处置。
旦有发生,无不伴随着许多人头落地,本该人人自危。
可这事儿发生在月余之前,江南学子们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大家该惊的都惊完了。
该擦干净屁股的,这会子也擦干净了。
擦不干净屁股的,也找好了替罪羊。
几个主考和副考官都已经下了大狱,该审问的也都差不多。
负责主审的刑部尚书王掞,下意识看了眼站在左前方的佟国维,刑部如今是他们俩执掌。
见佟国维没吭声,王掞便站出来,将先前已经上了折子的结果又复述了一遍。
翰林院和主掌科考的布政使司也站出来人,思忖着回了话。
团圆酒的宿醉还蛰伏在身体里,叫人头脑不甚清醒,正大光明殿内议论朝政的声音,都带着些有气无力的安静。
猝不及防地,皇上以狂风暴雨之势,将数本折子朝着满朝文武劈头盖脸往下砸。
连声怒喝,叫众人在冷汗淋漓甚至疼痛中清醒过来——
“朕先前收到密报,江南学子在贡院贴满了朝廷无用的对联,冲突不断,此事为何无人上报?”
“朕令密使南下查证,带着考题泄露的证据北上,在河南一带没了消息,里头有多少你们的手笔,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朝廷养了一群蛀虫,不知道为百姓办事,拿大清的江山社稷当儿戏,真当朝廷少了你们不行?”
满朝文武瞬间跪地,皆高呼不敢。
被砸到的佟国维和李光地等人,蒙头蒙脸地捡过地上的折子来看。
折子里详细记载了河南有人侵吞赈灾粮,欺上瞒下,导致灾民暴动的事儿。
有人趁机作乱,将带着证据的密使和学子在河南灭了口。
佟国维偷偷松了口气,江南那边有佟家插手,牵扯甚多。
可河南那边是李光地走了钮国公府的门路,九贝勒也掺了一脚,跟佟家没什么关系。
河南知府常思臣乃是李光地的门生,也是他推到河南知府位子上的。
李光地只得替学生请罪。
胤禛冷笑,“你李光地的学生出息,攀上了某位小公爷,叫江南采买的珍奇珠宝打河南过,分毫不差到了京城,朕派出的密使却在同样的地方下落不明。”
“你们真当朕是睁眼瞎不成?”
佟国维和角落里的隆科多心里都咯噔一下,先前下江南采买珠宝最张扬的,就是隆科多。
父子俩蓦地发现了皇上今日问罪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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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佟国维偷偷瞪隆科多一眼,心知这事儿是隆科多的手笔,却根本没叫他这个老子知道。
见皇上没明说,佟国维咬着牙,也没吭声。
身为太上皇的母家,皇上不可能直接问罪佟家,敲山震虎的威慑,佟家还是接得住的。
可佟国维却是想岔了。
皇上今日就没打算收手,声音虽还算平静,其中的冷厉,长了耳朵的就能听得出来。
“一年年的拨赈灾粮款下去,大清子民还是饿殍遍野,食不果腹,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混账,还有脸在朝堂上站着!”
“国库空虚,朕夜夜难以安寝,殚精竭虑地想法子为百姓办事,偏有拖后腿的,借了国库的银子南下挥霍,叫朕心寒!”
佟国维头皮发麻,这会子也不能不说话了,佟家是不缺钱,可佟家也是借了国库不少银子的。
他抖着腿脚膝行上前,“陛下息怒……”
“朕没法子息怒!”胤禛冷冷打断他的话,没给佟国维狡辩的机会。
“传朕的旨意,常思臣革职查办,任耿佳德金为河南知府,佐同钦差查明常思臣的罪证!”
“一旦证实,或有涉及官员,不必上报,立地革职抄家问斩!”
顿了下,风雨愈急,胤禛的声音也更加冷厉——
“隆科多革去栾仪史和殿前侍卫的职务,无特赦不得出府!”
“佟家纵容贱妾殴打主母,谋害子嗣,处以黥刑,发配皇庄做低等仆妇!”
“佟国维教子无方,以子宠妾灭妻坏大清律例,革去刑部尚书和议政大臣之职,滚回府中反省!”
隆科多睚眦欲裂,猛地跪出来,高呼,“皇上!臣和阿玛罪不至此啊!”
“臣的家妾不过是在府中跟主母产生了点子误会,您这样处置未免不公,臣不服!”
佟国维也老泪纵横:“陛下息怒,这其中定有误会,陛下就丝毫不顾及佟家的颜面吗?”
佟半朝不只是说说而已,立刻有好几个大臣跪出来,替佟家说话。
胤禛今天既要算账,就没打算听这些废话。
他只轻呵了声,便打断那些分辨,而后平静起身,步下九阶白玉阶,走到佟国维面前。
“佟国公确定要朕将证据拿出来,摆在满朝文武面前?”
“朕今日在朝堂上开口,便是亲自派人确凿过证据,你和隆科多是觉得,朕是胡说八道,还是——”
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冷睨向隆科多,“——你们佟家想造反?”
“臣……不敢!”佟国维心里发寒,脑袋软软贴在地面上。
谁敢担造反的罪过。
这若是旁人说的,佟国维可能以为是诈他。
但说话的是曾以严谨无情著称的冷面阎王,谁也没忘记这位爷是怎么躲过那场大灾上位的。
河道贪腐案就是胤禛督办的,永定河畔贪官污吏的血水,到现在还在民间传说。
但隆科多不服气,也比自家阿玛大胆得多,他硬是瞪着牛眼与胤禛对视。
“杀人犯还有辩述的机会,佟家忠心为主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您连分辨的机会都不给佟家,谁不知道您是迁——”
“朕派出的密使没死。”胤禛平静打断了隆科多的话。
一句话叫隆科多瞳孔紧缩,差点将‘不可能’喊出声。
死士是他亲自派去的,混在采买的队伍里,杀了人回来,人和宝物都安然无恙,那密使怎么可能——
胤禛淡淡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朕只派出了一队密使?”
“朕给你们面子,也顾及皇阿玛的心情,恶名朕替你们担着。”他转头看佟国维。
“若舅爷不想要这个脸,不妨去皇阿玛那里看看证据,左右畅春园的大门你最熟。”
佟国维和隆科多再说不出话。
虽还不知道证据是什么,可若真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在朝堂上说出来,就再也没了回旋余地。
胤禛挥挥手,立刻有侍卫进来,将父子二人请了出去。
刚才为佟家说话的官员,都偷偷跪了回去。
这会子正大光明殿内明明不下百人,却安静得坟场一般,甚至能听到汗滴落在地的声音。
科举舞弊和河南贪污,涉及的官员实在是太广,原本大家打的是法不责众的主意。
谁知道皇上第一个动手的,竟是太上皇外家!
这会儿谁都不敢当出头鸟了,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他们可没有一个好外甥在畅春园里。
胤禛扫视了一圈叩头在地上的身影,冷笑出声,“现在知道怕了?不觉得朕是迁怒了?”
胤禛大跨步走上台阶,从苏培盛端着的托盘里,继续往下砸折子。
“追封二哥为帝和立弘皙为太子是朕提出来的,朕为什么留着折子不发?”
“二哥做太子多年,深受皇阿玛宠爱,即便是追封也是帝王治丧,大丧之音被你们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帝王过身,要敲响鼓楼钟声四十五,意为九五之尊薨逝。
“太子要是住在毓庆宫,还用你们张罗?你们是嫌朕名声不够坏,还要叫朕担上与寡嫂不清白的名声?”
太子生父既为帝王,过继就不单纯是过继,而是有两个皇阿玛。
身为太子嫡母,端和皇后虽不跟太子住在一起,可名义上也是有权利住在太子身边的,尤其是四时八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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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当然,追封的帝王又不是刚死,不敲钟也行。
实际上,端和皇后也不可能跟庶子住在一起。
所以这些细枝末节的,礼部为着合规矩,也为了尽量少惹皇上生气,就给省了。
没想到这会子被皇上拿出来骂,挨了骂也不好解释,只能请罪。
胤禛也没处罚他们,只以雷霆万钧之势安排下去——
“朕半月后便要北巡,礼部以诚郡王允祉为首,敦郡王允俄辅佐,着礼部在朕北巡回来之前,定下追封二哥和太子大典的章程,一切从重!”
“五贝勒允祺晋为恒郡王,任宗人府宗正,年前重新统计在旗户籍和玉碟,选拔合适旗人进京郊大营,北巡回来后,朕要验兵。”
“七贝勒允祐入工部,负责巡视永定河堤坝,防治水患。”
“九贝勒允禟和允裪坐镇户部,追讨国库欠款,端和帝丧葬和太子大典的银子以欠款督办!”
“十三贝勒允祥入刑部,替佟国维刑部尚书之职,尽快查清江南舞弊案的始末,给江南学子一个交代!”
虽然允禟和允祥还没回来,耿佳德金到了河南,俩人也该收到旨意了。
兄弟们叫他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从允祉到允俄全都傻眼了。
尤其是允禟,他也顾不得胤禛杀疯了的可怕模样,赶忙抬起头。
“皇兄,追讨国库欠银一事,是不是该从长计议?”
“朝中大臣和宗亲借国库银子的不知凡几,若是强行讨要,臣子们连日子都过不下去,还怎么为朝廷尽忠啊!”
胤禛冷笑,“若家里真穷到揭不开锅的,只管将名单报上来给朕,朕不会强求!”
允禟心下一轻,哭穷谁不会啊。
好些大臣里衣雪白,外衫还会打补丁呢。
回头他就叫董鄂氏安排人,给他衣裳也打几个补丁。
还没在心里琢磨完,允禟就又听他四哥道——
“朕会亲自派人去查,要是有在花楼里一掷千金的银子,后宅里一房一房的妾室往里抬,还揭不开锅,这样的忠心,往后倒三代,朕也要不起!”
允禟:“……”你这样,大家还怎么玩儿?
他也不是被吓大的,干脆两眼一闭耍混,“皇兄恕罪,臣弟也穷得揭不开锅了。”
“您都这样说了,想必能还上的,自个儿就会还,臣弟实在是没这个本事办户部的差事。”
其他人斟酌着没敢马上吭声,只等着看,要是皇上拿九贝勒没办法,才是大家上前的好时候。
允俄却等不及,他跟他九哥向来步调一致,赶紧也跟着开口。
“臣弟也是,一看见咬文嚼字的折子就头疼,礼部的差事臣弟也办不来,还请皇兄降罪!”
胤禛笑了,他拿个小狐狸没法子,还能叫这俩棒槌打脸?
“先前朕不想为难你们,是你们两个跑到皇阿玛那里,哭着喊着说朕欺负你们,逼着朕给你们安排了差事,朕没冤枉你们吧?”
允禟和允俄头发麻,吭吭唧唧说不出话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老四这明摆着是坑他们……
“你们现在不想办了,也可以,左右你们仗着朕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可能砍了你们的脑袋。”胤禛轻飘飘地说破棒槌二人组的心声。
边说还边点头,“最多不过也就是圈禁在府里过安生日子罢了。”
允禟和允俄:???
胤禛:“你们也欠国库不少银子,差事办不了,也没银子还,朕这个做兄长的,当然得替你们想法子。”
允禟和允俄预感越来越不妙,老四会这么好心?
胤禛声音更温和:“不是收了隆科多些好东西?干脆就以家产抵债。”
“若是不够抵,差多少,朕这个皇兄拿私库替你们填补便是。”
允禟和允俄:!!!
图穷匕见,胤禛体贴完,瞬间冷下脸高喝:“来人——”
允禟大喊:“皇兄且慢!”
允俄跟上:“我们知错了!”
原本还蠢蠢欲动的皇阿哥们,不自觉地偷偷挪动膝盖,尽量更往后点,让出这俩棒槌。
胤禛面无表情盯着他们:“朕就问你们,差事能不能办?”
允俄看允禟,允禟泪汪汪,咬牙咬着舌头了。
“臣弟……”允禟流着泪低下了头,终于咬住牙,“能办!”
“其他人呢?”胤禛淡淡问。
允祉他们立刻跟着高呼:“臣弟遵旨!”
允禟虽然被吓回去了,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红着眼眶瞪大眼。
“皇兄,那十四弟呢?您就不安排了吗?”
亲兄弟怎么了?
来啊!一起淋雨啊!
“允禵……”胤禛了然点头,自然要把刺头全摁坑里。
“你不说朕确实忘了。”
他冷声道:“允禵中秋无视皇父和皇兄召寻,团圆日子不陪着皇父,却私下出京郊大营打猎,是为大逆不道。”
“苏培盛代朕去京郊大营,传朕旨意,若他还肯认自己这个十四贝勒的身份,赏三十军棍,回府中反省!”
允禟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叫他多嘴,回头老十四肯定要拿拳头谢谢他的‘好心。’
等好不容易下了朝,从朝堂上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衣裳都跟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
甭管什么肤色,都看得出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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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自万岁爷登基以来,一直还算和气,倒让他们忘了,这就是个属阎王的,这暴风雨着实是可怖。
帝王一怒,虽然不见血,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血流满地都在后头呢。
允禟和允俄都没准备回府,出了圆明园的大门,就往畅春园奔。
当谁没老子心疼呢?
连脾气最好的允祺都跟上了。
宗正这活儿也不好干,要是旗户那么好统计,国库也就不至于这么空虚了。
几个当儿子的全跟在后头。
他们不明白,他们很迷茫,老四怎么敢下这么狠的手?
必须得让老爷子管管,谁点的火,往谁身上发不行吗?
*
朝堂上的风雨太急,还没刮到后宫里来。
早膳后,耿舒宁从小库房里,捧着自己弄好的布料册子,一出门,就看见了面色憔悴的穆颖。
她笑眯眯冲穆颖打招呼,“这是长春仙馆闹耗子了呀,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穆颖脸色发黑,“多谢舒宁姐姐关心,我没事儿,就是没睡好。”
被佟思雅威胁过后,耿舒宁就跟个秤砣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穆颖就算白天能休息,连着盯了三宿,也有点遭不住了。
耿舒宁依然笑眯眯的,“睡不好可不是小事儿,去尚膳局要两份安神汤回来煎也不费事儿,可不敢耽搁了伺候主子。”
她拍了拍手里的册子,“先前太后还问你来着,你不在,我只能自个儿选了给主子的衣裳料子,回头发了月例,你可得请我吃点好的。”
穆颖:“……”我请你吃耗子药你吃不吃?
她僵着面皮努力扯了扯唇角,“姐姐说的是,我下半晌就去尚膳局,多谢姐姐替我周全差事。”
“好说,这会子也没你的事儿,我帮你跟周嬷嬷说,你回去睡会儿好啦。”耿舒宁格外体贴地冲穆颖眨眨眼。
“省得回头夜里又睡不好。”
更耿舒宁转身上了廊子,穆颖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假山上,心里把耿家的祖宗都骂了个遍。
咬咬牙,穆颖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也没回去睡觉,撕扯着帕子又出了长春仙馆。
耿舒宁还不知道自己把穆颖刺激得不轻,但心里估摸着这会子穆颖也是睡不着的。
瞧样子也知道,晚上穆颖肯定是盯着她不睡,啧啧~
熬夜多了可是会猝死的哩。
高高兴兴进了主殿,耿舒宁凑到太后跟前,声音又甜又脆。
“主子您看看,小库房里这些料子可还合您的心意?”
“若不喜欢,过会儿再叫尚服局送些样子过来。”
乌雅氏翻开耿舒宁做的活页册子,略有些新奇,“这册子看着有些像九连环,能拆解吗?”
耿舒宁立刻翻到中间,将铜制的圆扣一掰,中间开了个口子,可以随便换里面的布料内页。
她扬着小酒窝冲太后笑,“还是主子眼尖,奴婢小时候玩九连环,着实是玩儿不来,投机取巧倒是想出这个法子,后来发现做花样册子格外好用呢。”
当然,她胡说八道的。
她也不知道活页册子怎么来的,后世小学生都在用,谁还去研究来处啊。
乌雅氏愈发觉得耿舒宁贴心,笑着拉耿舒宁坐在自己对面。
“你要是有喜欢的料子,就叫尚服局送来,东西也给造办处做,可别为难你那双手了,瞧着针眼儿本宫心疼。”
不怪她这么夸耿舒宁,有用又乖巧,还嘴巴甜的小丫头,谁不喜欢呢。
太上皇万寿节,太后也要送礼。
过去做妃嫔的时候,多是送自己的绣活儿,或者佛经什么的。
如今当了太后,反倒讲究个独一份儿。
至于其他物什,值钱的吧,谁也没有太上皇宝贝多,再说太后还在千秋被儿子给了节俭的好名声,不好奢侈。
说心意呢,因为太久没见太上皇,不拘是衣裳还是荷包,就是做出花儿来,万一不合身或不合太上皇的眼,要坏了太上皇的心情。
眼看着万寿节将至,小儿子还那么任性,乌雅氏愁得不轻。
耿舒宁这个贴心小女官,自然就要发挥作用啦。
大头苏给了狗东西,富婆这里她只能苏心意。
对残疾人而言,总是坐着躺着,人体工学按摩靠垫,肯定没错。
狗东西都知道在床上要舒坦呢。
耿舒宁特地跟乌雅嬷嬷打听了太上皇的大概身高,费心做了图纸出来。
她本来想绣个简单的腰垫出来,先叫太后知道这东西的好处。
没想到……原身继母不可能教她什么好女红,耿舒宁自个儿也是个手残的,腰垫没做出来,手指快戳成马蜂窝了。
她皮子又娇气,肿得藏都藏不住,叫太后发现了。
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子,耿舒宁干脆把图纸呈送给了太后,叫乌雅嬷嬷费心去吧。
腰垫今儿个刚做出来,这会儿乌雅氏就靠着呢,贴合着腰线,一面软,一面硬,硬的那一面带着凸起,能按摩穴位。
两面乌雅氏都试了试,比往常歪在软榻上还舒坦。
乌雅氏知道,太上皇肯定喜欢,心里松快了,看耿舒宁也就更顺眼。
她笑道:“你这孩子心思着实是巧,本宫都不知道该怎么赏你是好了。”
耿舒宁刚想说金子就是最吊的,身后就传来含笑的低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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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什么东西让额娘这么开心?”
耿舒宁呼吸窒了下,面色不变地转身,跟乌雅嬷嬷一起给胤禛行礼。
今日不是妃嫔请安的日子,皇上也不是每天都过来,耿舒宁不能总是下午伺候,碰上是不可避免的。
但她紧张了个寂寞。
胤禛一个眼神都没给耿舒宁,只淡声叫了起,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轻松劲儿,笑坐在太后身边。
“朕今儿个帮额娘解决了一桩心事,特来您跟前请赏,倒不用您发愁,有什么好东西,额娘别忘了给朕一份儿便是。”
耿舒宁:“……”这狗东西是在阴阳怪气?略有点欠揍。
乌雅氏见总喜欢冷脸的大儿子难得心情这么好,心里纳罕。
“你帮额娘解决了什么心事?”
耿舒宁便见,胤禛笑得比她先前对穆颖还不怀好意,勾着唇轻描淡写道——
“也没什么,今日朕在朝上下旨,叫人去京郊大营,赏允禵三十军棍,叫他回府反省。”
乌雅氏手里茶盏盖子‘咔嚓’一声,仓促落回茶盏,瞠目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耿舒宁和乌雅嬷嬷皆虎躯一震。
她确定了,这狗东西今天真有亿点欠揍在身上。
第29章
乌雅氏不想当着外人面跟儿子起冲突,缓缓放下茶盏定了定神,冷声吩咐——
“都退下。”
乌雅嬷嬷立刻冲殿内伺候的宫人挥挥手,带头往外头走。
耿舒宁也低垂着眉眼,轻手轻脚跟在乌雅嬷嬷身后往外走。
她和胤禛隔着一张圆桌,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有任何交集。
这一幕,落入苏培盛眼底。
苏培盛不由得心底感叹,看样子万岁爷是真冷了心,倒是能叫这小祖宗有实现自个儿心愿的那一日也说不定。
他丝毫不知,胤禛出色的眉眼低垂,余光却将摇曳着远去的湖绿色袍角收入眼底。
胤禛来长春仙馆,先下手为强将打弟弟的事儿告诉太后,自然准备好了足以说服太后不被旁人挑拨的说辞。
可母子二人之间僵硬的岁月太久,胤禛心知额娘即便以大局为重,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他只想着说完就走,不碍额娘的眼,好叫某个嘴巴格外甜的混账去哄便是。
可将那抹湖绿收进眼窝子里,胤禛突然忘了自己先前的准备,想起中秋夜怀里那张恨人的嘴。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胤禛蓦地抬起头问太后。
“额娘可信儿子不会叫额娘伤心?”
胤禛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即便语气并没有多和软,也叫乌雅氏嘴边的质问打了个转,再无法出口。
乌雅氏轻轻叹了口气,勉强点头,“自然。”
胤禛眼前又闪过正大光明殿里另一个恨人的时刻,身子顿了下,还是起身,单膝跪在太后身前。
跟耿舒宁一样往太后膝头趴,胤禛就是下辈子也做不到。
他能做的,最多叫自己略矮太后一头,话尽量温和平静些。
“额娘,以前二哥是储君,焦点都在他身上。老十四有皇阿玛和您宠爱,我也会尽量替他遮风挡雨,他有的是时间慢慢长大。”
“可现在我坐这个位子,您知道……我也艰难,没人比我们母子三人更亲近,旁人不敢对付我,却敢对老十四下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乌雅氏浑身一震,听出胤禛话里的意思。
她甚至没顾得上儿子突然跪地的不适应,抓着胤禛的手臂,满目焦急。
“可是有人要算计祯……允禵?”
胤禛因为额娘下意识的急迫,心里微微发沉,但十几年下来他也习惯了,没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平静解释,“朕要收拢皇阿玛的权势,势必会有动作,损害某些人的利益。”
“允禵人在京郊大营,又是朕的同母弟弟,心思灵活些的,知道朕想叫他执掌兵权,绝对会以他为突破口,逼着朕妥协。”
乌雅氏满心不安,却也能听得进儿子的解释了。
她虽然不了解前朝,却了解太上皇和人心,富贵和权柄哪儿是那么容易松手的。
既听得进去,乌雅氏也突然反应过来,垂眸看着单膝跪地的儿子,心里很有些……微妙。
作为儿子,胤禛给她下跪的时候不少,但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还是第一次。
她有点不适应,鼻尖却又有点酸,这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即便兄弟俩不对付,她也清楚,胤禛过去没少照拂允禵,心下更柔软几分。
她轻轻拍了拍胤禛肩膀,“好孩子,你先起来,也是额娘思虑不周,允禵他太任性了,你该管就管……”
话又有点说不下去。
宫里头打板子,三十板子只要用着巧劲儿,最多就是吃点皮肉之苦,乌雅氏不担心。
偏偏是军棍,有没有伤皮不伤骨的打法,乌雅氏实在拿捏不准,还是免不了担忧。
她又刚说了信胤禛,实在拉不下脸来多问。
好在胤禛今日既然放低了姿态,就没打算留下任何后患。
他顺着额娘的动作起身,就坐在她身边,解释得尽量仔细些——
“允禵在京郊大营快两年,总不能一直黑不提白不提,倒叫外人笼络了去,对他半点好处没有。”
“在大营里打,也叫旁人知道,就是皇子阿哥也要守着规矩,往后他想好好管八旗子弟,再没人张得开嘴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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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叫他好好在府里歇着,也能避开这阵子的风雨……有些话朕不好跟他说,盼着额娘能帮朕劝一劝,叫他摆正了心思。”
乌雅氏越听越心惊。
能养住两个阿哥一个公主的女人,但凡有点话头子她就能听得出个大概。
外人笼络……允禵不会那么傻,叫人怂恿着跟亲哥哥作对吧?
乌雅氏心里涌上一股子火气,这下子也不觉得允禵挨打心疼了。
她不管这顿打是不是能帮允禵,只觉得这兔崽子活该!
胤禛做了皇帝后,虽然跟乌雅氏依然不怎么亲昵,但上有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压制,是胤禛叫她脱离了青灯古佛,伺候婆母夫君的苦日子。
下有宫人百般讨好,库房里的宝贝一茬茬往里堆,旁人只能捧着她,都是胤禛给她的尊荣。
即便再喜欢小儿子,如今还不是十几年后心眼子彻底偏了的时候,她心里清明,以允禵的魄力,能做到这些。
那么问题来了。
允禵是觉得将自己的亲兄长拉下马,自个儿能坐上皇位?
还是眼瞎心盲地觉着老二的儿子得了天下,能将他爱新觉罗允禵当祖宗伺候着?
说不出的恼意和恨铁不成钢,都变作斩钉截铁的一句话——
“皇帝你只管忙前朝的事儿,允禵那里不必管他!”
自己的儿子,乌雅氏了解。
允禵这兔崽子,越给他脸越蹬鼻子上脸,劈头盖脸给他一顿,关起来饿上几顿,比什么都好使。
想到这儿,乌雅氏又立刻道:“你放心,过会子额娘就叫完颜氏进宫嘱咐着,看紧了门户。”
“往后不管谁来本宫跟前满嘴胡沁,都有本宫帮你顶着!”
*
胤禛心满意足从殿内出来。
乌雅嬷嬷和耿舒宁都在门口守着。
踏过门槛时,走动间带起的风,让修长大腿带起的明黄色袍角和微微翻飞的湖绿色袍角,在无人得见的地方纠缠片刻,又自然分开。
耿舒宁始终恭敬垂着脑袋,平静得跟廊柱一样,只等着皇上走了,跟乌雅嬷嬷一起进去给富婆顺毛,并没有发现这一幕。
胤禛看到了,心底最后一点憋气被这纠缠的风带起涟漪,消散得比融雪还快。
跨出长春仙馆大门时,胤禛不由自主思忖,今日走这一遭比预料中还圆满。
他发现,那小混账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别管多气人,嘴巴会说,倒也别有一番好处。
畅春园那边,估摸着还有一场硬仗。
这回是他和太上皇暗地里约定好的擂台,太上皇绝不会干看着他如此大动作。
可眼下他也不怕太上皇突然发作,最大的底气,是常院判送来的消息。
牛痘已经有结果。
先前常院判带着暗卫,从牢里提了些死囚,选了皇庄上的男女老少,尝试了好几轮。
种痘的法子也试了许多种,无论如何都比人痘更安全。
甚至连三岁的孩子都能安全出痘,再种人痘也没反应,胤禛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有了牛痘,对朝堂,对百姓,胤禛都有了交代。
太上皇吃了憋,心里定不舒坦。
可万寿节的惊喜,胤禛有把握能送到皇阿玛心坎里,叫他最后一点子不甘也落不到自个儿身上。
这些……竟都是那小混账带来的。
就如她自己所说,她能做得比旁人都好。
胤禛自认是个惜才之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好用的奴才,就被后宫里的女人吞了吧?
出了门,在上皇辇之前,胤禛淡淡看苏培盛一眼。
皇帝金口玉言,说过的话不能往回收,这狗奴才但凡有点眼力见儿,就该知道怎么做。
被自家主子爷凉凉看了一眼的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主子爷这是……想叫他说点什么?
*
他小心忖度着,直到回了九洲清晏,才小心翼翼上前禀报。
“万岁爷,李太医送了二阿哥的脉案来,说二阿哥身子骨比先前好些了,仔细养着,去上书房应是无碍。”
顿了下,苏培盛觎着主子爷神色,又道:“就是听二阿哥身边伺候的人说,阿哥晚上总在被窝里哭,睡得不是太安稳。”
“李主儿那边又叫红缨送了参汤来,说是想请万岁爷允准,叫李主儿也去看看阿哥。”
胤禛淡淡嗯了声,“跟李太医说,脉案无碍的话,三日叫弘昀去一趟长春宫请安,晚膳之前回藻园。”
说起弘昀,胤禛不由得想起弘皙。
自从立太子的旨意后,这孩子只中秋那日,随大流给他请了安。
后头一次都没来过自己跟前,只天天腻在太上皇跟前。
他都不知道弘皙是怎么想的。
不过也能看得出来,弘皙心里没他这个阿玛,将来……少不得争端。
弘昀身子骨又不是个强健的,如今既然明火执仗收拢皇权,子嗣的问题便不能再耽搁下去。
后宫里,最好生养的,当是李氏。
苏培盛提起李氏来,估摸着也是这么想的。
可胤禛不打算再叫李氏生孩子。
到了晚膳前,胤禛记起耿舒宁在太后跟前说过的话,心下带着点微妙,翻了钮祜禄静怡的牌子。
接着,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叫后宫妃嫔直接炸了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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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万岁爷半个多月没动静,突然起了兴致,竟只可着一块地钻,这叫后妃们怎么坐得住?
连李氏都没心思针对佟思雅了,去茹古涵今请安的时候,盯着钮祜禄静怡,恨不能直接吃了她。
宁贵人也顾不上佟思雅这头,转而冲着钮祜禄静怡阴阳怪气,倒是叫佟思雅松了口气。
可佟思雅心里也不舒坦。
她知道钮祜禄静怡是个好生养的。
偏偏她为了进宫大冬天落过湖,得了体寒的毛病,蛇床子和依兰香都没能帮她怀上。
回到武陵春色,佟思雅就得到消息,刚刚在茹古涵今被明里暗里针对了一番的钮祜禄静怡,又被宣到九洲清晏伴驾。
佟思雅气得摔了茶盏,“这贱人看起来鲁莽,倒是个狐媚子,勾得万岁爷大白日的……”
后头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却也恨得在心里骂不停。
柳枝叫小宫女收拾了屋里的狼藉,小声劝,“依奴婢看,贵主儿倒是不必跟她计较,如今佟家出了岔子,旁人进不得宫,正是贵主儿的机会。”
“贵主儿只要将佟家的势力拢到自己手里,收拾个常在还不是轻而易举?即便她有了身子,怀得上也未必生的出来。”
佟思雅也知道这个道理,蹙眉问,“穆颖那边还没抓住耿舒宁的把柄?”
柳枝摇头,“说这阵子就天天在长春仙馆待着,夜里没动静,白天也不出来,估摸着是还没过去中秋那一茬。”
太后将耿舒宁的糗事说出来以后,方便了耿舒宁借机偷懒。
只说实在是害臊,什么差事都叫别人出去跑,耿舒宁自己跟个蘑菇一样不挪窝。
朝堂上这会子,明着看起来是被皇上收拾了,格外消停,可私下里正是风雨交加。
哪怕皇上再吓人,在文武百官心里,也还是更忌惮太上皇。
太上皇没发话,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
只要牵扯在两个案子里的官员,无不着急忙慌想法子从里面把自己摘出来。
佟家一时落了下风,也暂时还算稳得住,家里出过的两位皇后不是摆着好看的。
只有隆科多跳得高一些。
先前宫里来人要带走李四儿,隆科多直接把领头的太监给踹晕了,叫嚣着想动李四儿,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扭头胤禛就派了禁卫军去。
直接摁着隆科多,逼佟国维下令,将隆科多打了个半死,而后强行将李四儿带走。
隆科多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却也消停不下来。
挨了顿打,他总算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想要救回爱妾,关键还在于江南舞弊案。
这件事绝不能跟佟家牵扯上关系,他叫死士去灭口的事情也不能留下证据。
佟国维身子不好,又被皇上如此发作,回到府里也是鸡飞狗跳,家里婆媳两个赫舍里氏都只会哭,半点用都不顶。
气得佟国维躺着起不来身。
他躺下了,家里就是隆科多说了算。
他比自家老子手段狠辣。
江南那边早安排好了替罪羊,不足为虑。
只有常思臣那边,当时隆科多想着杀人灭口,佟家在河南也没多少势力,少不得要给常思臣些好处,叫他来帮着安排。
因为皇上动作太快,发作太突然,八百里加急下令将常思臣下了大狱,隆科多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
如果真叫耿佳德金审出什么,太上皇也未必帮得了佟家多少,最多给佟家剩下个不中用的体面。
为着佟家的前程,隆科多也怕爱妾受太多苦,只想以最快的法子解决这件事。
佟思雅先前针对耿舒宁和钮祜禄静怡的时候,是通过佟家人手办的,也是佟国维安排人擦的屁股。
对隆科多来说,佟思雅跟耿舒宁不对付,并不是秘密。
他干脆叫人给佟思雅传话,叫她想办法往耿舒宁身上泼脏水,还要泼足以抄家灭族的脏水。
只要耿佳德金当不成河南知府,换人也要耽搁些时候,隆科多自有办法叫常思臣再也开不了口。
这跟佟思雅目的有些冲突了,她只拖着不肯办,说自己手里人手不足,也没有银子。
*
这会子佟思雅和柳枝主仆俩说起话来,柳枝很快从里屋捧出个不起眼的酸枝木盒子,放到佟思雅跟前。
“贵主儿,这是佟三爷叫人送过来的,催您尽快些动作。”
佟思雅打开盒子,不出意料看到了银票。
百两一张的银票足足五十张,还有五百两的散碎银子。
佟思雅轻嗤,“五千两银票就想打发了我,佟家门楣和他隆科多放到心尖尖上的爱妾就这么不值钱?”
先前她被佟家放弃,让她自生自灭,受得那些委屈,就是五万两也抵消不了。
就算有了银子,她不受宠,在后宫日子被人针对,又有什么用。
耿舒宁可以收拾,可没榨干这贱人的价值之前,佟思雅绝不会做买椟还珠的蠢事。
柳枝原本也这么想,只这会子翻起那些散碎银子,笑着催主子。
“您看这是什么。”
佟思雅挑眉,从银子底下抽出一张叠起来的纸。
打开后,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儿和背景,是佟家几代安排在宫里的势力。
她这才真的高兴起来,略坐直身体,仔细看那张纸,当看到粘杆处三个字的时候,心都快成嗓子眼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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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粘杆处可是皇上的暗卫!
看后头介绍,人竟是从皇上在潜邸的时候就安排进去的。
从太后到内务府,甚至皇后和齐妃那里,竟然都有佟家暗藏的钉子。
足足有二十多个人,佟思雅肯定,这还不是全部,甚至可能一半都不到。
佟思雅看得心头火热。
只要她站稳脚跟,有个阿哥傍身,彻底笼络住这些人,拔出萝卜带出泥,往后还能得到更多人手。
眼看着前路就有了奔头。
就说眼前,有了这份名单,莫说私下里能好过些,她还能知道皇上的行踪。
无论是争宠还是叫旁人生不出孩子来,就都有可运作的余地。
如此一来,她还等耿舒宁作甚!
正好,耿舒宁迟迟没动作,佟思雅本来就想收拾她,连穆颖都坐不住,催促了她好几次。
佟思雅露出个灿烂的笑,给了准话,“传话给三爷,不出五日,本小主请他看一场好戏。”
柳枝不怀疑主子的心计,只有些担忧,“五日够吗?那耿女官实在是滑不溜手。”
佟思雅笑容不变,懒洋洋歪在软榻上,“你只管去传话,谁说本小主一定要等她自个儿露出马脚了。”
即便耿舒宁清白,就不能给她现找个不清白的男人送床上?
呵……永定河镇河的铁王八重逾千斤,不也是人抬进去的。
*
又过去两日,离太上皇万寿节还剩五天,胤禛才去了畅春园给康熙请安。
康熙比胤禛还沉得住气,只看胤禛不太顺眼,也不叫他坐。
“朕还以为,你当朕死了呢。”
“要是给朕和你二哥一起治丧,正好也用国库讨回来的欠款一起办,还能替你省点银子。”
胤禛面无表情跪地,“皇阿玛定会长命百岁,您这样说,叫儿臣实在惶恐。”
康熙冷笑,“那你倒是装出个惶恐模样来给朕看!你不是最会唱戏?”
在他跟前装得小可怜似的,让他手把手教这混账算计自家老子。
他本以为胤禛总算学会了些为君之道,会徐徐图之,没想到一放开手,这混账比做阿哥的时候还鲁莽。
本来还没那么大火气,看到胤禛这张谁欠了他银子的冷脸,康熙就有点上火,到底没忍住说了重话。
“朕这胳膊腿儿都废了一半,你但凡想叫朕长命百岁,就不会让朕一把年纪还给儿子擦屁股,如此下去,朕离死也不远了。”
“你爱新觉罗胤禛能干,干脆别给朝臣发俸禄了,自个儿把朝堂上那一摊子事儿全做了便是,要什么文武百官。”
胤禛跪在地上,冷静听着康熙发完牢骚,才垂着眸子低声问——
“皇阿玛信过儿臣吗?”
装可怜可能有点上瘾,胤禛干脆抬起头,目光坦然仰视目光犀利的康熙。
“您教导儿臣近两年,儿臣也不是个蠢的,为君之道儿臣不是不懂。”
“既在朝上发作,儿臣便有发作的理由和底气,总不会凭自己的喜好,做有损江山社稷的事。”
“儿臣知道您禅位是无奈之举,但既选了儿臣,您……可否信儿臣一次?万寿节儿臣一定给皇阿玛个满意的交代。”
康熙叫胤禛说得愣住。
可能是大上午的,初秋的阳光太烈,透过窗纱映进来,打在胤禛脸上,叫他那双冷静的眸子泛着光,好像……要哭了一样。
如此一看,倒叫胤禛那张俊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康熙浑身起鸡皮疙瘩,恼不下去了。
他跟乌雅氏一样,实在不习惯儿子这模样,忍着想给儿子一脚的冲动偏过头去。
“行了,别做这妇人姿态,朕要是不信你,前几日就叫人把你提过来了。”
“跟你老子还要卖关子,朕就等着看你万寿节给的交代。”
“梁九功,赶紧送皇帝出去,叫人准备好板子,备着过几天用!”
梁九功:“……”这话他怎么敢应呢。
不过胤禛也没为难他,施施然起身告退,在诸多私下里的注视下,平静淡然地出了畅春园。
*
坐回九洲清晏的罗汉榻上时,胤禛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脸上带了笑,“正大光明殿里里外外可都准备好了?”
苏培盛见皇上心情好,也笑着回话,“回万岁爷,您只管放心,奴才夜里亲自盯着人办的差事。”
“保管在万寿节前一日,将所有地方都安排得丝毫不差。”
想让轮椅从畅春园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圆明园,而后叫太上皇格外高调地出现在人前,光耿舒宁准备的图纸不够。
造办处接了密旨,私下里研究了好几日,已经将轨道甚至坡道都琢磨透了。
大半夜里偷偷干活儿,反复验看,路上一颗小石子儿都不能留。
该安排的地方,再有两日就能全部安置好。
胤禛淡淡嗯了声,意味不明扫苏培盛一眼,“没有别的要跟朕禀报?”
苏培盛脸上的笑僵了下,脑子里紧着琢磨。
这会子万寿节是重中之重,还有什么禀报的?
他小心思忖着回话,“回万岁爷,河南那边,九贝勒那头应该是沾了手,昨儿个九贝勒的门人偷偷跟李光坡见过面,可要叫人传信给耿知府——”
刚说到这儿,见皇上面上的神色越来越冷,苏培盛猛地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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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突然福至心灵,立马转了话头,“暗卫传来消息,说内务府有动静,四库居竟给武陵春色送了足量的月例过去,佟贵人使了银子。”
不敢提耿舒宁,苏培盛转着圈儿说旁人。
“听闻佟贵人手松,连长春仙馆那边都使了银票给尚服女官,也不知是要讨好太后还是……”
虽说粘杆处一直将内务府和后宫里盯得紧,但暗卫里也不全是太监和宫女,总有些地方不方便出入。
就是太监和宫女,还有本身的差事,也没法子随时将所有动静都探听到。
如此一来,大面上的动静粘杆处能得到消息,可真要是隐藏得深了,实在是不好查。
更别提……万岁爷先前还叫把长春仙馆的人撤了些,就更难得知耿舒宁那边的动静。
胤禛喜怒难辨地半垂着眸子,扳指在矮几上轻磕,“苏培盛,你这差事当得是愈发好了。”
矮几上‘咔’的一声,几乎是敲在苏培盛心窝子上。
他忙不迭跪地,心里一阵阵发苦。
万岁爷您自个儿说的,叫撤了长春仙馆后殿的人,他也不敢抗旨不遵啊!
胤禛端起茶盏来,不疾不徐道:“耿佳德金应该快到河南了,常思臣就算死,也不能现在死。”
“总要敲山震虎让人知道害怕,否则朕先前在朝堂上就白发作一场。”
苏培盛有点懵,这朝堂上的大事儿,主子爷怎么突然跟自己说起来了?
“耿佳德金必须给朕稳稳当当就任知府。”胤禛有些嫌弃地看着苏培盛。
“万寿节之前,前朝后宫不能出任何岔子,该安排的人手都安排仔细,听懂了吗?”
苏培盛:“……奴才懂了!”就是特别想啐一声。
您直接说放不下那小祖宗,奴才难道还敢笑话您不成?!
第30章
苏培盛踏出大殿后,依然微躬着身子垂着头好一会儿。
他怕抬起头,立时就叫人从招子里看出,他心里笑得多大声。
他从万岁爷八岁上就伺候着,到现在二十余年,何时见过万岁爷这么拐弯抹角、一本正经地打自己脸呢?
啧啧,不得不说,宫里头祖宗不少,耿家这位,满紫禁城就这一个,可得好好供着。
苏培盛慢悠悠冲赵松招招手,“太后那边,先前我叮嘱你的事儿,办好了吗?”
赵松眼珠子一转,立刻知道干爹是问什么,嘿嘿笑。
“您吩咐儿子的事儿,儿子怎么敢不尽心,人叫陈嬷嬷给安排到小库房和大库房了,没人敢在库房里动手脚。”
“另有两个粗使走周成的路子,送进了膳房,往后甭管姑娘做了什么,一个都落不下咱九洲清晏。”
以苏培盛对自家主子爷的了解,他早知道皇上不可能那么轻易松开手。
就算要抬手放过那小祖宗,万一呢?
当奴才的可不能等主子问,才发现自己两眼一抹黑,那是嫌自己命太长。
万岁爷口谕不能违,他将人从后殿挪到其他地儿就是了。
这会子见赵松卖巧儿,苏培盛抬着眼皮子,在赵松腚上轻踹一脚。
“别给咱家嬉皮笑脸的,四库居那边也给咱家盯紧了。”
“要是等屎堵腚门上才去擦屁股,就等着挨尚功局的板子吧!”
“得咧,儿子一定盯紧咯!”赵松浑不在意拍了拍屁股,答应得欢,心里却不以为意。
舒宁姑娘这些日子就没出过长春仙馆,还总在太后身边伺候着,眼看着得宠,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
四库居那边,有粘杆处的暗卫和他们安排进去的人盯着,有风吹草动就会往上回话。
都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候,紧着皮子呢,能出什么事儿啊!
可他忘了,屋漏向来连着雨。
赵松万万没想到,万寿节前两日,真出了岔子。
*
得到消息的时候,园子里到处都已经下钥掌起了灯。
赵松刚从殿内点完烛火出来,就见耿雪避开人跑过来。
耿雪是捧着一身衣裳过来的,见着赵松,就红着脸说来寻堂姐。
赵松可不管她脸儿红还是青的,立时黑了脸,“舒宁姑娘今儿个就没来御前,谁叫你来御前寻姑娘的?”
耿雪愣了下,脸色唰一下变白,喃喃着:“可……是御前的人把堂姐带走的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耿雪瞬间腿软得站不住,被赵松直接拽进了偏殿里。
耿雪瘫在绣墩上,语气凌乱。
“半下午时候,造办处副总管来人来传话,说是太后娘娘给太上皇做的垫子出了岔子,光看图也说不清楚,请堂姐过去看看。”
“晚膳后,造办处送了一套垫子过来给太后看,太后很满意,吩咐另一套也抓紧。”
“太后娘娘先前就吩咐要给万岁爷再做一套,秦副总管说姑娘去了四库居挑料子,要晚些时候回来。”
“可等长春仙馆下了钥,姑娘也没回来,去四库居问,说没见过姑娘。”
“陈嬷嬷叫人去造办处熟悉的人那里打听,只说姑娘申时中就离了造办处,隐约看见是带着御前腰牌的谙达请走的。”
还没下钥之前,耿雪和陈嬷嬷以为,是万岁爷要见姑娘,故意将姑娘叫去。
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
只不过以前都是夜里,也都好好瞒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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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周嬷嬷问起耿舒宁的下落,陈嬷嬷还帮忙瞒了一下。
岂料,等下了钥还没见人,陈嬷嬷也没收到消息叫给耿舒宁留着门儿,到底觉得不妥当。
拿捏不准耿舒宁要在御前待多久,陈嬷嬷先前就叫赵松敲打过,赶忙派人过来问。
耿雪本来还想着,这会子还没回,还是走得明道儿,皇上对堂姐的心思指定是瞒不住的。
若堂姐叫皇上幸了,堂伯的吩咐也算是完成了,她伺候得妥帖些,说不准也能沾点光,往后更好奔前程。
虽不敢故意做些什么惹堂姐不痛快,但堂姐自个儿选择去见皇上,耿雪心里十二分地乐见其成。
陈嬷嬷找人的时候,也是耿雪特地自请过来,想着能多在御前留点好印象,说不准万岁爷就叫她贴身伺候堂姐了呢?
谁知耿舒宁根本没来,赵松什么时候出去的耿雪都不知道,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堂姐不在御前,那能去哪儿呢?
赵松腿也软,甚至后脖颈儿都一阵阵发凉,却丝毫不敢耽搁。
干爹特地叮嘱过的,是他没当回事儿。
要是人没出事儿还好,但凡出了事儿,他怕是不用去尚功局,直接在乱葬岗给自己找块地儿就成了。
赵松火急火燎往殿里跑,还不敢叫万岁爷知道,踮着脚尖在门口,拼命给苏培盛使眼色。
屋里有人伺候,苏培盛不动声色出来门,拧眉看赵松。
“规矩呢?有什么事儿不能等我出来再——”
赵松低哑着嗓音,将人直接拽到偏殿里,急促打断干爹的话,“舒宁姑娘不见了!”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看到还在捂着嘴落泪的耿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但还没来得及问,冷沉的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气势,在两人背后响起——
“什么叫不见了?”
赵松扑通跪在地上,汗珠子没命地往下淌,“回万岁爷……暗卫里怕是出了钉子……”
苏培盛心里也一阵阵发沉,如果粘杆处都叫人安插了钉子,对方绝不可能只是针对耿舒宁,定是冲着前朝去的。
他也忐忑着跪下,嗓子眼一阵阵发干,“是奴才大意了,请万岁爷降……”
胤禛面色还算平静地打断苏培盛的话,踏入偏殿,坐在软榻上,看也没看趴在地上的耿雪一眼。
只沉声吩咐:“立刻叫高斌来见朕,太上皇留下的人直接摁住,不许他们随意走动。”
“赵松你带人去造办处,将秦进和他手下的人带去慎刑司,上大刑,以最快的速度撬开他的嘴。”
苏培盛和赵松赶忙去办差,胤禛冷声止住两人的脚步。
“等等,这宫女也带去慎刑司,好好审!”
耿雪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急促出声:“万岁爷饶命啊!奴婢绝不敢害堂——唔!”
赵松眼疾手快捂住耿雪的嘴,直接用上狠劲儿将人拖出去。
人丢了大半晚上,才将消息禀报过来,要说耿雪心里没盘算,鬼都不信。
既然敢动心眼子,想说什么,到了慎刑司的刑房再说也不迟,里头的刑具绝不会冤枉了她。
*
在内务府任奉宸院主事的高斌,今日本就当值,很快就赶到九洲清晏。
胤禛捏着额角,心里烦躁得想杀人。
这会子当着高斌这个自己亲自培养出来的心腹,丝毫不掩饰自己浑身的戾气。
“立刻派一队蓝翎卫盯紧正大光明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畅春园、佟家和武陵春色、四库居也都派人进去搜,找到人立刻来报!”
“蓝翎卫两队为一伍,轮换进出,有任何异动,朕予你立地斩杀之权,将粘杆处的钉子全都拔出来!”
高斌冷静跪在地上,面色丝毫不变,低声问:“主子,若是耿女官已经被杀……”圆明园湖水多,井也不少,很难找。
“不可能!”胤禛蓦地冷声打断高斌的话,面色如霜,捏着鼻梁努力压下有些失控的烦躁。
“动手之人,是要河南出事,不会悄无声息要了她的命,你只需要在事情闹起来之前,查到她的下落!”
高斌还是没动,微微抬头试探:“敢问主子,奴才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胤禛沉默片刻,语气中的血腥味儿再藏不住,“若找不回来人,粘杆处全换了也罢!”
高斌心下一惊,自他掌粘杆处至今,搜罗来的暗卫,全都是主子爷反复确认过忠心,一点点调.教出来的。
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女官,要以最快的速度拔出钉子,宁杀毋纵……高斌在心里将耿舒宁的重要性一提再提。
从九洲清晏出来,高斌立刻安排所有暗卫动了起来,他只有一个吩咐——
“在不惊动后宫的情况下,不计一切代价,先找到人,旦有异动,立刻捉拿,反抗者杀无赦!”
粘杆处太监由苏培盛掌管,外头的侍卫则是高斌主管。
侍卫中,蓝翎头领有八,各掌三十暗卫,库司二十四,分别为十人暗卫头领。
如今分出一个蓝翎卫去正大光明殿外守着,一个蓝翎卫守护在九洲清晏,剩下一百八十人全部出动,无声无息刮起了一阵飙风。
只是让高斌也心里发紧的是,足足两个时辰过去,到了二更天,有异动的暗卫杀了十三人,却依然没有耿舒宁的下落。
九洲清晏寝殿内的烛火一直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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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胤禛看似平静坐在外殿阴暗处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棋盘,却许久没落下一个子。
苏培盛几乎挪动了所有能挪动的宫人,也没等到主子的阻拦,愈发心惊肉跳。
这阵仗若是再持续得久一些,只怕就瞒不住太上皇的人了。
若叫太上皇知道皇上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只怕会更加火大。
风雨飘摇之际,一点火星子都足以燎原。
苏培盛急得唇角起了燎泡,那小祖宗平日里不是挺机灵的吗?
这会子怎么就轻易叫人算计了,就算是窝里横,只要不是死的,总能发出点声响来吧?
真要是死了……后果苏培盛想都不敢想。
连茹古涵今苏培盛都想法子搜过了,却完全没有任何耿舒宁的下落。
*
实则这会子,耿舒宁也是想不到,自己竟还有重温小时候大山里岁月的机会。
是的,她在树上呢。
死死抱着一根粗大的树枝,看着暗夜中不时有人来去,屏气凝神到浑身酸软,完全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因为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人。
她也很清楚,眼下已经是她最后的退路,一旦有任何纰漏,她今晚就会带着耿家人万劫不复。
在紧张的夜色中,耿舒宁晃了晃神,忆起白日里的事情来。
*
造办处的秦进来长春仙馆,说人体工学按摩垫出问题的时候,是光明正大当着乌雅嬷嬷面儿说的。
乌雅嬷嬷听完,心里想着左右不过是小事,只要提前一日将东西完好无损送过来,实在没必要让太后跟着烦心。
所以乌雅嬷嬷好声好气跟耿舒宁商量,“造办处那边清静,这会子就在藻园后头,不会碰上多少人,不然姑娘走一趟?”
耿舒宁没道理拒绝,便笑着应了。
去造办处的路上很平静。
只是进了造办处以后,秦进就叫人借着万寿节安排出了纰漏的理由给叫走了,只安排了小太监伺候着耿舒宁喝茶。
耿舒宁不是笨人。
后世一个女孩子想登高望远,骨头越硬,经历的挫折便会越多。
想要接业务,策划不只是要做好方案就行了,还要懂得应酬,有许多客户的痛点都是在酒桌上谈出来的。
而酒桌上最不缺的,就是各行各业的潜规则和微妙氛围。
喊她过来解决问题,却又不急着叫她去面对问题,将她撂在一旁,耿舒宁凭着上辈子吃过的亏,也有了不妙直觉。
秦进有九成九可能,是在拖时间。
她只等了半个时辰,茶水点心分毫未动。
半个时辰后,耿舒宁起身要走,对着小太监也客客气气。
“若是秦副总管确实忙,我这便回去禀报太后,还是安排旁人来做垫子,毕竟是给太上皇的东西,耽搁不得。”
小太监急得转圈,却不敢叫耿舒宁走,只哭丧着脸求。
“姑姑稍等等,奴才这就去禀报秦总管。”
“若您就这么走了,奴才会被打死的,求您稍等,一会子功夫就得。”
耿舒宁无意为难他,淡淡点头,“去吧,我等你一盏茶功夫。”
小太监撒腿就跑,秦进很快满头大汗地捧着垫子进来了。
“耿女官见谅,着实是苏总管亲自问话,奴才不敢耽搁。”
“耿女官且看,这垫子上下两部分好做,绣娘也已缝合在一起,可是请了与太上皇身形相似的人坐上去,却总觉得腰背不舒坦……”
耿舒宁见秦进这着急模样,一时拿捏不准到底什么情况。
可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没吭声,只低头去看垫子。
发现问题后,耿舒宁就确定了,她今日走这一趟,一定有鬼。
她只不动声色指着连接处,把除了瞎子都能看得出的问题指出来。
“我给你们的图纸,坐垫和腰垫是分开的,要是缝合在一起,连接的地方就要放出来两寸,否则会占用原本的地方。”
秦进恍然大悟,拍拍脑袋,“都是我忙昏了头,倒是忘了跟绣娘说这一点。”
他赶忙掏出个荷包往耿舒宁手里塞,“劳烦耿女官跑这一趟,实在是对不住。”
耿舒宁不动声色躲开秦进的碰触,只笑得温和,“都是给主子办差,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若秦副总管没事儿,我这就回去了。”
秦进也没再拦,苦着脸拱手:“我送耿女官。”
耿舒宁提着心出了门,没给秦进任何靠近的机会。
一出门,她就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长春仙馆。
可刚走几步,就有个看起来略有些眼熟的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拦住了她的路。
太监掏出自己的腰牌,说话很是和善。
“耿女官,万岁爷有令,请您去一趟九洲清晏,劳烦您跟咱家走一趟吧?”
耿舒宁仔细回忆半天,蓦地记起来,这是上次赵松带人去慈宁宫提她去养心殿时,跟在赵松后头的一个太监,确实是九洲清晏的人。
秦进还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
这太监也带着人,完全堵住了她的去路,耿舒宁知道,不能闹起来。
一旦动静大了,叫人知道皇上要见她,后面的事情无法控制。
虽然不知道那狗东西怎么又突然犯病,从不理不睬又到提人,先过去一趟,跟伺候太后一样敷衍过去,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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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耿舒宁无奈跟着这人走。
但刚绕过藻园,她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在内务府耽搁了会儿,入了秋日头渐短,这会子天已经有些昏暗了。
可到底还有夕阳尾巴在,她很快就分辨出,这太监带她走的,不是去九洲清晏的路。
而原本跟在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看着她,即便在落日余晖中,眼神也锐利得仿佛面对即将猎杀的猎物一般。
她突然明白过来,今天这一遭,算计是落在何处。
可,逃跑是来不及的。
三个人的脚步之稳,让她心下清明,这些人跟曾在青玉阁拦她的那些暗卫一样,有功夫在身。
逃不了,只能绷着心神,仔细回忆自己今日小两把头上的首饰。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被推进一个看起来有些荒凉的阁子里,耿舒宁飞快从头上拔下太后赏的点翠簪子,匆忙拢进衣袖里。
那太监逆着光,站在黑暗的阁子门口,看不清笑意,却听得出语气森凉。
“耿女官是个识相之人,只要你老老实实在这里过上一晚,咱们也不会伤了耿女官的性命。”
“若您不知好歹,咱家手下人没个轻重,叫您缺个胳膊腿儿的,抑或伤了脑袋,您到了九泉之下,可别怪咱家心狠。”
耿舒宁心下急转,苍白着脸满脸愤恨,“到底是谁安排你们将我抓起来的?”
“你们可想清楚了,若太后发现我出了事儿,定不会饶了你们!”
太监眼神不屑:“耿女官做了什么事儿,自个儿心里不清楚?”
“与人私通的贱货,还盼着万岁爷和太后为你做主呐?”
耿舒宁抓紧手中的簪子,咬着牙没再吭声。
比起骂别人,她更想骂自己,甚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原先她觉得,佟思雅她们没办法往她床上塞男人。
她觉得,吃过好几次亏,她已足够重视后宫里这些女人,也足够小心谨慎。
她还觉得,只要她不再做错任何事,就算旁人有万般算计,总不能叮她这个无缝的蛋。
现在她才明白,上辈子的那些潜规则,在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世道,丝毫无法相提并论。
哪怕太监什么有用的都没说,耿舒宁也能想得出来,今天这一遭,与佟思雅甚至穆颖脱不开干系。
甚至……跟皇上在前朝的所作所为也有关联。
那些权贵们,为了权力厮杀,自己这个草芥,生死再不由自己做主。
没过多会儿,阁子里起了烟。
耿舒宁闻出,是蛇床子和依兰香的味道,她没防备吸入了两口,身体立刻就起了躁动。
是特别浓郁的混合香,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沉重的步伐声,略有些急切地闪进门内,精准朝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
耿舒宁一声都没吭,像是吓坏了一样,躲都没躲,由着对方将她扑倒在地。
在地上摩擦的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外头响起了锁链声,是有人在锁门。
耿舒宁忍着对方凑在她脖颈前的恶心动作,甚至还略有些迷乱地搂住对方,将来人的脑袋死死压在自己怀里,而后——
“噗”的一声轻响,耿舒宁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听到了刺入皮肉的响声。
但对方闷哼的声音她听得真切,对方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力道也格外分明。
耿舒宁在黑暗中瞪大眼,毫不犹豫拔出簪子,再一次扎进对方脖颈儿,感受着温热黏腻的触感落在身上,始终未曾出声。
不知道过去多久,感觉到身上再也没了动静,她才放开自己粗重的喘声,踉跄着起身。
不知道撞倒了什么,耿舒宁知道媾和什么动静,疼痛也不再忍着声音。
门口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心知里头是成事了,勾着唇放松了些许。
便没听出,在磕碰和喘息声中,响起了微微的‘吱呀’动静,像先前开门的声响。
耿舒宁完全顾不得多想,昏沉得喝多了酒一样,晕晕乎乎中脑子反而更加清醒。
蛇床子和依兰香本就有跟酒一样的作用,她上辈子与小狼狗一起试过,非常有助于头脑风暴。
所以她很冷静地僵着胳膊,脱掉外头的旗装,使劲拧干上面的湿润,免得血流得到处都是。
她只记得自己打开了窗户,利落翻出去,用旗装包住脱下的绣鞋,无声跑出去几百米。
看到高大粗壮的大树后,耿舒宁干脆利落地爬上去。
往上爬的时候,耿舒宁心里还带着股子狠劲,甚至发散思绪想着,除了杀人是第一次,甭管翻窗还是上树,可都是她打小做惯了的事,绝不能在这里掉链子。
她顺利上了树,还爬得很高。
搂着树枝固定住自己后,耿舒宁才感觉出,自己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
这具身体毕竟不是她上辈子锻炼过的身体,她甚至都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么上树的。
她努力咬牙坚持着,昏昏沉沉想着,如果掉下去,或者发出动静被人找到,她的穿越之旅就要结束了。
还会结束得非常窝囊。
那不行!
死可以,窝囊不行,奶奶教过她的,大山的孩子,死都不能丢了风骨。
耿舒宁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待得隐隐约约听到二更梆子的时候,脑子已经不是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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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在困倦和疲惫中,她略闪了下神,差点直接从树上掉下去,惊得她急喘几声,清醒过来。
她惊魂不定地定了定神,估算了下,她坚持不到早上。
天明后,是后妃给太后请安的日子,等太后发现她不在,派人出来找,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眼下她身上血迹斑斑的模样,若是不能第一时间被太后派出的人找到,一旦叫人钻了空子,她有嘴也说不清楚。
耿舒宁小心翼翼憋着气,努力从树枝处往回缩,尽量让自己待在树杈子中央,虽然中间覆盖的树叶少一些,但能让她省点力气。
高斌就是这时候,通过树上的动静,发现了耿舒宁的痕迹。
慎刑司已经审问出了主谋,先前在阁子里只发现一具侍卫尸体,就叫高斌知道了武陵春色那位到底是什么打算。
确实是个够毒的主意。
真要让佟家得逞,耿家全家都得陪葬。
即便是发现了耿舒宁的身影,高斌怕惊着她,甚至都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打手势吩咐暗卫,死守着大树,必要时候以身为垫也得保证她没事儿。
而后运上内家功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九洲清晏。
还不等他进殿,出色的耳力就让他听到了罗汉榻上脚步匆匆而来的动静。
胤禛甚至等不及苏培盛拉开门,自己动手,闪身在高斌身前。
“找到人了?”
高斌跪地,压着嗓子回话:“回主子,找到了。”
胤禛深吸了口气,一夜未眠的疲乏,抵不过突然而来的某种安心。
他大跨步往前,“头前带路,人在哪儿?”
苏培盛紧紧跟在他身后。
高斌赶忙起身,“在树上。”
胤禛脚步一顿,苏培盛差点一个跟头栽出去。
主仆俩觉得,可能是熬了一宿未睡,有些幻听。
在哪儿?
第31章
夜幕深沉。
坦坦荡荡和杏花春馆后,一座废弃阁子三百米外的大树前,迎来了脚步匆匆的一行人。
胤禛带着风,大跨步走近。
除了站在大树前的一个暗卫,为了保护树上的人,只略躬身,其他暗卫都无声无息跪请安。
胤禛在几米外顿住脚步,挥挥手,暗卫没发出任何声响地退了下去。
一路过来,胤禛说不出得知耿舒宁脱困后是什么心情。
自得到耿舒宁失踪的消息胤禛便知,对方不会轻易杀了她,甚至为了将事情闹大,一定会叫她活着。
不过可想而知,也不会让她毫发无损。
他在罗汉榻上看着棋盘的时候就清楚,救回来的,可能会是个支离破碎的绝望女子。
他自认对耿舒宁并无甚深刻的感情,对此并无太多感触。
今晚折腾这一出,更多是为了前朝安定,借机除掉背叛者。
万万没想到耿舒宁敢杀人,还能把自个儿藏到树上,这是胤禛从未设想过的结果。
如今仔细品味,大致有些啼笑皆非。
满人家的姑奶奶,鲜衣怒马常有之,竟还有会爬树的?
也是新鲜。
片刻后,胤禛缓步上前,就着苏培盛手里的灯笼,看清树干上斑驳的血迹,不自觉蹙起了眉。
他抬起头望向银杏树顶端,若隐若现的白色瘦削身影一动不动。
胤禛突然觉得心窝子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叫他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舒宁。”
胤禛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带着不自觉的柔和。
“朕来了。”
耿舒宁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了某个狗东西熟悉的声音。
她努力眨了眨眼,却只有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便再没力气。
胤禛扶着树干,沉默等待片刻,见树上没动静,声音稍提——
“耿舒宁,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朕派人上去接你?”
耿舒宁动了动身子,浑身的疼叫她稍稍清醒,她没听错,是狗东西的声音。
她费力睁开眼,微微转动脑袋,没看到树下的胤禛,但看到了苏培盛手中的灯笼。
她不自觉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得救了,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总归很快就要天明,也不敢耽搁。
“我……”耿舒宁张嘴就觉得嘴唇疼,是嘴皮子粘在一起了。
她努力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可以。”
胤禛听到那把子向来甜软的声音,此刻沙哑得老妪一般,心窝子似又被蜇了一下。
他冷着脸上前,想说叫暗卫接她下来。
但耿舒宁没等他开口,便咬着破皮的唇叫自己尽量清醒,翻身努力抱住树干往下滑。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刚下滑一点,她就抱不住树干往下掉,连惊恐都没力气,只觉得眩晕。
胤禛心下一惊,连旁边暗卫直起腰上前的动作都没看到,提气飞身而起,将掉落的耿舒宁接在怀里。
暗卫:“……”
暗卫看向苏培盛,见苏大总管挤眉弄眼的,面无表情悄悄退了下去。
将人抱在怀里,看到耿舒宁脸上脖子上斑驳的血迹,还有被擦破好几处的里衣,胤禛倏然紧了紧手臂,狂跳的心又出现被蜇了的错觉。
累积在一起,心窝子竟钝钝地疼。
这小混账会气人,会狡辩,何时如此……如此可怜过。
可怜到让他想要亲亲她的额头,告诉她没事了,以后他不会再让她遇到这样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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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胤禛缓缓低下头时,晕眩中的耿舒宁微微睁开眼。
看不清抱着自己的人的脸,她鼻尖却闻到除了血腥味儿以外,格外鲜明的暖香味道。
是龙涎香。
四大爷让人找到她了,还抱住她,没叫她摔成肉饼,耿舒宁眼眶突然滚烫到发红。
不是感动,她昏沉沉的脑子撑不住这么无用的情绪。
紧紧拥着她的胤禛,离她额头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很轻易听到她几近气音的感叹——
“狗东西,真是没白.粉你……”
粉的时候猝死,脱粉了也要命,这狗东西太毒了。
胤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气笑了。
她就是这么编排救命恩人的?
呵……
若非耿舒宁感叹完,立刻晕了过去,胤禛简直想将这混账翻过来,赏她几巴掌。
“万岁爷,不早了。”苏培盛见树下没什么动静,小心翼翼上前来提醒。
过来的时候就快三更,这会子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上朝,着实不能再耽搁下去。
胤禛淡淡嗯了声,沉声吩咐:“叫高斌把这里收拾干净。”
“你今日不必陪朕去早朝,亲自将人送回长春仙馆。”
他垂眸看苏培盛,“昨夜耿女官昨夜给太后值夜受了凉,太后心疼她,请孙太医过去给她诊治。”
苏培盛躬身,“奴才明白。”
“万岁爷担忧耿女官叫太后娘娘沾染了病气,特地叫奴才过去探望,奴才定叫太后娘娘知道万岁爷的孝心。”
耿舒宁没彻底昏迷,隐隐约约听到了这话。
主仆俩谁也没提起幕后主使,更不曾提起惩治。
天还未明,夜色中遮掩的罪恶,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
她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磨了磨牙,想让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梦都别想做得这么美,她耿舒宁肚量不够,吃不了这么大的亏!
*
在后妃们来请安之前,苏培盛就跪在太后跟前,把皇上交代的差事办了。
自然,内情也不能瞒着太后,包括佟家指使佟思雅想对耿舒宁做什么,一个字都没瞒。
孙太医是太后的人,也瞒不住。
另就是,苏培盛赔着小心道:“太后娘娘恕罪,奴才今儿个怕是要将您身边的尚服女官喜塔腊穆颖带走。”
乌雅氏得知竟有人拿耿舒宁的命,想算计自己的儿子,就变了脸色。
先前出了个玥彤,竟还有佟家的钉子,她自不会拦苏培盛,甚至气得拍碎了要压襟的玉珏。
“简直是放肆!”
“现在敢对本宫身边的人动手,以后岂不是连本宫和皇帝都敢动?佟家是要造反不成!”
苏培盛头更低了些,“太后息怒,马上就是太上皇万寿,这会子万岁爷也不好动佟家,免得惹太上皇不快。”
“等着耿女官的阿玛办好了河南的差事,安了太上皇的心,万岁爷自不会饶过僭越之人。”
太后运了好一会子气,才冷着脸起身。
“行了,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回九洲清晏伺候着。”
她做了太后以后,慈眉善目久了,倒是叫后宫里这些不争气的玩意儿都当她是个泥菩萨。
佟家一个死了的女人压着她还不够,还想继续打她的脸?
当年她乌雅婉灵在后宫里踩着鲜血往上爬的时候,就是如今的佟皇太贵妃,都还在额娘怀里吃奶呢!
*
天稍稍亮起来后,来请安的后妃们便发现,今日太后格外的温柔,也不跟以前一样懒得跟他们说话,热情得很。
只是这热情叫人胆战心惊,连唇角温柔的笑都像是拿尺子比出来的。
一字一句都带着叫人说不拒绝的雍容和高高在上——
“先前本宫念着前朝事多,皇帝也没工夫见你们,想叫你们日子过得自在些,却是忘了溺子如杀子的道理。”
“皇后身子骨弱,就多叫太医跑几趟,后宫的事儿管不过来,本宫先替你管着,早些养好了身子,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皇太后带着端和皇后和太妃们,每日吃斋念佛,本宫不能相伴,每皆惶恐不安,日日都要在佛堂跪两个时辰才能心安。”
“我瞧着你们这日子也不安得很,本宫叫人在武陵春色后头收拾出个佛堂出来,你们没事儿就过去拜拜佛,也算是为本宫和太上皇尽孝了。”
“你们没意见吧?”
昨夜苏培盛去茹古涵今的事情,没能瞒得过皇后。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乌拉那拉氏向来都是跟皇上站在一边的。
这会子也知道,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她脸色苍白,赶忙起身跪地,“皇额娘思虑周全,儿臣没意见,劳皇额娘费心,着实叫儿臣惶恐。”
齐妃等人却摸不着头脑,只也不敢顶撞太后这股子邪火,都赶忙跪地,娇声软语齐齐喊着谨遵太后娘娘吩咐。
只有佟思雅知道,昨夜里的事情只怕是出了岔子,脸色比起旁人,更白得透明。
太后没有明说,佟思雅一万个胆儿也不敢主动提。
回到武陵春色,她立刻就叫柳枝出去探听消息。
可先前佟家留下的钉子柳枝一个都联系不上,甚至造办处和四库居的纳喇嬷嬷也没见到。
*
柳枝哆哆嗦嗦回来禀报的时候,孙太医刚给昏迷着的耿舒宁诊完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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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到太后跟前,孙太医只说耿舒宁惊惧过度,又吹了风,起了高烧。
除此之外,耿舒宁身上还有些皮肉伤,不算严重,多是磕磕碰碰的青紫,还有因为爬树引起的擦伤,抹上药几天就能好。
乌雅氏听得出来,那丫头当是没吃什么暗亏,清白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孙太医还道:“只是耿女官先前那场大病,透支了底子,这回且得仔细养着,养好了便无大碍,若是养不好,怕是会影响寿数。”
乌雅氏心疼耿舒宁这场无妄之灾,吩咐陈嬷嬷带着人在耿舒宁屋里伺候,下令叫耿舒宁一个月不必伺候,只管仔细将养着。
得知耿舒宁喝了药醒过来,乌雅氏还亲自过来值房看望。
耿舒宁刚让陈嬷嬷伺候着在炕上坐定,看到太后进来,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乌雅氏紧着上前几步,坐在炕沿压住耿舒宁的胳膊。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本宫也不缺你多磕一个头。”
见耿舒宁带着红血丝的大眼睛下带着明显青黑,乌雅氏心里更是发酸,拿起帕子替耿舒宁擦额头沁出来的虚汗。
这回乌雅氏是真放柔了声儿安慰,“你只管好好休息,你受的委屈本宫都记在心里,本宫不会叫你白受这个罪。”
屋里只有陈嬷嬷伺候,没有外人。
耿舒宁鼻尖一酸,突然有点忍不住眼眶的湿润。
她拉着乌雅氏的衣角,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子,奴婢……呜呜奴婢杀人了,脏了……呜呜,脏了您送给奴婢的簪子……呜呜呜,那是奴婢最贵的簪子……”
越说越忍不住委屈,夜里被压下去的惊惶也浮上心头,不敢大声哭,耿舒宁抱住太后,将呜咽全藏在了太后怀里。
乌雅氏听得既心疼又想笑,搂着耿舒宁的肩膀,跟哄孩子一样轻拍。
“好孩子,别害怕,往后本宫不会再叫你一个人出去了,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手里没有人命,旁人要害你,十倍百倍还回去也是应当的!就得叫人知道怕,才不敢伸爪子。”
“一根簪子算什么,本宫头面多得很,挑两套贵的,回头给你留着做嫁妆。”
耿舒宁抽着气,红肿着眼眶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太后,“主子说的是真的吗?”
太后哭笑不得,“那还能有假,你喝了药好好休息,早些养好了身子,早些去小库房自己挑去。”
耿舒宁擦擦眼泪,乖乖应下,喝完药,在太后含笑的眼神中闭上眼,将太后安心送走。
陈嬷嬷以为耿舒宁还起着烧,怕是要睡觉,想上前给她盖被子。
刚靠近,就见耿舒宁又睁开了眼。
“嬷嬷,您把纸笔给我拿过来。”耿舒宁自己撑着被包裹成粽子的手,咬牙坐起身,沙哑着嗓音吩咐道。
“把矮几也搬过来。”
陈嬷嬷赶紧上前扶着劝,“姑娘先养好身子再……”
耿舒宁轻声打断她的话,“嬷嬷去拿吧,我有重要的事儿要跟万岁爷禀报。”
陈嬷嬷没法子,只得按照耿舒宁的吩咐,将笔墨纸砚在矮几上摆放好,搬到耿舒宁面前。
这一会子功夫,耿舒宁已经面色平静解开了右手的纱布,露出还沁着血迹的白嫩掌心。
陈嬷嬷心下一惊:“姑娘——”
耿舒宁没理她,慢吞吞自己磨了墨,更缓慢地拿起毛笔,略颤抖却坚定地落在纸上。
她从来不是个好人,更不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一套,她更认同太后的话。
对方想让她死,十倍百倍还回去怎么够?
她要让对方千百倍地体验,什么叫生不如死!
匆匆写完信,耿舒宁抖着手折叠起来封了口,递给陈嬷嬷。
她哑着嗓子软声道:“事情紧急,劳烦嬷嬷立刻想法子送到御前,也劳烦嬷嬷帮我带句话给苏总……给万岁爷。”
“这次我遭的罪当是为皇上尽忠,万岁爷救我一命,若能允准我亲自报仇,我不是不知恩的人,过后自会叫万岁爷满意的。”
陈嬷嬷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问耿舒宁:“姑娘这是……不打算出宫了?”
耿舒宁垂下眸子,片刻后扬着受伤的唇笑了笑。
“我这样的情况……都是说不准的事儿,以后嬷嬷就知道了。”
先前是她想得太简单。
出宫其实不难,她也有信心凭本事过上舒坦日子。
但谁能保证,往后再有权贵想将她视如草芥,随意操纵她生死的时候,她还能躲得过去呢?
不出宫,路确实好走些,荣华富贵谁都想要,她也并不反感。
只是让耿舒宁跟这里的女人一样,每天没事儿拿命来扯头花,为着一根黄瓜战斗,视生孩子为荣耀,她宁愿死。
却也不能就这么出宫,她总要在出宫前,得到能保命的东西。
这些东西,只有皇上能给,她想赌一把,自己付得起代价。
*
因为耿舒宁催得急,胤禛下朝后,就收到了陈嬷嬷命人送过来的信。
胤禛打开后,见里头的字迹凌乱,信纸上甚至还有不明显的血丝,眸底瞬间闪过一丝不虞。
那些狗奴才怎么伺候的,都不知道给她包扎吗?
他淡淡瞥苏培盛一眼:“叫人给她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过去,陈嬷嬷那里也敲打一下,不会伺候就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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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苏培盛将穆颖送到慎刑司后,自个儿带着赵松也去尚功局领了板子,这会儿腚还疼着呢,赶忙提着心应下。
胤禛压着突然起来的烦躁,目光重回信纸上。
待得看清楚耿舒宁写了什么,饶是以胤禛这样习惯了风雨的沉稳之人,捏信纸的手都没忍住颤了下。
顿了好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抵着因睡眠不够而胀疼的额角,低低笑了出来。
原本以为这小混账狡猾嘴硬,却偏是个佛性子软心肠,由着旁人欺负,只会朝他伸爪子。
没承想……她狠起来,分毫不输前朝那些老狐狸。
胤禛有种微妙直觉,他似乎从这小狐狸的狡猾迷雾之中,拨云见日,看到了皮毛下的真实血肉。
黑透了。
但比起她那可怜模样,胤禛倒更欣赏她这份睚眦必报。
胤禛含笑将信纸递给苏培盛,“既她知道该怎么报答朕,就照你这祖宗的法子办,叫人配合她。”
苏培盛满头雾水将信纸接过来,看完后,比自家主子哆嗦得还厉害。
“万岁爷,这也太伤您的体面……”
胤禛轻嗤,“太后身边的女官秽乱宫闱,就不伤朕的体面?”
“好歹她还是个心软的,倒不叫人生受着腌臜,朕觉得这法子不错。”
苏培盛:“……”
是不叫人生受挞伐了,可这磨镜……咳咳,苏培盛老脸一红。
侍卫和女官私通,万岁爷面子上不好看,两个女子……这,这好像也不关万岁爷的事儿?
苏培盛默默想着,要外人知道佟家女不爱男人爱红装,往后佟家所有的女眷怕是都没脸出门了。
啧~这还叫心软?
万岁爷真是把他这祖宗纵到没边儿……啊呸,怎么就成他祖宗了?
可万岁爷金口玉言替他老苏家安的祖宗,苏培盛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紧着将祖宗的事儿办妥帖了,好叫这小祖宗安心养病呗!
*
到了万寿节这一日,耿舒宁的烧还反反复复退不下去,一直昏昏沉沉躺着。
那日对着太后哭,不全是为了装可怜博太后保护的承诺,她是真的有点扛不住。
即便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心再野,在红旗下长大,她最多也就杀过鸡砍过鹅,杀人犯也只在电视节目的被告席上见过。
到了大清,杀人竟成了平平无奇的保命手段,耿舒宁再坚强,也是噩梦不断。
发烧让她一身一身地出汗,黏在身上,总叫她记起那夜里落在身上黏糊糊的血,惊醒了不知道多少次。
短短两日,人就瘦了一圈。
叫陈嬷嬷急得不轻,夜里安排小宫女在她屋里值夜,白日盯着膳房熬补汤。
但补汤也多黏稠,好不容易吃进去一点,耿舒宁一想起那夜不小心落在唇上的血,能把药汤子都全吐个干净。
实在没法子,陈嬷嬷只好叫人将孙太医又请过来开药膳房子。
膳房请尚膳局从外头采买了鸽子来,加上些有营养的菌菇和参须,撇去油腻,将汤水熬得清澈见底。
而后将鸽子肉取出来,煮上龙须面,配上烫过的绿叶菜,鲜亮喷香。
好歹在万寿节这日,叫耿舒宁能热乎乎吃上几口,没再吐。
陈嬷嬷松了口气,只要吃得下饭不吐药汤子,姑娘这身子早晚能好起来。
再不好,指不定万岁爷都要叫她去辛者库做活计了。
*
耿舒宁慢吞吞吃午膳的时候,太后已经去畅春园奉请了太皇太后回圆明园,与后妃命妇一起坐在了勤政亲贤殿内。
正大光明殿也满当当坐着大臣和皇子宗亲,只等着皇上将太上皇从畅春园请出来,就可以正式开万寿宴。
但众人心里都敲着鼓,觉得请太上皇出来这事儿,悬!
最幸灾乐祸的是允禟。
他这些日子可叫皇上给折腾得受了老罪,恨不能皇上更丢脸。
那日他们一群儿子到畅春园,谁也没见到太上皇。
老爷子即便不认可胤禛的法子,也不可能明着为其他儿子打皇帝的脸。
畅春园里一句话都没传出来,这差事,允禟不想办也得办。
皇子阿哥们说起来好听,其实手里不宽裕的也不少,连诚郡王允祉都欠国库三万两银子呢。
允禟欠的更多,足足十二万两。
允俄也欠了七万两。
其他人那里,允禟不好意思去要,心里实在是恨得不轻,咬着牙闹腾起来,大张旗鼓卖了好些珍贵古玩。
允俄也跟他一起,兄弟俩象征性地一人还了国库一万两。
允禟想着,其他人哪怕有样儿学样儿,都还上一点,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大不了他不趁着办差搂银子,怎么也够了。
谁知,根本就没人往户部来。
他亲哥哥允祺跟着还了一万两,允裪和允祥欠得不多,私下给他递到了府里。
允禵的银子是太后派人给还的。
剩下的人里,户部尚书马武的弟弟马齐还完了自己欠的五千两。
再往后,允禟连个铜板都没瞧见。
这反倒让允禟来了逆反劲儿,老子不去要是一回事,你们不给爷脸又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都不给他脸,他也不必给旁人脸,论耍混,谁能比得过他和允俄?
兄弟俩敲锣打鼓往欠银子的兄弟们和大臣家里钻,坐在大门口也不进去,唱戏一样要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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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跟允禟说欠债的是大爷不好使,他擅长叫人当孙子!
允祉气得差点在家门口跟他打起来。
允祐在家里憋得想吐血,却也只能将老血往肚子里咽。
兄弟俩闭着眼,一人往外扔了一万两银子。
到了大臣这边,允禟先找上的李光地,李光地倒没耽搁,也掏了一万两。
但除了银子,李光地还特地送了两句话,“九爷可别叫人当刀子使了,回头您全落不下好。”
“再怎么说,太上皇都还在呢,皇上定是狠不下心来的。”
允禟回家一琢磨,回过味儿来了。
好家伙,老四在朝堂上又是圈禁又是要抄家的,是吓唬他呢。
这会子也没发生胤褆和胤祥被圈禁的事儿,再说也没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允禟最知道太上皇的心软。
老爷子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无家可归,关宗人府里去生孩子吗?
允禟越想着自己被老四的阴谋诡计给吓住,这会子就越是恼恨。
他就等着看老四请不来皇阿玛,叫满朝文武和宗亲命妇笑话。
就连万寿节的贺礼,他都提前跟兄弟们和欠国库银子的宗亲商量好了,非得给老四个没脸不可!
明儿个早朝上,他就把这破差事给辞了,有本事就把他关宗人府生——
响鞭警跸的声声脆响,打断了允禟心里的发狠。
随后苏培盛阴柔却高昂的声音,似是一把利剑,破开了正大光明殿的沉默——
“太上皇驾到!”
“皇上驾到!”
第32章
大臣和宗亲们都震惊起身,若不是青天白日的,都以为是在做梦。
太上皇从畅春园出来了?
两年都没动静,怎么就出来了呢?
倒是允禟反应更快些,脸只疼了片刻,就一脸喜色大跨步上前,蹿到门口去迎接。
允祉等人也目光闪烁,跟着从桌后出来,一窝蜂往前凑。
虽然太上皇能被皇上请出来这件事很叫人吃惊,但……谁都知道当今能继位的原因。
太上皇既然能出现在人前,以他还算春秋鼎盛的年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胡来?
就算不能将皇上废掉,往后只要太上皇多出来几趟,朝堂上谁说了算,还真是拿不准的事儿。
聪明人不少。
就算不够聪明,因为皇上手段太冷硬,站干岸的也多,都跟着挤到殿外。
片刻后,众人发现,他们震惊早了。
*
太上皇坐在一把两人宽的威武龙椅上,懒洋洋靠着龙椅的方垫,气度雍容,丝毫看不出残疾。
龙椅两侧有两个奇怪的大轮子,卡在正大光明殿的盘龙壁正上方。
没人推椅子,太上皇身后甚至没人,梁九功和苏培盛都陪着皇上,从侧面拾阶而上。
两排銮仪卫的侍卫守护在轮椅两侧,跟随太上皇坐下龙椅的速度,一步步走到大殿前。
众人目瞪口呆。
太上皇……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无风飘上来了?!
允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爷子这是成仙了???
“都杵在这儿做甚!”康熙没好气地瞪了眼几个目瞪口呆的傻儿子。
“打算叫朕陪着你们晒太阳?”
“儿臣不敢!”允禟打了个寒战,赶紧让开地儿。
其他人也都讪讪摸着鼻子让开路,一脸好奇看着被侍卫抬下来的龙椅,稳当当立在门口。
侍卫不动声色将拖拽滑轨的钩锁从龙椅上甩下来,藏进衣袍中,稳立大殿两侧,没叫任何人发觉。
胤禛面色平静上前,亲手推着太上皇进入大殿,在众人纳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一路行至被屏风遮挡的九步白玉阶前。
而后胤禛云淡风轻松开手,苏培盛和梁九功立马上前躬身——
“请太上皇上座!”
没人看到两人手下往龙椅上挂吊钩的动作,都被屏风和晃动的珠帘给挡住了。
下一刻,众人又看到了更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太上皇的龙椅缓缓升起来了!
众人:“……”他们莫不是做梦还没醒,梦到神鬼情节了?
这龙椅两侧的轮子上方,各自雕了一条卧龙,在灯火和珠帘的光泽折射下,打在屏风上,活似一侧的卧龙动了起来。
大伙儿好像看到了真龙在天一般,托着太上皇飞到了台阶上的御座前。
而后,绣着麻姑献寿的屏风突然向两侧缓缓消失,露出了用发晶做的珠帘。
每一颗发晶里头的金丝都格外饱满,在灯火中闪烁着明黄色泽,隐约露出被皇上推到中央位置端坐的太上皇。
在场所有人为这神奇龙威所镇,皆哑然失声。
梁九功看着太上皇略有些激动握紧的左手,心里酸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抢了苏培盛的活儿,中气十足喊——
“跪!”
惊呆的众人下意识低下头,软了膝跪伏在地,再不敢直视天威。
“臣/儿臣参见太上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臣弟请皇上圣安!”
康熙含笑看了胤禛一眼,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这种舒爽,还是从那场大灾后的第一次。
老四的孝心确实不比给乌雅氏过千秋的时候差,怪不得前阵子在朝堂上发了疯,不急着解释。
能再次威风赫赫出来,康熙确实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可对做了几十年帝王的人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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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他很快平静下来,懒洋洋叫了起,见无人说话,还笑着调侃。
“各位爱卿这是太久没见朕,跟朕生疏了啊。”
李光地擦着眼泪上前,“能看到陛下天威依旧,臣着实是……着实是怀念,还请陛下恕臣等失态。”
允禟跟着凑到前头,瞪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嘴皮子翻飞。
“皇阿玛您简直神了!您怎么从园子外头飞进来的?”
“您早说自个儿真龙在世,何必在畅春园里不出来,早叫儿子们开开眼多好啊!”
“皇阿玛……”
康熙叫这蠢儿子念叨的脑仁儿疼,没好气笑骂,“就你长了嘴,朕好不容易卸下肩上的担子,不好好休养,没事儿出来看你跟这儿现眼吗?”
允禟:“……”您在畅春园也没少看儿子笑话吧?
他不依不饶还想说点什么,叫康熙直接给怼了回去。
“行了,都坐吧!”
“皇帝请朕出来是为了给朕贺寿,你们也都看见皇帝的孝心了,实在是好奇,回头你们自个儿问皇帝去。”
允禟和允俄兄弟俩,张着嘴呆呆看向皇上。
这是皇上折腾出来的?
好些人止不住又想起了太后千秋节时的午宴和晚宴,好些臣子也都用差不多的目光看向胤禛。
他们实在是想象不出,向来古板冷厉的万岁爷,哪儿来这一套套的风骚主意?
皇上这么玩儿,大家还怎么愉快地给他穿小鞋!
真是愁死个人!
胤禛面无表情坐在太上皇下首,淡淡扫视众人,“知道你们惦记着皇阿玛,倒是叫皇阿玛看看你们的诚心,再说那没用的也不迟。”
允禟:“……”
他拍拍脑门儿,突然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来,轻哼了声,冲允祉挤眉弄眼。
如今允祉算是兄弟里最大的,有什么坏水儿,允禟可以往外掏,却不能不顾及兄长。
允祉想着允禟偷偷塞回来的那一万两银子,心里腹诽这混账也知道怕,面上不露声色,积极站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卷轴跪地。
“皇阿玛,儿臣为贺您寿辰,请了十位书法大家,教儿臣习得十种字体,每种字体写得十个寿字,特送去五台山请高僧开了光。”
“儿臣祝皇阿玛如我大清江山一般,百寿康宁,日升月恒,福寿双全,万寿无疆!”
说着,允祉展开长卷,百个寿字,竟每一个又是由百个小字组成,加起来就是万寿。
要每个字都没有错,还要讲究书写整洁,笔触有力,需要下的功夫,绝对不简单。
康熙满意颔首,“老三有心了。”
“梁九功,将这幅字收起来,回头挂到朕寝殿里去。”
梁九功笑着应下,不动声色看了皇上一眼。
诚郡王送这样出挑的礼,若是皇上送得差了,哪怕差不多,传出去也会变成皇上不如诚郡王。
到时候……好说不好听的少不了。
可见胤禛依然平静,梁九功心下倒有些好奇,难不成皇上还有比刚才主子进门这一出还亮眼的寿礼?
康熙心里也琢磨呢。
在主仆俩的期待中,允祺和允祐也站了出来。
允祺送的是自己雕刻的寿山石,中间赤红边缘清透的寿山石少见,允祺巧妙地将赤红的部分刻成了龙首,看着也还算有诚意。
允祐则送了一筐稻谷,这是他自己下地种出来的。
收成已经送到了畅春园,只拿一筐来做个样子。
康熙不动声色夸了几声,慢慢觉出点味儿来。
这几个儿子送的贺礼……都亲力亲为,省银子省到他们老子头上了?
如果说先前只是猜测,等允禟和允俄迫不及待蹦出来,一人捧着一摞佛经,大剌剌卖可怜的时候,康熙就确定了。
“……咱们也想给皇阿玛送点好的。”允禟眼巴巴看着发晶帘后面的康熙。
允俄飞快捧哏:“可我们银子都还户部去了,实在是没钱,皇阿玛别嫌弃!”
康熙似笑非笑:“只要你们够诚心,朕不嫌弃。”
允禟嘿嘿笑着不说话,拉着允俄给允裪和允祥,还有几个小的让地方。
允裪送的是河南寻来的一方好墨,允祥则送了配套的砚台,兄弟俩的礼都中规中矩。
从十五阿哥允禑到十八阿哥允衸,年纪小,手里也没银子,送的也都是自个儿打猎得来的皮子,或者抄写的孤本副本,没什么新奇的。
孙辈儿就更不必说。
除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弘皙,送了端和帝生前亲手做的一把弓外,其他人也都是不费银子的贺礼。
到了宗亲和几个有头脸的臣子这里,也不出康熙所料。
除了明摆着站在胤禛这边的富察马武和鄂鲁泰,送了值钱的古玩字画,无一例外都讲究个心意……还只讲究心意。
到了最后,康熙面上已经没了笑,只淡淡垂眸捏着酒杯。
后头送礼的臣子腿软得都快站不住,他们也不想,可人在江湖飘,不合群更要命啊!
好些人偷偷往胤禛那里看。
若不是皇上逼人太甚,他们何至于如此胆大妄为,被九贝勒拉拢呢。
允禟憋着笑,跟允俄老老实实低着头在原地装乖巧。
只装也装不像,咬着耳朵嘀咕,“可惜老十四不在……”
那家伙被打了三十军棍,躺在府里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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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要是允禵也送心意……啧啧,真想知道皇上脸色多好看。
允禟还就不信了,老爷子看着满朝文武和宗亲对皇上不满,还能视而不见。
康熙确实没办法眼睁睁看着皇帝和朝臣离心,沉声开了口。
“老四,你要送朕什么贺礼?”
他转过头去定定看着胤禛,不动声色提醒,“今儿个朕高兴,也算是个好日子,身为皇帝,你当是比旁人都有诚意,是也不是?”
胤禛听得出,皇阿玛在逼他认怂。
如果今日他不能给出令满朝文武满意的交代,先前他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都会成空。
“皇阿玛说得是。”他平静起身,从袖口掏出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册子,转身跪在康熙面前,恭敬抬高双手。
“儿臣今日要送皇阿玛的贺礼,是能彻底解决我大清子民畏天花如虎的良策!”
‘嘭’的一声,不知道是谁摔了手中的酒盏,众人又一次傻眼。
允禟猛地站起身,“不可能!”
要真有劳什子良策,大清还至于这么多年闻天花色变吗?
康熙眼神闪过精光,忍不住探了探身子,“老四,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
梁九功知道主子急,赶忙恭敬接过册子,翻开送到太上皇眼皮子底下。
胤禛在康熙沉默翻看的功夫,平静解释——
“牛痘可防治天花,在唐宋时期就有所记载,朕已经叫太医院反复验证过了。”
“先后有六十七个死囚犯和皇庄男女老少一百三十二人,最小的髫龄小儿不过三岁,皆种了牛痘。”
“除一个犯人逃跑途中被打断腿,染了风寒不治身亡,其他人——全都活下来了,且再种人痘,并无反应。”
群臣哗然,连宗亲们都失态站起身上前几步,恨不能直接凑太上皇面前,把招子扎太上皇手中的册子里。
越是站在高处的权贵,越是怕死。
他们可能大部分人已经种过痘,可谁家没有子嗣呢?
早些年因为种痘死掉的人,在场谁家都能说出几个。
如果连三岁孩子都能凭着这劳什子牛痘免疫天花,往后就再也不怕府里孩子因为种痘和天花夭折了。
康熙想得更多一些,如果天花能够防治,往后大清的人口也会变多。
人口多了,江山才能兴盛。
粗粗想了下十几年后大清的繁荣场景,康熙龙颜大悦——
“好好好!老四你这事儿办得漂亮!”
“不愧是朕教出来的皇帝!”
“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胤禛依然宠辱不惊。
“怕诸位爱卿、兄弟和叔伯们不放心,好叫你们知道,朕的长女怀恪已经种完了牛痘。”
众人呼吸急促,大公主种过痘了?!
不是逗他们玩儿吧?
胤禛又道:“弘昀过了今日,朕会亲自送他进痘所,半个月就能出结果,待得弘昀出来后,大家再选择是否种痘便可。”
大家的呼吸更急促了些。
都知道皇上这根独苗不像个长命的,如果连二阿哥都能成功种痘,大家也就再不必担忧牛痘的安全性。
康熙倒是迟疑了下,“弘昀的身子骨行吗?”
胤禛含笑点头,“皇阿玛放心,弘昀仔细将养着,倒也无碍。”
其实弘昀只是胎里没养好,后头李氏又总是拿儿子争宠,伺候的嬷嬷们一有点头疼脑热的,就饿着孩子。
大灾叫他没了嫡子,弘昀看起来比弘晖身子骨弱,却还活得好好的,就知道他根子没差到底。
那风吹就倒的样子,大半是被饿出来的。
仔细将养了近两个月,换了伺候的奴才,弘昀身子骨已经好多了。
胤禛淡淡扫了允禟一眼,声音微凉,“种痘事关我大清江山的稳定,朕欲交给户部和太医院一起掌管。”
“老九差事不好办,朕心里有数,这种痘也不少费银子,朕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穷困潦倒下去。”
“欠着国库银子的,等不欠钱的大清子民种完了痘,若还有余力,再给欠钱的种痘也不迟。”
“老九,你觉得如何?”
康熙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拍着胤禛肩膀夸,“朕就知道,老四你是个心疼弟弟的。”
允禟:“……”他觉得老爷子瞎了!
他特娘还欠十一万两银子呢!
虽然他还没儿子,闺女也得种痘啊!
可这会子,再没人开口。
虽说种痘这事儿不算紧急,但……可以再不必怕天花,谁乐意一有风吹草动就躲出去避痘啊!
再往深里想,牛痘要真能防治天花,皇上在百姓的口碑就稳了,这江山……差不多也坐稳了。
能在座的,没几个不长脑子的,都得掂量掂量往后路怎么走。
*
浓墨重彩的午宴过去,胤禛将太上皇送回畅春园后,回到九洲清晏,先解开了龙袍上的扣子。
秋老虎也不好惹。
顶着大太阳,胤禛亲自伺候太上皇从畅春园到圆明园往返,为了不出岔子,需要消耗的体力不小,出了许多汗。
他从苏培盛手中接过浸了温水的棉巾,擦脖子上的汗,状似不经意问——
“那混账怎么样了?”
今儿个这一出能圆满结束,叫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白长了嘴,胤禛很满意。
当然,要做到这点,不独靠耿舒宁给的图纸,造办处和粘杆处还有銮仪卫都付出了很多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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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但若没有耿舒宁,他今儿个没这么容易收场。
胤禛心里寻思着,有用之人,虽混账些,他多惦记几分也正常。
毕竟他很缺人用。
苏培盛小心翼翼禀报:“连着两天晚上噩梦不断,今儿个刚吃下点东西,今儿个晚上要是不做噩梦,当是能尽快好起来。”
胤禛蹙眉,“人都杀了,她倒开始折腾自个儿。”
怕杀人,先前她跑什么?
苏培盛苦笑:“姑娘到底是闺中长大的,头一回碰上这样的腌臜事儿……也是头回杀人,受惊过度也正常。”
胤禛歪在罗汉榻矮几上,扳指轻轻磕着矮几,面沉如水。
他不喜欢脆弱的人,尤其是他身边的人,有工夫被那些无用的情绪折磨,不如早些习惯心狠手辣。
他淡淡吩咐:“安排个女卫传话,今夜发生的事儿,时时叫陈嬷嬷说给她听。”
苏培盛心下一惊,虽然耿舒宁的法子挺狠,但也只是坏佟思雅和穆颖的名声罢了。
这事儿交给粘杆处和他这边来办,手段可不怎么好看。
他都拿捏不准了,万岁爷这到底是心疼那祖宗,还是不心疼。
这要是知道了暗卫的手段,今晚上那祖宗还能睡得着觉吗?
*
到了晚宴时候,太上皇彻底放松下来。
晚上是家宴,他也没必要端着。
等再次以格外仙气的姿态出现在正大光明殿里,叫太皇太后、太后、后妃和命妇也都跟着目瞪口呆一回,康熙高兴极了。
兴致一上来,康熙也不是个拘谨的,跟宗亲们推杯交盏喝了个痛快。
至于朝堂上的风雨,康熙一个字都没提。
殿内酒气正酣时,钮国公阿灵阿提着裤腰带从外头跑了进来。
可能是喝多了,坐下后张嘴就嚷嚷——
“娘的,有人在角楼里闹猫,叫得那叫一个荡漾,猛地一嗓子,吓得老子差点尿□□里。”
他声音不小,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都跟着安静了一瞬,康熙的脸色瞬间就落下来了。
莫说有人秽乱宫闱本就是大事,挑在万寿节闹出丑事,这是同时打太上皇和皇上的脸。
太上皇扭头看了眼太后。
乌雅氏不知道内情,只铁青着脸站起来。
她刚从皇后手里接管了宫权过来,就发生这种事,也是打她的脸。
她勉强露出个温婉的笑,“定是白日里挨了打的宫人涂药膏子呢。”
“今儿个白日里本宫发现有爱滥用私刑的奴才,念着要先给陛下贺寿,才没急着处置。”
康熙淡淡道:“去看看,倒不拘什么时候,不会当差的奴才该处置就处置。”
阿灵阿张了张嘴,想说他都快四十的人了,后宅女人也不少,这媾和跟涂药膏子的动静还分不出?
但太上皇都下了定论,见他还不知死活,一旁的钮国公夫人涨红着脸眼疾手快,夹起肉圆子就堵住了他的嘴。
太后带着名义上掌管后宫事宜的皇后,沉着脸出了大殿,往角楼那边去。
苏培盛也紧着跟上,跟徐昌一起,在两位主子身后伺候着。
人就在角楼边上的值房里,动静大得隔着好几米就能听见。
乌拉那拉氏听到动静,身子晃了晃,恨得脸发白。
后宫要是出了丑事儿,她这个皇后也该请罪闭宫反省了。
乌雅氏倒是还稳得住,压着愤怒低声吩咐——
“徐昌,你带人先看看附近有没有人盯梢,有的话直接打晕扔慎刑司去,叫人把角楼围了!”
“苏培盛,叫尚功局的武嬷嬷过来,多叫几个,清了场把门给本宫踹开!”
她倒要看看,哪个不要脸的,敢在这种日子叫皇家丢脸!
徐昌和苏培盛对视一眼,没从苏培盛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便赶忙去忙太后交代的差事。
武嬷嬷来得很快,来了十个,手中都拿着尚功局独有的杖责棒子。
在太后的吩咐下,直接把门给踹开了。
干脆利落进门,粗鲁撤掉值房里破旧的帐子后,看清里面两个白花花翻滚的肉.体,饶是武嬷嬷们的凶神恶煞都没能保持住。
没有男人,竟是……
皇后震惊到嗓音都尖了,“佟贵人?你不是得了风寒,在武陵春色养病吗?”
佟思雅因为联系不上佟家的势力,吓得不轻,又怕自己这里露了马脚,特地冻了一宿,叫柳枝报了病。
乌拉那拉氏没想到能在这儿看到佟思雅,还有……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太后。
另一个是太后宫里的尚服女官喜塔腊穆颖,这……
乌雅氏看到穆颖,立时反应过来今儿个这一出不是偶然。
但她比皇后端得住,也没去看苏培盛,只做出怒不可遏的样子冷喝出声——
“把这两个贱人给本宫拿下!本宫要剐了她们!”
武嬷嬷毫不犹豫动手。
皇后赶忙上前劝,“皇额娘息怒,这……毕竟是佟家女,若处以极刑,太上皇那里怕不好交代。”
乌雅氏冷笑,“她们敢做出这样的丑事来,还怕不好交代?这样的事儿,本宫说着都怕脏了自己的嘴!”
看到被拽下来的两个尖叫的身影,乌雅氏有些恶心。
她听说过断袖之癖,还是头一回见。
“徐昌,你立刻回正大光明殿,把事儿一五一十跟陛下和皇帝说,叫他们父子俩亲自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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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徐昌赶忙躬身应下。
佟思雅被武嬷嬷摔到地上,吃了痛,勉强从青欲的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就听到了太后这话。
她立刻哭着跪地,“太后娘娘息怒,妾是被陷害的!妾好好在武陵春色养病,是被人掳过来的!”
她心里清楚,既然耿舒宁那里没动静,今日这一遭,肯定是她的报复。
她立马瞪大了眼,急促道:“是耿——”
话到了嘴边,佟思雅突然反应过来,说耿舒宁陷害她,她给不出原因。
她立马转身死死盯着穆颖,“是这个贱人约我出来的!”
“先前妾能伺候皇上请她帮了忙,她嫉恨妾不肯帮她侍寝,要害妾,求太后娘娘给妾做主!”
乌雅氏冷脸看向一直垂着头的穆颖,“喜塔腊氏,你可有话说?”
穆颖浑身发抖,却只叩头下去,低低道:“奴婢和思雅姐姐是两情相悦,今日是她约奴婢过来的,想要奴婢帮她日子好过些,一时情浓……”
“撒谎!你这个贱人!”佟思雅扑过去冲着穆颖抓挠,“你想死,别拉着本小主!”
穆颖被抓破了脸,却依然咬牙不肯改口。
“是柳枝给奴婢送的信,说今日贵人不用去参加晚宴,正好可以私会,柳枝在外头给我们放风。”
“先前贵人给奴婢送的情诗,就在奴婢值房里,太后娘娘只管去查。”
佟思雅听得脸色发白,本来就病着,又胡闹了一场,浑身颤抖着瘫软在了地上。
听穆颖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她如何不知道,自己彻底落入算计没有翻身余地了。
说不定连柳枝都被人给收买了。
她不相信耿舒宁有这么大的本事。
一想到佟家让她对付耿舒宁为的是对付谁,佟思雅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悔都已来不及。
*
康熙听到苏培盛的回话时,正在殿前看烟火。
‘嘭’的一声,天空的五光十色映出康熙黑沉的冷脸。
好在大家都散开看烟花,倒是没叫人发现这边的动静。
康熙不是因为佟家女出了丑事黑脸,做了几十年皇帝,他太清楚这里头的机锋了。
他冷冷盯着胤禛,“你安排的?”
胤禛就坐在康熙身边,闻言只面无表情抬头。
“儿臣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佟家想要的是江南,朕只想让他们安分些。”
康熙急促喘了几声,捏着鼻梁闭上眼,努力压着火不发。
新任河南知府是他身边出去的,都不用问,康熙就能想明白,佟家大概会对哪些人动手,左不过就是耿家那俩小女官。
若非老四逼佟家太甚,佟家也不会狗急跳墙,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如果没有牛痘,康熙定不会由着儿子继续作死。
他总觉得老四不适合做皇帝,做事太冲动。
康熙把佟家抬得太高,这些年佟家在宫里的动作,他心里有数。
真逼急了眼,佟家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真到了那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可那是康熙的母家,无论如何,他不可能直接将佟家满门抄斩。
“江南有曹寅,朕还在,他不会傻到倒向谁,能不能收服他为己用,要看你的本事。”康熙耐着性子劝。
“江南和山西的事也急不得,等牛痘能防治天花的事情传播开,往后你的路会更好走,慢慢收拾他们也来得及。”
“隆科多那边就不用起复了,你舅爷也让他在府里,他们家还有可用的人,到时候关起门来闹,佟家给你使的绊子有限……”
胤禛淡淡看着天空,没应康熙要压下此事的隐晦命令。
“皇阿玛,朕收到密报,策妄阿拉布坦令其弟攻击了哈萨克,带着战利品转道伊犁。”
“武将分析,若准噶尔拿下伊犁,下一步便是和田。”
烟火落下一段,胤禛转头看康熙。
“皇阿玛,若和田被攻下,离他们攻破拉萨也就不远了。”
“一旦西藏落入准噶尔手里,川贵一带也会动荡,您应该清楚准噶尔人有多不安分。”
康熙眼神复杂看着胤禛,他没收到密报,老四对军权的掌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冷静分析,若真跟准噶尔打起来,粮草和军饷缺一不可。
怪不得老四手段突然强硬起来。
康熙微微叹了口气,到底松了口,“人不许杀,你和你额娘嘴里也不能传出话去,其他的……任由你处置。”
“儿臣知道了。”胤禛在又一轮绽放的烟火声中,轻声应下。
*
耿舒宁此刻,也立在偏殿的廊庑下,仰头望着远处的烟火。
上辈子她看过更美的烟火,在大海边。
花样更多更灿烂,却同样会落幕。
在烟火落下的片刻黑暗中,耿舒宁说了跟胤禛一样的话。
“我知道了。”
她偏过头,见过来给她披衣裳的陈嬷嬷眼神担忧,苍白的鹅蛋脸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笑。
“劳嬷嬷帮我传话,往事不可追,耿佳舒宁会尽快好起来,牢记万岁爷恩典,衔草结环,牛马报之。”
耿舒宁说得格外真诚,因为耿佳舒宁的保证,跟她耿舒宁没一毛钱的关系。
但她还想去海边看烟火,是时候给狗东西下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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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33章
烟花还没放完,佟思雅和穆颖就衣衫不整地被武嬷嬷推搡着,押送回了武陵春色。
柳枝再不见踪影,佟思雅没能回到自己在武陵春色正殿偏殿的住所,而是被推进后殿偏殿的窄小梢间里,跟穆颖毗邻。
‘哐当’一声门响,吓得被推倒在地的佟思雅一个哆嗦,也叫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冲到门边,使劲儿拽着门大喊大叫——
“我是万岁爷的贵人!你们这些贱婢不能这样对我!”
“让我出去!我要见万岁爷!”
“我有佟家的重要消息要禀报万岁爷!”
一路吹着冷风过来,佟思雅体内的迷香被吹散大半,剩下的燥热反倒叫她生出一股子狠劲儿。
她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既然太后没有当场打死她,就说明还忌惮佟家。
虽然她只是分支庶女,因为在阿玛跟前受宠,她多少听到过几句佟家的秘密。
只要让她见皇上,只要她能见到皇上……
她是被骗出去的,有人用迷香和催青香陷害她!
若皇上知道内情,只要皇上相信她手里掌握的佟家隐秘,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到时候她定要这些下贱胚子——
“贵主儿还是省省吧!”一个叫佟思雅耳熟的太监那阴柔的声音,透过门缝灌入她耳中。
“佟家要是知道自家出了这样的姑奶奶,怕是要臊得直接上吊,贵主儿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儿吧。”
这太监说完话后,不管佟思雅再怎么发了狠地拽门,外头都再无动静。
梢间不怎么隔音,可隔壁的穆颖却始终没发出什么动静。
佟思雅在寂静中不知道站了多久,终是流着眼泪绝望地瘫坐到了冰冷地面上。
她记起来了,说话的是苏培盛的干儿子,赵松。
所以,今晚她陷入囹圄,真是万岁爷的吩咐……
她不想承认,可心里越来越深的恐慌叫她明白,能叫穆颖认下秽乱宫闱的罪名,丝毫不敢往旁人身上攀扯,除了万岁爷也没旁人。
穆颖还有亲人,佟家那些钉子也都有可拿捏的地方,能从佟家手里夺人的,太上皇不会如此,只有皇上。
她眼泪越掉越凶,明明一开始是耿舒宁算计皇上临幸女官,她不过是顺势而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
陈嬷嬷伺候着尚且虚弱的耿舒宁躺下时,也问了差不多的问题。
陈嬷嬷不明白,“佟贵人为何非对付姑娘不可呢?”
话说得直白点,佟家有心思,拿耿雪做筏子岂不是更容易?
那位佟贵人从还是女官的时候,就一门心思对付耿舒宁,风流小寡妇这话就是她传出去的,图什么呢?
耿舒宁原也不明白,佟思雅明明知道她想出宫,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叫四大爷拿灼热眼神盯过几回,中秋节那晚摁着她的腰流连不去,耿舒宁也回过味儿来了。
她慢吞吞钻进汤婆子熨过的被窝里,舒服叹了口气。
“她是怕富贵迷人眼,以万岁爷的性子……一年工夫,足够我成为下一个李主儿。”
宫里的妃嫔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都没能抓住皇上的心。
唯独齐妃李氏曾在潜邸,曾几乎独占皇上的恩宠,生下了二子一女。
有过子嗣的妃嫔,只有皇后、齐妃和懋嫔,除皇后天然占着嫡妻的优势外,齐妃和懋嫔都是丰腴美人。
野史上传说,四大爷也喜欢凹凸有致的。
耿佳舒宁这身体……少一分嫌瘦,多一分丰满,纤秾合度,又比李氏和宋氏年轻。
最重要的是,叫原身魂牵梦绕的情郎成了亲打发去了盛京。
佟思雅早有登高心思,怕耿佳舒宁没了情郎想攀高枝儿,或者被皇上看进眼里,便想着提前把耿佳舒宁摁下去。
陈嬷嬷仔细琢磨了下,眼神止不住往被褥下模糊的丘陵起伏看过去,暗暗点头。
别看姑娘瞧着瘦,碍不住皮肉懂事儿,分毫没错了地方,真脱了衣裳,是个男人都得疯。
皇上也是男人,对姑娘上心也不难理解,陈嬷嬷如此想着,心里愈发看重耿舒宁。
出耿舒宁值房之前,又将值夜的小宫女敲打一番,“夜里千万警醒些,若有不对,立刻叫我起来。”
“伺候好了姑娘,回头主子和万岁爷那头都少不了赏。”
小宫女脑袋点得比小鸡啄米还勤快。
她是赵松安排过来的,心里很清楚这位耿女官的分量,在夜色最浓的时候,便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耿舒宁的不对。
*
放烟花那会儿,耿舒宁得知报完了仇,对于杀人的不适已减轻了许多。
她知道世道不一样了,就算上辈子还有正当防卫呢。
杀人……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人不死,死的就是她。
想好好活下去,就不能一直陷在消极情绪中,她很擅长调整自己的情绪,否则奶奶离世的时候她早撑不住了。
可对于杀人的恐慌消下去,今晚从陈嬷嬷那里听到的消息又在梦里发酵起来。
喜塔腊穆颖之所以认下罪名,是在慎刑司,亲眼见到她阿玛和额娘被拔去了手脚指甲盖儿,下一个就是她亲弟弟。
柳枝听从吩咐瞒着佟思雅,是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被拔了舌头扔去边疆做军妓,抑或去皇庄做役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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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佟家那些钉子如何悄无声息消失在宫里,或心甘情愿按照皇上的指示办事……陈嬷嬷被苏培盛安排过来的女卫点拨,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耿舒宁。
耿舒宁知道这里的四大爷虽还年轻,有诸多不足之处,喜怒不定,性子急躁,压不住得意……却狠得超乎她想象。
她才穿过来三个多月,那个会在青玉阁里气急败坏喝急酒的胤禛,就变成了能云淡风轻跟太上皇掰手腕的帝王。
他成长的速度太快,手段太狠辣,要是在上辈子,耿舒宁应该会欣赏这样的偶像。
可现在她身在局中,记起自己在青玉阁做过什么,也清楚自己想做什么……到底有几分豪赌的忐忑。
在梦里,她的四肢被铁链子束缚住,跟个充气娃娃一样,被摆弄得支离破碎。
胤禛咬得她浑身是伤,旁边还有后妃站在一旁指指点点。
她看着自己的肚皮,在这些女人嗜血的目光里,一点点鼓起来。
她们狞笑着扑上前,从她身体里拽出一个肉团子,争抢得鲜血四溢。
四大爷就那么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朕就许了你所求,现在叫人扔你去大山里喂狼!”
“不要……我不去,我错了……”
小宫女听到动静,立刻举着灯烛靠近炕沿,见到耿舒宁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地念念有词。
“万岁爷……我改了……不要……”
小宫女思忖片刻,小心翼翼推耿舒宁,“姑娘醒醒……姑娘?”
“好疼……啊!”耿舒宁剧烈喘息着,猛地睁开眼,像是要惊坐起的模样,却因为无力,只是颤抖着。
好一会儿,她才遮住自己溢出眼泪的眸子,声音沙哑吩咐,“给我杯水。”
梦里最后一个场景,是她在山间被狼撕咬的场景,那狗东西就在旁边看着,眼神冷厉,毫不动容。
虽然是梦,但耿舒宁浑身还是酸疼不已,先前爬树是生死之际的爆发,对这具身体来说还是太勉强。
“姑娘……要不,奴婢再去给您熬一碗安神汤吧?”小宫女看着耿舒宁眼下的青黑,小声建议。
耿舒宁摇摇头,“别折腾了,你睡会儿吧,我没事儿。”
安神汤里面有铅白霜,喝多了不但有毒,还会形成依赖性,这也是古代权贵短命的原因之一。
她知道自己是因窥见皇上的真面目,又被先前的事教会了这世道的规矩,一时无法安神而已。
给她点时间,她自己可以调整过来。
但这一夜,她还是如苏培盛所料,反复惊醒好几次,直到天明,才熬不住疲乏,喝了退烧的药汤子,沉沉睡过去。
苏培盛不敢耽搁,逮着皇上批完了折子,要去痘所陪二阿哥的路上,小声将耿舒宁的情况禀报了。
胤禛面色沉静,“叫人告诉她,等她退了烧,下钥之后,朕会安排她去一趟武陵春色。”
苏培盛有些不解,“这……舒宁姑娘瞧着,倒像是被佟贵人她们吓着了……”
还叫这祖宗去看佟思雅,反复回想自己是怎么被算计的,暗卫又做了什么,病还能好吗?
胤禛轻笑了声,同样看了那封信,这狗奴才还是低估了那狐狸的心性。
他没再说话,自入了痘所。
苏培盛没法子,只能按照主子爷的吩咐,叫人把话给传到耿舒宁耳边去。
*
得到消息的时候,耿舒宁才刚醒。
她还有些低烧,嘴里因为睡前喝过的药汤子发苦,哪怕是喷香的汤面也吃不下去。
一听陈嬷嬷的话,耿舒宁突然来了精神,拦着小宫女要将面条端下去的动作。
“等等,我还是吃几口。”
陈嬷嬷赶忙道:“面条都坨了,老奴叫人再做一碗吧。”
耿舒宁浑不在意挑起面条,大口往口里塞,味道总归是不坏的,绵软的口感她也不在意。
一想到能亲自去见佟思雅如何悲惨,是不是对得起自己遭的这份罪,耿舒宁浑身都是劲儿。
她要亲自确定,即便她对这世道了解过于浅显,也依然有能力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有继续折腾的动力。
耿舒宁一边吃,还不忘吩咐:“劳烦嬷嬷跟周谙达说一声,我嘴里没味儿,请他帮忙做点酸汤饺子和酸甜口的肉菜给我,方子我吃完就写。”
“对了,主子也爱吃酸甜口,前殿也别忘了送,劳嬷嬷多跟乌雅嬷嬷说几句,可别忘了我的孝心呀!”
她金贵头面还没拿到手呢。
吃完了面,耿舒宁拿包裹着纱布的手一抹嘴儿,露出了好几日不见的小酒窝。
“耿雪该回来了吧?她怎么样了?”
来了精神,耿舒宁也就有心思算账了。
别跟她说什么精神脱轨不算脱轨,想搞她,甭管做没做坏事,她都不会放过。
“她从慎刑司回来,挨了几板子,在屋里养着呢。”陈嬷嬷思忖着道。
她咬咬牙,看向耿舒宁,将憋了好几日的话赶忙说了。
“先前老奴和耿雪都以为姑娘是去了御前,耽搁了些时辰,叫姑娘受了罪,老奴还没跟姑娘赔个不是。”
耿舒宁笑得更甜,“嬷嬷万别说这话,您跟她不一样,我知道嬷嬷对我没什么坏心思。”
“耿雪也不过是多为耿家思量罢了,叫她接了穆颖的差事吧,暂时不许她往我跟前来,也别叫她见着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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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陈嬷嬷心里发紧,赶忙应下。
她知道耿舒宁这是要收拾耿雪,作为一家人,不好跟对付佟思雅她们一样,只先冷着。
陈嬷嬷只觉得,比起先前在小库房门口见到的那个闲适温凉的背影,这会子的耿舒宁,活似觉醒了本性的狐狸。
即便不如虎狼凶猛,冷不丁给谁脖子上来一爪子,说要命也就是眼巴前的事儿。
*
五日后,耿舒宁的烧彻底退了下去,她立刻请陈嬷嬷帮忙带了话去御前。
到了戌时中,陈嬷嬷给耿舒宁披上新做的藏青色大氅,鸟悄将人送到后殿的角门边上。
赵松在旁侧候着,一顶软轿,已经在角门外等着,见到耿舒宁就露了笑,像极了曾在慈宁宫外的场景。
但这次,耿舒宁笑着谢过赵松,上轿子之前,利落塞给赵松一个荷包。
“这么晚还要劳烦小赵谙达陪我走一趟,我请您和几位谙达吃杯热茶。”
赵松捏了捏荷包,捏出是十两银子,迟疑了下,还是收下了,笑着扶了耿舒宁一把。
“姑娘千万别客气,这都是主子爷的心意,奴才可不敢居功。”
耿舒宁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笑着坐进了轿子里。
二更的梆子响起时,她顺利站到了武陵春色的后殿。
就着赵松手中的羊皮宫灯,耿舒宁还有心思多打量了几眼武陵春色。
后世3d复原图里,这里以桃花盛开的美景著称,但现在的武陵春色花儿并不多,只零星种了些海棠。
后殿花圃里种着些木槿,叫前几日的异常秋雨打落了许多花瓣,透着股子泥土与花瓣掺杂的腐败冷香,闻着格外凄凉。
耿舒宁满意点点头,‘冷宫’就该是这个味儿。
赵松引着她走到穆颖所在的梢间前头,挥挥手,原本的四个轿夫腿脚利落护在耿舒宁身前。
赵松亲自拿钥匙打开门,自个儿先进门,低低提醒。
“姑娘小心脚下,穆颖先前在慎刑司挨了板子,伤还没好就吸入了不少迷香,这会子起不来身。”
“您远远看看就得了,别脏了姑娘的眼。”
耿舒宁站在床榻边,看了眼昏沉睡着的穆颖。
凌乱的发丝贴在她苍白中带着抓伤的脸上,若不是还能看到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死掉了一样。
耿舒宁沉默片刻,看向赵松,软声笑道:“小赵谙达还是叫太医给她看看吧,若不明不白死了,可惜了一条人命……”
赵松愣了下,这祖宗都叫人害得差点全家都吃挂落,还心软上了?
“……派不上用场。”耿舒宁慢吞吞把话说完。
“没了证据,有些事儿总是好说不好听,叫她好好活在忏悔里更有用些。”
“小赵谙达觉得呢?”
赵松:“……”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干爹的教导,天真了。
这宫里哪有心慈手软的女人哟!
他赶忙堆起笑,“回头奴才就跟苏总管说,安排太医过来给她诊治。”
“您这边请。”
他引着耿舒宁往隔壁走。
佟思雅没受伤,先前的一点子风寒,竟也凭着那股子没卸掉的气自己养好了。
听到隔壁的动静,她立马就抓着簪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只是等耿舒宁到的时候,她人已经被轿夫其中的两个压着跪在地上。
等赵松提着灯笼进来,佟思雅叫烛火闪了下眼,眯起满是血丝的眸子看过去。
“是你!”佟思雅眼里的恨毒再掩不住,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耿舒宁,“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我早就知道你个贱蹄子不安分,你别叫我出去了……”
耿舒宁轻声打断她的嘶吼,“你出不去了,佟家得知出了你这样丢人的玩意儿,已将你家除了宗,撵去外城了。”
佟思雅浑身一震,随即看耿舒宁的目光更狠,像是要吃人般叫嚷。
“那又如何?我身上的血脉只要还在,太上皇就不会叫人杀了我!”
“只要我活着一日,我日日夜夜都会诅咒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耿舒宁静静听着她嘶嚎怒骂,趁着佟思雅挣扎到没了力气,才轻轻笑出声。
“佟思雅,你不知道,其实我比你更适合这个宫廷。”
“你想做什么,得靠别人施舍,我想将你打落尘埃,靠的是我自己。”
“先前我想出宫,你百般挑衅我只当不存在,我不想惹事儿,偏你非得留下我不可。”耿舒宁在佟思雅的怔忪里,平静蹲在赵松身边,与佟思雅平视。
她笑得愈发灿烂,“你成功了,高兴吗?先前角楼里的欢愉,算我送你的谢礼,不必太感激我。”
“为了对得起你的诅咒,我会让你看着,太后和万岁爷是怎么将你求而不得的一切,都送到我手里。”
佟思雅听着,浑身颤抖起来,蓦地尖叫起来:“贱人——呜呜呜!”
她的咒骂被轿夫用块破布塞了回去。
耿舒宁没有听别人骂自己的爱好,心里最后一点忐忑,消散在武陵春色的凄冷中。
她噙着笑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连跨过门槛都带着点子雀跃。
而后,她便雀跃地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高大身影,差点一脚踩空栽下去。
胤禛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扶住耿舒宁的胳膊,顺着柔软的手感往下滑,自然地握住了耿舒宁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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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耿舒宁:“……”这狗东西刚才是不是在听墙角?
想到自己刚才放狠话的中二,即便有所准备,耿舒宁还是没忍住在绣鞋里抠了抠脚趾。
她偷偷吸气,尝试着抽了抽手,小声想问——
“万岁……”
“安静,老实点。”胤禛淡淡打断她的话。
手没抽出去,还被使劲儿捏了下,耿舒宁立刻老实了。
没别的,人在屋檐下,识时务尔。
跨出武陵春色的大门,胤禛才淡淡问:“心里舒坦了?”
耿舒宁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狗东西跟富婆一样伺候,立刻露出小酒窝,软着声儿应答。
“多谢万岁爷成全,舒宁铭记在心,夜夜都念着主子爷的恩典呢。”
胤禛斜睨她一眼,“在噩梦里?”
耿舒宁:“……虽然做了噩梦,可梦里每次万岁爷都救奴婢于水火,若不是念着主子爷的救命之恩,奴婢也好不了这么快。”
胤禛若有所思偏头,正儿八经垂眸问她,“记得朕是怎么救你的?”
耿舒宁乖巧点头,“奴婢记着呢,要给主子爷的谢礼也……”
“谢礼不急。”胤禛凉声打断耿舒宁的话,“既然你记得,咱们也该算算总账了。”
耿舒宁眼神迷茫,什么总账?
本就夜凉如水,她被四大爷这发凉的低沉声音,搞得心窝子又起了忐忑。
除了辣个万分不小心且非常偶然的嘴巴子,还有什么账可算啊?
不是说将功赎罪了吗?
他小心眼没完了是吧!
胤禛没再说什么,只把她带到了旁边一座还没盖完的楼阁里,进门才松开手。
前殿二层的楼阁已经修好,后殿还有些凌乱,大门是关着的,他们走了角门进来。
苏培盛和赵松手脚麻利,将一层偏房里的烛火点亮,神奇地端着红漆盘,给胤禛和耿舒宁各自倒了杯热茶,才无声退了下去。
每回只有他们俩的时候,耿舒宁心里总有些莫名发慌。
尤其是在烛光下,清楚看到胤禛看她的眼神。
锐利,不容躲闪,似乎随时都会扑过来的野兽,稍微动一动獠牙就能叫她没命。
上辈子……咳咳,小狼狗和奶狗更好分手一些,她没处过这样的男人,实在有点没底。
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耿舒宁没等胤禛开口,上前端着茶靠近沉默的男人。
声音跟在富婆跟前一样甜软,“夜里凉,万岁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万别跟奴婢这样蠢笨的动气,没得气坏了身子,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赎罪。”
胤禛挑眉接过茶盏,只握在掌心摩挲,似笑非笑看着耿舒宁。
“不出宫了?”
耿舒宁清楚,他听到自己跟佟思雅说的话了,缓缓低头,咬着唇含羞带怯看胤禛一眼,才彻底低下头。
“奴婢想明白了。”她声音略有些沮丧,“只是奴婢知道自己明白得太晚……”
她后退几步跪地,声音更添几分可怜的柔情,“先前那夜里,那人……那人叫奴婢不干净了。”
“奴婢万不敢污了主子爷龙体,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伺候主子爷。”
四大爷的池塘里,有很多条鱼。
她若轻易咬了那不值钱的饵,最多就是成为鱼塘里平平无奇的鱼。
她上辈子学了那么多知识,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拿来争风吃醋生娃儿的。
这些日子她想得很明白。
荣华富贵,她要,权利,她要,自由她也要。
她无法跟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样,困在后宅,身心都归属旁人。
她偏要做那钓鱼的钩子,一点点把足够打动他的饵放下去,钓着他。
只要永远提供足够有用的饵,她就有机会从池塘边换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时机合适的时候,真钓上来吃几口也无妨。
这狗东西都能要亮如白昼的黑,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凭什么不能享受黑暗中的光明?
胤禛放下茶盏,沉声命令:“过来!”
耿舒宁乖顺起身,慢步走到胤禛身前,眼巴巴看着他,目光中的坚定和难过格外分明。
我脏了,我装的,总之,足够不可或缺之前,必须得看得见吃不着,否则她干脆躺平学习宫斗技算了。
胤禛莫名有些想笑,这狐狸终于开始舒展自己的皮毛了。
为她生过那么多次气,能瞧见她这份狡黠和算计,倒也不亏。
他将耿舒宁拉到自己怀里,箍着那把子细腰,慢条斯理抬起耿舒宁的下巴。
“耿舒宁,你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
耿舒宁心下一惊,突然发现了华点,这狗东西原来不是叫她耿佳舒宁……
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就被迫着将目光投入胤禛深邃的眸子里。
胤禛好整以暇道:“先前你给朕一巴掌,朕没与你计较过,是知道你那是不小心。”
耿舒宁:“……”那他总吓唬人作甚?
“被你杀的那人对你做了什么,朕也不在意,宫里连寡妇都能进,即便你没了清白,朕也能接受。”
耿舒宁:“……”她不能接受!
感觉腰间的力气越来越大,耿舒宁感觉越来越不妙。
这狗东西要在这里啃了她吗?
她饵都还没放下去呢!
耿舒宁着急挣扎,语气仓皇中变快:“万岁爷不介意,舒宁在意,我不配伺候皇上,但我能——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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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耿舒宁话没说完,就被落到唇角的触感惊得瞪大了眼。
心里刚要呜呼,就感觉唇角一疼。
“啊……”耿舒宁喊出声,伸手要推,却推了个空。
胤禛凭着自己有力的臂膀,直接将她提起来,叫她站到自己跟前。
耿舒宁还抬着手,被他这动作惊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抚上唇角。
再看指尖,出现了血丝,耿舒宁气得差点瞪过去。
他属狗的吗?
胤禛平静开口,“又骂朕狗东西?”
耿舒宁的恼瞬间变成了傻眼,脸色微微发白。
他他他怎么知道?!
第34章
耿舒宁大脑一片空白。
她什么时候把狗东西骂出来过?
那日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耿舒宁已经起了烧,还眩晕得厉害,她完全记不起来。
放在三个月前,她胆子还是上辈子的,大概会利落反驳,死不承认。
放在半个月前,她也能狠狠往自己腚上拧一把,哭出一场好戏。
而现在……不得不说,在宫里过活,着实令人成长。
回过神,她满脑子都是拔指甲、拔舌头、黥刑、辛者库甚至军妓、白绫、千刀万剐……要多血腥有多血腥。
耿舒宁现在知道,为何皇上叫陈嬷嬷一五一十将暗卫所为告诉她了。
越是知道胤禛的手段,她腿越软,不自觉就弯了膝盖,喃喃出声——
“奴婢不敢!”
胤禛再次抓住她胳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声音依然猫抓老鼠一样悠闲。
“朕知道,你只有记不住事儿的时候敢。”
他脸上带笑,盯着看起来呆呆的狐狸,“你脑瓜子向来好使,公报私仇都能写出十几个条陈,朕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该怎么解释。”
耿舒宁:“……”她那天发了烧,脑壳烧坏掉了啊!
怕他不肯帮自己报仇,耿舒宁几乎把佟思雅和穆颖磨镜的可行性写成了小论文,反复论证双赢的好处。
这会儿……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刷屏——她刚准备开钓,就翻车了???
耿舒宁唇角和胳膊都疼得令她非常清醒。
其他时候她都有记忆,绝不会如此作死,唯一会骂狗东西的时候……也只有从树上掉下来那回了。
为今之计……耿舒宁飞快转换思路,钓暂时是钓不动了,过往小狼狗讨好自己的茶艺可以拿来试试?
她低下头,绞着葱白手指,红着眼眶哽咽,“万岁爷应该也知道,奴婢是,是个愚笨的性子。”
“奴婢不像后宫娘娘们那般讨喜,又不如女官姐姐们会伺候主子,才,才……为了吸引万岁爷注意……”
“就在心里骂朕?”胤禛歪在矮几上,淡淡打断她娇软的声音。
耿舒宁又被噎住。
这锤太凿实了,甭管什么艺都解释不通啊。
她深吸了口气,实在是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干脆利落跪地。
“舒宁错了,往后再不敢了,求皇上允准舒宁将功赎罪。”
胤禛顺着她的动作,垂眸淡淡睨着她,唇角笑意渐深,丝毫不意外她这动作,亦跟以前一样,很满意她的识相。
第一次在青玉阁外,她在窗外大胆要叫他□□焚.身被发现,干脆听他命令叫抬头抬头,叫办差办差,磕巴都不打一个。
后来被苏培盛请到青玉阁,坐下就吃,打了他还敢忽悠完他就跑。
扭脸就到太后跟前卖好,到了养心殿还不忘讨他的巧,为了出宫算盘珠子都打他脸上了。
其狡猾、冷静和伪装、识时务,让胤禛都自愧弗如。
原本胤禛以为她只是擅长藏拙。
可齐家那点子事儿,暗卫想查,拿后辈的前程钓着,家族的兴衰威胁着,耿佳舒宁舅舅舅母当年圆房用了什么姿势胤禛都能知道。
蛇床子和依兰香,寿果凤柚,花仙子拜寿,牛痘,轮椅,滑轮……她给了他太多惊喜,却始终查不到来处。
胤禛先前没往鬼神之处想,直到接到耿舒宁那封信。
大概是真病糊涂了,字里行间除了凌乱,这狐狸终于露出了马脚。
从寿康宫和慈宁宫拿到过去耿佳舒宁的字不难,她字如其人,内敛柔婉,中规中矩,略显怯懦。
可耿舒宁的字,佛经看起来倒与耿佳舒宁相似,那信里……撇捺转折中的杀意叫胤禛非常熟悉。
过去他不得不压着愤怒写字的时候就这样。
她不规矩的地方太多,性子也混账,但莫名地,胤禛总觉得她许多地方都太合自己的心意,仿佛比苏培盛还了解他的性子。
与其说算账,胤禛更想知道,她到底是哪路孤魂野鬼,竟敢压算他的性子,跑真龙天子面前来撒野。
沉默着晾了耿舒宁一会儿,胤禛才轻笑了声。
“将功赎罪?就是你先前说,想报答朕的法子?”
耿舒宁憋得心窝子疼,听到胤禛开口,稍稍松了半口气。
“是,万岁爷对舒宁的大恩大德,舒宁没齿难忘,时刻都谨记着报恩。”
胤禛惫懒地嗯了声,“地上凉,起来说。”
耿舒宁起身的时候,才觉出自己后背湿漉漉的。
今晚胤禛态度其实挺好,温柔得不像话,却比以前喜怒不定的时候更让她紧张。
她赶紧将大蒜素说了。
青霉素她实在无能为力,可大蒜素同样有抗菌消炎的作用,对大清应该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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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这东西还是她想吃腊八蒜炒肥肠的时候,突然记起来的。
她小时候在大山里生活,没钱买青霉素的村民,曾经有自己做过的,土法子用水溶法可以提取。
她小心翼翼将制作的法子解释了。
“奴婢小时见有人用大蒜来治疗邪风入体的伤患,具体怎么做,奴婢只看过一次,还得万岁爷叫人慢慢尝试。”
胤禛心下微动,这小狐狸果然不会叫人失望。
他略坐直身子,挑眉问:“对刀伤箭伤也有用?”
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将来跟准噶尔打起来的时候,死的将士无疑会少很多。
耿舒宁蹙眉回忆着上辈子小时候的记忆,不太确定道:“应该有用,奴婢看到的伤患,是被镰刀伤到的。”
胤禛将歪着脑袋的小狐狸拉到身前,修长的双腿不动声色将她包围。
一坐一站,倒方便他微微抬眼就能与耿舒宁对视。
“这也是你在外家住着的时候见到的?”胤禛含笑装作不经意般问。
“朕怎么不知道,你在齐家还有机会上树下地?”
耿舒宁紧张到了极点,没发现腰上又有只大手在流连,她只能努力控制自己,保持平静无辜的模样。
“奴婢是偷偷跑出去的,小孩子淘气,哪儿敢叫大人知道呀。”
顿了下,她轻轻往后挣,声音也轻得仿佛呢喃,“好叫万岁爷知道,小孩子总能看到许多大人看不到的事情。”
“奴婢记性好,都在脑子里存着呢。”
胤禛定定看着她,看耿舒宁贝齿咬住沁着血丝的唇瓣,刺眼的红和淡淡的粉纠缠在一起,让他突然歇了继续问的心思。
不管她是哪路孤魂野鬼,只要有用,胤禛也不是非得计较不可。
他顺着她的心意松开手,站起身往外走。
直走到门口,胤禛顿住脚步,微微侧首,“耿舒宁……耿佳舒宁,下回再想睁眼说瞎话的时候,切记别抬头,你那双招子闪得朕脑仁儿疼。”
耿舒宁:“……”那下回您能早点说吗?
胤禛声音冷凝:“只要你还有用,佟氏求而不得的,甚至她求都不敢求的,朕……和额娘都会给你。”
“若你的价值配不上你那滔天的胆儿,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那夜里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说完,不等耿舒宁说话,胤禛大跨步离开了阁子,在门口掀起微冷的秋风,扑在耿舒宁脸上。
耿舒宁微微打了个寒战,这风的温度,像极了她梦里被扔去喂狼时,山里的凉意。
赵松笑着进门,“姑娘,时候不早了,奴才送您回长春仙馆?”
耿舒宁深吸了口气,露出个勉强的笑,慢吞吞跟着赵松出去,上轿。
轿帘子落下,挡住秋风,也挡住了耿舒宁轻轻吁出的香甜气息。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但结果比她想得要好得多。
她也知道,皇上清楚她的心思,因为她的价值,选择了放纵她折腾。
大蒜素是将功赎罪,她还要给出投名状。
作为金牌策划,她在甲方圈子里很出名,因为有她策划的活动,从来都是零失误,效果永远比预想要好。
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犯错,是人都会犯错。
但在策划活动的时候,她会做最好的准备,最坏的打算。
她要求自己对于各种突发情况,不管想得到想不到,都要至少准备三个涵盖范围比较万能的预案,来解决问题。
对于会被发现自己跟原身不一样,耿舒宁早就想过了,虽然想的是可能被耿家人发现。
不过殊途同归,耿家还有个原身的兄长可能会心疼妹妹,皇上不在乎这个。
只要她足够有价值,知道的人也只会当作不知道,耿家、齐家都会如此,人的本性就是如此自私。
后背湿腻腻的冷汗,也止不住她微微的兴奋和眸子里的熠彩,她终于找到了在这个世道再拼一回的动力呢。
回到值房时,陈嬷嬷还在等着。
能叫皇上大半夜地频频召见,她已经将耿舒宁将半个主子来看待了。
“老奴在红泥炉上给姑娘煨着红糖姜汁呢,您喝上一口?”陈嬷嬷妥帖扶耿舒宁进门。
“姑娘才刚刚退烧,夜里风凉,您小心着别再冻着了。”
耿舒宁又笑出了深深的酒窝,“多谢嬷嬷,我很好。”
翻车了,又没翻彻底,还能继续踏踏实实钓,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
等胤禛被伺候着躺下的时候,离上朝还剩一个多时辰,几乎是刚睡着就被叫醒了。
翌日早朝后,胤禛为了十日后的北巡,也要紧着安排好朝中的政务,一直忙过了午时还没停下。
苏培盛有些心疼主子,“爷,舒宁姑娘特地叫膳房做的酸汤饺子,还有党参猪心汤,奴才听说滋味儿着实不错,叫御膳房也做了一份儿,您多少进用些?”
胤禛听到苏培盛提起耿舒宁,从政务里抬起头来。
“又是给皇额娘做的?”
“方子姑娘前几日病着时就给膳房了,不独是叫太后娘娘进用呢。”苏培盛嘿嘿笑着狡辩。
“不信您叫人去问问,姑娘若知道万岁爷也能多吃用两口,保管更欢喜。”
胤禛心下微哂,欢喜又有能糊弄他的法子?
“那就进上来吧。”胤禛淡淡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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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哪怕端上来的午膳确实让他胃口大开,吃用了不少,胤禛面上也没露出舒坦神色。
越了解耿舒宁,就越清楚她是什么样的冷心冷肺。
这混账东西病里折腾吃食,怕是为了自己尽快好起来,迫不及待确认报仇的结果。
信里说得好听,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他好,说衔草结环,当牛做马,往后定好好伺候主子爷……可昨夜又是怎么胡说八道的?
口口声声想明白了,实则还是不想伺候他,想用功劳换他将来的心软,还想着出宫逍遥去。
就没见过她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牛马。
只是这会子胤禛心里装着的事儿多,实在没多少心思能放在儿女情长上。
叫这狐狸往后宫里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如今的她毫无抵抗之力。
但真把野狐狸变成家兽,一来他不缺这么个伺候床榻的,二来她倔驴性子上来,估摸着是再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儿了。
胤禛不做赔本的买卖。
她想折腾,由着她去,他想看看她能爬到多高,又能飞多远。
左右整个大清都是他的,他也不怕这狐狸飞出自己的手掌心。
想到这儿,胤禛心里那股子微妙憋气就下去了,酸汤饺子吃出一身汗。
稍微洗漱过,换了衣裳,胤禛就往殿外走。
苏培盛赶忙跟在后头劝,“这几日您都没休息好,您先歇个晌儿吧?”
“二阿哥那里,常院判带着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万岁爷您总这么熬着,小心熬坏了身子骨。”
胤禛站在大殿门口,秋阳映亮了他脸上的笑。
“无碍,朕好得很,弘昀有阿玛陪着安心些,能早些从痘所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事儿要交代给常院判,那大蒜素得早些提炼出来。
策妄阿拉布坦的野心压不住太久。
一旦打起来,除了辎重和军饷外,军中伤药也是大头,越早准备充足对大清将士越有利。
他想尽快知道,那小狐狸到底值不值得他的纵容。
*
弘昀的身子骨如胤禛所料,竟真比弘晖的底子还要强一些。
虽然看着瘦弱,弘昀却只用了十二日就从痘所出来,在前朝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叫牛痘更深入人心。
允禟这些天里,上蹿下跳闹腾着想辞了差事,本来还有人替他说清,这会子都没人肯替他说话了。
允祺私下里拉着弟弟劝,“弘昀这样弱的身子骨都能种痘,哥哥我府里也就两根苗,就指着牛痘管用,可不敢再折腾了。”
“你府里格格也不少,早晚也得有儿子,你总得为孩子想想。”
连允俄都认怂了,说得比允祺还实在。
“那啥,九哥,我福晋也怀了,要不差事咱还是办着,办不好反正四哥也不能杀了我们。”
“皇阿玛现在都不说叫弘皙上朝了,老十四捂着腚一声不吭就回了京郊大营……咱再闹腾下去,说不定就真成了四哥儆猴的鸡。”
不知不觉地,先前满嘴的老四,都下意识变成了四哥。
允禟嘴上不肯服软,奈何孤立无援,在府里运了好几次气,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苦着心肠办户部的差。
前朝都如此,后宫里震动也不小。
本以为会很快夭折的二阿哥,竟平安种完了痘,甚至要去上书房读书了!
这可就真成了万岁爷实打实的长子了啊!
齐妃李氏发现儿子身子骨渐渐好起来,心里暗恨先前伺候的奴才不精心,私下里骂了许多次。
若不是那些狗奴才,她也不会因为儿子身体弱,满心想再怀一个。
但好歹是她亲生的儿子,李氏高兴得恨不能敲锣打鼓,回宫之后,一天三次叫奴才往乾西五所送补汤。
妃嫔们的酸言酸语李氏不在意,她甚至都顾不上争宠,只将心思放在弘昀身上。
怀恪叫皇后养在身边,养得彻底跟她离了心,李氏想着把儿子的心给拉拢回来。
就算立了太子,只要弘昀能立得住,作为万岁爷实打实的长子,将来皇位是谁的,还是说不准的事儿呢。
李氏一消停,宁贵人武氏也折腾不起来,佟思雅又在圆明园关着没叫回来,后宫里一时也安稳许多。
前朝后宫都暂时消停了,胤禛也松了口气。
他安排好汤斌在上书房亲自教导弘昀,马不停蹄去畅春园辞别太上皇,便轻车简从开启了北巡之行。
策妄阿拉布坦对哈萨克和西藏的动作,在蒙古那边引起的动荡更大,毕竟离得太近了。
都知道,准噶尔的野心,绝不止拿下西藏这一点。
因为大灾之故,大清这边已经有四年不曾北巡,今岁其实有些晚了,但这趟胤禛也不能不去。
跟蒙古会晤过后,胤禛还得抽空往盛京那边走一趟,巡视与哈萨克接壤的边境。
要提防着准噶尔的动作,更要防着哈萨克一分为三的游民们私下里扰边。
*
胤禛一离京,整个京城都跟着安静下来。
前朝有事儿都加急往御前送,还有太上皇盯着,出不了岔子。
后宫没了宠可争,妃嫔们心气儿都低了不少,只李氏动静大一点,却是叫妃嫔们更心酸。
男人男人不在,孩子孩子没有,皇后偶尔瞧着外头越来越冷的天,心里都止不住地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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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管弘皙还是弘昀继位,有端和皇后和齐妃在,跟她乌拉那拉氏都没什么关系。
她日日喝着药汤子,心里比药还苦。
但凡后宫能多几个孩子,日子也不会这么没奔头。
皇后不知道是自己日思夜想太过,还是拜菩萨的时候太诚心,重阳节晚宴的时候,在坤宁宫里,还真出了桩大喜事儿。
*
太后喜欢耿舒宁苏出来的酸菜鱼,但她知道,酸菜在宫里算是腌臜物,上不得台面,在自己宫里吃还行,放在大宴上不太体面。
可天儿凉了以后,热乎些的还好,宴上那些几十年不变的蒸菜着实是叫人没胃口。
耿舒宁自然要体贴富婆。
她先前从小库房里,挑出两套价值千金的缠金头面和宝石碧玺头面后,一时有些选择困难,太后干脆全赏了她。
给耿舒宁高兴得恨不能一蹦三尺高。
她知道嫁人是没啥希望了,先前还想嫁个婆家简单的小白脸,现在耿舒宁很清楚这志向有多幼稚了。
但有钱在任何时候都好使啊!
不就是想吃鱼?
不能上酸菜鱼,还有沸腾鱼片,还有水煮鱼,还有香辣烤鱼啊!
皇上不在宫里,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也都不出面,紫禁城里当属乌雅氏最大,她的喜好就是所有人的喜好。
只在坤宁宫办个家宴,办成全鱼宴,谁也不敢吭声,还得提前准备好彩虹屁,等着在家宴上夸太后有品位。
只到了家宴这一日,皇后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阵呕吐声给打断了。
一扭头,钮祜禄静怡白着脸起身往下跪,“婢妾失仪,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请娘娘责……”
话没说完,就叫乌雅氏给打断了。
她激动地站起身,“快将钮常在扶起来,舒宁,你亲自去趟太医院,将孙太医请过来。”
乌雅氏先后生了五个孩子,对妊娠反应比其他人都敏感。
若钮祜禄静怡有了身子,那可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自打胤禩没了以后,胤禛这子嗣问题,满京城的权贵都诟病。
甚至有人私下里说乌雅氏怀孩子的时候用了手段,叫胤禛不利于子嗣。
这么说的还不少,叫乌雅氏得知后,气得胸口疼,却没办法出去分辩,毕竟儿子生不出来。
眼下这情形,容不得乌雅氏不激动。
皇后也笑得殷勤又真切,“皇额娘,我瞧着钮常在闻不得鱼腥味儿,不如先叫人撤下去,上些味道清浅的点心来?”
乌雅氏立刻点头,“听皇后的,赶紧将菜都撤下去。”
宫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等耿舒宁带着孙太医回来,大殿内不但没了菜肴的味儿,甚至还切开许多水果熏着,叫殿内弥漫着一股子清香。
哪怕没用晚膳,谁也没心思用桌子上的点心,都眼神复杂盯着钮祜禄静怡的肚子,死死看着孙太医过去诊脉。
耿舒宁含笑冲钮祜禄静怡点了点头,一抬头吓了一跳。
好家伙,满殿绿幽幽的招子,比她做过的噩梦都吓人。
她心里一阵阵发寒,不动声色离钮祜禄静怡远一些,挪到了乌雅嬷嬷身后。
孙太医诊完了脉,露出喜色跪地——
“恭喜太后娘娘,钮常在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胎象稳固,不需要服用保胎药,只需要正常饮食便可。”
乌雅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徐昌,赶紧安排人将这好消息送畅春园去,也叫太皇太后和太上皇跟着高兴高兴!”
“今儿个伺候的宫人都赏三个月的月例!”
重阳节家宴虎头蛇尾结束,前朝后宫却像是油里泼进了水似的热闹起来。
畅春园里太皇太后、太上皇和太妃们的赏赐,如水一般流向钮祜禄静怡居住的储秀宫。
慈宁宫除了赏赐外,还特地给钮祜禄静怡赏了个擅长调理孕妇身子的精奇嬷嬷过去。
不止如此,乌雅氏又叫太医院给所有妃嫔仔细着请平安脉,就怕有侍过寝的妃嫔,有了身孕自己不知道。
别说,太医们满后宫转了一圈,竟从钟粹宫偏殿的苏常在那里又诊出了一个月的喜脉。
乌雅氏高兴得在慈宁宫里又给了宫人三个月的赏,同样赏了精奇嬷嬷下去。
耿舒宁内廷女官的份例,比妃位份例少两成,一个月二十两银子。
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她都能想象得出,钮祜禄静怡和苏常在得一下子赚多少钱。
苏常在耿舒宁没记忆,反正四大爷几个儿子的生母没人姓苏。
说起来,钮祜禄静怡并不是历史上的熹妃。
耿舒宁偷偷打听过,钮祜禄静怡有个叫凌柱的堂弟,这会子大女儿还在奶嬷嬷怀里吃奶呢。
也不知道钮祜禄静怡能不能跟熹妃一样生个儿子出来,但她希望钮祜禄静怡能有这个运道。
不是重男轻女,在大清做公主,实在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耿舒宁听着慈宁宫的小宫女们闲磕牙,说又是流水般的赏赐往钟粹宫去,她也盘算了一波。
怀孕、生产、满月、百日、抓周……都少不了赏,如果跟四大爷生个儿子出来,暴富似乎是唾手可得啊!
她是个很实在的人,没有为了自由定要走某条路的倔强,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只要好好抚养儿子长大,再将四大爷给熬没,不拘儿子是皇帝还是王爷,权力财富就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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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到时再做个快乐的寡妇富婆,好像也是笔不错的买卖。
在慈宁宫上下都充满喜气的时候,耿舒宁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丝的动摇。
只是很快,她这动摇就消失在了苏常在的哭嚎之中。
第35章
谁也没想到,意外会来得如此之快。
慈宁宫里欢喜的氛围都还没消,钟粹宫的小宫女就一脸仓皇闯了进来。
“太后娘娘,我们小主一个时辰前下红不止,肚子疼得厉害,去了太医院,侍奉的谙达只说擅长医治妇幼的太医暂时不在。”
“呜呜……太医都还没到,我们小主就小产了,求您给小主做主啊!”
小宫女来哭诉的当口,太后正兴致勃勃挑着要给储秀宫和钟粹宫的补品呢,闻言恍惚了一下。
苏常在的身孕是半个月前诊断出来的,九月九重阳节,这都还没到十月呢,孩子就没了?
乌雅氏一脸沉凝往钟粹宫去。
比起宫里失去一个孩子的心疼,她更多是愤怒。
这苏氏到底是多蠢,才叫人算计的十几日就小产了!
哪怕太上皇早年刚登基那会儿,宫里不停死孩子,算计来得都没这么快。
早知道有这么蠢的闺女,苏家就不该叫闺女进宫!
到了钟粹宫,扶着太后的耿舒宁刚踏入后殿,就被苏常在凄厉的哀嚎声惊得打了个寒战。
“……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把这个贱婢给我打死!”
“小主儿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若不是你给了我一碗补汤,我的孩子怎么会……”
顿了一息功夫,偏殿侧间内又传出一阵阵哀嚎,接着就是皇后乌拉那拉氏不耐烦的训斥——
“好了!胡闹什么!到底谁害了你的孩子,本宫自会……”
太后铁青着脸进了屋,打断了皇后的发作。
一窝蜂凑到钟粹宫的后妃们,都赶忙给太后行礼。
只有苏常在没被镇住,苍白着脸从炕上翻滚下来,带着满身的血膝行几步,揪住太后的衣摆。
眼泪鼻涕一大把,毫无宫妃的柔婉,哭声震天。
“求太后娘娘为婢妾做主!”
“婢妾这些日子小心谨慎得夜里都不安寝,却还是没能保住万岁爷的子嗣,是有人害——”
乌雅氏后退一步,冷声打断她的话,“闭嘴!精奇嬷嬷呢?叫她来说!”
她懒得跟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说话。
他他拉氏出身的精奇嬷嬷一脸苦涩跪出来。
“太后娘娘容禀,小主是内服外用了寒凉之物才会小产,可每日饮食皆是尚膳局负责,奴婢也查过,绝对没有寒凉之物。”
“小主日常起居所用的物什,每日来诊脉的太医也都会检查,小主甚至连熏香都停了,钟粹宫并无不妥之处……”
他他拉嬷嬷在宫里多年,伺候过也不止一个孕妇,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乌雅氏却并不意外,后宫女人的手段之多,她从来不会小觑。
她只冷着脸问:“太医怎么说?”
跪在门外的太医赶忙回话,“回太后娘娘,苏常在平日里的用度微臣确实没看出问题,只是……苏常在确实是因大量寒凉之物,才会如此迅速小产。”
苏常在恶狠狠看着自己的贴身宫女长霞。
在万分小心的情况下,除了这贱婢,她绝无可能被其他人算计!
长霞脑门儿都磕破了,簌簌发抖着想为自己争命,“太后娘娘,奴婢有话要禀报。”
乌雅氏淡淡道:“说!”
长霞哑着嗓子道:“回太后娘娘,小主每日去长寿宫请安,长寿宫内都燃着熏香,各位主子娘娘身上的胭脂香也不少。”
“小主偶尔会去御花园散步,碰上了主子娘娘们,偶尔说说话也是有的。”
“奴婢不敢诬陷娘娘们害小主,可太医和他他拉嬷嬷说小主身边毫无异样……绝非如此,只求太后娘娘明察!”
如果真的没有异样,被苏常在喝完的那碗补汤里,些微的寒凉之物就会成为长霞的催命符。
可太医分明说了,那点子寒凉之物不足以让人小产,只会让胎像不稳。
长霞不想死,哪怕去辛者库,也比如此冤枉死了强。
乌雅氏听着听着,面上的神色倒是平静了些许。
还没生出来的孩子,她没有太多失去孙子孙女的难过,在宫里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
原本她以为是苏氏太蠢,现在看来,倒是后宫里的手段不俗。
她也并不意外。
新帝登基后,这还是头二回传出喜讯来,攒了一身本事的女人们指不定等了多久。
她淡淡扫视过屋里的女人们,尤其在脸色微微发白捂着肚子的钮祜禄静怡身上停顿片刻。
“先免了钮常在的请安,等胎满了三个月再出来。”
“苏氏小产一事,本宫会亲自叫人查,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后宫的子嗣不丰,本宫也不盼着你们中用了,好歹老实些!”她越说眼神越锐利。
“若叫本宫查出谁敢对皇嗣动手,本宫绝不轻饶!”
皇后率先低下头,带着看不出多少异样的妃嫔们行礼应诺。
*
太后为德妃时,就曾与如今缠绵病榻的惠太妃,还有荣太妃、宜太妃共同掌管过宫务。
她对后宫的掌控,绝对比才进宫两年的后妃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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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平日里她是不发威,一旦真想彻查什么事儿,速度快得很。
刚进十月没几日,太后就查出了苗头。
叫耿舒宁诧异的是,这事儿竟跟瓜尔佳常在,嘎鲁代有关。
苏常在小产前,与嘎鲁代在御花园见过面。
嘎鲁代住的翊坤宫偏殿内,她的贴身宫女他坦里搜出了红花和川芎。
虽然嘎鲁代解释,红花是太医给开的,是为了替她调理月事,她手里有太医开的方子。
但若是嘎鲁代服用过,数量对不上,而且也没必要放在宫女居住的他坦里。
至于川芎,说是为了月事止痛所准备,同样的道理。
嘎鲁代被太后禁足在了翊坤宫,她的贴身宫女被送去慎刑司拷问。
耿舒宁渐渐回过味儿来,她先前所心生动摇的坦途,比她想出宫的路还难走。
且不说生儿子的几率只有一半,连原本看起来最和善的人,在这深宫里随时都能化作吃人的老虎。
想要熬过四大爷,奔赴最终的目的,实在是太难了。
还不如拼一拼,哪怕是给四爷做个时不时要伺候床榻的左膀右臂,也比钻后宫里强。
十月下旬,被送去慎刑司的宫女没审问出多少事情,就传出了意外暴毙的消息。
嘎鲁代亲自到慈宁宫来请罪。
在太后面前,嘎鲁代没有一门心思为贴身宫女开脱。
“过去婢妾做久了女官,还未曾学会如何御下,叫人钻了空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婢妾的罪过。”
“虽查出的红花和川芎量少,不足以叫苏常在小产,婢妾却也拿不准那贱婢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乌雅氏只淡淡地,“既然人死了,暂时也怪不到你身上,本宫会继续查下去,你继续好好待在自己宫里反省便是。”
嘎鲁代的堂叔是观音保,而观音保又是端和皇后的亲二伯。
乌雅氏查着查着,竟查到了过去毓庆宫奴才的痕迹。
她心知,这事儿怕不只是跟后宫有关。
有畅春园里的太上皇在,还有跟在太上皇身边的未来太子,以及曾经刚入宫几年,就能压制她们四妃的前太子妃瓜尔佳氏,就没一个简单的。
乌雅氏觉出了棘手,并不愿意轻易发作。
嘎鲁代柔顺退出了主殿,在离开前,找到了耿舒宁。
她红着眼眶拉住耿舒宁,好一会儿才低低求,“舒宁你可信我?”
耿舒宁早不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温软了声,话说得滴水不漏。
“瓜尔佳常在别担心,清者自清,我清楚主子的性子,必不会冤枉了常在。”
嘎鲁代欲言又止看了耿舒宁一眼,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舒宁……先前佟思雅和静怡怎么编排你的,现在宫里还有传言未消呢,这宫里哪儿有什么清白可言。”
“说句实话,此事真跟我没关系,若舒宁你念咱们多年的情分,不为难的时候,还求妹妹为我说句话。”
耿舒宁眉眼微弯,语气更和软,并不拒绝,“常在放心,你了解我的性子,该说话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
嘎鲁代深深看耿舒宁一眼。
这才多久啊,先前眼神单纯,看似柔弱天真实则冲动热情的小丫头,都学会了谨慎。
她苦笑了几声,没再多说什么,眉眼寥落地离了慈宁宫。
*
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安静了许久的耿雪,踏进了耿舒宁的值房里。
“堂姐……我去尚服局的时候,钮常在叫人托我带句话给堂姐。”
“那人说钮常在身子重,情绪一时难以自控,总想着刚入宫的时候,想与堂姐说说话。”
耿舒宁正跟陈嬷嬷学着缝护腰。
太后娘娘早年生孩子多,一到天儿冷的时候腰上就容易发冷,酸疼。
这在后世不算什么大毛病,用能够艾灸的护腰每日灸上几个时辰,就能大大缓解酸痛。
听到耿雪格外恭敬的话,她脑袋抬都没抬,只将站立不安的耿雪撂在屋子里。
小心翼翼给护腰收了口子,哼舒宁看着自己绣得那片……有点粗壮的竹子,朝着无奈的陈嬷嬷吐舌。
“这绣活儿还是得看嬷嬷,我实在不是这块料子。”
耿雪蓦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绣活儿做得好,可以替堂姐效劳。
她虽然从六品司记待遇被提到了五品司侍,但从长春仙馆到慈宁宫,都在坐冷板凳。
内务府不冷不热,连膳房知道耿舒宁的意思,每日里去提膳都要等许久,才能吃上半凉的饭菜。
耿雪有些委屈,她从来没想过害堂姐,最多也就是冷眼旁观万岁爷对堂姐的心思,堂姐为何要疏远她?
心里再多委屈,她也不敢说,且不说万岁爷,堂姐在太后跟前也是一等一的得意人,她得罪不起。
但她也没能把讨好的话说出口,被耿舒宁淡淡扫过来的一眼,把话重新堵回了嗓子眼。
耿舒宁放下护腰,淡淡看向耿雪。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格外像胤禛,叫人说不出的胆寒。
“你是不是觉得,人力敌不过天意,我过去的话,便只是空话,到底还是要凭着血脉被耿家摆布?”
耿雪不吭声,耿家的荣光,难道不是他们女儿家过活的底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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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你能为了耿家和自己的前程,跟万岁爷出卖我出卖得毫无压力,在我面前跪一跪就够了?”
“明明发现了不妥,也全当不知,顶好我是成了娘娘,即便我死了,也不妨碍你继续为耿家效力?”
耿舒宁垂着眸子,自下而上平静看着耿雪,直到盯住她委屈的眸子。
可她凭什么要被耿家,被她耿雪吸着血往上爬呢?
要得到就要付出,她又不欠他们的。
“我成了娘娘之后呢?碰到差不多的情况,我的生死还是无关紧要吧?”
耿雪心里真真发寒,下意识摇头,“不是的……”
“我不想听你解释。”耿舒宁淡淡打断她的话。
“耿雪,我不该你们的,任何时候背叛都需要付出代价。”
“慎刑司走一遭,你也该明白了,若我有丁点的不妥之处,我死之前,你和你阿玛必定会死在我前头。”
耿雪呆住。
耿舒宁的眼神愈发冷然,她站起身,轻轻替耿雪擦掉不自觉掉下来的眼泪。
“我不骂你,也不会打你,叫一个宫人消失在深宫里的法子多得是,你猜耿家会不会为你张目?”
“这些日子也该尽够你冷静的,往后旁人有什么话,掂量着你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再决定要不要传给我……听明白了吗?”
耿舒宁放在她眼角的手指冰冷,耿雪不自觉浑身哆嗦着点头。
“我,我……奴婢不该为了钮常在肚子里的孩子和大家过去的情分,就过来传话,奴婢知错了,往后再不敢任性妄为,还请堂姐……请姐姐恕罪。”
耿舒宁没说话,只拿帕子慢吞吞擦擦手指,坐了回去。
陈嬷嬷笑着起身,“我送耿雪姑娘出去,现在天儿黑得早,又下了雪,汤婆子可得早备着……”
待得屋里没了人,耿舒宁懒洋洋靠在炕沿发呆。
钮祜禄静怡的话她听懂了,这是约她去青玉亭说话。
因为苏常在小产,宫里现在风声鹤唳,不管因为什么,她也没必要掺和进这烂摊子里。
更何况,情分……呵,她还不如相信她和四大爷有缘。
*
耿雪的话,耿舒宁当作没听到,但钮祜禄静怡还是找了机会跟耿舒宁说话。
身子满了三个月后,十月底,钮祜禄静怡照常跟着皇后来慈宁宫请安,在小库房门口堵住了耿舒宁。
见着她,钮祜禄静怡笑得灿烂:“想见你一面倒是不容易。”
耿舒宁恭敬行礼,“不知道钮常在找奴婢,若是知道,奴婢去储秀宫就是了。”
钮祜禄静怡轻笑,“咱们之间没必要这么客套吧?”
耿舒宁微笑不语。
钮祜禄静怡又问:“可否单独与你说几句话?叫陈嬷嬷和宫女远远看着就是了,我不会拿自己的孩子陷害你的。”
耿舒宁沉默片刻,扭头看小库房里的陈嬷嬷。
陈嬷嬷带着小宫女,远远站到了廊子下头。
钮祜禄静怡的宫女也同样,站到了能看得见二人却听不到对话的地方。
钮祜禄静怡知道时间不多,没有废话。
“我知道瓜尔佳姐姐找过你,听我一句劝,苏常在的事儿,你不要在太后跟前说话。”
耿舒宁心下微动,不动声色抬头看她,“常在何出此言?”
钮祜禄静怡眉眼淡了些许,甚至透出些微嘲讽,并没有回答耿舒宁的问题,反倒说起旁的。
“先前万岁爷召我九洲清晏伴驾,召幸的时候少,倒更好奇当初你为何会去青玉亭,又为何要送我登天的造化。”
“太后千秋时的寿果凤柚,你是在值房里与瓜尔佳姐姐耳语的吧?此事瓜尔佳氏得了功劳,却无人知道与你有关,必定有人封了瓜尔佳姐姐的口。”
“前阵子在圆明园,据说有夜里招了贼,虽没闹出大动静,可我知道,万方安和也进过人搜查,茹古涵今也没能幸免,否则皇后娘娘不会一直暗中查探此事。”
耿舒宁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只是心里发沉。
钮祜禄静怡看着耿舒宁,笑得平静,“这宫里没有傻子,万岁爷对你的不同,瞒不过所有人。”
皇上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被越来越多的人察觉不可避免。
“你送我一场造化,我今日便想还你个情分。”
“事情比你想得要复杂得多,不管你还想不想出宫,若趟了浑水沾上脏污,以太后对万岁爷子嗣的看重,处置你与处置其他宫人绝不会有所不同。”
耿舒宁被逗笑了,抬起眸子冲她点头,“谢谢钮常在的提醒,奴婢定会谨言慎行。”
钮祜禄静怡反倒收了笑,她听出耿舒宁的不以为意,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我今日这番话,不说全是为了你,可我敢拿肚子里这块肉担保,七分是为你好,剩下三分,也不是为了害你,至于要怎么做,你慢慢思量便是。”
她没再多说,冲耿舒宁笑了笑,招过自己的宫女来,施施然离了后殿。
钮祜禄静怡不知,陈嬷嬷身边的小宫女是御前培养出来的,耳朵尖,听了个全乎,低低跟陈嬷嬷禀报了。
等到小库房里没了外人,陈嬷嬷才小声问:“姑娘,可要老奴去查一查?”
耿舒宁笑得比刚才更放松,“不必,她不是叫我慢慢思量?先叫我猜一猜。”
“苏常在小产,瓜尔佳常在无辜与否不好说,可动手的,应该不只是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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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陈嬷嬷了然点头,“在宫里想下毒好歹还有食物相克的法子,可要凑能迅速堕胎的药材,怕是九族都得在断头台上溜达两圈儿。”
小说电视剧里红花麝香夹竹桃等让人小产的手段不少,实则在宫里,想得到这些并不容易。
私自夹带东西入宫是足以满门抄斩的死罪。
神武门有尚功局的嬷嬷坐镇,宫女太监出入都要被严查。
唯一能进东西的西华门,甚至养了专门的御犬和试药兔,杜绝有不明之物入宫。
不是完全得不到,但哪怕一两红花,都得有个出处。
似嘎鲁代的宫女这边说不清楚,大致是手段高超能夹带入宫,或通过有头有脸的大臣和命妇想法子送入宫……
陈嬷嬷仔细解释着,“每每被发现,上到太医院和提督衙门,下至尚功、尚膳宫人,一死就是一大片,轻易不敢有人动歪心思。”
耿舒宁了然,她也是穿越后才发现,把孕妇撞倒,罚跪,落水……这些粗暴拿命往里填的手段,才是最常见的宫斗。
太后先前安排的精气嬷嬷都手脚麻利,也专门防着这一点,所以太后才会觉得苏常在蠢。
现在看来,耿舒宁眼神玩味,“听钮常在的意思,掺和的人还不少。”
她只是无奈,“我想不明白,怎么回回都有人想把我拉下水?”
陈嬷嬷笑:“钮常在说了,万岁爷对您的情分瞒不住人……”
耿舒宁轻嗤,“即便万岁爷对我……有所谓的情分,我所不明白的是,她们怎么都觉得我好欺负呐?”
陈嬷嬷不吭声了,姑娘看起来确实不像个心狠的,手里自始至终也不过就那一条人命罢了。
耿舒宁若有所思看向陈嬷嬷,“嬷嬷也觉得我好欺负?”
陈嬷嬷抬头,看耿舒宁笑眯眯靠在门框上,雪后的冬阳叫她如画的眉眼格外清纯,可仔细看,弯起的杏眸里又闪烁着叫人不敢忽视的凉薄。
她有些拿捏不准,好话确是会说的,“姑娘的手段一般人不明白,可扮猪吃老虎也并非坏事。”
“嬷嬷说得是。”耿舒宁依然笑眯眯的。
“那嬷嬷可愿帮我?将来我身边定不会少了嬷嬷的位置,我给嬷嬷养老,叫您锦衣玉食,比寻常人家的老封君还风光。”
陈嬷嬷听得心生动摇。
她在宫里几十年,当年被万岁爷机缘巧合从一个庶妃手里救下,给万岁爷做钉子近十年,才走到了慈宁宫小库房管事嬷嬷的位子上。
虽然听起来体面,实则半点用处都没有,老了也不过是庵里去。
如果真能成为姑娘身边的得意人,一旦姑娘登高,将来老了被赏赐宅子和尊荣,日子绝对比眼前有奔头。
但这需要付出代价。
不用跟舒宁说,陈嬷嬷也知道,要得到这些,她得换个主子。
她为难地垂下头,“姑娘叫老奴仔细想想行吗?”
“不急,嬷嬷慢慢想,即便是拒绝,我也不会为难嬷嬷的。”耿舒宁笑着捧了给太后娘娘寻出来的鎏金镂空手炉,一步步从阴影里踏入明媚雪地里。
只不过,她会凭功劳,换个愿意认主的嬷嬷过来,代替不为她所用的人。
*
好在陈嬷嬷对耿舒宁的条件着实心动。
翌日傍晚,在耿舒宁用过晚膳后,关上门,她就跪在耿舒宁面前,给了答复。
“往后姑娘叫老奴做什么,不管看到听到什么,在万岁爷面前,老奴的意思,都只会是姑娘的意思。”
耿舒宁笑着扶陈嬷嬷起来,拉着她坐下,声音甜软。
“那嬷嬷先记住,我不爱别人给我下跪,先前咱们怎么着,往后还怎么着便是。”
“苏常在这事儿,既然旁人想拉我下水,该知道的,我也得知道。”她不会再天真到以为自己只要缩回龟壳,就万事大吉。
“想必万岁爷有留下暗卫?”
见陈嬷嬷点头,耿舒宁酒窝更深:“劳您帮我传个话,不是我想查什么,查清楚苏常在小产的真相,都有谁参与,事关我要送万岁爷的一份大礼是否能成。”
“若他们办不好差事,耽搁了给万岁爷的大礼,会死很多人,回头也得劳嬷嬷跟苏总管说清楚,可不是咱们不尽心。”
“但若他们差事办得叫我满意,所有办差的暗卫,我都会请万岁爷论功行赏,一个也少不了。”
陈嬷嬷原本还略有些忐忑的心窝子,听了耿舒宁这番话,安下不少。
她笑着点头,“姑娘放心,老奴明白姑娘的意思。”
*
一日后,承德的温泉庄子内,高斌跪在胤禛面前。
“奴才明白姑娘的意思,只是……暗卫不知,姑娘吩咐的差事该办到什么程度。”
在旁伺候的苏培盛,在心里咋舌,先前还看着傻大胆的小祖宗,冷不丁长了心眼儿,提着棒子捧着枣儿的这番敲打,就是他都说不出拒绝来。
这才不到半年,啧啧~以这小祖宗的成长速度,可太适合在宫里过活了。
胤禛忙碌了一个多月,脸上的风霜之色和疲乏,都被这消息冲散成了淡淡笑意。
“她说得不是很清楚?至于办到什么程度,不怕朕责罚,你们自管掂量着办就是。”
顿了下,他又好心情地喝了口热参茶,吩咐:“朕十日后归京的消息,不必传回京城。”
“只叫人给额娘传话,苏氏小产的事情先压一压,由着她们闹,耿舒宁和弘皙那边有什么反应,及时报来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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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他想知道,弘皙从他的好二哥和皇阿玛那里,究竟得到了多少势力。
他更隐隐期待,那小狐狸到底准备了什么大礼,才敢这么大口气支使暗卫。
第36章
从承德回京城的路上,下了两场小雪,导致御驾慢了些许。
十一月中旬,御驾终于在夜里低调行至京郊外的皇庄上。
胤禛没叫人知道御驾行踪,很沉得住气地住进了庄子里,明显是要停留几日。
一大早的,苏培盛抻平了身上的袄子,搓着手从屋里出来。
身旁小太监手里的灯笼映出地上的霜和屋檐下化雪后的冰柱,还没看清就叫他打了个寒战。
天儿越来越冷了,皇庄上没地龙,也不知道万岁爷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回宫。
宫里这会子……可还热闹着呢。
到了主屋跟前儿,赵松正好轻手轻脚出来,后头跟着两个搬抬浴桶的小太监。
黄花梨的椭圆木桶里,有一抹显眼的明黄。
苏培盛拿眼皮子瞥赵松一眼,果不其然看到干儿子赵松挤眉弄眼。
万岁爷又脏了寝衣。
次数虽不多,可回程路上已经是第二次了。
赵松小声问:“干爹,晚上可要安排后头的答应……”
“闭嘴。”苏培盛打断赵松的话,轻巧一巴掌抽在赵松后脖颈儿上。
“主子爷的事儿也由得你做主,再胡沁我抽死你!”
“滚去叫人把早膳提过来!”
把赵松劈头盖脸骂走后,苏培盛提起口气,又搓了搓手。
这回不是冷,是为了让掌心保持柔软温热,进去了好伺候皇上穿衣。
其实苏培盛也不懂万岁爷到底在想什么。
潜邸时候吗,主子爷对床榻里那点子事儿就不算热衷,但好歹有个李主儿勾着,也没少折腾。
就算皇上登基后没有临幸妃嫔,可饮食清淡,时不时捏着佛串儿转着,也没有憋不住的迹象。
这欲求不满,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培盛进门的时候晃了下神,好像是自己把那小祖宗提到青玉阁去以后吧。
说主子不想这档子事儿吧?
这寝衣现在赵松都不手洗了,只扔在浴桶里,大家心知肚明。
说想呢?
北巡一路上也跟着几个小答应,皇上从来没叫人近身过,宁愿叫底下人知道自己……咳咳,火气旺。
后宫女人明明不少,金尊玉贵一个皇帝,想要谁不行,何至于憋着,图什么呢?
苏培盛小心翼翼给表情冷淡的主子穿衣裳时,还琢磨,难不成主子爷就喜欢在梦里干那档子事儿?
啧~这也太浪费家伙事儿了。
胤禛略带喑哑的声音,打断了苏培盛内心的感叹。
“畅春园那边有动静了吗?”
苏培盛赶紧屏气凝神,小声回话,“太皇太后以喜静为由,将端和皇后请回了静宜园,太子……没过去请安。”
那就是太上皇的安排。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话儿,可明眼人一看,弘皙这就是被禁足了。
胤禛眸底闪过一抹轻讽。
老爷子对二哥和二哥的儿子都一个熊样,纵容起来绝不许他们身上有任何污点。
不管苏氏的小产是谁做的,老爷子显然都是要安到二嫂身上。
若非为了筹谋江南……他一万个看不上弘皙。
他垂眸端坐在圆桌前用早膳,没叫人看出任何情绪。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胤禛才又云淡风轻问:“慈宁宫呢?”
一直提着心的苏培盛立刻精神起来,“听说膳房后头姑娘叫人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炉子。”
“估摸着是拿不准,还拆了两次,惹得太后娘娘都问,姑娘是不是玩泥巴上瘾了。”
胤禛唇角微勾,心情总算好些,抬起眸子看苏培盛一眼,等他继续说。
苏培盛笑道:“高主事夜里跟奴才说,今儿个一大早就能将查出来的东西送到姑娘面前,宫里想必很快就能传过来消息。”
胤禛微微挑眉,想起昨夜梦里的躁动。
那小狐狸嚷嚷着苏氏没了孩子,不如叫她补上,只蹭着他歪缠,从里到外都是软的……还把枕头垫腰下,叫他这雨露给得格外销魂。
胤禛失笑摇头,比起对弘皙的提防,他更想看耿舒宁怎么做,才好确定,回宫后要怎么把她摁住。
待将她肚儿里的坏水全挖出来,早点满足她梦里所求也不错。
*
实则苏培盛说话的这会儿,暗卫递过来的消息,已经通过陈嬷嬷塞到了耿舒宁手里。
天儿一冷耿舒宁早起特别困难。
上辈子她就怕冷,恨不能在被窝里缩到大太阳照屁股再起。
可在宫里伺候着要应卯,她早早去太后跟前转了一圈,借着去小库房的理由又钻回了炕上。
围着毡毯靠在矮几上,耿舒宁懒洋洋捏着暗卫递过来的信纸,扫过一行行娟秀小字,樱唇渐渐张出了吃惊的弧度。
“这……除了齐妃,竟没一个干净的?”
陈嬷嬷笑了笑,“齐主儿心神都在乾西五所呢,再说,她什么都不做,就比做什么都强。”
别看齐妃死了个儿子,可大阿哥弘晖会因为大灾受惊就没了命,李氏无辜不到哪里去。
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只是这会子已经够热闹,怕叫人钻了空子害了二阿哥,顾不上插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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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苏常在小产,皇后宫里的熏香里添了百合香,这香味儿容易叫人睡不着觉。
皇后自己宫里的香味儿,她不可能不知情。
懋嫔压襟的珊瑚珠串子里塞了沾之活血的桃仁粉。
钮祜禄静怡安分在储秀宫养胎,没沾这些,但她跟懋嫔联手,通过内务府给了懋嫔方便。
宁贵人武氏随身的香包里都查出了麝香。
倒是嘎鲁代,是真没做什么。
但她也并不无辜。
她身边那宫女是瓜尔佳氏安排进来的,在嘎鲁代的掩护下,在圆明园的时候就跟畅春园有联系。
是这宫女对永寿宫的熏香动了手脚,也是她往苏氏的枕头里塞了不少红花和川芎,是导致苏氏迅速流产最主要的原因。
涉及畅春园的部分,暗卫出于谨慎考虑,可能没查到太多,也可能是查到了没告诉耿舒宁。
耿舒宁还是想不通,“那她们为何要拉我下水?”
她穿越过来的时间到底是短,即便再聪明,对宫里这些女人们的心思有时候还是捉摸不透。
如果是对付耿家,就算拉下一个她,还有耿雪,还有继母所出的嫡妹。
如果对付她……她也没孩子,甚至不是妃嫔,这未免也太未雨绸缪了些。
陈嬷嬷倒比耿舒宁更了解后宫这些主儿们的心思。
她小声给耿舒宁解惑,“姑娘别低估了自己的分量,甭管是在太后娘娘跟前还是万岁爷跟前,您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瓜尔佳常在想通过过去的情分拉您下水,好摆脱自己尴尬的境地。”
“若是您掺和进去,被拿捏住把柄,往后不管是她还是……宫外头,想让您做点什么就容易了。”
“钮常在是不想您站在瓜尔佳常在那边。”陈嬷嬷唇角的笑容有对宫妃手段过于熟悉的讽刺。
“若您真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把事儿给摁下去,她和懋主儿正好可以脱身。”
钮祜禄静怡提醒耿舒宁,耿舒宁不插手,水更方便被搅浑。
钮祜禄静怡应是知道苏氏胎怎么没的,也会怕,只要把瓜尔佳常在被摁住,她的胎便能更稳当些,还能还了耿舒宁的人情。
耿舒宁如果帮瓜尔佳氏,就是跟钮祜禄静怡作对,往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对付耿舒宁,还能抹平自己的痕迹,里外都不吃亏。
耿舒宁听完陈嬷嬷的分析,用两只手托着小脸儿,下巴呆呆磕在矮几上呢喃。
“人心太复杂,想在宫里好好活着,实在太难了!”
耿舒宁对后宫女人这弯弯绕绕的心思,着实叹为观止,怪不得古代女人不长寿得多,这心给她们操得。
陈嬷嬷平静给耿舒宁端上一盏热茶,问:“姑娘打算怎么做?”
耿舒宁慢吞吞拍拍脸,眸底的斗志昂扬起来,她歪着脑袋冲陈嬷嬷笑。
“我打算化繁为简!”
免得这些女人总觉得她好欺负,动不动就想踩她一脚,她不喜欢惯着旁人的臭德行。
想拉她下水,那就看谁扑腾得过谁。
耿舒宁细白手指敲在放于矮几的纸上,“苏常在没了孩子,总要知道罪魁祸首,给孩子一个交代。”
“叫人给她传话,早些养好身子,只要瓜尔佳常在得到该有的报应,回头我送她一个孩子!”
苏氏不过就只侍寝了一回,就有了身孕,否则后宫妃嫔不会这么急着动手,都是酸出来的。
这证明她是易孕体质,提供给苏氏一份排卵期计算的法子,支棱起来凭小产搏一搏皇上怜惜,苏氏想再怀孕不难。
不管苏氏信不信,被害了她总是要报复回去的。
这回轮到陈嬷嬷吃惊,“姑娘您……您有孕子秘方?”
耿舒宁下意识道:“那得看皇上行不……咳咳,我的意思是,生男生女得看苏常在运道。”
虽然陈嬷嬷已经成了她的人,万一隔墙有耳,叫皇上知道她这话,她吃饭的家伙事儿又不老稳了。
怕陈嬷嬷多问,耿舒宁赶紧起身,重新换上衣裳收拾好自己。
“嬷嬷您赶紧去叫人安排传话吧,我去太后那里。”
钮祜禄静怡想里外不吃亏,那就干脆叫她更如愿。
担心自己的身孕保不住,还能见缝插针对别人的孩子下手,可见心眼子不少。
得叫太后娘娘知道,这心眼子动多了,对皇嗣不好,万一孩子在肚儿里被额娘抢了心眼子去呢。
耿舒宁玩儿不来那样九曲十八折的招数,但她擅长暴力拆招。
*
她这不走寻常路的招数,叫高斌一个见多识广的暗卫头子都瞠目不已。
都还没到晚膳时候呢,宫里传来的消息就送到了皇庄上。
跪在胤禛面前禀报的时候,高斌眼神中还有些淡淡的茫然,这位耿女官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耿女官陪着太后说了会子话,太后娘娘懿旨,令皇后表率,都在自己宫里抄一个月佛经,摆到大佛堂去,为没了的皇嗣和还没出生的皇嗣祈福。”
“怕钮常在受不住这么大的福分,太后还令尚功局多安排了两个精奇嬷嬷,伺候着钮常在住进慈宁宫大佛堂偏殿养胎。”
“……耿女官亲自去钮常在住的翊储秀宫传了话。”
“只说太后娘娘不放心叫钮常在自个儿住在储秀宫,正好在大佛堂住着,方便底下人给钮常在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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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胤禛挑眉,“挪宫?”
高斌顿了下,表情微妙:“太后娘娘觉得,储秀宫没主位,请太医不方便,叫钮常在搬到懋嫔的延禧宫更好些……皇嗣出生后也不用再挪动地方。”
离京一个半月积攒下不少政务,胤禛实打实批了一天的折子,批得脑仁儿一蹦一蹦地疼。
这会儿好歹露出个笑脸来,只是笑得格外玩味。
胤禛笑问:“是额娘自己觉得?”
高斌:“……耿女官在太后跟前,诉说了一番生母养母和睦相处,两个额娘一起照顾小阿哥的好。”
在主子似笑非笑的表情中,高斌硬着头皮继续道:“是以万岁爷为假想举例子,条理分明,太后娘娘格外动容。”
苏培盛偷偷抽了口气,万岁爷当年被孝懿皇后养在承乾宫不得见生母的事儿,这宫里怕是没几个人敢提。
这小祖宗……嘴皮子得多好使?
苏培盛眼神止不住往主子手里的纸上瞥,格外想看看暗卫记录的原话。
高斌见主子不吭声,只沉默等着。
他就没见过这种直接往脸上扇巴掌的。
怕钮常在出问题,耿舒宁直接带着三个太医三个医女过去的。
钮常在出储秀宫的时候,脸儿都是青的。
虽然常在没办法自己养孩子,钮常在跟懋嫔私下里有了联手的意思,但未尝没有等着皇上给她晋位的意思。
耿舒宁这一招,既避免了苏氏的闹腾,又叫瓜尔佳常在不得脱身,还彻底断了钮常在母凭子贵晋位为嫔的路。
想必主子看完暗卫在值房和太后寝殿偷听到的话……咳咳,指不定要炸窝。
看完那几张纸后,胤禛脑仁儿都不疼了,他气得肝儿疼。
“她说,要送苏氏一个孩子?”胤禛沉住气慢吞吞问,只是转动手腕间佛串的速度加快不少。
“还说,苏氏要是不能生儿子,就是朕不行?”
高斌直想把脑袋扎胸膛里去,这俩问题,哪个他也不敢回答。
他都想跟着苏培盛一起喊耿舒宁祖宗。
这祖宗不要命,他高斌前程才刚起步,还想要呢!
苏培盛假装要给皇上换茶水,脚步偷偷往外挪,祖宗们的事儿哪儿轮得到他这没了根的不肖子孙掺和。
胤禛气笑了,冷眼看向苏培盛,“传令,明日一早启程,去畅春园给太上皇请安!”
他再不回宫,这混账东西怕是忘了宫里主子爷姓什么!
*
从皇庄去畅春园的路上,御驾没有再隐藏行踪,宫里宫外都得到了消息。
但皇上没有下旨让臣子出城迎接,先前朝堂上那番风雨还没过去,都知道皇上是个喜欢简单的性子,谁也没敢出来硬捧。
可按理说,皇后应该带着妃嫔们,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迎接皇上归来。
但御驾从午门入宫后,直到停在养心殿前,胤禛都没听到任何请安的声音。
虽说胤禛不喜欢折腾,这过于安静,也叫人不适。
“万岁爷,皇后娘娘叫翠微姑姑来传话,说后妃们都得了懿旨抄经,没有太后娘娘的令,不敢擅自离宫。”苏培盛掀开明黄色的帘子,小声禀报。
胤禛站在养心殿前地坪上,舌尖用力扫过后槽牙,渐渐的,笑意比在皇庄上还深。
他又转回去坐下,“那就先去给皇额娘请安。”
不明显的哼笑,透过厚重的棉帘子隐隐约约传到苏培盛耳中。
“到慈宁宫的时候,朕要见到那位叫宫里安静下来的功臣。”
苏培盛:“……”硬看啊?
*
主子吩咐,苏培盛就算是脑瓜子疼,也不得不办,只好叫赵松小跑着去慈宁宫确定耿舒宁会在殿外迎接。
若是耿舒宁不在,就是生拽,也得将人拽到主殿门口去。
好在耿舒宁没叫赵松为难。
他到慈宁宫的时候,耿舒宁就在殿内陪着太后说话呢。
先前耿舒宁抑扬顿挫提起皇上的过往,勾起了太后的慈母心思……当然,还有抱孙子的兴致。
正好宫里也安静下来了,乌雅氏懒得操心,只顾兴致勃勃看耿舒宁画婆婆车的图纸。
宫里没有这玩意儿,谁也不敢把皇子阿哥和公主们扔车里不管。
再小也是主子,要睡正儿八经的雕花床,最多会有个供小主子额娘与孩子玩耍的吊篮。
可这能推着走的婆婆车,上面还有会转动的玩具,甚至能够拆解开,收纳各种物什,乌雅氏瞧着有趣极了。
若是做出来了,允祥和允禵府上都送几个,也算她这做皇额娘的心疼儿子。
主仆俩正兴致勃勃设计着花样呢,周嬷嬷从外头进来了。
“主子,赵松来传话,说万岁爷回宫了,正过来给您请安。”
太后一拍脑门儿,“跟舒宁说的起劲儿,我都忘了给皇后下令,叫她去迎一迎。”
她心思都被旁的占了,实在没想起这一茬。
乌雅嬷嬷和周嬷嬷倒是想提醒,可想起主子昨儿个才下懿旨,叫妃嫔就此出来主子面子上不好看,也就都没打扰主子的兴致。
但这会子皇上都马上要到了,除了伺候太后的乌雅嬷嬷,其他人自然得提前出去迎着,总不能真委屈了皇上。
*
胤禛踏入慈宁宫大门,远远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耿舒宁。
他眼神足够锐利,能清楚看到,这混账依然是湖绿色的宫装,在明媚的冬阳下摇曳得想让人揍她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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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耿舒宁察觉到了胤禛格外不善,甚至毫不掩饰的目光,头皮莫名发麻,不敢心存侥幸。
莫不是昨天跟陈嬷嬷的话……叫这位爷知道了吧?
男人总是不愿意旁人说自己不行的,她也没办法直接解释,要是他在慈宁宫犯了狗,那她可就没得折腾了。
思及此处,耿舒宁第一次积极站了出来,噙着笑恭敬蹲身,率先给胤禛请安。
“请万岁爷圣安!”
“这些日子主子一直惦记着您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特地叫奴婢做了些新鲜吃食。”
“回头奴婢整理好了方子,马上给苏谙达送过去。”
她这声儿甜得周嬷嬷心窝子都发麻,就更不用说胤禛。
可先前的气没那么好下去,憋在胸膛里不上不下的,叫他沉着脸大跨步走到耿舒宁面前,亲自叫了起。
耿舒宁站起身,心就颤了下,她都已经明示会尽快去送投名状,他他他为什么站住了?
胤禛没管周围宫人们微妙的眼神,面无表情盯着耿舒宁,渐渐露出个温和的笑。
“早听闻耿女官伺候额娘尽心,比御前女官更周全不少,倒是叫朕有些后悔拒绝当初额娘的提议了。”
耿舒宁一口气顺不上来,话从嗓子眼往外憋,“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当不得万岁爷的夸。”
“耿女官千万别妄自菲薄,朕看你这阵子伺候得就不错。”胤禛盯着耿舒宁,笑容不变,目光却发凉。
“年底朕打算给其余女官赐婚,到时怕要劳烦额娘继续操心,帮朕调.教出几个会伺候的,到御前来补女官的缺。”
他拍了拍耿舒宁的肩膀,“若都能像耿女官一样,朕也就省心了。”
说完,淡淡扫了周嬷嬷一眼,胤禛脸上挂着浅笑,踏进了殿内。
耿舒宁完全顾不上去里头伺候,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看到周围明晃晃的微妙眼神,还有周嬷嬷一脸‘姑娘造化到了’的模样……
耿舒宁觉得刚才被轻轻拂过的地方,像被人拿大锤夯了两下,砸得她心窝子疼。
这狗东西不讲武德!
从武陵春色出来那夜里,说好要给她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现在却仗着自己是皇帝,逼她往御前去。
耿舒宁深吸口气,没再进大殿,直接扭身回值房,连这狗东西也觉得自己好欺负是吧?
晚膳前,耿舒宁将一封格外厚的信封了口,递给陈嬷嬷。
“一会儿我去养心殿给万岁爷送方子,嬷嬷陪我一起吧。”
他敢明着说要人,太后不会拦着。
对太后而言,清心寡欲的好大儿终于有感兴趣的女人了,不直接送到龙床上都算太后消极,必会催着她去送自己说的食方。
早晚要去养心殿,她会怕?
呵……
耿舒宁面上挂了冷笑,“寻着空儿,劳嬷嬷将这信递给御前的索绰罗女官,别叫御前的人发现,嬷嬷可能做到?”
陈嬷嬷将信塞进袖口里,“姑娘只管放心,老奴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这点子事儿还是能办好的。”
第37章
半下午歇过晌后,耿舒宁一进前殿,不出所料发现,太后娘娘略带审视且愉悦地看她,冲她招手。
周嬷嬷就在旁边伺候着。
通过陈嬷嬷,耿舒宁知道了不少皇上的暗钉。
相比乌雅嬷嬷因为自家儿孙,会在不损害主子利益的情况下帮着皇上做些事,周嬷嬷却没人收买得了,纯粹是太后的忠仆。
在玥彤那件事后,周嬷嬷心下愧疚,那双招子如鹰一般,简直成了太后身边的耳报神,风吹草动都要告诉太后。
她一点都并不意外,周嬷嬷会将皇上的异样禀报上去。
面对太后格外有深意的目光,耿舒宁恰到好处地憋红了脸蛋,笑着上前伺候。
“主子,奴婢刚才从小库房路过膳房,周谙达说内务府今日进了新鲜的小羊羔子,今儿个晚膳,奴婢伺候您用锅子可好?”
乌雅氏笑着点头,“听你的,你觉得好的,定合本宫胃口。”
“皇帝今儿个刚回来,想必路上也吃不好,舒宁就没帮本宫记挂着?”
耿舒宁装着仓皇低头,绞着手指赧然应和,“主子记挂万岁爷,奴婢心疼主子,自当急主子所急。”
乌雅氏被逗得轻笑出声。
周嬷嬷说这丫头对胤禛说话的时候,声儿甜得人牙都痒痒,还答应要将食方送到御前去。
想必这丫头早对禛儿起了心思,只是被钮祜禄静怡和佟思雅害得不得不本分。
倒也是,宫里的女人想要讨好皇上不算新奇,可她这大儿子觉得舒宁好,实在叫乌雅氏意外。
自她这好大儿自出.精至今,快二十载了,于女色上寡淡得叫人心境,也没听他口里赞过什么女子。
好不容易他有个看着顺眼的,虽然前头不喜……甭管是为了什么吧,反正她这做额娘的喜欢,就想着推一把。
乌雅氏温婉的眉眼格外舒畅,倒也没格外臊耿舒宁,只笑着吩咐——
“前几日你考出来的蜂蜜饼不错,配锅子吃倒也合适,皇帝刚回来,瘦得叫本宫心疼,想叫他尽快吃顿好的。”
“舒宁你带周成去一趟御膳房,连带着你说的那些食方,都叫苏培盛给安排上。”
“也帮本宫嘱咐皇帝一声,不管朝政多忙,还是身子骨更要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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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耿舒宁脸颊上的绯色更浓了些,从善如流小声应了是。
*
耿舒宁时间把握得精准,带着陈嬷嬷到达养心殿前,正好是晚膳前。
苏培盛早在殿前笑眯眯候着,“姑娘来得正是时候,万岁爷忙了一下午,还没用晚膳呢。”
“太后娘娘特地吩咐,叫膳房送了锅子和面食方子去御膳房,还有我先前给太后做出来蜂蜜饼,也叫慈宁宫膳房总管过去做呢。”耿舒宁笑得比苏培盛还要灿烂。
“万岁爷说奴婢会伺候主子,奴婢倒忘了跟万岁爷说,这都是跟苏谙达学的,合该叫万岁爷奖赏苏谙达才是。”
“若非先前苏谙达提拔,奴婢也无法跟今儿个一样周全,您说是不是?”
苏培盛听出耿舒宁的阴阳怪气,后脖颈儿一凉,怎么又记起青玉阁那一茬了,他哪儿招这小祖宗了不成?
他僵笑着,待耿舒宁倒是更热情了些,“奴才哪儿能跟姑娘相提并论呐!”
“奴才这就进去禀报,姑娘稍等。”
说完他跟屁股后头有人撵一样,屁颠颠进了殿内,丝毫没发现耿舒宁跟陈嬷嬷的对视。
陈嬷嬷趁着周围没人注意,脚跟一转,进了御膳茶房。
没多会儿,陈嬷嬷就笑着出来了,不动声色冲耿舒宁点了点头。
耿舒宁唇角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听见苏培盛出来的动静,才又恢复了谨慎平静。
“万岁爷请您进去说话。”苏培盛笑着拦在陈嬷嬷跟前,冲耿舒宁愈发客气,一脸门神模样,不准备进门。
“还请姑娘自个儿进去吧。”
这一下午,万岁爷就茶水都找了好几次茬,时辰越晚万岁爷面上越冷。
用屁股猜都知道万岁爷这是等谁,再进去那是找着挨板子呢。
请陈嬷嬷在外头候着,耿舒宁进了殿。
眼角余光扫见御案前的高大身影后,耿舒宁跟在慈宁宫一样,柔婉跪地,清甜请安——
“舒宁请主子爷圣安。”
胤禛没抬头,淡淡叫了起,“额娘催你来给朕送食方?”
难得的,耿舒宁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
她鼓着腮帮子憋住气,尽量叫脸蛋儿红起来,声音甜中带软,甚至带上了几分格外微妙的暧昧。
“哪儿用得着主子吩咐呀,舒宁见过万岁爷,就回值房里写方子……只盼着早些来主子爷跟前,伺候您用膳。”
胤禛手中的朱笔顿了下,朱砂墨落了一地到雪白的折子上,像是一颗朱砂痣落到了心尖。
这混账吃错药了?
他心底憋着的气像被什么挠了下,不曾消失,却又变了味儿,格外叫人无法忍受。
他干脆放下朱笔,绕过御案,握着耿舒宁的胳膊将她提起来。
待得人站稳了也不松手,甚至轻巧地将这恨人的小狐狸往怀里带,忍不住摩挲着掌心的柔软。
“有什么话就直说,你也不是个会绕弯子的。”
耿舒宁一口老血噎在嗓子眼,到底是谁喜欢不讲武德打直球的?
她咬了咬舌尖,忽略腰间的力道,乖巧靠在他身前,声儿里继续掺糖。
“奴婢自是……”
胤禛干脆了当打断她:“好好说话,或者先给你两板子叫你醒醒神?”
耿舒宁:“……”有本事别掐她腰啊臭直男!
她深吸口气,倏然推开他,提起放在地上的食盒,语气正常了些。
“主子爷叫舒宁证明自己的价值,舒宁时刻不敢忘,折腾出了点有趣的吃食。”
“知道您刚回来,必定是忙着政务,舒宁特来伺候您用膳,不知道万岁爷可给舒宁面子。”
胤禛被推开,面上却露出了顺畅的笑,缓步坐到罗汉榻前,好整以暇看着气急败坏的小狐狸。
“行,伺候吧。”
耿舒宁实在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行至殿门前,问苏培盛要一壶热水。
苏培盛没明白,“姑娘要伺候主子爷用茶,奴才叫人直接泡好了送进来吧?”
主要主子爷吃茶挑剔。
他怕耿舒宁抓不准主子的脉搏,再惹得主子爷不喜。
皇上打从昨儿个起气就不顺,他实在是不敢叫这小祖宗再继续招主子爷了。
耿舒宁笑了笑,忽略背后有些叫人刺痛的灼热眼神。
“苏谙达只管叫人提水进来,我给主子爷准备了两道吃食,需要用热水。”
苏培盛更迷茫了,耿舒宁就只提了一个格外小巧的提盒进殿,锅子也只是将方子送去了御膳房,哪儿来的两道吃食?
难不成一碟子里,两个口味的点心也算两道吃食?
如此想着,苏培盛倒是迅速叫人提了热水送进殿内。
送水的正是宁楚格,她脸蛋儿比耿舒宁还红,看到耿舒宁僵硬地笑了笑,没敢说话就退出去了。
倒是苏培盛实在好奇,干脆借着怕耿舒宁烫着主子爷的借口,顶着胤禛不算和善的目光,留在了殿内。
耿舒宁无所谓,她甚至又给苏培盛安排了活儿,“苏谙达再叫人送几个碗进来?”
苏培盛偷偷看了眼主子,见主子只垂着眸子坐在榻前转动扳指,就知道这是叫耿舒宁随便折腾的意思。
他立刻叫赵松去御膳房拿几个碗过来。
胤禛一直不动声色盯着耿舒宁。
他不信经过上午的事儿以后,这小狐狸会忍得住不伸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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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她要是真胆大包天,胤禛倒不意外。
可她这带着钩子的柔顺,叫胤禛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前几日扇瓜尔佳氏和钮祜禄氏巴掌之前,她是不是也笑得这么好看?
耿舒宁好不容易光明正大来一次养心殿,对胤禛的提防和审视同样不意外,慢条斯理拿过赵松送进来的碗,揭开了食盒。
食盒里……只有两块怪模怪样的干面饼子。
蓦地,胤禛轻嗤出声,“叫朕失望是什么结果,你清楚吗?”
耿舒宁垂着眸子,脸蛋上的绯色始终不曾消除,她特地在掌心擦了好几层胭脂,为的就是这会儿。
她赧然却坚定道:“舒宁清楚,必不会叫主子爷失望。”
“苏培盛,叫不相干的人离远些。”胤禛挑眉,真被挑起了兴致,意味深长看着耿舒宁。
“你想伺候朕吃开水泡饼?”
苏培盛明白,主子爷的意思是控制住太上皇安排的人。
察觉出二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微妙,苏培盛估摸出,主子是不想再叫人洗寝衣了。
他咧着嘴躬身应声,立刻出去安排。
耿舒宁不紧不慢将面饼放进碗里,又放了一把干巴巴的果干样的东西,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黑块。
提起茶房刚烧好的热水,提高一点,绕着碗沿浇进去,轻巧转了一圈,停在中间的黑块上,用热水将之冲开。
一股浓重的酸辣香味儿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叫食欲不振了许多天的胤禛口中泛起津液。
他眼神闪了闪,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蓦地站起身,大跨步走到耿舒宁面前,不自禁掐住了她的腰。
“这是……”
耿舒宁被腰间力道掐得踉跄撞胤禛身上,声音又不自觉发软。
“这是猪骨酸汤面,惦记着万岁爷出门在外不方便,奴婢特地叫人用炉子烤出了这样方便储存的面条,您尝尝看?”
胤禛侧头,总觉得有些怪异,“确是为了朕?”
耿舒宁嗔了他一眼,“奴婢就是想证明自己对主子爷有用,对得起您的夸赞。”
胤禛深深看她,没说什么,甚至也没挑剔看起来颜色略暗沉的面条,接过耿舒宁递过来的筷子,很自在地挑起面条放入口中。
还没做皇帝之前,有时出京城办差,赶不上驿站住在荒郊野外,干馍他都啃过。
更不用说跟着皇阿玛一起出征准噶尔的时候……口中一瞬间出现筋道且酸爽的香味儿,叫胤禛不自觉想得更多。
他尝出了肉味儿,滋味比他想象中好很多,比不上御膳房精心做出的面条,候却带着股子叫人欲罢不能的酸香,格外开胃。
耿舒宁在一旁柔声介绍。
“调制面条的汤块,用了骨头熬出高汤,用最不值钱的酸菜配上肉皮叫汤汁浓郁起来,稍加了一点点茱萸,熬到最浓的时候,用微火烘干。”
“这方便面条用粗粮制作,在炉子里烘干一次后,抹上肥肉熬出的油,再次阴干,能够保存至少半年不会变味儿。”
、
“青菜不方便携带,慈宁宫膳房的谙达聪慧,将鸡子和蔬菜煮过压碎,放在炉子里烘烤,制作出了蛋块和蔬菜干。”
“另外还能做干拌面,万岁爷可要尝尝?若不方便做饭时,只要烧一点热水,就能热乎乎吃上一顿……啊!”
她刚要伸手拿另一块面条饼,就被胤禛拽了一把,没能站稳,低呼着坐在他腿上。
胤禛将她困在胸膛和圆桌之间,目光锐利又灼热地盯着她,“你知道,这东西在军中的作用。”
他没用问句,知道这是耿舒宁给出的投名状,让他无法拒绝的投名状。
军中粮草一向是让户部和兵部头疼的地方。
吃得不好了将士没力气,吃得太好了,户部估计要哭死,国库也撑不住。
但今日这碗叫胤禛都胃口大开的面,用到的只是骨头、酸菜、肉皮甚至粗粮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只要她肯拿出方子来,哪怕跟准噶尔打起来……不,往后但凡要出征,将士们都能吃口热乎的。
甚至还能讲究一下口舌之欲,提高将士们的士气。
她到底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却有用的法子?
耿舒宁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紧紧揪着胤禛的龙袍,“我……我想做一个对万岁爷有用的人,日夜都在惦记着这一点……还有其他好东西得慢慢想呢。”
因为‘在意’,她脑子好使,也很正常不是吗?
胤禛看她的眼神愈发幽深暗沉,她说得有道理,不管这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他这真龙天子也不怕。
“朕在慈宁宫说的话,并不是空话,要是御前伺候的都跟你一样,朕确实会省心许多。”胤禛似笑非笑抬起她的下巴,莫名地没有审问的心思。
只是声音多了点子喑哑:“想要什么赏赐?”
耿舒宁忍着羞怯大胆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胤禛,眸底的欲言又止几乎要溢出眼眶,却始终没有吭声。
她听人说过,若男女之间有感觉,对视五秒钟就会挪开视线……或产生亲吻的冲动。
她赌这狗东西被女人惯坏了,不会怂,他会——
“唔……”灼热的手掌突然摁在她后脖颈上,烫得她惊呼出声。
而后被低下的薄唇更方便地入侵,湿润的舌尖毫不客气勾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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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耿舒宁不自觉闭上眼,被亲得呜咽着软软去推胤禛。
他箍住人的力道太大,大到她腰疼,舌根子也发麻,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
暧昧的水声似有若无在殿内回响,被亲到头脑昏沉的耿舒宁气都喘不匀地被抱起,叫胤禛困在了罗汉榻上。
耿舒宁许久都没有跟男人亲近过了,却品尝过青事的美好,这狗东西太会亲了……只叫她出乎自己预料地无法抵挡。
浑身上下都发软,尤其是滚烫的腹部,似有什么伴随着冲动汩汩而出。
直到耳畔被咬疼,耿舒宁不自禁昂起的秀气脖颈僵了一下,贴在龙袍上的脸颊,也被金线刺绣硌得生疼,叫她多了股子清明。
眼看着灼热又湿润的气息要从耳畔往下,她使劲儿咬了下舌尖,顾不得自己涌动的欲望,用上吃奶的力气推开困住她的力道。
她翻身撅腚,飞快远离罗汉榻,惊惶的声音因为青欲哑得格外叫人怜惜。
“皇上!您冷静点!”
胤禛原本涌上潮色的冷白面皮有发黑的迹象。
他咬着牙瞪耿舒宁:“过来!”
耿舒宁心里冷笑,过个屁!
她只扑通一下跪地,声音哽咽,“万岁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不能伺候您!”
胤禛闭了闭眼,面色难看得叫人害怕,“耿舒宁,从慈宁宫到养心殿,你以为朕看不出你撩拨朕的心思?”
“朕说过了,想骗人的时候,把你那双招子藏得严实点!”
而不是直勾勾盯着他,比梦里还扰人。
耿舒宁脑袋扎得更低,“奴婢……奴婢会努力控制自己,只是奴婢……不干净,不能伺候万岁爷。”
“朕不在意!”胤禛没耐心了,起身上前,想制住这恨人的混账继续。
耿舒宁被他失了稳重的力道疼得惊呼,实在忍不住闭着眼低喊出声。
“我说的是小日子!万岁爷您拽疼我了!”
胤禛:“……”
“耿舒宁,你真是会伺候!”他松开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努力控制住火气,指向门外——
“滚出去,朕最近不想见到你!”
耿舒宁匆匆抹掉眼泪,像被臊狠了一样,捂着脸完美遮住脸上的笑意,冲出养心殿,噙着两泡泪拉陈嬷嬷跑了。
苏培盛:“……”这祖宗又招万岁爷了?!
*
回到慈宁宫时,已经临近下钥时分。
冬日天黑得早,早就点上了灯。
耿舒宁一靠近,周嬷嬷就着羊皮宫灯,看清了耿舒宁红肿的眼眶。
灯笼是红色的,照在她脸上,映得耿舒宁那张鹅蛋脸哪儿都红,看起来竟有些凄凉。
周嬷嬷惊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怎么哭着回来了?”
耿舒宁失落摇摇头,哑着嗓子咬住唇,像是强忍哭出声的冲动,说不出话来。
陈嬷嬷眼神复杂看了耿舒宁一眼,低低回话,“耿女官……是叫万岁爷骂出来的,许是没伺候好,万岁爷叫姑娘滚。”
她其实也不知道姑娘到底在做什么,站在殿门口陈嬷嬷是听到里面有些动静的,后头的发展却叫人摸不着头脑。
周嬷嬷心下更吃惊,“这……到底怎么回事?”
“万岁爷……说只想叫奴婢替主子调.教女官送去御前。”耿舒宁沙哑着嗓子低落解释。
“奴婢会错了意……呜呜,万岁爷说不想再看到奴婢,奴婢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陈嬷嬷在路上告诉耿舒宁,宁楚格保证,若自己登了高,绝不会跟瓜尔佳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一样没心肠。
想到这会儿养心殿可能发生的事情,耿舒宁就忍不住想笑,说完话干脆捂着脸冲回值房。
太后已经歇下了,又叫周嬷嬷的话给惊起身。
“难不成本宫会错了皇帝的心思?”
周嬷嬷也拿捏不准,“万岁爷是个办实事儿,不喜欢花里胡哨的性子,许是……如话里所说,真就是为了省心,才夸舒宁姑娘,并不是对姑娘有意思?”
乌雅氏:“……”
想想把自个儿都哄得恨不能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讨喜丫头,她心里啐了一口。
她这儿子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
翌日一大早,乌雅氏清楚了,她的好大儿确实是男人。
因为胤禛把索绰罗宁楚格给幸了,还叫了三次水,封了常在赐居储秀宫。
乌雅氏努力回想了下宁楚格的容貌和身段。
宁楚格在女官里不算出色,乌雅氏只记得是个清秀的,眉眼也都大气,只是比起嘎鲁代和钮祜禄静怡都还差一点。
身条的话……瘦得前后都差不多,胤禛竟喜欢这样的?
她略有些疑惑,本来还要往李氏头上想,周嬷嬷很快进来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主子,陈嬷嬷说舒宁姑娘昨夜里哭了半宿,着了凉有些起烧,这几日怕是没法子上前殿来伺候了。”
乌雅氏:“……”舒宁这身子才刚好多久?
她摇摇头,也懒得多想了。
她是个心思清明的,比起胤禛这个亲儿子,耿舒宁确实不够看。
她不会为了胤禛给耿舒宁没脸,就替那丫头做主与皇上闹不快。
可胤禛既然不喜欢耿舒宁,喜欢宁楚格那样的,她也不会再起心思,送耿舒宁去御前被作践。
内务府‘特选’进来的女官苗子不少,好些等差事的,都快把眼珠子等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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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调.教出几个好生养的,再给几个清秀瘦削的,送去御前也就是了。
“叫舒宁仔细养着,皇帝说话……唉,你仔细叮嘱几句,叫她不必急着出来伺候。”乌雅氏沉吟着,估计耿舒宁一时是转不过弯的。
她把差事吩咐给了周嬷嬷,“叫内务府多送几个宫人过来,你亲自教教规矩。”
腊月里,胤禛这边就把那方便干面条的差事安排好了。
离腊八还有几日,他跟允禵交代妥了,先在京郊大营伙房里安排上,听听那些八旗子弟的意思,再看怎么往汉军那头安排。
养心殿里,允禵前脚出门,后脚苏培盛就踮着脚尖进来了,期期艾艾跟个大姑娘似的。
“主子爷……慈宁宫……慈宁宫那头……”
“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吧?”胤禛冷笑,“那混账终于把脸皮子糊回去,知道叫人传话过来了?”
也不知道那小狐狸想没想出什么好东西,回回就知道吊着他心肠。
那天的事儿,胤禛后头回过味儿来,知道她是故意的,定是报复自己在慈宁宫说的那番话呢。
若这小混账不能叫他满意,他绝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苏培盛恨不能一脑门儿碰盘龙柱上晕过去,话却不得不回。
“不是舒宁姑娘,是慈宁宫送了八个女官过来。”苏培盛压着声儿,生怕自己没命说完,语速快得像是要去投胎。
“周嬷嬷亲自送过来的,太后娘娘特地吩咐,说按照万岁爷您的喜好从内务府选上来的,若是不够还有,不会再叫舒宁姑娘来碍您的眼。”
胤禛:“……”
第38章
胤禛难得有些不解,他问苏培盛,“她就那么笃定,朕不会一气之下,直接将她封个答应扔后宫里去?”
苏培盛:“……”亏的也不是那小祖宗啊。
您又不打算砍了舒宁姑娘脑袋,人家最多就是做个不受宠的主子,哦……看万岁爷快把佛串子转飞了的模样,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这小祖宗有什么可怕的?
换他他也蹬鼻子上脸。
苏培盛只能愁苦着心肠委婉劝,“万岁爷天恩,满宫上下自都是欢欢喜喜接着的,姑娘定也是如此,不愿意来御前,怕是有苦衷。”
“先前苏常在小产,姑娘……姑娘许是吓着了,也许姑娘是想等耿知府有了功绩被提拔起来,能得高位的时候,再伺候您呢?”
胤禛冷笑,“她还知道怕?是怕气不死朕,还是怕朕不会砍了她?”
苏培盛身子躬得更低,“万岁爷息怒,姑娘家的心思,奴才一个没根的,也捉摸不透,奴才愚见,主子爷……若太心急,怕要叫旁人看了笑话。”
到时候肯定有人说,万岁爷惦记着太后宫里的小女官,送了这么多来还不够……这得多荒淫无度。
外人可不知道主子爷还要靠人洗寝衣呢。
再者,后宫又不缺女人伺候,就非得拽这小祖宗上龙床不可吗?
他偷偷抬起眼皮子,小声道:“万岁爷您想啊,这强扭的瓜不甜,先前这一出就能看得出,姑娘爱折腾。”
“万一折腾过了头没法收场,多少有些浪费了姑娘的本事不是?”
胤禛被苏培盛噎得直运气,就算苏培盛话再委婉,他也听出来了。
他本就知道,真气急败坏把人弄进后宫,那小狐狸绝对敢一问三不知,牛马是别想了,纯属弄个倔驴进来。
而且,若真以势压人,就代表他彻彻底底输了。
再面对那小狐狸,他气也顺不了。
胤禛略烦躁地阖上眸子,转动着佛串子,心思也冷静下来。
他冷声吩咐:“叫常院判过来一趟,将御膳茶房的东西仔细验看一遍。”
“趁着索绰罗氏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查查她身边的东西。”
他那天虽然起了欲念,把人撵走后,回过味儿来,知道自个儿被狐狸挠了,除了心痒,也就只剩哭笑不得。
若想临幸宁楚格,胤禛就不会等到这会子。
索绰罗氏原本就是他的奴才,宁楚格的阿玛还算得用。
他早想好了,要给宁楚格赐婚董鄂彭春的小儿子,将两红旗拉拢过来。
到了夜里,他批折子批得脑仁儿疼,一时睡不着。
值夜的宁楚格奉上茶,喝完了茶水他却依然烦躁。
宁楚格自荐给他按几下子,按着按着他这火就止不住,将人拽到了帐子里。
若不是前朝户部催缴欠款,还有礼部两个大典方方面面都忙得他没工夫多想,他早叫人去查了。
胤禛虽不热衷于床榻上这点子事儿,也没有非谁不可的想法,解了欲念,便等着这小东西主动送到御前来。
如今知道叫她摆布了一道,他隐约察觉,那日他临幸宁楚格,说不准也是这混账折腾出来的。
胤禛淡漠的眸子愈发冰冷,“叫陈嬷嬷想法子问问那混账,别打草惊蛇。”
如果她真敢对他下手,偷偷用什么违宫禁的东西,不顾龙体安康胡来……再有用的奴才,他也不会留。
他声音里掺了冰碴子,“将青玉阁收拾出一间来,叫赵松亲自带人去。”
*
腊八后,宫里的年味儿就重起来了,宫里宫外都还算消停。
这天半夜里,耿舒宁被冻醒,汤婆子已经完全凉下来了,微弱的冷风透过窗户缝直往屋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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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她烧退了以后,就不肯再叫小宫女值夜。
她自个儿还是宫女呢,没必要这么作践人。
而且在宫里,太过张扬的特殊是要遭人恨的,这很要命。
实在冷得不行,她只能吸着气裹被子起身,拿起汤婆子去炭盆边上的水壶那边去换热水。
透过为了避免中毒开着的窗户缝儿,耿舒宁看到了外头翻飞的雪。
年根子底下又是大雪啊……她晃了下神,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就是百姓不知道能不能过好年。
哪怕是这金尊玉贵的紫禁城里,伺候的宫人也苦着呢。
值房是不可能有地龙的,膳房的锅炉和烟道都不靠近值房这头,没人会给烧炕,日子更难熬。
她捧着并不算烫手的汤婆子,哆哆嗦嗦钻回炕上,还睡意蒙眬地想着,地龙不必奢望,要是有不烧炭火盆的取暖方式就好了。
起码窗户可以关严,会暖和很多。
她在山里的时候待在屋里也不冷啊……一抹年头太过久远的灵光从耿舒宁脑子里闪过,又被睡意轻轻拢进梦里。
翌日天还没亮,耿舒宁踩着吱嘎吱嘎的白雪去前殿应卯,雪还没停,却已有许多小太监抖着身子在扫雪。
坚持伺候着太后梳洗后,耿舒宁才往后殿小库房走了一趟,若无意外,一天的差事这就算了了。
有周嬷嬷的吩咐,她可以用早膳,在自个儿屋里装蘑菇休养。
她眼下是个‘心碎’的女人,太适合猫冬了。
可从前殿回来时,天刚稍亮,能看到小太监们在扫后殿的雪了。
虽然后头没有主子,毕竟库房和膳房都在后头,来来往往摔了什么都不合适。
累得脑袋上冒白烟的小太监,握着扫把的手上都有很明显的口子,十个有八个唇色乌青,一看就知道是袄子不顶用。
耿舒宁心知小太监们没什么银子,棉袄且不说,连最低等的黑炭都烧不起,热水也很少轮得着他们……
她这心窝子像是被攥起来的柠檬,格外的不得劲儿。
*
回到值房,周喜很快就跺着脚殷勤给她送来了早膳。
进门的时候他放下提盒,没忍住摸了下耳朵,又疼又痒得直抽气。
就连他这跟着大师傅的膳房太监,手上还看得过去,耳朵上也有冻疮,明显夜里是不好过。
耿舒宁塞给他一块十两的银子,“跟内务府多买点生姜回来吧,劳小周谙达多熬点姜汤,给外头的小太监们喝。”
“别叫他们真病倒了,容易叫主子染了病气不说,后头再下雪没人干活儿。”
周喜笑眯眯将银子塞袖口里,“姑姑心善,我这就去,生姜不值钱,这银子还够买点黑糖块回来,回头我叫这帮小子儿给您磕头!”
黑糖块就是熬坏了的饴糖,内务府年底做得多,坏的也不少。
不肯扔掉,好歹得赚点油水出来,几十个铜板就能得巴掌大的一块,算是宫人们过年时,难得能奢侈品尝到的甜味儿。
耿舒宁被逗得笑出来,无奈挥挥手送走周喜。
草草喝了几口粥,就裹着毡毯趴在矮几上,对着笸箩里的羊毛发呆。
在外头冻上一遭,她其实也清醒了,昨晚的灵光又续上了。
大山里的日子其实跟这会子百姓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知道有个东西能解决普通宫人冬天日子不好过的问题——蜂窝煤炉子。
蜂窝煤用最低等的炭也能做,燃烧的时间还长,上头还能烧水做饭,叫大伙儿冬天能吃点热乎的。
但方便面她能苏,大蒜素也勉强说得过去,炉子和蜂窝煤……这会子根本就没地方找去,她拿什么来解释呢?
即便皇上知道她有不妥,先前苏出来的东西只要她咬死了,这狗东西也没办法烧了她,毕竟都是普普通通或有迹可循的东西……
*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口就传来跺脚的声音,陈嬷嬷呼着白气从外头进来了。
“昨夜里下雪冷,姑娘没冻着吧?回头我再去内务府那头要点红罗炭过来。”
宫里用的炭分三等。
上等是造办处烧出的木炭,称之为银丝炭,只给嫔位以上的主子们用,烧出的细灰还能给主子做月事带。
中等就是陈嬷嬷说的红罗炭,是矿上出的少烟炭,炭灰给宫人用。
最低等是煤矿黑炭,烧起来烟大得人脸都看不见,烧完了是一个个小孔的块状杂质……
嗯?耿舒宁蓦地坐起身。
那些小孔和蜂窝煤是不是能胡扯到一起去?
陈嬷嬷见耿舒宁呆呆摇头,脸上稍稍迟疑片刻,凑上前低低道。
“法子给苏常在送过去了,她不知道是谁送的,苏总管那边却瞒不过去……”
前几日太后往御前送了八个女官,还特地避开了耿舒宁。
御前没什么动静,皇上北巡一趟,年底回来忙着呢。
但慈宁宫里,这阵子关于耿舒宁被御前撵回来后,差点没哭死的事儿,隐隐已经传开了。
慈宁宫里几个女官,除了耿雪外,没少阴阳怪气。
若不是周嬷嬷敲打过膳房,姑娘每日还往前殿去,眼下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都是问题。
“听苏总管说,万岁爷这些日子就没见着个笑脸。”陈嬷嬷不理解。
“索常在也是姑娘推了她一把?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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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陈嬷嬷眼皮子眨得很厉害,这是告诉耿舒宁隔墙有耳呢。
显然,陈嬷嬷疑惑是真的,但问题不是她带来的。
耿舒宁打起精神,也冲陈嬷嬷无辜眨眼。
“我没其他人聪明嘛,只能用最简单的法子解决问题,瓜尔佳常在被苏常在追着咬,老实多了吧?”
“苏常在没了个孩子,就再给她个孩子,她也不会继续闹。”
“钮常在要保胎,从大佛堂去延禧宫,肚子也平安鼓起来了不是?”
“我这是为万岁爷分忧呀。”耿舒宁说着,鼓起小脸儿来。
“至于索常在,我只送了她几张能解乏的茶水方子,想叫她帮我在御前说说好话而已。”
“我又不是活腻歪了,怎敢对万岁爷下手,推她侍寝呀?我又不是真打算去御前做尚寝嬷嬷。”
小嘴儿叭叭一顿解释,耿舒宁唇角的笑却略有点坏,肚儿里全是得意。
偶尔客串一把尚寝嬷嬷也不是不可以嘛。
这狗东西想让太后将她送去御前,甚至他一句话……不,不说话只把她啃一遍,她就再无出宫机会了?
美得他!
要她的人,要她的脑子,她要坐以待毙,早晚会被宫廷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确实没做什么,不过是那天的汤块里,加了点容易叫人情动的鹿茸和丁香。
这东西膳房有,一个大补,一个提味儿。
宁楚格那里,除了茶方子,耿舒宁还送了她一张能勾人的方子,以杏仁和远志熬出的雪水泡熟红茶,可以让人体内燥热。
这是上辈子她一个做调香师的小奶狗男朋友,为了勾她用的招数。
为了保证是安全的,小奶狗跟她解释得很清楚,甚至在她面前制作,后头……咳咳,学以致用,她也用在其他男朋友身上过。
这些东西煮安神茶偶尔会用到,对身体没有任何妨碍,甚至有好处。
一般情况下,她和宁楚格用的量,最多能叫皇上上火,吹吹风喝碗绿豆汤就代谢下去了。
可她那天自己上阵勾搭狗东西,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火没那么好消。
之所以找宁楚格,是因为索绰罗氏在皇上还没登基时,就是他镶白旗下的奴才。
眼下太上皇的镶黄旗不好动,只正白旗变正黄旗。
镶白旗的奴才想继续追随旧主,索绰罗氏必定也想往宫里送人。
宁楚格一直有这个心思,只是她为人板正,又没有出色的容貌和身段,没能得到皇上青睐。
眼下耿舒宁送她机缘,宁楚格不想跟佟思雅一样招了万岁爷的厌烦,就绝不敢说出这事儿。
就是再厉害的太医,最多能查出皇上自个儿肾亏,身子骨绝不会有任何异样。
没证据耿舒宁会承认?开玩笑。
陈嬷嬷通过耿舒宁脸上的坏笑,就知道姑娘口不对心,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声儿压得更低,用气音问:“姑娘不想伺候万岁爷?您可没几个月就到出宫的时候了。”
耿舒宁眼神闪了闪,拉着陈嬷嬷在炕沿坐下,跟她耳语。
“嬷嬷想想看,我就这么伺候了万岁爷,与钮常在和索常在他们有何不同?”
最多封个常在,怀了身子都不得晋位,孩子都不能自己养。
如果受宠一点,宫里女人更得吃了她,还要靠脑子来换。
她图自己日子过得太消停么?
耿舒宁冲陈嬷嬷轻轻眨眼,“眼下没了我,其他谁都行不是吗?我们还有得等。”
等哪一天,那狗东西少了她不行的时候,再说吃肉也不迟。
陈嬷嬷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男人一旦求而不得,指不定就昏了头,叫姑娘能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她只是担忧,“万岁爷不是有耐心的性子,苏总管私下里叫人传话说,叫人偷偷收拾青玉阁呢,您这摆了万岁爷一道……”
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若万岁爷真动怒了,可能侍了寝连名分都没有。
耿舒宁微微挑眉,拽过笸箩来,请陈嬷嬷跟她一起纺线。
“既然要走高跷,我自有摔不下来的手段,嬷嬷就等着将来做老封君吧。”
“是万岁爷先撩者……咳咳先出招,我还不能接招了?”
“主子爷去一趟蒙古,我这心跟着飘了一个多月,到现在还没日没夜地为主子爷费心,怎么叫百姓穿暖吃饱,可不是等着叫人欺负的。”
“万岁爷也不行!”
陈嬷嬷:“……”昨儿个从晚膳后睡到应卯,足足睡了五个时辰的,不是您吗?
*
耿舒宁睡几个时辰这种小事儿,陈嬷嬷不会禀报,胤禛也没心思知道。
常院判查过养心殿,没有任何问题。
御膳茶房甚至宁楚格曾经煮过的值房里干干净净。
储秀宫里她如今住的地方,苏培盛也叫人偷偷翻看了,没发现任何不妥,只有给主子爷准备的绣活和养身子的东西。
胤禛也叫常院判和陈副院判给他诊过脉。
不知是过去时间太久还是真没人动手脚,他除了有些操劳过度,身子没有任何异样。
越是如此,胤禛就越肯定,那混账肯定做了什么。
蛇床子和依兰香若是不过量,对身体也没有任何妨碍,这叫他每每想起来,都要暗自磨会子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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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他总觉得……自己被漂了,还被付了不少漂资,还……不是这混账自个儿漂的!
她上辈子难不成是从青楼里出来的?哪个后宅里的女子能有这么多床榻里的手段!
苏培盛眼看着主子爷脸色一日黑过一日,养心殿里的差事叫底下宫人叫苦不迭,看到慈宁宫来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忙不迭将人送进了殿内。
叫苏培盛叹为观止,却又不算意外的是,主子爷又一次叫那小祖宗几句话就给安抚了下来。
虽然胤禛是坐在罗汉榻上冷笑。
“叫百姓吃饱穿暖?她好大的口气,她当民间人人都吃得起粗粮吗?”
灾后出去微服私巡的时候,胤禛看到许多百姓们,甚至连吃糠都要抢。
也是那次,那叫他歇了临幸后宫的心思,直接下了以最快速度收拢皇权的决心。
他也想叫大清子民都能吃饱穿暖,却很清楚,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户部催缴欠银,到现在也不过收回了十之二三。
允禟那混账就紧着两场大典的预算来讨债,多一文钱都不肯去要。
那讨回来的银子就毫无用处,国库依然空虚,江南那边送上来的税银,远远不够明年一年用。
脑子里一直不停转着朝政,让胤禛面色平静许多。
“可看到她在做什么了?”
容貌格外不起眼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声儿尖细,“回主子,姑娘请膳房周成去内务府,要了许多鸡毛、鸭毛、羊毛和猪毛到屋里。”
胤禛:“……”
苏培盛抓心挠肝地,不自禁上前一步,“这羊毛还能做毡毯,可也得费不少工夫,鸡毛、鸭毛和猪毛也不保暖啊。”
小太监始终没抬头,声音也稳:“陈嬷嬷直说,姑娘是替太后娘娘给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做年礼呢。”
“膳房后头又起了一座炉子,不叫外人靠近,只有周成、周喜和姑娘在这边,远远看着,应该是在熏毛。”
“陈嬷嬷这几日都在清点布料,说也是姑娘吩咐的。”
胤禛听懂了,要不是跟皇阿玛用得特别舒坦的垫子一般,就是衣裳之类的。
可太皇太后和太上皇能用的东西,百姓们用得起吗?
他也顾不上自个儿先前的恼了,问苏培盛,“地方收拾好了吗?”
苏培盛赶忙点头,“再有两日,在里头再做一扇密实些的窗户,就能用了。”
夏天不讲究,大冷的天,那破旧阁子想叫主子留得住,要收拾的地方不少。
胤禛面色不变,扳指轻磕几下矮几,沉声吩咐——
“过几日朕得了闲,把人提到青玉阁,朕亲自问她。”
他这话音一落,原本非常平静的小太监,其貌不扬的脸儿稍稍抬起,露出了些局促。
“回,回主子,陈嬷嬷说,若万岁爷吩咐,就叫奴才帮姑娘带句话,说请万岁爷封笔后,青玉阁相见,不会冻着主子爷。”
胤禛身上的冷意瞬间重了几分。
苏培盛打了个哆嗦,低喝,“荒唐,主子爷不问,你就不说?脑袋不想要了!”
小太监赶忙叩头:“是,是姑娘吩咐,说想给万岁爷个惊喜,好……好叫主子高兴起来,兑现先前查苏常在那桩官司要赐下的赏。”
他怕提前说了,主子爷会不高兴,大伙儿的赏赐就没了。
也怕主动说出这事儿来,有跟主子要赏的嫌疑,叫陈嬷嬷几句话一劝,他才没敢主动禀报。
苏培盛噎了下,眼珠子一瞪,还想训斥,被胤禛抬手拦住。
那小狐狸擅长迷惑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第一个浅笑,“那你就回去传话,就说腊月二十六,叫耿女官等着人去接。”
顿了下,他笑容不变,“传朕的口谕给陈嬷嬷,出发之前,叫她把那混账给朕洗干净了!”
苏培盛:“……”主子爷要在破阁子里幸了那祖宗?!
*
陈嬷嬷比苏培盛更震惊,在耿舒宁的值房里急得直转圈。
“万岁爷是要在青玉阁幸了姑娘啊!”
这是她先前想到的最坏的情况。
耿舒宁闻言先是缩了缩脖子,而后很快平静下来。
一开始穿越时,虽然莽撞,可心里是忐忑不安的。
现在嘛,越折腾,她上辈子的斗志就回来得越多,浑身都是胆儿。
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大过年的,叫万岁爷见红,万岁爷不会赏人挨板子吧?”
陈嬷嬷:!!!
您这是要叫万岁爷见您再来小日子,还是要行刺?
第39章
腊月里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耿舒宁总觉得一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
这日天还没亮,陈嬷嬷就过来伺候耿舒宁起身。
因为耿舒宁只是女官,寻常陈嬷嬷和她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的小宫女,都比较收敛,并不总跟伺候主子一样对耿舒宁。
可今儿个不一样。
耿舒宁给陈嬷嬷开了门,陈嬷嬷闪身进去,扶着还迷迷糊糊的耿舒宁坐回炕上,拿被子裹住她。
“我给膳房里的小刘子塞了银子,今儿个叫广储司多送些柴火过来,晚膳后鸟悄把热水和浴桶送到姑娘屋里。”
耿舒宁浑身僵了下,原本的迷迷糊糊像被冷风沾染,迅速从身上褪去。
一清醒过来,她就有些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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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不是怕,只是想到晚上要作的死……耿舒宁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像从前回山里给奶奶上坟一样,只要不回去的时间久了,总有那么点近乡情怯的怂。
可她不想叫陈嬷嬷看出来,只干巴巴点头,声儿除了略沙哑,都没平时那么软了。
“辛苦嬷嬷,晚上我自己……洗干净就是了。”
陈嬷嬷人老成精,怎么看不出耿舒宁的紧张呢,她也不露在面上,只面色严肃。
“好叫姑娘知道,到底是万岁爷的口谕,这慈宁宫里不知道有多少招子替主子爷盯着呢。”
“我要是不来,往后可等不到姑娘叫我养老那日了。”
耿舒宁:“……”行吧。
在宫里,宫人冬天想洗澡不容易,不像主子们能摆开阵仗,爱干净的最多也就是拿一盆热水擦一擦。
都不敢使劲儿,生怕搓出灰儿来水不够用。
就当多个搓澡的。
耿舒宁深吸口气,起身从炕柜里取出个装着一百两银票的荷包,塞进陈嬷嬷手里。
那狗东西光知道下命令,不知道底下人还得花银子,这钱总不能叫陈嬷嬷出。
*
虽然离过年也就剩几天,慈宁宫里倒是很安静,因为太后娘娘不在宫里。
到底是一年之中最大的节日,太皇太后和太上皇不会也不能隐身。
太上皇自从有了轮椅和滑轨后,四时八节的日子也愿意出来见见人,只是还没下定主意,是要进宫里过年,还是去畅春园。
宫里头改建滑轨总是不大方便,轮椅出现时肯定有不那么体面被搬抬的时候。
太皇太后跟着太上皇走。
太后这个做儿媳和妻子的,年根子底下面子活儿总要做一下。
小年一过,就搬进清源书屋后头的瑞景轩,等着侍奉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入宫。
太后知道耿舒宁身子骨没好全,畅春园里这会子冷,就没叫她跟着。
耿舒宁正好心里有点计较,便接了监管慈宁宫上下清扫的活计。
一日里,她也就在前殿的抱厦坐会儿,给来往拿不定主意的宫人们做做主,剩下的时候都在膳房后头的炉子跟前折腾。
到了晚膳时候,怕看不清楚会破坏主子的东西,洒扫的活计也干得差不多,嬷嬷们很快就支使着宫人收拾妥当。
前殿后殿都安静下来。
耿雪带着小宫女,捧着红漆盘到膳房后头的时候,耿舒宁正蹲在地上和泥。
看起来像是泥巴没玩儿好,耿舒宁拿着根长长的公筷,泄愤一样戳个不停。
耿雪:“……”有时候她真想问问堂姐是不是有病。
吓人的时候是真吓人,可有时候又比孩子还淘性,叫人抓不住脉络,反倒更忌惮。
离着炉子还有几米远,耿雪就小声开口,“堂姐,堂伯从河南送了年礼回来,堂伯母挑了几样适合你的,叫我阿玛从西华门带进来给你。”
这也是女官比寻常宫人多出来的一点体面,只要不是私自夹带什么,叫家里送上几样年礼,面子规矩都说得过去。
耿舒宁可不觉得,继母会给她什么好东西。
扔开手里的公筷,她慢吞吞站起身,带着浑身的泥点子靠近。
没跟耿雪说话,懒洋洋掀开她和小宫女手里托盘的红布,不出耿舒宁意料。
一百两银子,一套鎏金累丝嵌玛瑙的头面,加起来总共五百两银子不到。
也就是她额娘嫁妆庄子上半年的出息,另半年的,大概也这么半恶心人的给她兄长。
明面上她这个继母是不会叫人说出什么来的,可齐氏的嫁妆铺子收租,还有田地收成,但凡不是傻子,算算总知道去了哪儿。
她淡淡转身回去继续玩泥巴,“送小库房去,叫陈嬷嬷先帮我收着吧。”
耿雪迟疑了下,眼神闪烁片刻,没忍住问,“堂伯母叫阿玛问问,翻过年你是什么打算?”
“可要家里提前替你相看着亲事?”
耿舒宁蹲那儿,有一搭没一搭戳着黑乎乎的泥巴,抬头瞥了耿雪一眼。
“她相中了哪家?”
耿雪抿抿唇,“堂伯母说……说先前堂姐就与舅母娘家缘分不浅,他们家的长子前年夫人难产没了,还没……还没说上合适的。”
这话耿雪说得有点艰难。
普通宫人二十五出宫,给人做填房没什么。
掌事女官可是在御前或者太后跟前待过的,二十出宫,嫁得多更体面些。
更不用说,耿佳德金和他福晋突然关心起耿舒宁的亲事,是知道她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
如今偏要提这样一桩亲事,想起去了盛京的那对狗男女,就够恶心人的。
说完耿雪便觉这话怕是也不该传,略有些不安。
可阿玛说了,皇上迟迟不肯选秀,耿佳福晋亲生闺女还小,等得起。
凭耿佳德金如今的官途,不会再叫嫡女来做即便承宠初封也不高的女官。
若耿雪有了出息,耿家定会支持她上位。
她实在想知道堂姐到底怎么想的。
她有种预感,若耿舒宁不出宫,宫里宫外的思量里,都没有她上进的机会。
想到这儿,耿雪小心避开泥巴,蹲在耿舒宁身前,声音格外柔弱。
“我知道这是堂伯母恶心人,思来想去还是该叫堂姐知道,早早提防着,不管堂姐出宫与否,都没那么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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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耿舒宁歪着脑袋看她,看得耿雪不敢抬头,才轻笑着嗯了声。
“行,我知道了,多谢你走这一趟。”
耿雪小心翼翼抬起头,“那堂姐……你现在还想出宫吗?”
问完她又急促解释,“我不是打探堂姐的心思,是阿玛吩咐我跟堂姐说清楚,若有需要我们家做的事儿,你只管开口吩咐。”
“往后我绝不敢再做对堂姐不利的事儿,咱们……还是守望相助才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耿字。”
耿舒宁知道耿雪阿玛的意思。
他们都知道她得太后和皇上重视,哪怕出宫嫁人,也还是有点子分量,将来早晚能伸手给点助力。
这会子知道要得到先付出了,耿舒宁却不怎么想接着。
于是她依然懒洋洋嗯出声,“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要看主子怎么想,有需要我会说的。”
实在打探不出什么,耿雪颇为无奈,她其实想知道的是,耿舒宁想不想出宫。
以她知道的情况来看,只要耿舒宁想留下,就一定能留在宫里,到时……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可见耿舒宁说话惫懒,手上却凶狠往泥巴上戳,溅起的泥点子差点打在她衣摆上,吓得耿雪赶忙起身躲,再不敢问。
*
耿雪离开后没多会子,陈嬷嬷过来了。
“哎哟我的姑娘,这都晚膳时候了,您怎么还玩……还忙呢。”
耿舒宁将戳得乱七八糟的煤球,随手塞到烤炉角落里阴干,笑着起身。
“今儿个得了家里的信儿,心情不好,嬷嬷见谅,怕是要劳烦膳房多烧点子热水,才能彻底洗干净。”
陈嬷嬷:“……”姑娘还真是不肯留下一点叫人说嘴的话柄。
不过这样也好,叫家里气着了泄愤弄一身泥,光明正大洗个澡,确实方便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接了银子的缘故,陈嬷嬷叫人提着热水和浴桶,摆进耿舒宁值房的屏风后头,又出去了一趟,拿着一个琉璃瓶子进来了。
“这还是姑娘先前给主子的方子,我特地叫人去内务府要了一瓶最好的蔷薇油,叫姑娘好好泡个澡。”
耿舒宁哑然,洗干净还不够,香喷喷的好摆上桌……摆上床吗?
她又不是疯了。
“不必了。”耿舒宁白嫩的脸蛋上满是谨慎和凛然。
“叫人闻到了说不定会瞎想,却是要坏了主子爷名声。”
陈嬷嬷还想劝,耿舒宁推她往屏风后头走,“嬷嬷就听我的,周全些总不是坏事儿。”
陈嬷嬷无奈,伺候着耿舒宁洗了个没有味道的热水澡,到底有点不甘心。
偷偷沾了一点蔷薇油在指腹上,借着给耿舒宁熏头发的时候,揉按在了她脖颈后头。
耿舒宁吃饱喝足,又被热水蒸腾得格外舒服,感觉身上都轻了好几斤,昏昏欲睡,没有察觉。
她只穿了里衣,裹着毡毯在炕上歪了一个时辰,直到一更的梆子敲过了,才被推醒。
“时候差不多了,赵松在侧门边上等着姑娘呢。”
耿舒宁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起身穿上半新不旧的湖绿宫装,以藏蓝色大氅覆在两把头上,叫小宫女带着悄悄往外走。
守门的还是看不清面容的沉默太监,门外是赵松讨巧到有些谄媚的笑脸,抬轿子的都还是那四个疑似暗卫的好手。
许是怕被人发现行踪,这回轿子比较靠拐角,赵松没提宫灯。
今晚的月亮跟豆芽菜一样不顶用,稍走几步离开宫灯范围,夜色便格外深沉。
但耿舒宁有点习惯了,冲赵松微微一笑,自在掀开帘子坐进去就往后一靠。
下一瞬,她便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这轿子坐垫今晚格外有弹性,连靠背都是,还有灼热气息喷在她后脖颈儿上,给耿舒宁瞬间吓得起了细毛汗。
她捂着嘴,差点叫出声,“谁!”
“你说呢?”低沉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更加灼热的呼吸靠近她。
耿舒宁下意识想起身,却觉得稍稍眩晕了下,轿子抬起来了。
腰肢也被控制在旁人那里,拽着她紧紧被箍在有弹性的坐垫和靠背上。
呼吸近得仿佛贴在她耳后,胤禛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
“就这点胆子,还敢算计朕?”
耿舒宁僵硬得厉害,她是抱着给奶奶上坟的心情出门,可她没抱看见奶奶从坟里爬出来的心情啊!
胡思乱想着,耳尖突然一痛,耿舒宁的手没捂住呜咽。
“唔……万岁爷,奴婢哪儿敢算计您……别呜~”
“咚!”
赵松躬身走在轿子旁,听见里头可怜兮兮地呜咽,还有撞到轿子的声音,没了根儿都碍不住他胸膛发烫。
四个暗卫也忍不住在平稳的情况下加快脚步,都在心里琢磨着,主子爷这是在轿子里就忍不住了?
实则里头倒是没他想得那么香艳,也就是被咬了一口,又被掐着腰往上一提,转了个圈,从坐变成了跨坐而已。
耿舒宁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捂着脑袋,腰肢疼得像是被折断了一样,杏眸里忍不住漫上水色。
好了,她知道这狗东西不讲证据,也知道这狗东西气狠了,知道得很清楚了。
识时务一直都是耿舒宁最擅长的,她抽着气哽咽,“好疼,万岁爷饶我一次,我将功赎罪好不好?”
胤禛在黑暗中,隐约能看清楚耿舒宁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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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之所以叫耿舒宁转身,是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气,身上有点躁动。
既她用了香露,他也就不用勉强自己忍着。
胤禛目光锐利盯着自己的猎物,确实等不及到青玉阁,就想好好跟她算算账。
她身上浅淡的香气,叫他心情不错,他手指慢条斯理擦过她才刚服软的小嘴儿。
“现在知道将功赎罪了?”
“朕若不叫人请耿女官面圣,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临出宫之前?”
耿舒宁不得不亲吻唇边带着微微檀香味的拇指,声音愈发娇软。
“万岁爷误会舒宁了,舒宁没说要出宫……”
因为坐姿,耿舒宁低垂着脑袋,方便胤禛手指托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脑袋向前拉近。
“嗯?不出宫了?”
耿舒宁由着他骚,没急着吭声。
陈嬷嬷也好,耿雪也好,眼看着离她出宫的日子越来越近,都曾试探过她。
她还没想清楚。
如果说出宫纯粹为自由,她现在很清楚,这个世道的自由要靠权力来实现,不会再天真往外奔。
可若就此留在宫里,她又不甘心,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个几乎跟她唇贴在一起,叫她心惊胆战怕被咬一口的男人,太危险。
他不是只活在电视和野史里的偶像,是真正掌控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
他不会为一个女人停住脚步,不会被人轻易左右思想,更不会纵容她的野望。
穿越一场,总要改变点什么吧?
如果愿意只享受荣华富贵做个人上人,上辈子,这辈子都有太多机会,她只需要躺平就好。
胤禛没逼她,轻笑声扑在她鼻尖,“不想说?”
那就别说了。
带着扳指的拇指挪开,更柔软的东西压在她的唇上,带着独属于他的色彩,将柔软变成利剑,毫不客气分开她迟疑的唇。
灼热气息猛地冲进她口中,恶狠狠地纠缠着要她追随。
“唔……不……”耿舒宁低着头有点喘不过气。
这人不管做什么,都带着股子狠劲儿。
要是他跟上辈子的小奶狗一样温柔,她都不用那么犹豫,更有信心可以左右他的想法。
这会子轮到胤禛不想说话了,回答她的是更有力道的压制,姣好柔软的丘陵被狠狠往墙上压,生疼。
更疼的是舌根子,怎么会有人接个吻像是要吃人呢?
她不理解,也疼出了脾气来,同样不想等进阁子了。
凭什么他问她就要答!
输不起就不要出招啊!
她就是想出宫,就是不愿意服软怎么了?
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需要凭天然体力差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留下她,只靠狠就够了?做梦!
耿舒宁顺着胤禛的力道嘤咛出声,闭上眼紧紧推着他肩膀,似是想退开。
待得发现自己力道不足,她呜呜咽咽着摇头,‘一不小心’咬牙用力,下一瞬,两个人都低吟出声。
胤禛是疼的,耿舒宁是‘吓’的。
她不顾轿子还在行进,吓坏了一样要起身后退,眼看着就要后脑勺着地栽出去。
胤禛心下一紧,冷着脸飞快伸手拽住她胳膊,又将人拽回腿上。
“呜……万岁爷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不小心……呜~”耿舒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胤禛刚才亲这混账亲得浑身着了火一样,听见她这软乎乎的动静,心窝子里的火更大。
不是欲.火,是被气的。
刚张嘴,舌尖剧烈的疼痛叫他额角青筋蹦了一下,身下一颤,轿子停下了。
胤禛干脆也不再说话,箍着她的胳膊,将人拽住轿子。
“主子爷——”苏培盛在门口候着,刚迎上前,就被吓了一跳。
好家伙,两人唇角的血迹哪儿来的?
这是吐血了还是……
胤禛没理他,拽着耿舒宁,比寒风还凛冽地刮进阁子里。
苏培盛看赵松,赵松捧着耿舒宁带出来的木盒,白着脸摇头,他听着动静……挺正常的啊,怎么一眨眼功夫就见血了呢?
俩人也不敢耽搁,紧追着撵上去伺候。
可刚踏进门,胤禛冷怒的声儿就砸到爷俩脸上——
“滚出去!”
苏培盛连应声都不敢,脚跟一转,提着赵松后退,将门关上。
耿舒宁唇角也带着血丝,娇嫩的唇微肿,衣裳也有些凌乱,盈润着水光的杏眸,无辜都溢出来了,化作泪珠子挂腮上。
不待胤禛说话,耿舒宁就怯怯地低下头,连挣扎都不敢太用力,只疼得抽气。
“奴婢知错了,万岁爷饶了我这一次吧……嘶……”
胤禛冷笑着松开手,“这回知道低下头了?”
“先前仗着朕看不见你那双招子,不说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低头?”
“朕不是瞎子,你是真怕还是发了狠要以牙还牙,朕看得出来!”
耿舒宁依然低眉顺眼,将识时务进行到底,“万岁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您罚奴婢吧,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胤禛点点头,沉着脸坐在收拾好的床榻上,“行,怕朕气坏了身子,那就过来,替朕把血擦干净。”
耿舒宁不想过去,床这地方太危险。
即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可以刮骨的冷冽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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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她咬着唇脚步往后挪,转移话题,“今儿个白日里化了雪,这阁子里也没烧火盆子,万岁爷冷不冷?”
“奴婢给您准备了年礼,保管叫您满意,万岁爷要不要先看看?”
胤禛舌尖的疼叫他冷静下来,再说跟这混账发火儿,只要不砍了他,回回都是气自己,他实在不需要这样无用的情绪。
他捏了捏鼻梁,面色回暖了些,声音也是。
“耿舒宁,收起你那无用的硬骨头,你跟你堂妹说的话,到了自个身上就想不明白?”他定定看着耿舒宁垂下脑袋后露出的白皙额头。
“做了什么都要付出代价,你要在朕这里放肆,光靠那些新奇玩意儿不够,哄着朕愿意陪你玩儿,你才有得玩儿。”
耿舒宁低着头没动。
胤禛突然想看看她那双藏不住情绪的招子,这会儿除了水光是不是还有火。
总不能可着他一个人烧。
“以下犯上的证据,就在这儿摆着。”他声音又转冷。
“要么,你现在过来替朕把血擦干净,要么就去尚功局,自己领三十个板子。”
这话说出口,胤禛就做好了她会倔强的准备。
尚功局的板子……为了自己的帝王威严着想,实在没有必要,其实他力气也够。
他想把人摁住打一顿很久了,“你要是怕叫人误会……”
“万岁爷说得对。”耿舒宁突然抬起头,打断他的话,往他跟前走。
出乎胤禛意料的是,她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甚至伸手随意擦干净眸子里的水光后,眼底还带着格外乖巧的反省。
“什么都瞒不过万岁爷,舒宁只是太疼了没忍住脾气,您怎么惩罚,都是应该的。”
耿舒宁柔顺取出帕子,脸上甚至带了笑,“奴婢现在可会擦嘴了,这就伺候您。”
胤禛:“……”他是不是把这混账给吓疯了?
耿舒宁刚伸出手,顿了下,又扭身往桌子前,倒了杯热水。
将帕子沾湿,才摇曳着一身湖绿回到胤禛身边。
抚在胤禛唇角的力道格外轻柔,从唇角开始,在他薄唇上轻轻划过,带来叫人难以忍受的痒。
耿舒宁眨巴着眼,声音甜软中透着沙哑,像刚做好的灵沙臛。
“您要是疼得厉害,再咬舒宁一次吧,就别跟奴婢生气了好不好?”
毕竟,现在就开始生气有点早,夜才刚刚开始呢。
第40章
胤禛自不可能咬回去,他没那么小心眼,却也实在叫耿舒宁气得够呛。
他冷冷握住她的手腕推开,“被狗咬了,朕还能咬回去不成?”
耿舒宁心里腹诽,为什么不能?
反正狗咬她,她就咬狗,谁怕谁。
说话功夫,看着胤禛蹙起的眉头和唇角又溢出的血丝,耿舒宁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口咬得不轻,这会儿绝不能再挑衅。
她回到桌前,重新倒了一盏温水,恭顺端到胤禛面前。
“万岁爷就别跟奴婢计较了,年根子底下生气不吉利。”打人也不吉利。
“不如舒宁给您说个笑话听?”
胤禛漱了漱口,面色恹恹地将茶盏放在一旁床凳上,没吭声。
本来这会子应该看看她所谓的年礼了,今晚就是为这来的。
但她被训斥一顿没起火,叫胤禛有些微妙憋气,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还没入宫的时候,奴婢的兄长曾带奴婢去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到前朝苏州府下面的县里,发生过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
耿舒宁不动声色退开两步,声音柔和将故事娓娓道来。
说的是那县城里有个老地主,格外爱财,旁人最多是抠门,这老地主不捡就算丢。
他特别喜欢跟人借银子,拿来放份子钱,再还人家本金。
“本金他也从不主动还,总说银子是他的命,每回还债都要病一场,还不是假装的。”耿舒宁见胤禛挑眉,垂下眸子藏起眸底的狡黠。
“跟他要债,真真比把死人气活还要艰难,脸皮子稍薄一些的,就得吃哑巴亏。”
后来,这老地主的小儿子从外地游学回来,得知老子爹这毛病愈发严重,生怕有一天,被债主们把家里点了灭口。
家里又不穷,实没必要跟亲朋好友把关系搞得这么僵。
小儿子便想了个格外损的法子,竟叫老地主没过多久,就颠颠把所有欠的银子都还了。
胤禛听得想笑。
他也曾在茶馆听过说书,这混账说起故事来,丝毫不比说书先生差,抑扬顿挫勾着人的心肠,只恨她那张小嘴儿张合不够迅速。
偏偏耿舒宁故事说到这里,故意顿住,歪着脑袋冲胤禛眨眼。
“万岁爷可想知道,是什么法子?”
说话时候,她的小酒窝在格外昏黄的烛光下,依然特别明显。
胤禛哼笑,“朕一说话舌头就疼,一疼心情就不好……”
耿舒宁赶紧打断他的威胁,“其实特别简单,这小儿子找到县令,请县令和有头有脸的乡绅们聚在一块儿,出台了一个政策。”
“若有欠债不还者,被人告到衙门里,一旦核实,就要记档在册,欠多少银子,就欠多少功德。”
“这册子每三天对外张贴一次,县令勒令所有商贩、茶馆酒肆乃至寺庙道观,都不接待欠着功德之人,免得损了当地百姓的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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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这老地主出了门,买不到一口茶吃,一口酒喝,连药铺都要价格翻倍才肯买药给他,他家里去寺庙上香,也进不去门。”
人可以不要脸,甚至视财如命,可总有软肋。
这老地主的软肋就是大孙子。
家里给大孙子点的长明灯,被寺庙停了。
孙子病了,请来大夫开了方子,买个药求爷爷告奶奶还得多花银子。
更重要的是,时人信佛信道者众,欠功德比缺德还严重,事关神佛庇佑,不知情的谁也不敢轻视,知情的也觉得膈应。
耿舒宁捂着嘴笑,“家里闺女嫁不出去,媒婆嫌上门晦气,大孙子眼看着要说亲了,一家子都跟着急得上火生病,那银子就更往里扔得老地主心肝脾肺肾都疼。”
小儿子把账跟老地主一算,借钱生钱转来的利钱快赶上扔进去的花费了。
而且份子钱本来就缺德,再欠功德,往后的子孙说不定要为奴为娼。
老地主再心疼,也没办法跟整个县城作对,只能火急火燎去还银子,把功德追回来。
胤禛瞧着耿舒宁飞扬的眉眼,心情不自觉跟着好起来,唇角勾了抹淡笑。
“前朝的事,你倒是知道不少。”
他这阵子叫养心殿的宫人战战兢兢,不只是被耿舒宁气着。
户部欠银那摊子事儿,恰逢年根子底下不好发作。
偏偏允禟和允俄这俩棒槌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允祉他们还跟着拱火,这才是胤禛压着火的主要原因。
耿舒宁垂着眸子,只无辜道:“前朝的事儿,奴婢怎么可能知道呀,奴婢只是说个故事逗万岁爷开心嘛!”
实际上,她是把后世对付老赖的法子,包了古代的皮说出来罢了。
可能对付不了所有老赖,但只要胤禛不笨,拿捏住朝中那些老狐狸的七寸,讨债实在没必要闹得跟正史一样,传出个暴戾严苛的名声。
胤禛听到一半儿,就听出味儿来了。
朝臣们最看重什么?
不是庇护百姓,实现什么抱负,那都是附带的冠冕堂皇说法。
功名利禄四个字足以囊括。
不只是他们自己的,还有子孙后代的。
可在一个县里推说欠功德一事不难,毕竟县令就是当地的天。
欠银子的官员遍布整个大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满大清推行这样的政策。
一时不能见效,后头就会有人钻研出阳奉阴违的法子,只要利益足够动人心,死了下地狱他们都不在乎。
具体怎么做,还得慢慢思量,胤禛不自觉用扳指轻磕床沿,脑子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耿舒宁偷偷吁了口气,心知先前那一遭以下犯上算是过去了。
她也不打搅皇上沉思,脚步轻缓走到门口,叫赵松捧着她带来的木箱进来。
胤禛听到动静,淡淡瞥过去,“这是你拿那些牲畜的毛做的东西?”
耿舒宁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把白玉鬓毛刷和一个瓷盒。
她偷偷扫了眼胤禛的薄唇,讪笑,“奴婢问过庆丰司的谙达,说这猪鬃毛是最柔软不过的,用来刷牙,比漱口茶和牙粉要好用得多,也不伤舌头。”
胤禛冷冷睨她,耿舒宁脑袋扎得更低,乖巧极了。
木匣子下面压着一个小巧的明黄色捂子,耿舒宁伺候着胤禛将手伸进去。
胤禛感觉出里面的手炉竟还发烫,心神又被吸引了过来。
就算耿舒宁出门前才放进去,天寒地冻的,这木箱也不防冷风,这会子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时辰,手炉竟没凉下去?
“这是用鸭绒做的捂子,鸭绒比棉袄子还要保暖,而且不坠手,不拘是被褥还是棉捂子,都非常的轻便。”
胤禛眼神淡淡落她脸上,“被褥叫额娘带去畅春园了吧?慈宁宫里也备好了?”
耿舒宁:“……”您不做个大明白咱们还有得聊。
她低着头轻咳,“奴婢手生,年底下内务府也忙,鸭绒不多……想必很快就能将被褥送到养心殿去了。”
不想听他小心眼的刻薄,耿舒宁赶紧将最后一样东西取出来,是两件看起来格外轻薄的衣裳,牙白色,有些像里衣。
耿舒宁扭脸冲着胤禛笑,“先叫赵公公伺候万岁爷,试试这两件衣裳,您看看效果,奴婢再跟您说这衣裳是用什么做的好吗?”
这才是她今晚拿来博功劳的大头。
“你就不能伺候朕更衣?”胤禛懒洋洋看着她,没起身。
赵松对主子的话一点不意外,笑眯眯退了出去。
耿舒宁尔康手都来不及伸,这是秋衣秋裤,她怎么伺候?
扒了这狗东西的衣裳,她自个儿的衣裳还能保得住吗?
她不敢抬头,只干巴巴推拒,“奴婢……奴婢没学过这个,不会伺候主子更衣,还是叫……”
“你是在告诉朕,尚仪局调.教宫女的差事没办好,该换人了?”胤禛好整以暇起身,不疾不徐逼近耿舒宁。
一个故事哄好了他被咬的恼,这些新奇东西叫他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愉悦,又起了跟她算账的心思。
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混账除了进软轿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后头淡定得有鬼。
耿舒宁心下呜呼不好,头皮发麻往后退。
“是奴婢忘了嬷嬷们的教导,要不奴婢直接告诉万岁爷这衣裳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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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羊毛做的?”胤禛顺着她后退的速度,慢吞吞继续往前。
“听说额娘去畅春园的时候,是带着笑出的慈宁宫。”
“想必额娘早就穿上了,保暖效果很不错。”
一步一句,胤禛垂眸紧盯着她,将耿舒宁的心肠往外剖。
“蒙古羊毛多得很,如果能跟蒙古达成贸易往来,也不必操心他们厉兵秣马,总想着侵吞我大清的疆土了,是也不是?”
“耿舒宁,后宫干政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耿舒宁知道胤禛肯定派了人盯着慈宁宫,也不怕他发现,却还是为他的敏锐心惊。
她没想跟蒙古那边牵扯上什么关系,只想说百姓们可以多养牲畜,推广开来,日子能好过些。
至于蒙古,让胤禛和朝臣们自己联想去就是了,就跟先前那讨债故事一样多好。
若叫皇上以为她想插手朝政,说不定真会要她的命。
她后背又有些犯潮,被逼得退到墙边,匆忙抬起头想赶紧解释。
“奴婢没想那么多……啊!”她被阴影中覆盖过来的胤禛吓了一跳。
本是防着他来个什么摁墙文学,往哪边钻她都想好了,可这狗东西从来就不按理出牌。
他用胳膊轻巧避开她的推拒,勾着她的腰,把她横着夹起来了,起来了,来了……
耿舒宁脸朝着窗户,脸蛋儿涨红,有些想骂人。
好歹抱起来,扛起来不行吗?!
她鼓着腮帮子挣扎,“万岁爷,我自己会走,您放下我……哎哟!”
不知踢到了哪儿,床凳上的烛火落地,茶盏‘啪’一声碎掉,里头的水把烛火浇灭了。
这里虽然偏僻,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来,为了防着有像他们这样野的,屋里向来只有一盏灯,灭掉后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耿舒宁被扔进了床榻里,说不上是被碎裂声吓得,还是叫胤禛吓得叫出声,反正是满肚子火想骂人。
上辈子想睡她的男人,从来没给过她这种委屈受,耿舒宁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火有点压不住。
但有人能压得住,灼热的呼吸伴随着压制落在她耳边,一句话叫她僵住。
“齐林山说他和夫人当年是中了点朱唇,那是青楼里最常用的催青香。”
齐林山是原身的舅舅。
耿舒宁心揪起来,恍惚间像回到了圆明园那个被人关起来的地方,再多狠劲儿也碍不住她惶恐不安。
胤禛没有因为她的僵硬而放过她,薄唇在她耳后轻点,热气往脖颈儿处蔓延。
“你去四宜书屋没瞒着人,看了什么书朕都知道,齐家老太太却不认字。”
“耿佳舒宁住在齐家,种痘的时候没出过庄子,你又是怎么知道大蒜素的呢?”
耿舒宁不想让他问出最后那个问题,一动不敢动,只声音沙哑又软糯。
“万岁爷可信,庄周梦蝶一说?奴婢病重时,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唔!”
她的话被带着腥甜血味儿的薄唇堵住,丘陵山川以细弱腰肢相连,都感受到了生疼的压制。
这人像是要隔着两层袄袍,将她摁进身体里去似的,看不见的压力在黑暗中弥漫。
她嗓子眼干得厉害,哪怕那薄唇去了下巴上,她依然说不出话来。
胤禛闻着她身上的清甜,心情越来越愉悦。
“耿舒宁,朕不想问你经历过什么,你是耿家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慢条斯理解开耿舒宁颈间的盘扣,黑暗中完全看不出他要将人吞吃入腹的灼热。
“朕给你一条通天路走,若你还想伺候额娘,朕不拦着你,要是有了身子,朕将景仁宫留给你,如何?”
想做一宫主位,至少也是嫔位。
太上皇时候,小选和大选总要有所分别,通过小选性质进宫的女官,即便家世再好,初封最多是贵人。
嫔位对女官来说,已经算是十二分的偏爱了。
可脖颈上的允吻,和这格外偏爱的富贵,却让她原本还迟疑的心,彻底站到了出宫那一边去。
再没有什么时候叫她比现在更清醒。
即便是妃位,贵妃,也是妾,是她需要感恩戴德,毫无抵抗之力被拿捏的妾。
世道如此,若是行至末路,她可以做妾,但她绝不接受被拿捏着,自此做什么都要被宫规束缚,成为一个傀儡和生育机器。
不甘心也渐渐明了。
凭什么是她穿越?
凭什么她已经掌控了的人生,要被别人掌控?
殊不知,她耿舒宁最不怕的,就是穷途末路。
衣裳已经彻底被解开,这狗东西倒还有工夫讲究风度,并没有急着做什么,似是悠闲等她回答。
她闭上眼,放空思绪,只留下那夜里被扑倒的记忆,黑暗带来的恐惧和愤怒让她浑身颤抖起来。
胤禛察觉出她的惊惧,他只是想吓唬这混账,没想过……非得在阁子里幸她。
他蹙着眉抚到她脸上,触手的湿润叫他不自禁低头,想亲吻她,安慰她。
“好了,你若……”
耿舒宁突然急促出声,“别碰我!我要吐了,你走开!”
胤禛愣了下,猛地冷下脸,他的亲吻让她恶心?
耿舒宁咬着牙推他,发现推不动,身体抖得更厉害,伸手拔下簪子恶狠狠往下挥动。
不是不想往胤禛脸上划,再愤怒她理智也在,要是被人知道她行刺皇上,可以直接去投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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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胤禛能在夜里视物,发现她的动作后,吓了一跳,立刻抓住她挥动的手。
低喝,“放肆!你不要命了?”
耿舒宁死死咬着唇不吭声,身子依然在颤抖,没被抓住的手却迅速挥动——
“啪”的一声,一切安静下来。
这格外清脆的声响,门外都听到了。
苏培盛吃惊地低喊在外头响起,“万岁爷?”
巴掌声和苏培盛的话,叫耿舒宁‘清醒’过来,她颤抖得更厉害,腮帮子和嘴唇都咬破了好疼呜呜~
胤禛顾不得自己又挨了巴掌,冷着脸吩咐,“进来把蜡烛点上!”
苏培盛举着火折子,迅速靠近,亮起的烛光,让他微微一瞥,就瞧见了衣衫不整却脸色格外苍白的耿舒宁。
她缩到了床脚,唇上血迹斑斑,他们家主子爷唇角和下巴上也都有血丝。
这一眼,叫人心惊肉跳。
正经主子敦伦,谁弄得这么血淋淋的,这两位祖宗干什么呢?
“出去!”胤禛没看他,只冷冷盯着耿舒宁。
“朕与你亲近,让你恶心?”
耿舒宁眼神呆呆地,听到他比数九寒冬还冷的声音,打了个哆嗦,捂着嘴堵住哭声。
“呜呜……您杀了奴婢吧,奴婢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呜呜……”
胤禛不耐烦地抓着她的胳膊将人拉近,“回答我!”
耿舒宁泪眼朦胧看着胤禛,努力往后挣扎,“奴婢不敢……”
“不敢?就是跟你在心里骂朕狗东西一样藏在心里了是不是!”
如果目光能杀人,胤禛已经将这混账脑袋砍了。
他对这混账的纵容之多,别说女子,连他的兄弟姊妹也没有过。
她大逆不道满口荒唐言,他还惦记着地上冷,不想叫她总跪地上,给她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害怕自己靠近时,他从没靠近过,今日明明是她自己涂了香露勾人,他才会放任些许欲念。
“论糟蹋朕的心意,没人比得上你这混账!”胤禛冷笑出声。
“宫里女人多得是,你真以为朕非你不可,还是以为朕不会当真砍了你?”
耿舒宁还是拼命往后躲,心里偷偷盘算着他恼火的程度,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呜咽着嚷嚷出声——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我就是恶心圆明园里那人……呜呜~”
“你非要我说清楚那些不堪吗?我不要做妃嫔!你直接赐死我好了呜呜呜……”
她将脑袋埋在膝盖上,怕引人注意一直捂着嘴,压着嗓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胤禛快要顶天的火,一下子被她这破罐子破摔的话戳中,尤其是第一句,简直直白到让人哪哪儿都不自在。
怒火无以为继,化作更深的怒火和杀意,却不是冲耿舒宁。
谁能料到,他堂堂大清皇帝,有朝一日要受这份被嫌弃的罪!
若那侍卫还活着,他定要将人千刀万剐,若不是扔去了乱葬岗,他鞭尸的心都有了。
他知道,眼前这一遭仍可能是这混账的算计,可……她那双朦胧着水光的招子里,惊恐不似作伪。
至于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咳咳……人都死了,朕回头叫人将他全家发配宁古塔。”胤禛松开她的胳膊,修长大手顿了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
“往后你不愿意,朕不碰你便是。”
“你不喜欢黑,往后你在的地方,就都亮着灯烛。”
“不许再说什么赐死和不做妃嫔的话……”
耿舒宁拂开他的手,瓮声瓮气坚持,“就是不做妃嫔!奴婢要出宫,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不伺候皇上!”
“皇上又不缺女人伺候!只要皇上叫奴婢拿回额娘的嫁妆,奴婢自会为皇上卖命,用不着皇上这样放下姿态哄人!”
胤禛:“……”行,又满嘴的皇上,听出来是气狠了。
这话算是耿舒宁最大逆不道的话,比第一次在青玉亭时更甚。
胤禛却完全气不起来,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这小东西……醋劲儿这么大,抱着什么心态往龙床上送女人的呢?
看着耿舒宁还在抽抽的柔弱身子,也着实是叫她这新鲜又直白的心意冲到了,叫胤禛没了计较的心思。
苏培盛那狗奴才说得对,养花还得精细些,风吹雨打只会叫花枯萎。
慢慢来,早晚有花开那日。
胤禛捏捏鼻梁,无奈叹息,“你先把衣裳穿好,时辰不早了,叫人送你回去。”
耿舒宁背过身,轻轻舔了下受伤的唇瓣,疼痛让她眼角不自觉又滑落一滴泪。
她飞快整好凌乱的衣裳,闷不吭声爬下床,泪水从下巴落在床沿。
她粗鲁地擦了把脸,低头就往外走。
胤禛只觉那泪珠子像砸在了自己手上,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大氅还没穿回去呢。
但一动,他被下巴上的刺痛止住了动作。
耽搁这会子,门已经开了。
胤禛眯眼思忖片刻,沉声对苏培盛吩咐:“进来伺候你们姑娘把大氅穿上。”
胤禛通过青玉阁旁边的假山通道往回走,路上又吩咐——
“明儿一早,将养心殿的白玉膏和金疮药送些过去。”
说话间,又碰到舌尖的伤。
胤禛踏入寝殿的时候,气笑了出来。
这一晚上,他见了两回血,不但没得着什么便宜,还许了不少承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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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那小狐狸进了阁子还真就不抬头,哪怕偶尔对视,眼里也一直噙着两泡泪没停过。
越想他笑得越玩味,砸了自己的脚,还叫他想陪她继续玩儿下去,也不知是这混账道行不浅,还是他调.教出来的。
等真摁住这小狐狸的那天,非得叫她跟今晚一样,哭着给他个答案不可!
*
耿舒宁这头,回到值房时,陈嬷嬷还候着呢。
进门一脱下大氅,陈嬷嬷看到耿舒宁血呼啦的唇瓣,眼眶上褶子都瞪没了。
“您……”还真是叫万岁爷见血去的?
她赶紧过来扶着耿舒宁,“姑娘这是何必呢?”
她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何要把路走得这么偏,真做了妃嫔再谋帝心不更轻省吗?
耿舒宁只微笑:“我没事儿,万岁爷也没好哪儿去。”
陈嬷嬷:???
耿舒宁不再解释,只笑眯眯送陈嬷嬷出门。
他叫她哄的嘛,她哄得够好吧?
那后头该她先出招了,呵……
第41章
耿舒宁上辈子打小就滑头,上山下水搞到的吃食,爱偷偷往几个德高望重的族爷和族伯家里扔。
偷偷也不偷到底,总要搞出点动静来,叫人知道是她,再撒丫子跑走,叫人追不迭又要承情。
所以她有底气到算计奶奶手中赔偿款的人家里耍菜刀,底气十足,族爷和族伯们都护着她。
上班以后,吃了几次亏,她开始将功劳往上司那里推,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在外从不给上司甩脸子,人前给足了体面。
所以她人后折腾了几回,带着底气把年薪和办公室都折腾到手。
就是男女之事上,她也差不多样子,百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总能折腾到自己满意。
那时候她不知道怕,最坏还有郭家霸霸做底气,她能接触到的末路,是不会出人命的。
她身上那股子披了细致外衣的莽劲儿,从未消失过。
穿越过来以后,耿舒宁依然这么做,能赚钱的东西眼睛眨都不眨就往太后和皇上跟前送。
人一旦不计较失去,便得到了折腾的底气。
但世道毕竟不同,不到一年,她的成长比过去十年都多,可见这紫禁城不是个好地方。
夜色放大了耿舒宁的狠劲儿,她梦里都是大杀四方,往跪她跟前的胤禛身上甩鞭子。
要不是这狗东西,她也不至于浑身哪哪儿都疼,疼得她想不管不顾闹个天翻地覆。
可天一亮,耿舒宁戳着黑炭泥思忖大半天,还是不得不承认,好多狠招她用不得。
这里能兜底的霸霸,是她梦里狠抽的狗东西,太叫人下气了。
陈嬷嬷拿着赵松送来的白玉膏和金疮药过来时,耿舒宁正坐在小兀子上,鼓着脸儿吹捂在脸上的面纱,杏眸圆睁,狠狠戳黑泥。
她差点没笑出来,就……凶狠没看出来,莫名叫人想摸摸她的脑袋哄一哄。
陈嬷嬷小心翼翼蹲在一旁,放软了声音,“姑娘,御前特地叫送来的金疮药,您唇上的伤很快就能好。”
“主子爷体贴姑娘,这白玉膏是祛疤的,保管不会叫您脸上留下痕迹。”
耿舒宁哼笑,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狗东西挺会啊。
她灵光一闪,这招目前她倒是可以学学。
她洗干净手上的泥巴,回值房请陈嬷嬷帮着上了药,嘟着唇小声跟陈嬷嬷打听。
“嬷嬷与太医院打交道多吗?可有能收买的医女?”
陈嬷嬷眼神古怪看她,“姑娘打听这个作甚?”
可别是想往万岁爷身上用什么不该用的东西吧?
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耿舒宁扬着鹅蛋脸儿笑,“我昨晚得罪了万岁爷,他还这样细心照顾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想为主子爷做点什么。”
陈嬷嬷脸色和缓了些,“那倒巧了,跟在孙太医身边的医女里,有个叫陈珍的,是我侄女,她爹是尚膳局的佐领,我亲哥哥。”
要不是有这个关系,当年万岁爷也不会救下她一个粗使嬷嬷。
做奴才的总得对主子有用,才有被救的价值。
耿舒宁眼神闪了闪,“他们也是皇上的人?”
陈嬷嬷摇头,“他们不知道我为主子爷办事儿。”
“那他们可能为我所用?”耿舒宁认真看陈嬷嬷。
“嬷嬷知道我,我不会叫你们吃亏,但我这里容不下背叛,哪怕是皇上也不行。”
陈嬷嬷心窝子又开始颤,“姑娘,在宫里过活,万事都得仔细谨慎,有些事……万万做不得。”
想收拢陈家人不难,哪怕不凭着血脉,陈嬷嬷也有法子能叫人死心塌地效忠。
可她跟耿舒宁身边待久了,能感觉得出这位祖宗身上,总有股不可控的狠劲儿。
就跟命不是她自个儿的一样,什么都敢做。
陈嬷嬷是想投靠个能养老的主子,不是想跟主子一起送死。
耿舒宁察觉出陈嬷嬷微微的审视和动摇,知道是给团队画大饼的时候了,收了笑认真坐正。
“嬷嬷,有些事我不好跟你解释,可我绝对不会拿自己和身边人的命开玩笑,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更好地过活。”
“如若不然,万岁爷昨儿个答应我,景仁宫留给我,我直接伺候万岁爷就是,实在没必要折腾。”
“我想要的,不只是嫔位,哪怕是妃位,也只是奴才,没法子叫您安心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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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陈嬷嬷怔忪片刻,万岁爷竟然连嫔位都许了姑娘,还留着景仁宫给姑娘?!
要知道,自打孝康章皇后没了,这景仁宫就再没住过后妃,连皇后都只能屈居永寿宫。
景仁宫占地儿大,宫殿格外开阔疏朗,如今是当藏书阁用着呢。
皇上这是把姑娘放在心窝子里了啊!
她心下大定,被耿舒宁勾起了上进的火热,小心试探。
“姑娘可能给老奴一句实话,您是奔着承乾宫先前那位去的,还是永寿宫……”
这是问耿舒宁的野心到哪步,承乾宫里原先住着皇上的养母孝懿皇后,她生前大半生都是贵妃。
耿舒宁笑着歪回矮几,“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嬷嬷尽管再大胆些。”
陈嬷嬷肝儿都起了颤,姑娘这是奔着慈宁宫……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耿舒宁依然歪着脑袋,笑眯眯看陈嬷嬷。
“我可以拿我自己的命和耿氏全族的命起誓,只要跟随我的人不背叛,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如果嬷嬷拿不准主意,我也理解,咱还跟以前一样,您继续为主子爷效力。”
“只一条,我不是个爱走寻常路的,不能保证前头一定是通天大道,可我不会叫你们死在我前头。”
“若嬷嬷打定主意要跟我一道儿,往后我想做的事,嬷嬷再别多问。”
敲打完,耿舒宁笑着起身,“嬷嬷好好考虑……”
“姑娘!”陈嬷嬷严肃打断耿舒宁的话,知道耿舒宁不喜欢跪,将挺直的腰板儿弯下去。
“老奴虽不是什么排面上的人,可也知道一句老话,富贵险中求,老奴在宫里几十年,最知道墙头草什么下场。”
跟着耿舒宁走,可能没命,但摇摆不定,一定没命。
陈嬷嬷不是傻子,做过万岁爷的耳目,知道得太多,不拼一把,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去庵堂里等死。
她若是胆小之辈,活不到现在。
从耿舒宁身上,陈嬷嬷看到一种宫里从未有过的蓬勃生气,不算耀目,却叫人移不开眼。
陈嬷嬷没等耿舒宁说话,直接道:“陈家后头没人,我大哥年轻时候就想往上走,苦于没有门道,钻营几十年也不过是个小佐领。”
“若姑娘能许他往上走,他比我更清明些,不会做蠢事。”
“我那侄女嫁过人,原本子女双全,只是丧夫时赶上公公也重病不治,儿子也跟着去了,夫家觉得她是丧门星,差点被折腾没了命。”
“她跟着早死的夫君学了一身医术,叫我那大哥想法子送进了宫里,才避开夫家。”
“若姑娘能叫她有底气在外行走,有替闺女撑腰的机会,死她也不会吐露姑娘一个字出去。”
耿舒宁安静听着,心下思忖。
尚膳局佐领,她可以拿出几个蛋糕方子,让陈嬷嬷的兄长露脸不难。
陈珍难办些,她现在出不去宫,没办法明着给陈珍撑腰,更没办法帮她收拾夫家。
但……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先在宫里提高陈珍的地位,正好跟她要做的事情有关。
至于宫外……耿雪还在呢,只要拿捏住耿雪,她阿玛可用。
她从炕柜里取出一千两银票,递给陈嬷嬷,“那嬷嬷帮我将人拉拢过来吧,他们所求,我能帮他们办到。”
“若嬷嬷能让他们信我,也得能叫我信他们,总得拿出点子诚意来给我瞧瞧。”
陈嬷嬷接过银票,面色笃定笑了。
“姑娘只管等着听我的好消息。”
*
还没见着陈家父女的诚意之前,转眼到了除夕。
这几日胤禛在紫禁城和畅春园来回多趟,忙得不可开交。
先前的寿果凤柚特别受权贵们的欢迎,谁都想沾沾福气,偏偏凤柚谁也得不到。
胤禛安排观音保从兵部提了几个可以信任的武库管司,到皇庄上驻守,在年节前种了一批福果,放在内务府下头的铺子卖。
除了福果外,叫太上皇用着好的轮椅、按摩垫用上了大内的标记,同样对外售卖。
尚膳局还整理出了慈宁宫那边送上来的膳食单子,选了合适的,往京城外头开了几家酒楼。
时间太短还没回本,送上来的消息也说,酒楼在外头很受追捧。
腊月二十八,内务府送上来的账目前所未有地好看。
即便内务府里一层一层盘剥,短短几个月时间,也给胤禛赚了足足五十万两白银。
这银子,足够叫他将耿舒宁的以下犯上抛到脑后了。
胤禛当晚就吩咐苏培盛,私下里给耿舒宁送了半成的银票过去。
不是不想多送,只是太多了,对耿舒宁一个小女官而言,实在太打眼,那是害她。
耿舒宁刚给了陈嬷嬷一千两,正肉疼呢,捏着御前送来的两万多两银子,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那夜里被狗咬的气下去了大半,她也不做甩鞭子的梦了,倒更有闲心等着陈家父女的反应,只等年后再慢慢折腾。
*
太上皇思虑再三,还是没入宫。
他私库颇丰,至今还断不了有人孝敬,将宫宴转移到畅春园里,由他负责开销,对康熙不是什么大事儿。
除夕一大早,耿舒宁接到太后送来的口谕,叫她张罗着慈宁宫上下吃顿年夜饭,安排好大年初一的赏银。
耿舒宁恭敬笑着接了口谕,唇角的伤笑得裂开,都没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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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她在大清过的第一个年,实在是太舒服了。
宫里主子都不在,她这猴儿就成了大王。
没人敢问她唇上的伤怎么来的,都知道她跟家里不和睦,只以为是气狠了咬的,更不敢招她。
分红拿在手,慈宁宫上下所有人,对她都满是恭敬和笑脸。
不得不说,这种被人捧着的滋味儿,挺爽。
胤禛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早早带着后妃们到畅春园给太上皇磕头,心情却是不大好。
牛痘早在九月底就安排下去了,效果不尽如人意。
不是牛痘不好,在百姓那里,胤禛这个皇帝口碑确实好了不少。
问题出在欠了国库银子的朝臣和权贵那里,这帮不省心的没白做一回蛀虫,家里都养着府医,也不缺买病牛的银钱。
他们不肯还户部银子,却能让府医去折腾牛痘出来。
连弘昀都能平安种痘,权贵们就更放心自个儿给家里人种痘了。
大不了私下里请太医上门帮着照看,胤禛也不可能明着下旨到太医院,杜绝此行为。
允禟和允俄先前蹦跶时,就是拿自个儿府里的适龄子嗣都种完了痘说的事儿。
这会子,皇子皇孙们都坐在畅春园,允禟在太上皇跟前,得意都快甩别人脸上了。
“咱们都知道皇兄政务繁忙,还要操心国库的银子够不够用,可不敢给皇兄添腻烦,牛痘我们自己种就是。”
允俄嘿嘿笑着帮腔,“我府里养着的大夫医术还不错,回头要是太医院需要的话,大夫送给皇兄用也行,都是亲兄弟嘛!”
“就是咱们的银子都拿去还账了,今年给皇阿玛和皇兄的年礼有点不好看,你们可别嫌弃。”
允禵撇撇嘴,嗤笑,“十哥怕不是叫福晋拿鞭子抽出府,才拿不出银子来吧?”
在场的人哄堂大笑。
都知道十福晋彪悍,这会子又有了身孕,允俄更是不敢惹,抱头鼠窜从府里往外跑不止一回了。
允禵虽跟亲哥哥不对付,但被额娘和福晋联手收拾了几次,倒也知道乖觉护短了。
他又挑眉看允禟,“就九哥你府里那仨瓜俩枣的,皇兄还能出不起银子给他们种痘?”
“你这么爱折腾,跟九嫂先折腾个儿子出来多好!”
允禟气得跳脚要骂,允禵才不惯着他,一手一个将允禟和允俄脖子搂了。
“别七个不满八个不忿地耍嘴皮子。”
“咱们兄弟几个也好久没亲香亲香了,走,咱们练练,弟弟保证,今儿个不打脸!”
允禟和允俄大呼小叫不肯走。
可惜俩人酒肉上精通,身子骨一般,完全挣不开允禵的挟制,连老爷子救命都喊出来了,叫人一阵阵发笑。
康熙没眼看这仨丢人现眼的儿子,只勾着笑,玩味转向看似平静的胤禛。
“老三说礼部的章程都定下来了,老九那边讨回来的欠银也够用,老四你打算什么时候定下大典的日子?”
胤禛平静回话:“儿臣觉得龙抬头日子不错,就是怕天寒地冻不好动土。”
“再就是三月中二哥的冥诞时候,天儿稍微暖和些,更合适。”
允祉在一旁笑,“其实天冷倒不是什么大事儿,龙抬头日子更吉利些,也能叫二哥地下有知,更早知道皇阿玛的心意。”
允禟偷空把允俄推允禵怀里,死道友不死贫道地跑回来,正好听到。
他嘴快往上跟,“就是,二哥最惦记的,肯定是皇阿玛和弘皙。”
“早些叫弘皙住到太子府里去,上朝给四哥分忧,二哥也能安心早些投个好胎嘛!”
胤禛心下哂笑,说得好像这混账到地底下跟二哥聊过似的。
睁着眼胡说八道的模样,还不如那小狐狸哑着声说自己庄周梦蝶呢。
胤禛深邃的眸底快速泛过一丝涟漪,晃了下神。
明明才几天不见那小混账,他这几日想起她来的时候倒不少。
也不知她唇上的伤好了没有……
允禟还在那儿胡咧咧,打断胤禛的思绪,“听闻四哥先前叫人挠了,这会子还能看到痕迹嘿!”
“以前倒不知四哥玩儿得这么激烈,也没听说四哥召幸妃嫔啊,难不成是暗地里金屋藏娇了?”
太后以及皇后、端和皇后等后宫诸人,侍奉太皇太后在寿萱殿用午膳。
晚上的除夕宫宴,才会跟太上皇他们一起到九经三事殿。
这会子九经三事殿后头的清源书屋里,就只有皇子皇孙们,面对这种打趣,都笑得格外放肆。
康熙都跟着打趣,“这倒是新鲜,难不成是老四你身边的女官不会伺候?朕记着你额娘宫里有几个还不错。”
胤禛知道康熙说的是耿舒宁,毕竟这小狐狸没少借着额娘的手,往太上皇这里送好东西。
老爷子向来是用着舒坦的人就喜欢往身边提拔,但今日提起这一茬,不只是为了喜欢。
那套样式古怪的羊绒衣裳,就在胤禛身上穿着呢。
这会子殿内人来人往的,并不算太暖,但他身上已经快起汗了。
确实是好东西,老爷子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也会往蒙古那边动心思。
这是提醒他,尽快将人拿捏在手里,才能保证不会叫人钻空子。
他刚压下的浮动心思,又不可避免波澜起来,奈何那混账东西就是不肯往他身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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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前几天晚上亲过的柔软,似还在唇角萦绕,确实不错。
“皇阿玛误会了,儿臣这几日太忙,着急上火的吃锅子热出汗来,一不留意挠了自个儿。”胤禛面上不露声色对康熙解释。
“御前女官也是皇额娘调.教出来的,都还算尽心,至于其他的,等过些日子,外地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给些恩典倒是无妨。”
允禟听出胤禛话里的深意,再棒槌也没有愚蠢的皇子。
他眼神闪烁偷偷看了眼依然噙着笑的老爷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河南那摊子事儿,他没少从中获利,噶礼也没少往他府里送孝敬,这些事儿都不能深究。
不一会儿,康熙就打发了众人先往九经三事殿去,只留下了胤禛。
“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些东西还是捏在手心里最稳当。”
胤禛刚才轻易压住允禟的造作,康熙很满意,这会子起了指点心思。
“不往后头送也好,别叫争风吃醋毁了正事儿。”
康熙也没忘了敲打,“朕知道你不喜风花雪月那些子事儿,可皇嗣还是该上心些,宫里孩子太少了。”
“胤禛,别动不该动的心思,过完了年开笔之前,你去奉先殿帮朕上几炷香,有些教训得牢记,你明白吧?”
胤禛平静点头,老爷子是孝庄皇后养大的,祖孙俩最忌讳的就是帝王情深。
他心下失笑,他怎么会对个身上疑点颇多的混账动心,老爷子实在是操心太过。
他看向康熙的眸光清沉,平静得毫无起伏,没了外人有些话就好直说了。
“皇阿玛不如赏儿臣个隐秘些的庄子,叫人出宫也不错,至于宫里,耿家不止一个嫡女,恩典给谁都行。”
反正那混账不想待在宫里,让她出去体会一下宫外日子到底好不好过,叫她拿回生母的嫁妆再回宫也不错。
只是那时候,景仁宫她短时间内就不用想了。
学不会听话的狐狸,总得付出些代价。
胤禛这话叫康熙很满意,老四在这点上,比胤礽要掂量得清。
“回头朕叫梁九功把地契给你送养心殿去。”
*
耿舒宁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就这样轻描淡写被定下来了。
当然,就算知道,她也无所谓。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还能叫尿憋死吗?
但有时,她和胤禛的想法总有相似的想法。
那狗东西随时随地都敢发青,纯粹是被女人惯出来的。
但他没见过女人真正的‘热情’,有些事儿,不叫他自己亲身体会,他不会懂。
陈珍在除夕宫宴后,避开人来到了耿舒宁值房。
与陈嬷嬷不同,陈珍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一举一动比陈嬷嬷还严肃。
进了屋,陈珍二话不说,一丝不苟地跪在耿舒宁面前。
“只要姑娘能帮奴婢定下女儿的亲事,让我夫家安分下来,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她抬起头,眸中的疯狂叫人震撼。
“无论姑娘让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奴婢绝不会有一个不字!”
耿舒宁沉默片刻,母爱的力量,她其实不太懂,两辈子她都没什么亲情缘。
她掂量片刻,起身将陈珍扶起来,实话实说。
“提高你在宫里的地位,让你夫家有所忌惮,眼下我能做到。”
“干涉你夫家给你女儿说亲,叫他们再也不敢伸手,需要时间,我不能保证你女儿等得及。”
但这一点,她也有解决方案,“就算成了亲,也能和离,保住你女儿的命最重要,这点我能帮忙,最重要的还是要靠你自己。”
若是耿舒宁没口子地答应,陈珍反倒会怀疑,现在耿舒宁掰开了说,她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打消了。
在过段方面,她跟姑姑一样,毫不迟疑点头。
“奴婢愚钝,但差事办得还算利索,姑娘只管吩咐。”
耿舒宁也是用人不疑,干脆拍板:“行,那你就先跟我学房中术吧!”
陈珍和陈嬷嬷皆虎躯一震,学啥?
第42章
陈珍今年整三十,因为成亲早,再过两年都能做祖母的年纪了。
陈嬷嬷就更不必说,她一个四十岁的自梳嬷嬷,一辈子也不用接触这档子事儿。
姑侄俩万万想不到,还会听到有学房中术这一日。
她们不是不懂,只震撼于耿舒宁一个没成过亲的黄花大闺女,是怎么知道房中术的?
但姑侄俩对视了一眼,想起耿舒宁的敲打,谁都没敢问。
耿舒宁反倒笑着解释,“这也不是什么污糟东西,《礼记》都说饮食男女为大欲,原先我想着嫁个能掌控的夫家,免得走了我额娘的弯路,自然会多学些东西。”
陈珍心下微酸,男女那档子事儿,在学医后她比寻常女子其实懂得更多些。
只是她从来没生出过掌控心思,夫君待她也淡淡的,并未替她在家中张目过。
后来他离世突然,自己才会……
如果她有耿舒宁这份心气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深吸口气,恭敬点头:“既是姑娘吩咐,奴婢定好好学。”
耿舒宁怕隔墙有耳,思忖片刻,“我先教陈嬷嬷,让陈嬷嬷选开阔的地儿,口述给你吧。”
姑侄俩都觉得应当,这种不好言说的事儿,本来就得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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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其实耿舒宁上辈子属于躺着享受的那个,没太多实操经验,碍不住她看的‘电影’多,男朋友耍起花活儿来也给力。
从见面到勾引,从前戏到怎么尽快……咳咳,结束战斗,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应该算常识了。
但耿舒宁想叫陈珍学的所谓房中术,不只是敦伦。
最重要的是如何自然将那狗东西压倒,榨干他,提高怀孕机率,让宫里热闹起来。
勾人呢,氛围、情调和计算缺一不可。
怀孕的话,不只是计算排卵期,更需要从饮食,到敦伦结束后什么姿势,方方面面的讲究。
在如何睡自己想睡却清高的男人这方面,耿舒宁的经验不是来源于男朋友。
她接触过的那几个品牌公关的姐姐,还有她公司里几位市场部的女总,聊起来……尺度大到,耿舒宁觉得但凡不是个太监,都得被摁倒。
她很喜欢听,虽然原来用不着,可睡人这事儿,凭什么只能男人主动呢?
年后太后还没从畅春园回来,慈宁宫里耿舒宁说了算,倒是能有些清静时候。
她跟陈嬷嬷在开阔些的烤炉那边说起来,也有些害臊。
本来觉得没什么,上辈子她都能听得面不改色,可面对陈嬷嬷那张涨红得太厉害的脸,却莫名叫她恨不能抠别墅。
陈嬷嬷不由得感叹,“老奴现在心里格外踏实,姑娘有这样的手段,是个男人都得死在你床……咳咳,姑娘的念想定有成真的那天。”
耿舒宁:“……”说得好,下次别说了。
她压着臊一边说,一边把阴干的蜂窝煤上戳出更多孔来,不动声色放到火盆里燃上取暖。
*
初五迎过财神,耿舒宁带着慈宁宫上下的宫人,在宫门口迎回了太后。
虽说过年是喜庆日子,可太后一下凤辇,耿舒宁就从她脸上看到了深切的疲乏和不耐。
这才离宫没几日,太后眼角都有了细纹,连乌雅嬷嬷和周嬷嬷也都看着格外憔悴。
耿舒宁心里咋舌,看样子太上皇的那些妃嫔们,即便已经成了太妃,也都不消停啊。
比起当今,太上皇的妃嫔数量……啧啧,耿舒宁更坚定出宫的心思了。
就连大老婆都有这么多烦恼,皇后乌拉那拉氏到现在还在永寿宫里低调着隐忍呢,能选择的话,她才不愿意蹚这浑水。
心里腹诽着,耿舒宁亲自扶着太后回到寝殿,忙不迭叫人将养身子的汤水端上来。
她站到太后身后,替太后松筋骨。
*
乌雅氏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了近十日,每日还要听着那些莺莺燕燕的酸话,小心应付着她们为了儿女、家族各自的算计,感觉这几日比几年都难熬。
过去做德妃时,勾心斗角也不用面对这些与前朝有关的事儿,只需要照顾好自己,时不时关心下太上皇和儿女便是。
做了太后,在宫里连皇帝都要敬着她,也没那些子腻烦事儿凑到她跟前。
舒坦日子过久了,冷不丁一去畅春园,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耿舒宁温热的细白手指轻柔按压在她额头上,缓缓往脖颈上去,适中的力道叫乌雅氏慢慢放松下来。
再喝一口清甜微烫的醒神甜汤,乌雅氏轻轻舒了口气,对耿舒宁更加亲近。
“有什么事儿你就叫底下的宫人做,仔细养好身子,也好在本宫身边伺候。”
耿舒宁笑着应下,柔声调侃:“早知主子这样离不开我,爬我也该爬进畅春园里去,缠着您多赏我些好东西。”
乌雅氏被耿舒宁逗得发笑,放松下来后,突然吩咐——
“钮祜禄氏在畅春园动了胎气,这都六个月了,且得仔细着,周嬷嬷你去太医院走一趟,叫孙太医勤着些给她请平安脉。”
说罢,乌雅氏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底宫里孩子还是少了些,满宫的女人眼珠子都在钮祜禄氏身上,活似兔子掉进了狼窝,估摸着是吓着了。”
不只是钮祜禄静怡,她也叫那些太妃们阴阳怪气气着了。
皇帝这子嗣稀少的事儿怎么都越不过去,宫里就一根独苗,偏叫乌雅氏无处反驳。
耿舒宁笑得更柔婉,替太后揉捏着肩膀,轻飘飘地安抚太后。
“新年新气象,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不用主子操心了呢。”
乌雅氏失笑,那她还不如做梦更快些。
她却是没想到,耿舒宁这话竟一语成谶。
*
初六胤禛在养心殿开了笔,不等第二日上朝,就令张廷玉拟了旨,下发礼部和户部,定下端和帝在龙抬头这日追封的章程。
至于立太子大典,则在弘皙为端和帝守孝二十七日后,在乾清宫举办。
而后太子入住挨着直亲王府的太子府,于文渊阁出阁讲学,正式入朝。
接连两道旨意,午时之前就下发到了六部,叫六部衙门瞬间沸腾起来。
两个大典隔的日子太短。
帝王治丧和立太子大典,可不只是礼部和户部的事儿。
从内务府到九门步军,再到造办处和六部,几乎是需要所有文武百官的配合。
偏偏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哪怕前头准备的差事已经办了不少,也叫人忙得不可开交,头昏脑胀。
胤禛要的就是他们忙。
刚翻过年,养心殿里的折子倒不算多,也没人有工夫给他找事儿,多是些请安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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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他不爱看,干脆送到畅春园,美其名曰叫弘皙拿来历练一番。
但他也没闲着,先前耿舒宁在青玉阁给的那些零碎小物件儿,他交到了造办处去,让他们来张罗。
至于鸭绒和羊绒这事儿,耿舒宁不只是给了衣裳,还给了十几张图纸。
鸭绒能做的东西比较多,在民间推广养家禽对百姓们有利,这事儿胤禛真切放在心上了。
但想收鸭绒上来,鸭肉也要有去处,想把好处落到百姓手里,没那么容易,朝廷需要什么样的政策和监管制度,都得仔细琢磨。
更重要的是羊毛。
羊毛纺线可以织衣,羊绒可以纺布裁剪,这都是柔软些的羊毛。
至于稍微粗硬一些的,也可以拿来做呢绒、毡呢等,不管是做大氅还是毯子,防风效果都比寻常厚布好得多。
最重要的是成本低。
毕竟有几百年的演变和改善,耿舒宁给的法子,比过去尚服局做羊毛毡毯简便许多。
这就不只要考虑民间,还要考虑跟蒙古打交道的问题。
胤禛顾不上叫允祥去刑部了,先将他安排去理藩院,而后拉着允祥、张廷玉和陈廷敬等大臣,一点点商议琢磨其中的门道。
还有户部讨要欠银一事,胤禛不想将这份功劳让给允禟,且等着大典后,允禟自己辞了差事,他再安排人上去。
欠功德这法子不妥当,对付朝臣宗亲,得有更周全,且叫他们闹腾不起来的旨意才可。
时间还算充裕,如何确认章程,胤禛还有时间思考,只是发愁手头可用的人不够多。
这一愁,就到了元宵节时候。
日子快到他总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够用,竟也没发现,耿舒宁这阵子安静得很。
还是在乾清宫宴上,看到她俏生生立在太后身边笑,胤禛才晃了下神,扫了她颜色格外娇嫩的唇瓣好几眼。
瞧着是一点疤痕都没留,看样子养心殿送过去的白玉膏很管用,倒叫她笑得更好看了。
就是这混账格外没良心,丝毫不惦记着是谁送过去的药膏子。
耿舒宁这回没避着胤禛的目光,不经意与他对视时,笑容依旧清甜,还恭敬福身示意。
她湖绿色的崭新宫装,领口绣了几株腊梅沾年节喜气,花红柳绿,总叫人看着格外有食欲。
胤禛不自觉就多吃了些菜,后妃们笑语晏晏敬过来的酒也喝了不少。
脑子里的正事儿太多,皇亲国戚们太闹腾,反正不可能是叫那混账勾了心神,胤禛有些心烦意乱地燥热。
他便没发现,今晚从皇后到不起眼的小答应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隐晦的灼热。
*
这阵子,宫里一位姓陈的医女,向永寿宫主子娘娘献上了一张生子方,没特意瞒着人。
事关子嗣,妃嫔们从来不会不好意思,立时就问到了永寿宫和太医院去。
皇后知道自己身子骨不适合再生孩子,太医院也不愿意得罪妃嫔,两相配合,这生子方就流了出去。
说是生子方,其实只算利孕方,里头有关于易孕时间的推算,容易坐胎的侍寝姿势,还有保胎的食方推荐。
这陈医女夫家前朝曾出过太医,她自己本人进门就开了怀,后头也是儿女双全,虽然没保住儿子,生养却比寻常妇人容易。
尤其是这生子方太医院里的太医也都看过,有问题太医绝对不敢叫主子娘娘们用,妃嫔们更放心不少。
这就都肯用心琢磨着。
仔细一看,好家伙,以前她们算的日子都是错的,怪不得潜邸时候府里孕信就不多呢。
她们不会想大家都是如此,为什么别人府里孩子多,所有妃嫔们都只有一个奔头——方子有了,怎么叫万岁爷召幸?
毕竟这位爷可是能在养心殿近两年都不入后宫,光有方子没有雨露有个屁用啊!
备受后宫娘娘们看重的陈医女,私下里又去了趟慈宁宫,献上了名为易孕,实则勾人的法子。
乌雅氏也听到了生子方的风声,正愁着宫里妃嫔不中用呢,这还能等?
厚赏过陈珍,她下了道懿旨——除了钮祜禄静怡外,其他妃嫔变成每日去慈宁宫请安,陪太后礼佛。
起码养心殿得到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至于是礼佛还是旁的,陈嬷嬷倒向耿舒宁,乌雅嬷嬷心疼主子,觉得宫里子嗣多一些更好,瞒得是严严实实。
胤禛听闻慈宁宫的动静后,只以为额娘是在畅春园受了委屈,回到宫里折腾一番泻火。
前朝事儿太多,他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也不知道,御膳房每日送上来的膳食里,多了好些放鹿茸、虎鞭和丁香、肉桂……这些容易叫人燥热的膳食。
他更不知道,妃嫔们这阵子从慈宁宫请过安后,都忙不迭回自己宫里,闭门不出。
大冷的天儿,在帐子里秦家练习陈珍教导的柔身术,练得香汗淋漓。
*
回到眼前来,胤禛燥热得实在是待不下去,酒也喝了不少,虽没喝多,却有些坐不住。
他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直接带着苏培盛去外头吹风醒神。
若不是太后还没离席,胤禛估计就直接回养心殿就寝了。
这会子只能在偏殿休息片刻,等着元宵节放完了烟花后,伺候太后回宫。
苏培盛刚在外头站定,齐妃李氏就带着红缨过来了,看到苏培盛竟不像过去一样冷脸,笑得非常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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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太后娘娘让我来给万岁爷送醒酒汤,劳苏公公禀报一声。”
苏培盛迟疑了下,不敢不给太后和齐妃面子,进去禀报了。
因为弘昀,胤禛也不会不给李氏这个鞭子,淡淡叫了进。
红缨和苏培盛就在门口伺候着。
苏培盛以为这会子主子爷不舒坦,会很快叫李主儿出来,却没想到,是很快……就听到了里头敦伦的动静。
看着红缨脸上格外明显的喜色,苏培盛总觉得不大对劲。
这……万岁爷连就寝都不愿意在乾清宫,为表对太上皇的孝心,特地选了养心殿,怎会在乾清宫偏殿里幸妃嫔?
齐妃可别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吧?
他压着担忧赶紧吩咐人守着附近,生怕叫人发现这边的动静。
随后他冷冷瞥红缨一眼,避开她,偷偷吩咐赵松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里头传来了胤禛低沉的叫水声,似是压着风雨一般。
第43章
二更时分,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胤禛脸色冷淡坐在罗汉榻上,由太医把脉。
常院判觉出皇上身上的冷意深沉,仔细把脉许久,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
万岁爷这身子……好得不能再好了,到底让他瞧什么?
胤禛垂着眸子淡淡问:“朕体内可有迷香和催青香的痕迹?”
常院判心下一惊,跪在地上吓得快打摆子了。
“回万岁爷,许是微臣医术不精,没诊出来,可要叫陈太医过来瞧瞧?”
胤禛捏了捏额角,身上冷意更重,语气却依然轻飘飘的。
“不必了,你退下吧。”
待得殿内没了人,苏培盛小心翼翼上前,小声问——
“爷,李主儿那里的人……留还是不留?”
先前在乾清宫洗漱过后,齐妃是被养心殿的人送回去的,没叫人发现,却也围着宫门不叫进出。
苏培盛其实想问,今晚齐妃侍寝,留还是不留。
胤禛好一会儿没吭声,半眯的眸子淡淡看着手中的佛珠。
在偏殿时,其实李氏伺候得比起过去更得他心意。
但她今晚的热情,让他抵不住心里的晃神和燥热,叫他觉得格外腻烦。
像是他被漂了……胤禛思绪猛地一顿,瞬间抬起眸子,眸中冷光大盛。
“不留!”胤禛盯着苏培盛,怒火叫额角都蹦起了青筋,咬着牙一字一句吩咐——
“叫粘杆处彻查慈宁宫,耿舒宁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苏培盛目瞪口呆:“主子爷的意思是……”今晚齐妃侍寝,又是那小祖宗搞出来的?
不是,这小祖宗难不成真想做尚寝嬷嬷?!
*
耿舒宁神思不属地伺候着太后歇下,蹙着眉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值房,陈嬷嬷已经在等着她。
“姑娘,今晚齐妃侍寝了。”
耿舒宁白嫩的眉心皱得更紧,“我知道。”
她也很惊讶。
她想着,这世道女子都保守委婉,给的法子是细水长流才能见效的,也只是勾搭而已。
真让她教人强那个啥,她也不敢啊,又不是不要命了。
哪知道李氏在乾清宫就敢……比她还莽。
她想榨干这狗东西,别总打她的主意,不是想气死他。
哪料到,齐妃得了太后的吩咐去送醒酒汤,一直没回来,太后和皇后都知道怎么回事。
皇后脸色不好看,太后歇下的时候脸上却带着笑。
陈嬷嬷担忧,“我和陈珍的关系瞒不住御前,若是万岁爷查出什么来,雷霆震怒……”
“怒什么呢?”耿舒宁披上鸭绒毯子,垂着眸子嘴硬。
“是叫宫里子嗣多一些不好,还是娘娘们更会伺候万岁爷不好?”
“说起来,万岁爷先前想叫我去御前,本就是要让我做尚寝嬷嬷的差事。”
陈嬷嬷无奈极了,“姑娘明知主子爷对你的心思,偏总往旁人那里推,万岁爷心里能舒坦吗?”
在宫里,一旦有谁侍寝,其他妃嫔都恨不能拿醋把人淹死。
像姑娘这样,就是用屁股想,也知道姑娘对皇上不上心,这是个男人就不能忍。
耿舒宁笑了,“皇上想在哪儿幸人就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思,后宫女子还要感恩戴德,心里就舒坦吗?”
那天去青玉阁,她虽然有了逃离临幸的法子,在黑暗中被压制的恐惧和厌恶不全是假的。
这也叫她坚定了出宫的心思,只要她有用,以四大爷务实的性子定会护着她。
嘴上先敷衍着,这男人身边妃嫔那么多,时候久了,他也许就歇了心思。
那时候,她肯定早在宫外了。
性于她而言,曾是很令人愉快的消遣,如果要成为将她锁起来的牢笼,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陈嬷嬷没办法回答耿舒宁的问题,无声叹了口气劝。
“这世道女子不都是如此?您实在没必要跟万岁爷较这口气儿。”
“起码万岁爷对您上心,金尊玉贵地活着,已经比大多数女子要强了。”
耿舒宁撑着额头,扯了扯唇角。
“我心里有数,明儿就跟万岁爷陈情,嬷嬷放心吧。”
她无法叫陈嬷嬷明白,不管在哪个世道活着,她都少不了这口心气儿。
上辈子她没了亲人,在这里也如浮萍,想好好活着,凭的就是那口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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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没了心气儿,也许去地下跟奶奶团聚还更好些。
*
翌日一大早,耿舒宁请陈嬷嬷给御前递了一封信。
苏培盛战战兢兢将信送到主子手里。
胤禛从昨夜起就憋着一股子气,说不上恼火,就是有些厌烦耿舒宁这些小伎俩了。
不过一个女人,愿意伺候就留着,不愿意就关去庄子上,暗卫有千百种法子,能叫她把肚子里的坏水儿吐干净。
面无表情打开信笺,他没有期待,只想知道是谁给她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敢算计帝王。
然而信打开后,胤禛有些意外。
明明昨夜才刚见过,信纸上扑面而来的却都是思念。
「昨夜听风,恐君凉意入体,夜半对炭火,盼君暖,如我亦,惊觉万语千言无处说」
「炭火千疮百孔,如千百冤枉,尽付窗外,化作盼雪意,蒲柳情丝应如雪,叫天地知,念呀念成了疾」
「爷,你想听雪的声音吗?」
这狗屁不通的酸话叫胤禛看得眼睛疼,眸光却被最后一句话惊得剧烈波动一瞬。
钦天监禀报上来,这几日都没有雪。
但他刚在胸膛升腾起的暴戾,凶狠,却好像被轻飘飘的雪花压住,包裹,不由自主地消散。
良久,形状姣好的薄唇轻轻呵出无声的笑,落雪的冷意从心窝子往上去,蔓在了眸底。
不用查,他也可以确定,昨晚的事儿跟耿舒宁脱不开干系。
她是个会玩弄人心的,却不是他教出来的。
那是谁,教她学会这样狡诈又勾人?
苏培盛从殿外进来,轻声禀报:“万岁爷,赵松问过陈嬷嬷和巧荷了,耿佳福晋替姑娘相中了一门亲事,是做填房……”
他期期艾艾将那人的身份说了,声音更轻,“姑娘这阵子心里不痛快,天天在慈宁宫膳房后头……玩儿泥巴,只有陈嬷嬷伺候着,倒是没跟谁联系。”
胤禛冷笑,“若朕没记错,陈医女是陈嬷嬷的侄女,还是潜邸时候朕帮着送进宫的吧?”
他记性向来很好,掌控欲又强,事无巨细都在他脑子里。
既然能瞒得住,那陈嬷嬷怕是换了主子,她的手段确实叫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苏培盛没敢吭声,他也觉得不用查。
“万岁爷,张廷玉大人和陈廷敬大人求见。”赵松在门口轻声禀报。
“陈氏那里不要再叫她办差事了。”胤禛将信纸放在烛火上方顿了下,却又折了起来,语气格外淡漠吩咐道。
“只管叫人仔细盯着那混账,不管她想做什么,不必插手。”
“宫里也确实该多些喜信儿,若再传出孕信,将那皇庄的地契给她送过去,朕送她一个做姑子的好去处。”
没等苏培盛为‘做姑子’三个字震惊,胤禛就叫张廷玉和陈廷敬进来了,理藩院和户部的事儿还没忙完。
三月底他打算带弘皙下江南,没工夫跟耿舒宁计较这些风月上的小事。
由她去,只要她还有用,他自不会亏待了她。
*
有了准备以后,苏培盛很快就发现,御前起居日常中有些许不对劲。
比如膳房里进上来的膳食里,加了些寻常不会加的东西。
又比如来御前送汤水的妃嫔,汤水里也添了以往不见的佐料。
到龙抬头之前,皇上偶尔召幸妃嫔,也叫苏培盛发现了这些妃嫔们的变化。
连最寡淡的懋嫔身上都多了些柔婉。
端和帝的治丧大典过后,苏培盛将常院判做出的诊断禀报了上来。
“您入口的东西并无不妥,都是孙太医偷偷瞧过的,与过去太后娘娘给您养身子的药膳类似,滋补肾气,温肝养神,对万岁爷没坏处。”
“陈医女奉上的生子方,因着时间短,暂时看不出效果,太医院五日给后宫请一次平安脉,有消息很快就会传出来。”
胤禛眉眼疏淡,“既对朕好,朕也不能不承耿女官的情,将地契这就给她送去吧,叫她亲自来养心殿谢恩。”
这阵子后宫妃嫔往御前送汤水频繁,手段齐出,胤禛身体越是放松,心里那股子火就越燎原。
苏培盛也不敢多说什么,他总觉得这俩祖宗在玩儿一种很新奇的东西。
他这当奴才的不懂,也不想懂。
到了夜里,地契是赵松亲自送到耿舒宁房里。
他笑得格外恭敬,“这庄子在小汤山,那可是太上皇叫人建的庄子,最是清静不过,适合您修行。”
耿舒宁:“……”修行里,包括酒肉不?
赵松又道:“万岁爷请您有空的工夫,去御前谢恩。”
耿舒宁捏着地契,明明得偿所愿,却没跟拿到分红的银子一样高兴,反倒心下打鼓。
这狗东西,不是被妃嫔扑疯了吧?
她有种去了养心殿,可能再也出不来的预感,这庄子……是用来给她收尸的吧?
耿舒宁笑得比赵松还恭敬,扶着脑袋满脸歉疚。
“请小赵谙达帮我在主子爷跟前请个罪,我这阵子身子有些不适,太医叫我仔细养着,夜里太冷了,去一趟御前怕又要起烧。”
“可否请小赵谙达等等,我以书信的形式,向万岁爷谢恩可好?”
不等赵松拒绝,耿舒宁又道:“小赵谙达放心,若是万岁爷怪罪,我都接着,不会叫你为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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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赵松听她这么说,实在无法拒绝,干爹又叮嘱他,不管耿舒宁要做什么,都别管。
他只能带着厚厚一封信回到养心殿。
苏培盛看见信,心里纳罕,“这祖宗哪儿来那么多话要跟万岁爷说?”
有这写信的功夫,直接在皇上身边说,也好过总叫皇上这么猫一阵狗一阵的恼,要送她出家啊!
摇摇头,苏培盛捏着信送了进去。
胤禛今儿个正是狗的时候,看见信就冷笑,知道她这是不敢来御前,劈手接过来,想看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信一打开,胤禛就愣了下。
这回没有那些酸溜溜的白诗,只有一句话——
「爷,舒宁将心疾变成了惊喜,您就别跟我计较啦!」
底下放着厚厚一叠画,第一张是一个小人儿蹲在地上,拿筷子……玩泥巴。
胤禛:“……”这是尼姑该干的事儿?
从第二张开始,小人儿辛辛苦苦用烤炉试出了干面条、料块、蜂蜜面饼……等许多他已经尝过的吃食。
后面还有方方正正的饼,标注着压缩饼,用到的是些最常见的粗粮甚至还加了些许麦麸,掺上饴糖和参须水,不伦不类。
画一旁有口感和功效解释,“压缩饼在油纸中包裹着不易碎,能保存三个月以上,口感略粗糙。”
“但研磨成粉后炮制,比较容易入口,营养充足,适合急行在外食用,奴婢一点都不辛苦。”
胤禛唇角有点压不住了。
他竟毫不意外她这狗腿模样,这混账造作完了,回回都要拿东西出来哄人。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着她。
他随手将这张画递给苏培盛,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明儿个一早,叫人送到——”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手里的画都惊得轻飘飘落地。
苏培盛满头雾水捡起来,“万岁爷?”
送到哪儿您倒是说啊!
但胤禛没出声,死死盯着最后一幅画。
画面里,落寞委屈的小人蹲在炭火盆前,用火钳子拨弄着里头……千疮百孔的圆炭块。
画一旁的解释言简意赅——
“黑炭掺以石灰、黄泥做成千疮百孔炭,那些孔绝对不是奴婢泄愤戳出来的!”
“阴干后燃烧无黑烟,似红罗炭,一筐可做三筐千疮百孔炭,一块可烧三个时辰,就跟奴婢对您的忠心一样持久!”
胤禛:“……”她给了他一份实在无法拒绝的大礼,哪怕有再多气,也都发不出来了。
真正到春末之前,估摸着还得有两场大雪。
若真如她所说,今岁……不,以后冻死的百姓都会少很多。
黑炭在市井间卖得不贵,三十文钱一大框。
这……千疮百孔炭,等于三十文买三筐,还更经烧。
胤禛粗粗算了下,哪怕两文钱一块也有得赚,百姓们用得起。
这样的大礼……是她在思念自己的时候做出来的。
他心里升起一股子叫胤禛格外陌生的酸涩,滚烫划过心肠,叫他不自觉温柔了眉眼,只眸底愈发深沉。
这样一个永远充满惊喜的小混账,他无法用那些严苛手段对付她,亦不愿逆了她的心思强行将人收进后宫。
他该拿这小狐狸怎么办?
第44章
胤禛非常清楚千疮百孔炭的价值,可以说这是比牛痘还要重要的东西,甚至会是他彻底坐稳皇位的契机。
只是老问题仍然存在,他手里可用的人不多。
胤禛想,所以哪怕耿舒宁是个女子,他也依然重视,为了江山社稷,对她再纵容些……又有什么要紧。
一部分朝臣和宗亲仍然忠心康熙,因为按照以往所为,康熙能给他们的荣华和权柄,在新帝这里行不通。
另有一部分朝臣这宗亲处在微妙的中立位置,因为胤禵、胤礽和胤禩没的突然,他们的势力保全得非常完好,隐匿在风雨之下等着搅浑水。
从耿舒宁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胤禛的恼火自己就消化掉了,却一时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将复杂情绪压在心底,先思忖该办的正事。
千疮百孔炭不难做,但不能交给内务府。
他们一层一层羊毛薅下去,再便宜的炭也会变成普通百姓买不起的价儿。
顶好是从造办处里提人出来办个场子,以胤禛能信任的人领头,叫托合齐带兵把守,做出足够的炭火,直接卖给百姓。
造办处的师傅好找,只要身契拿捏在手里,从炭场出不来,也不怕方子短时间泄露出去。
往后泄露了,在第一轮朝廷带头限制价格后,有心之人也不敢比朝廷卖得贵。
现在关键是他可以信任的,一个允祥要负责理藩院的差事,半个允禵还没能彻底收拢京郊大营呢。
剩下的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短时间内提不出人来。
*
天儿这么冷,倒春寒里头总会有雪,事不宜迟。
胤禛没多迟疑,将千疮百孔炭重新画过,带着图纸去了畅春园。
千疮百孔炭……实在难听,胤禛思忖许久,更名为玲珑炭。
清源书屋里,康熙看着图纸,心神大震,甚至不顾胳膊腿儿不便,猛地站起来看向胤禛。
“这可是真的?”
胤禛赶紧扶住摇晃的康熙,“儿臣已经叫造办处的人暗中试过了,一小块炭至少可以燃四个时辰,若是放在略封闭些的铁桶内,能燃烧接近五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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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也就是说,两文钱就能叫屋子暖上一夜。
百姓们一冬再节省,至少也得十几筐炭,才能保证不冻个好歹。
这大几百文的铜子儿,却不是所有百姓都掏得出来。
哪个冬里都会冻死好些穷苦百姓。
如果玲珑炭可用,叫造办处想法子做出能延长燃烧时长的炉子来,也许三分之一的铜子儿都用不了。
康熙哪怕有再多心思,他也是个一心为江山的帝王,这点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而百姓是江山的根基。
“这炭怎么来的?”他问胤禛。
“你来找朕,是想让朕来替你张罗这玲珑炭的买卖?”
胤禛迟疑了下,只回答后头的问题。
“我想问皇阿玛要个人,不想叫您张罗,您手底下那帮子蛀虫儿臣信不过,这事儿臣来办更好些。”
这番大实话把康熙气笑了。
坐下去之后,完好的右腿踹胤禛身上,“信不过朕,你还来问朕要人!”
胤禛没有拂去衣袍上的脚印,随意撩开跪下去,“儿臣想要的是戴名世之堂孙陈宏富。”
康熙脸色一沉,没吭声。
戴名世因为《南山集》讽刺满清,在江南被无数称呼满清为鞑子的遗老们传颂,被康熙亲自判了诛亲外两族的罪。
胤禛说的陈宏富,实则是戴名世之女所生,只是过继给了二族之外的堂伯。
虽幸免一死,却与家人一起,都被发配去了直隶采石场做苦力。
戴名世和当初《南山集》所引用书籍的侍读学士方孝标,两家现在剩下的五服之内的族人,日子都不好过。
康欣心下清明,戴方两家为两朝世家,底蕴颇深,子孙有才能者不少。
胤禛不只是要陈宏富,他要的是戴家和方家后人,这无异于推翻康熙的旨意,打康熙的脸。
康熙没急着回答胤禛的话,淡笑着看了眼玲珑炭的图纸,眼神意味深长。
“叫玲珑炭,莫不是女子做出来的吧?”
“是耿家那个女儿?你到底什么打算?”
胤禛晃了下神,这炭火确实是耿舒宁对他的情意,七窍玲珑心,最是相思,最恨相思。
他不知道该拿耿舒宁怎么办,却下意识想留下她的情意。
只是这话却不能跟老爷子说,胤禛舌尖微微顶着上颚,微微垂眸。
“耿氏该如何安排,儿臣还想看看耿佳德金的能力,左右她一时半刻出不了宫,朕派人盯着她,出不了乱子。”
“这炭……确实是她做出来的,是为额娘张罗吃食的时候,闹着玩儿发现的,名字却是儿臣起的。”
“儿臣愿以比干意,尽忠江山,尽为江山,使得天下俱欢颜。”
胤禛抬头,“皇阿玛,追封二哥,立弘皙为太子,儿臣不后悔,却也盼着皇阿玛多疼儿臣一些,成全儿臣玲珑愿。”
当老子的明旨打儿子的脸,他是新帝,也需要立威。
若戴方两家人被起复,会比任何人对胤禛都忠心,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让臣子们看到,一朝天子一朝臣。
康熙哼笑了声,“你打小就不是个心眼大的,当初你能为了条狗剪了老九的鞭子,今儿个来打你老子的脸,朕一点都不意外。”
人老了就容易心软,康熙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还能看顾这江山多少年,心里不痛快,却也不吝啬为新帝立威。
他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碍朕的眼,只一点你记住,别叫女人牵着鼻子走。”
“有用的女人可以纵着,却别纵过了头,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胤禛恭敬应下,他知道,老爷子这是答应了。
他并不意外,当儿子的对老子的心态总是更了解些,尤其是这老子还曾经是皇帝的情况下。
想着耿舒宁,胤禛心里有些憋闷。
老爷子只知道他纵着耿舒宁,却不知道他是纵得她把自己往别人那里推。
即便他想,那女人没有心,他们传不出什么狐媚惑主的小话来。
出门时,胤禛没忍住抬头看了眼天,二月天高云阔,空气还格外干燥,有风无雪。
他突然问苏培盛:“雪落是什么声儿?”
“这……奴才还真没注意过,没什么声儿吧?”苏培盛没见过耿舒宁的书信,满头雾水,小心翼翼伺候着胤禛上皇撵。
胤禛微讽地勾了勾唇,是没什么动静,就跟龟缩在慈宁宫那混账一个样儿。
*
在正经的朝廷大事上,胤禛向来是雷厉风行的帝王。
一道密旨,将戴方两家被流放的族人从盛京和直隶接到京城,胤禛没急着传出消息去。
陈宏富快马加鞭行至京郊,在托合齐的驻守下,进了被高墙围起的宽阔庄子。
他带着造办处出来的十个师傅不眠不休好几日,设计出了玲珑炭炉。
托合齐令手下可信任的中营副将和汛兵从附近庄子上请了许多劳力过来,送入了庄子里。
二月下旬,外城开了几个铺子,以朝廷的名义售卖玲珑炭和玲珑炉。
炭一块两文,可燃烧三个时辰,每家每户每日限买三块。
铁皮炭炉一个两百文,可供玲珑炭多燃烧两个时辰,每家每户限购一个。
一开始百姓们还不敢上前,毕竟周围驻守着步兵衙门里的兵吏。
还是跟随托合齐出来巡逻的陈宏富看见,他在采石场跟普通苦力待了好几年,最清楚百姓们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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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很快,就有兵吏敲锣打鼓叫喊起来——
“皇上仁慈,怕百姓们冷天难熬,特叫人做了玲珑炭!”
“皇恩浩荡,一块只需要两文钱,一夜不用添炭火啦!”
“想买的只管进屋子里试试看这玲珑炭暖不暖!不暖不要钱!”
百姓们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儿?
要知道,就是黑炭,他们一夜也得烧个五文钱的炭。
因为贵,家里穷的都只有最冷的时候才烧炭,其他时候就是硬熬着。
现在两文钱就可以暖和一夜?
那岂不是不用因为省钱,死熬着不舍得烧炭了?
百姓们想活,无非就是吃饱穿暖的事儿,涉及这方面,再害怕那些兵老爷们,他们也敢往铺子里去。
等发现这些兵老爷们并不拦着人,虽然口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却只维持秩序不叫人生乱后,三家铺子前都排起了长队。
胤禛下午批完了折子,没歇晌儿,微服出来看。
见着不少百姓穿得破破烂烂,却兴高采烈提着炭往家走,胤禛紧绷的心神稍松了些,脸上见了笑。
苏培盛瞅着主子高兴的时候,小声禀报:“爷,耿大人叫人传信,再有两日就能进京。”
胤禛淡淡嗯了声,“叫高斌出京迎一迎,别出什么乱子。”
三月初就是立太子大典,胤禛已经冷了佟家不短时候。
老爷子给他面子放出戴方两家的人,叫朝中这几日都安分不少,他也得给太上皇面子,不好一直打压佟家。
江南舞弊案已经斩了几个监考,南地学子被安抚下来了,他可以暂时不追究,送回来的证据并不充分,先按下不提。
河南贪污案他却不打算纵容。
弘皙成了太子,佟家绝不会安分。
佟家确实有几个可以用的,胤禛打算在太子入朝之前,将隆科多彻底摁下去。
元宵一过,他就给耿佳德金下了密旨,叫他送回常思臣与隆科多勾结的证据回京。
*
回到宫里,胤禛坐在御案前,拾起川陕那边送过来的密折翻看。
胤禛北巡后,蒙古安分了一阵子。
可私下里,策妄阿拉布坦对西藏那边的动作一直都没停,岳升龙那边一直密切关注着呢。
苏培盛见主子又要忙,叫人奉茶上来,便要安静退到角落里。
但他还没动作,胤禛突然开口。
“耿佳德金许久没见耿舒宁了吧?”
苏培盛:“……是,少说也得有三两年功夫了。”
从万岁爷登基后,耿知府在畅春园,后来又去了河南,自没机会见闺女。
胤禛云淡风轻吩咐:“后日一大早,你亲自去慈宁宫接她过来,就说玲珑炭的功劳朕不会忘,叫他们父女二人见一面吧。”
*
也是巧了,苏培盛过来请人的时候,慈宁宫里请安的妃嫔难得还没散。
前殿里格外热闹。
先前小产的苏常在,还有宁贵人,都被太医诊出了一个月的身孕。
一下子得了两个喜信儿,叫耿舒宁看着,太后就差夸一声儿子好种了,笑得眉不见眼。
听闻苏培盛的来意,太后笑着催促耿舒宁,“正好,舒宁你赶紧去御前,把这好消息告诉皇帝,也好叫他高兴高兴。”
皇后等人都在,连钮祜禄静怡也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来了。
在座的妃嫔当中,除了齐妃面色格外阴郁外,其他人不管怎么想,面上都是喜色。
得知皇上要给耿舒宁见阿玛的恩典,不像太后那般高兴,包括皇后在内,看向耿舒宁的眼神都带着惊疑和打量。
皇后笑着附和太后的话试探,“想必是耿知府差事办得好,万岁爷才给耿知府这个恩典吧?”
齐妃嗤笑了声,上下打量耿舒宁,“姐姐说得是,这也是好事儿,耿知府官运亨通,耿女官出了宫,这亲事倒是好说了。”
耿舒宁脸上实在拧不出绯色来,只好装害羞低着头告退。
太后笑着拍拍耿舒宁的手,不想理这些酸话,中用的没几个,倒是有功夫操心她身边的人怎么安排。
她笑着给了后妃们一个钉子,“你先去跟皇帝禀报好消息,本宫舍不得你,想叫你多伺候两年,你的亲事本宫慢慢替你张罗。”
耿舒宁恭敬应下来,跟着苏培盛往养心殿去。
一到养心殿,耿舒宁就发现,御前的气氛格外紧张,好几个守在门口的宫人面色煞白。
赵松看见苏培盛,跟看见菩萨一样往这边颠。
“干……苏总管,万岁爷震怒,打发了宫人出来,好一会子没上茶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苏培盛:“……”这特娘真是他的好儿子,快孝死他了。
旁人不敢进,他苏培盛吃饭的家伙事儿格外硬不成?
赵松偏没发现苏培盛的瞪视,反倒冲着耿舒宁笑,“万岁爷早就吩咐,耿女官若来了,先在偏殿候着,等时候差不多,再叫您出来。”
苏培盛眼珠子一转,对了,还有这祖宗……
耿舒宁可不会再给苏培盛拿她顶刀的机会,反正她不穿花盆底,三两步踏上台阶就往偏殿转。
人都走远了,话才扔过来,“我只是宫女,用不着人伺候,两位谙达先忙差事要紧。”
苏培盛:“……”您要不跑得这么快,我就信了。
没法子,眼下耿舒宁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只怕皇上自个儿都没苏培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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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那是打不得骂不得,更放不下,活脱脱一个真祖宗。
他也不敢跟过去一样,说把人提到皇上跟前就把人提过去,这祖宗连万岁爷都敢打呢。
苏培盛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伺候。
*
耿舒宁在偏殿里,也隐隐约约听到了皇上发火的声音,应当是气狠了,说起刻薄话来格外不留情面。
“……都叫狗吃了不成?狗都比你们聪明!”
耿舒宁点头,是,狗咬人的时候格外狡猾,闷不吭声说张嘴就张嘴。
“连个人都看不住!常……你们自个儿的脑袋干脆也摘了算了!”
“河南贪污是一天两天了吗?……噶礼算什么东西,叫你们连圣旨都忘了,你们怎么不忘了吃饭!”
“杵着作甚?滚出去!”
……
耿舒宁正听着,没多会儿,苏培盛灰头土脸地捧着茶过来了。
“耿女官,奴才实在是没法子了,求姑娘帮个忙,送盏下火的茶进殿吧!”苏培盛没给耿舒宁拒绝的机会。
“再叫万岁爷气下去,气坏了身子不说,耿知府估摸着也要受牵连。”
耿舒宁面色微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那便宜爹的生死她不能不管。
这世道其他德行都好说,一个‘孝’字能压死人。
她今儿个过来,就做好了会跟胤禛见面的准备。
先前做了那么多,这大招也到了该将死的时候。
她没吭声,端起茶盘来,跟着苏培盛,轻手轻脚进了大殿。
进门后,直面胤禛浑身凛冽的冷意和杀气,如乌云压顶,令耿舒宁呼吸一窒。
她这才明白过去他对自己确实多有纵容。
起码这人在她面前喊打喊杀时,没有这样暴戾又惊人的气势。
胤禛得知常思臣叫佟家派去的家奴给灭了口,山西巡抚噶礼和河南巡抚都暗中帮了忙。
耿佳德金只是个知府,许多事儿他也无可奈何。
知道自己差事没办好,好在他还有点小聪明,从常思臣的家奴身上得到了一点证据,现在却没了人证。
胤禛气得想杀人。
证据是有了,甚至河南、山西和山东官场上互相勾结,贪污受贿的证据都有,可最关键的人证,还有大部分账册却都消失无踪。
等于叫胤禛知道了底下贪得多厉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敲打佟家都无从说起。
耿佳德金和吏部尚书李光地,新任刑部尚书陈廷敬都在,全都跪在地上,被训得三孙子一样。
即便耿舒宁的动静不大,震怒中的胤禛耳朵好使,还是听到有人进来,抬起满含戾气的眸子怒喝。
“朕说滚出去——”看到耿舒宁微微发白的小脸儿,他的怒火噎在嗓子眼。
耿舒宁低垂着眉眼,不敢在这档口捋虎须,将茶水放下,蹲了蹲身,小声回话。
“奴婢得主子吩咐,前来给万岁爷道喜。”
“宁贵人和苏常在都诊出了一个月身孕,主子请您有工夫的时候过去看看。”
说完,耿舒宁也不多留,对耿佳德金看过来的目光也只当没看见,飞快退出大殿,就在门口候着。
没过多会儿,李光地和陈廷敬抹着冷汗,互相搀扶着先出来了。
耿佳德金落后几步,见到门口的耿舒宁,露出个松口气的笑打招呼。
“知道你在太后身边差事当得好,阿玛也就放心了,你今年出不出宫,太后娘娘可有打算?”
耿舒宁表情冷淡给耿佳德金行了个蹲礼,“主子的心意,舒宁不敢多问,倒是额娘心疼我,早早就替我张罗了一门亲上加亲的好亲事。”
“我今儿个过来,也是想托请阿玛帮我谢过额娘的好意,舒宁只能心领了。”
“主子虽不曾说怎么安排我,却有心多留我两年,若是得知家里急着说亲,只怕主子面子上不好看。”
耿佳德金面色变了几变,在御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骂纳喇氏愚蠢又不安分。
家里有个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女儿,纳喇氏是嫌烫手吗?!
他勉强露出个笑,给了耿舒宁准话,“你安心伺候主子和万岁爷便是,你额娘那边我会叮嘱她不必多操心。”
“往后有什么要紧事儿,不必跟你额娘说,叫你七叔传信到河南给阿玛就行。”
耿舒宁这才露出个淡笑,“是,舒宁记下了,阿玛慢走。”
耿佳德金也知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他还急着回家一趟安排些事儿,明儿个就得启程回河南,只能点点头。
“回头阿玛叫你七叔给你送些银子过来,你也照顾好自己。”
*
待得耿佳德金离开后,耿舒宁还没来得及有动作,苏培盛就含笑凑过来了。
“姑娘冷了吧?万岁爷请您进去呢,奴才叫人送热茶进去。”
耿舒宁偷偷吸了口气,来了。
她笑着谢过苏培盛,干脆利落又进了大殿。
胤禛已经没在御案前,殿内被摔碎的茶盏也已经被收拾干净。
他就靠在窗户边上的罗汉榻上,修长的手指撑着额头,看不到表情。
耿舒宁顿了下,一步步走近,蹲身,“舒宁请万岁爷圣安。”
“起来。”胤禛放下手,淡淡看她,脸上还残存着一丝烦躁。
“坐下说话。”
耿舒宁听话搬了个圆凳,隔着胤禛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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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不知道万岁爷要跟舒宁说什么?”
胤禛睇眼看她,“说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混账怎么能一边对他倾诉衷肠,又一边惦记着出宫,不矛盾吗?
耿舒宁垂眸,比过去任何一次在胤禛面前都要平静。
“万岁爷不是已经给舒宁安排了去处吗?”
胤禛刚刚压下的怒火,又有了点子余温。
他冷笑了声,起身行至耿舒宁面前,抬着她的下巴,慢慢弯腰。
“你果真要绞了头发,青灯古佛,也不愿意待在朕身边?”
虽然恼怒,可胤禛并没有发火,声音甚至跟耿舒宁一样平静。
“你既靠着自己的本事,叫朕一次次纵容你的放肆,就该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朕不可能叫你为别人所用。”
“哪怕是出宫,出家,你同样要在朕的掌控之内,风流寡妇能做的事儿,你一件也做不成。”
耿舒宁被抬着下巴,只能与他锐利的眸子对视。
也许是靠得太近,她竟从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眸里,看出了委屈和无奈。
她有点走神,这狗东西委屈个屁,无奈个六啊!
“唔……”耿舒宁下巴一疼,只晃神的片刻工夫,就又被箍着腰肢提到了软榻上。
她下意识缩了下身体,胤禛动作一顿,慢慢放开她,双手撑在榻沿上,眸光清冷。
“又不想说话?”
耿舒宁可不想再跟他卿卿我我,赶忙回话,“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回万岁爷。”
“行,你慢慢想,朕等着。”胤禛将她困在榻上,一点都没碰到她,却靠得极近,丝毫没有离远点的打算。
耿舒宁觉得,这有点摁墙的意思了,偏身后空荡荡的都是软垫,叫她心里有点没底。
她将手背到身后,使劲儿掐了掐掌心,努力冷静下来。
至少没被压着,近些有近些的好处。
该说的话她早想好了,耿舒宁主动抬起头,认真看胤禛。
“您可能不知道,在您还不是皇上的时候,我就喜欢您。”小卷毛四四对妈妈粉来说不要太可爱。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像喜欢您一样,喜欢过别人。”她不追星,只追过四大爷一个偶像。
虽然脱粉了,曾经也在论坛跟说四大爷黑粉大战过不知道多少回合。
胤禛被她过于直白的衷肠震了下,“你……”
耿舒宁:“您总说我的眼睛藏不住事儿,现在您看看我就知道,我一个字都没说谎。”
只是有些事情没说全而已,因此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坦然。
胤禛震撼之余,却更为不解,“既如此,你为何要将朕往别人那里推?”甚至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耿舒宁勾起略有些悲凉的笑,“万岁爷是不是觉得,我连尚寝嬷嬷的差事都要抢,甚至不惜算计您,所谓喜欢也不过虚情假意,对吧?”
她突然用力推开胤禛,不等他恼火,主动拉着他坐回榻上,站在他膝前,以最近的距离,重新与他对视。
“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留下的理由?”
胤禛:“……”为了留下,将他推开?!
略居高临下的角度,不只会增强气势,还能迎着光,让胤禛看清她的悲伤。
“我所有的算计,对您都没有任何伤害,我舍不得也不可能伤害您,您只要稍稍忍耐,就可以拒绝她们。”
“可不论是钮常在,还是索常在……甚至后宫妃嫔,您想过拒绝吗?与其说是我的算计,不如说是您顺水推舟。”
胤禛蹙眉,“你……朕不可能独宠一个女人,被人知道了,你活不成。”
“我知道。”耿舒宁点头,眼圈渐渐红了。
“但我更知道,帝王的恩宠虚无缥缈,色衰爱驰那日,我也得推我身边的年轻女子来固宠,甚至要面临宫人爬床的局面。”
“陈嬷嬷他们都说,万岁爷对我有意,待我与旁人不同。”
“可对您而言,我与其他人没有区别,您想要我,要别人也行,不是吗?”
胤禛似乎被她的话镇住,一时没能言语。
耿舒宁退后一步,目光始终看着他,“我想忘记额娘的遗愿,想放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我知道万岁爷有三宫六院,我努力想说服自己为爱做妾,可我试过了,我真的做不到。”
她又后退一步,“我额娘是被爬床的女人气死的,我从小吃够了继母的苦,我不要后半辈子都跪在别人脚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走额娘的老路。”
这一次耿舒宁没有哭,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胤禛总觉得她比泪如雨下还难过,这叫他心窝子又升起一股子不再陌生的酸涩。
他忍不住起身,想拉她。
他不想让她一步步远离。
“皇上!”耿舒宁继续后退,三步之外,缓缓跪地,一滴泪直直砸在湖绿衣袍上。
“若回报不了我同等的感情,就看在舒宁对您有用的份儿上,放过我吧!别叫我后悔自己的一腔情意。”
胤禛心底似是被猛地蜇了下,疼得他五脊六兽喘不过气。
他还是没忍住,大跨步上前将她拉起来。
他低头,有许多话想对耿舒宁说,她想要的,荣华富贵,风花雪月,他都可以给。
但定定地看着耿舒宁,不自禁替她擦掉腮畔落下的泪,胤禛嗓音哑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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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除了独宠,你……还想要什么,朕都可以……”
耿舒宁打断他,“每次听到后宫的孕信,都像有把刀子捅在我心窝子里,您还不明白吗?我为何算计您?我只是要确定一件事——”
被抹掉那滴眼泪后,耿舒宁就没再哭了,毕竟掌心不太疼,实在哭不下去。
她与胤禛四目相对,铿锵放刀:“我想做唯一,不要成为其中之一,若让我以后都眼睁睁看着您临幸他人,甚至在我的床上——我宁愿去地底下陪我额娘!”
“你敢!”胤禛带着说不出的烦躁瞪她,面色冷厉。
“宫人自戕的罪名还用朕跟你说?”
耿舒宁挣开他的束缚,再次恭敬跪地:“那就请万岁爷看在我一片……忠心的份儿上,成全舒宁。”
这一次,她的傲骨再没有退却,抬起头,逆着光,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
“哪怕青灯古佛,舒宁甘之如饴,我可以耿氏全族的性命发誓,此生绝不背叛!”
当然,自梳也行,不然就得偷偷喝酒吃肉了。
怕胤禛看出她走神,说完,她将脑袋磕在手背上,等着他的答复。
胤禛确实被她这番话震到了。
从没人如此热烈地表达过自己的爱意,更没有人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斩断自己留下的路。
耿舒宁有句话说对了,他确实无法回应她这样浓烈的感情。
而耿舒宁捏准了他的性子,最务实不过。
她站在巨人肩膀上拿出的新奇玩意儿,对他很有用,他不会逼着耿舒宁去死。
胤禛没扶她,倒退着一步一步坐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出声。
“好,朕答应你了,你去吧。”
耿舒宁偷偷吁了口气,不枉费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左膀右臂的路子,终于走通了。
“舒宁——谢万岁爷恩典!”
她平静地起身,“舒宁告退。”
转过身,她慢吞吞行至门前。
苏培盛早听到动静,大气不敢喘地开门。
人怎么请来的,自然还得怎么送回去。
哪怕只为了耿舒宁对主子爷这样的情深意重,苏培盛也愿意把她当祖宗供着。
耿舒宁踏出门槛,突然顿住脚步,怔忪抬头,看向天际。
天儿已经不早了,灰蒙蒙的,却有一点一点的白落下。
她倏然回头,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却依然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再给这狗东西最后一击——
“爷,下雪了。”
刹那间,冷静看她出门的胤禛,深邃眸底掀起剧烈波澜,心底猛地一空。
第45章
大雪纷飞起了阵势之时,耿舒宁也干脆利落离开了养心殿。
胤禛没拦着,只觉得殿内地龙可能烧得太猛了,叫人呼吸不畅,走到窗前,大开着窗户,安静看落雪看了好一会儿子。
快到晚膳时候,苏培盛实在熬不住,搓着手捧了大氅过来,小心翼翼上前伺候。
“主子,天儿冷,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胤禛由着苏培盛伺候,天寒地冻的他也知道冷,只是不想动。
“苏培盛,你现在听见落雪什么声儿了吗?”胤禛平静问,似是疑问,又似是呢喃接了句——
“朕怎么听不到呢?”
苏培盛心窝子莫名酸涩抽了下,说不上是为了那小祖宗还是自家主子,张了张嘴却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胤禛也不用他回话,自己接着往下说——
“身为皇子也好,皇帝也罢,朕既然生在皇家,传承子嗣是朕的责任,最忌讳专情,以她这玲珑心思,难道不懂吗?”
“说喜欢朕,朕就没见过她这样喜欢人的,叫人半点摸不着心肠,你信不信,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回了自个儿屋里,指不定怎么偷笑呢!”
越说胤禛越觉得自己有理。
“她就是个纯粹的混账,说什么帝王宠爱虚无缥缈,朕就差纵容她骑在朕脖子上了,以她的聪明,在宫里立足,还用靠朕的恩宠?”
“再说了,她勾得朕不上不下的,又不把酸话说清楚,朕怎知她的心思?”
“朕说她狡言饰非,浑身都是心眼子,一点不为过吧?”
苏培盛:“……”那您就别招这祖宗了呗!
后宫那么多愿意哄着您的,有不需要您勾的,您倒是去啊!
胤禛阖上眸子,尽量冷静地去听落雪,心里的火气却叫他连扑簌声都听不见。
“狗奴才,你舌头叫人割了?”
“朕只是不想叫她的盘算落空,朕有错吗?”
“你说她是不是仗着自己有本事,朕纵着她,才敢这样一次一次算计朕!”
苏培盛被主子冷冷睨上一眼,心里叫苦不迭,只想顺着主子的话应和。
“万岁爷说得是,都是姑娘的错,您就不该纵着她!”
胤禛被噎了满口的风雪味儿,火一下子熄在胸膛里,憋得他五脊六兽哪儿都不舒坦。
他一脚踹苏培盛腚上,“朕是那样刻薄的人吗?对待有功之人朕若不拉拢,谁还肯为朕卖命!”
“若叫人知道朕连个女子都欺负,别说朝臣了,百姓们都得笑掉大牙!”
苏培盛捂着腚,满脸复杂,特别想说,您就是掐死那祖宗,想不叫人知道缘由还不简单?
可他自认没有耿舒宁那么硬的脑袋,他不敢说,只好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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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万岁爷息怒,要不回头奴才叫陈嬷嬷好好劝劝姑娘,也叫姑娘知道您是为了她……”
“满嘴胡沁!”胤禛低低冷喝,“朕才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作甚,朕是为了江山社稷!才要容忍这样的混账!”
苏培盛:“……”行吧,您开心就好!
*
胤禛的猜测倒没错,耿舒宁一进值房,将门关紧了,窗户缝关严了,将蜂窝煤点上,就把自己闷进炕上的被褥里笑了。
她知道,自己这玩弄人心的婊招,放在后世演个电视剧,估计能被人骂出好几十集。
可……她从来不是个好人,她自私她认啊,她能出宫过逍遥日子了哈哈哈……
从穿过来到现在,她是碰见偶像一时起过花花心思,后头迷茫的时候,甚至还有过睡睡玩儿也行的心思,对此她没什么心理负担。
对性,她还是那个念头,能叫人开心,不伤害别人就行。
是前朝后宫还有那狗东西青玉阁里的逼迫,一次次叫她在飘之前就清醒过来,彻底明白了这个世道的规则。
她的花花心思也就全收起来了。
说到底,她这个前粉随偶像,务实,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有句话她没撒谎。
她要自己在皇上那里成为唯一的特殊存在,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后宫里的悲剧之一。
就算出宫后要被看管,庄子上的空子总要好钻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成问题。
至于生理需求……女人自己也可以愉悦自己,她多攒点银子,到时候搞点小玩具嘛。
地契到手,皇上的承诺到位,哪怕还有四个月才能出宫,她已经忍不住幻想出去后的逍遥日子了。
越想,她肩膀颤抖得越厉害,憋笑憋的。
但陈嬷嬷端着晚膳进来,看到埋在被褥里颤抖的耿舒宁,可不这样想。
她慌张将晚膳提盒放在矮几上,赶紧去扶耿舒宁。
“姑娘这是怎么了?”
是听到有妃嫔怀孕难受啊,还是又被皇上给骂了?
陈嬷嬷小声安慰,“姑娘万别多想,万岁爷心里定是有您的,有那玲珑炭的功劳,无论如何万岁爷也不可能亏待了您。”
妃位,甚至贵妃位,说不定很快就是姑娘的。
耿舒宁满脸通红坐稳,因为在养心殿哭过,又被落雪冻了下,眼红鼻子也红,看起来倒是很可怜。
她沙哑着软糯嗓音解释,像是自圆其说一般。
“我没事儿,只是万岁爷答应叫我出宫为他办差,我……我高兴。”
陈嬷嬷颇为震惊:“不是,姑娘您还真要出宫啊?”
“我不出宫,答应嬷嬷的大宅子和仆从哪儿来呀?”耿舒宁自己打开提盒,来回走了那么久,又哭又喊的,实在费力气。
她一边吃一边逗陈嬷嬷,“指望我那继母吗?那咱俩估计都得在宫里饿死。”
“再说,谁说出了宫就回不来了?”左膀右臂也有面圣的时候啊。
“只要我在万岁爷那里无可替代,在宫外大富大贵,保管叫您比老封君还舒坦!”
过去她就这么哄奶奶的,每回都把人哄得满脸笑,陈嬷嬷自然也不例外。
当然,这话不是撒谎。
耿舒宁没机会叫奶奶跟她一起享富贵了,但她能让陈嬷嬷安享晚年,也算圆自己一点遗憾吧。
“对了,御前没人为难陈珍吧?”耿舒宁从米饭里抬头,认真问陈嬷嬷。
陈嬷嬷虽心神不安,还是带着笑点头,“您放心,万岁爷吩咐过,不管您想做什么都由着您,太后娘娘也有意将陈珍拢在身边,她好着呢。”
好到陈珍在外头的夫家,得知陈珍这样出息,都不敢再将她闺女当根草对待了。
陈珍那老不死的婆婆,还叫人带了话进来,问陈珍对女儿的亲事有没有想法。
姑侄俩都知道,舒穆禄氏是明着要拿陈珍女儿的亲事换好处,至于这好处是陈珍给,还是她女儿夫家给,舒穆禄氏稳坐钓鱼台,都不拒绝。
偏陈珍也不敢撅回去,只能黑不提白不提地先支应着,送银子回去安抚一二。
眼下耿舒宁说,皇上答应叫她出宫,与当初那慈宁宫的志向可不一样啊。
陈嬷嬷止不住地担心,又觉得姑娘在宫外也许能帮衬更多,心里纠结得很。
好在耿舒宁对陈珍夫家的事儿很放在心上,吃完了晚饭,她从炕柜里取出了一万两银票。
耿舒宁确认:“陈珍可以自由出宫对吧?”
见陈嬷嬷点头,耿舒宁将银票递给她。
“叫陈珍沐休的时候,去一趟弯月楼,那是齐家的产业,让她找我大舅舅一趟。”
“让我大舅舅以我的名义,在京中购买几家至少两层楼的铺面,能买几个算几个。”
“叫陈珍帮我带句话给舅舅,就说他们跟万岁爷说得太多,已经丢了一次前程,若是信得过我,前程我还能给他们,若不信,这前程给耿家也行,叫他们自己选。”
大舅舅为人虽然迂腐了点,可脑子并不愚笨,不然也不能坐到户部笔帖式的位子上。
皇上派人问他和夫人房中事儿,如果不亮明身份,以大舅舅的迂腐,能直接把人打出去。
耿舒宁给他机会自己选,是要更大的前程,还是远离她这个招惹皇上问话的外甥女。
实在不行,耿雪她阿玛,也就是耿佳德金口中的七叔,也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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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只需要她再给耿雪做一次尚寝嬷嬷指导就行。
从不惦记四大爷这口肉开始,她恨不能太后这好大儿叫满后宫开花呢。
被掏空了,她也能更安全。
但耿雪的性子耿舒宁不喜欢,耿佳德金也不是善茬,若可以选齐家,她不愿意叫耿家占这个便宜。
陈嬷嬷多问了一嘴,“那铺子买完了,您想做什么营生?齐家老爷问起来,陈珍总要回话。”
耿舒宁笑了,“等铺子买下来,我自会告诉他们做什么。”
“若大舅舅问起,只需要叫陈珍告诉他,这营生于百姓有利,且万岁爷知道了,定会提拔齐家,就看他能不能抓得住机会了。”
陈嬷嬷:“……”您要是这么说,但凡不是傻子,谁能拒绝啊。
她都不再为耿舒宁这张巧嘴震惊了,连万岁爷都被哄得答应放人了,旁人算什么。
陈嬷嬷又问:“那对铺子的位置有要求吗?”
她心里暗暗思忖着,如果知道姑娘所求,叫陈家也出点力更好。
等到铺子买下来,就可以问问姑娘,能不能叫陈家掺和一脚,多个死心塌地效忠姑娘的人,不是坏事儿。
耿舒宁想了想,快餐店、美妆店、曲艺楼……这些好像都需要人流量大的地方。
美容会所倒是得幽静些。
“那就人流量多的地儿和权贵多的地儿,各寻几个铺子吧,银子不够再来找我拿。”
*
买铺子不是嘴皮子一张,脑袋一点就能成的事儿。
要不引人注意,还要确定齐家的心意,再叫齐家找铺子,都需要时间。
宫里头,先迎来了弘皙的立太子大典。
这种热闹事儿,耿舒宁一个女官是见不着的。
最多在皇上带着太子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能见见端和帝这位庶长子什么样儿。
在前朝的流程很多,还要去奉先殿祭祖,胤禛带着弘皙过来的时候,都快午膳时候了。
耿舒宁在屋里站着,待得新太子进门,她没第一时间看太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胤禛身上。
无他,这位爷十几天时间,好像瘦了些。
太医跟太后禀报的时候,说是皇上夜夜忙到二更天,吃睡都很敷衍,身子骨这样下去熬不住。
乌雅氏愁得不得了,只能催促后妃们多惦记着些皇上,多往御前送补汤。
可惜的是,皇上着急要下江南,忙得不可开交,一个都没见。
耿舒宁心里略有些忐忑,不会是她下刀子太狠了吧?
她很怕这狗东西不讲武德,真幽怨起来,叫人发现不妥之处,她离宫门口可就差三个多月距离啦!
*
真正等见着人,耿舒宁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胤禛淡淡扫她一眼,眸子淡漠如冰,毫无波澜,连温和都带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新太子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抽条的缘故,看起来跟胤禛这新爹比翼双瘦,瘦得那双跟胤禛略有些相似的丹凤眼儿,都快出双眼皮了。
耿舒宁没敢多看,胤禛和太子也没多留,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就说前头还有大臣要见,留了三刻钟左右,就离开了。
前一日才又下过一场小雪,倒春寒的天儿跟冬日一样料峭。
耿舒宁没事儿就爱往玲珑炭炉跟前一坐,不拘是熬个汤烤个肉,日子过得非常自在。
皇上开口要她出宫,太后不会拒绝,所以这狗东西还是得哄着。
她已经打算好了,想成为皇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往后两三个月苏一样有用的东西出来。
平时再拿点新奇小玩意儿吊着,三十岁之前,她说不定就能跟苏总管掰掰手腕子。
只是她没想到,这初春匆匆一次见面,竟然是她到出宫时间之前的最后一次。
*
胤禛一直在心里说服自己,耿舒宁想要做个有用的奴才,由她去,他不缺女人伺候,只缺人才。
在慈宁宫里瞧见她没心没肺扫过来的眼神,胤禛才发现,他还是有些意不平。
他非常笃定,自己不是非耿舒宁不可,甚至不稀罕她侍寝。
只是……他头一次被人嫌弃,拒绝,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而已。
如此,他就更不想见到耿舒宁,甚至都不想听到她的事儿。
她不稀罕伺候在他身侧,他还不想留这么个没良心的混账呢。
到了时候就把人从皇额娘身边提过来,直接扔庄子上关着就是了。
胤禛叫礼部尚书鄂鲁泰和太子太傅并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一起,奉太子于文渊阁出阁讲学。
他则带着张廷玉和陈廷敬,甚至将允祥和允裪都拉了过来,一脑袋扎进了户部讨欠银的章程里。
原本胤禛是下旨允禟和允裪一起坐镇户部,允祥坐镇刑部,允祉和允俄坐镇礼部。
但允禟和允俄这俩棒槌,都混不吝地辞了差事,打算做富贵闲人。
刑部陈廷敬接了,礼部允祉也很得心应手,理藩院允祥还算能应付,胤禛问过允裪后,打算叫他一个人坐镇户部。
张廷玉文采斐然,陈廷敬深谙大清律法,允祥思绪开阔,允裪细致周全,由胤禛拢在一起,很快就定下了征讨欠银的章程。
在下江南的前一日,胤禛下了明旨——
所有欠国库银钱的,无论是否在朝,除非绝户,都以家族为一伍,计算家族优劣,共分正负甲乙丙丁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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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一百两为一计量,超过十计量,降一等,每一等可以得到的待遇不同。
若等级为负,取消家族子弟考功名、家中女眷封号、家中长辈封号等资格。
以大清所有府城为统计,等级为负家族最多的府城,勒令火耗归公,最少的府城则推行养廉银的赏赐。
具体章程,以富察马齐为守,由礼部、吏部、户部共同掌管。
留下这样一个堪比炸.弹的圣旨,胤禛丝毫没有管朝堂多震荡,宗亲多叫苦不迭,带着弘皙屁股一拍,直奔天津码头,开启了雍正朝第一次下江南行程。
四月里,畅春园的门槛儿都快被朝臣和宗亲踏破了,都盼着太上皇能劝说皇上收回成命。
康熙得知钮常在诞下三阿哥后,乐得直接令太后将其提成了贵人。
胤禛离开后,后宫又传出了懋嫔和索常在的喜讯,一下子宫里有两个阿哥,还有四个孕妇。
康熙心下大丁,直接叫人关了畅春园的大门,自个儿乐呵了许久。
五月里,太后乌雅氏怕孕妇和皇嗣受不住热,千秋节之前,就带着人进了圆明园。
耿舒宁一直伺候得很好,太后一高兴,每回赏赐都落不下她。
她买五个铺子共花了两万七千两,短短两个月就回来了三分之一。
唯一叫她意外的是,太上皇竟下令叫太后过去说话。
太后特地带上了耿舒宁。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耿舒宁总觉得太上皇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好几回,看得她直想撒丫子就跑。
好不容易避开了儿子,这当老子的可别来个穿越女定律,瞧上她啊!
真让她去伺候老头子,她说不定能爆发出点火.药来,直接拉着康熙同归于尽。
好在太上皇什么都没说,太后也没有任何表示,只当这件事儿没发生过。
太后对耿舒宁还是一如既往地宠信。
六月初,耿舒宁穿越整一年。
她身上再没了刚穿过来时的肆意和莽撞,往太后跟前一站,温柔静婉,像极了这世道里最妥帖的小女官。
此时,离太后千秋节还有半个多月,离她能出宫还有一个月,离她第一家快餐店开业还有三天。
日子快到连陈嬷嬷都开始计划宫外如何过活。
可没过几天,就听闻皇上和太子在码头附近被人行刺,为了保护太子,皇上受了伤。
皇上在外养伤半个月后,终于归京了。
这一次,太后亲自带着所有的后妃,包括刚出月子不多久的钮祜禄静怡和大格格、二阿哥、三阿哥……浩浩荡荡站在大宫门外,迎胤禛归来。
耿舒宁就伺候在太后身边,准备好了温补解暑的薄荷党参饮。
很快,静鞭响起,众人打起精神,迎来了声势浩大的朝臣和皇撵。
皇上受伤,哪怕他再不喜欢排场,朝臣们心里再多怨怼,也不敢不去迎。
在大宫门外,得知太上皇和太皇太后都派了人来,太后亲自在门口守着,胤禛直接下了皇撵给太后请安。
也为叫梁九功和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看看好放心。
可他一出来,谁也没能放心。
耿舒宁脸儿都发白,就更不用说太后了,摇晃得跟中了暑一样,却还下意识往前去。
胤禛其实很擅长布库,从不曾懈怠了习武,又因为长得高大,过去虽然有点清瘦,看起来依然很强壮。
但他下江南不过三个月,身上的龙袍都打晃了,脸颊瘦得几乎凹进去,看起来像一阵风都能把他刮上天。
太后心疼得眼泪刷刷往下掉,后妃们的啜泣声立时就忍不住了。
连耿舒宁也泪眼朦胧,端着饮子,紧跟太后疾步向前去伺候。
在场的女人们,这一刻心里的痛应该都是一样的,包括她。
要是皇上死了……她们的荣华富贵也都飞了啊!
狗东西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胤禛扶住了太后摇晃的身子,还不忘安慰,“皇额娘放心,儿臣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南下时竟有些晕船,回宫养几日就没事儿了。”
乌雅氏眼泪止不住,“晕船也不能瘦成这样,皇帝受苦了……舒宁,快把饮子拿过来,皇帝你畏热,千万不能再中暑了。”
耿舒宁低眉顺眼,迅速将用冰块镇着的薄荷党参饮端过来。
“万岁爷请。”
胤禛不动声色看了耿舒宁一眼,目光中的暗色汹涌,甚至还有些认命和不服气,复杂地纠缠着,在眸底波澜不休。
在被人发现之前,胤禛垂下了眸子,继续温声安抚太后两句。
他其实不渴,但为叫太后放心,还是接过耿舒宁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
耿舒宁僵了下,她没感觉错的话,刚才……这狗东西是挠了她手心一下吗?!
耿舒宁脑子眩晕片刻,这娘儿俩还没中暑,她快要晕过去了。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出意外的话……她出宫的事儿要出意外了!!!
第46章
一回到九洲清晏殿,胤禛顾不得休息,就坐到了御案前。
他离京后,重要的政务,内阁大臣会商议着将折子送到御前,但也有些不那么紧急,却需要圣裁的折子。
三个月累积下来,能占小半间偏殿。
胤禛是个急性子,折子在眼前,不可能干看着,这一批折子,就从半上午批到了晚膳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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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苏培盛接连进来催促,“万岁爷,您还是先用晚膳要紧啊!”
“用过晚膳才好喝药,您中午没好好喝药,被太后知道了,奴才这脑袋怕是保不住。”
胤禛一下午都沉浸在各地的政务之中,被苏培盛几次三番的催促惹得脑仁儿疼,捏了捏额角不耐烦挥挥手。
“朕还不饿,过一个时辰再叫人进膳。”
苏培盛真想汪一嗓子哭出来,您这分明是饿过劲儿了啊!
伺候主子爷二十年,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主子爷的心思了。
往常主子虽一忙起正事儿来就拼命,可也不是不知道保重身子的人。
从下江南开始,他就有些看不懂主子的心思。
自打养心殿里第二回问过落雪什么声儿以后,皇上就染上了出神的毛病。
虽次数不多,却也一直没断了。
下江南的路上更甚,有次在河面上碰上暴雨,万岁爷竟就叫开着窗户,被雨浇了满脸满身,还笑得格外舒坦。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谁料到,淋过雨皇上倒是没病,却开始晕船,稍微味道重些的饭食吃完就想吐,睡也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
苏培盛隐约猜出,应该是跟那位小祖宗有关。
待得到了江南,他们家主子人就瘦了一大圈,急得苏培盛恨不能钻耿舒宁梦里看看,这两个祖宗到底闹哪样。
*
偏偏还拦不住皇上宵衣旰食地忙正事上,这身子骨就愈发养不回来。
旁人不知道的内情,苏培盛知道多一些。
皇上立弘皙阿哥为太子,为的是尽快揪出直亲王、端和帝和廉亲王留下的势力。
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皇上这般铁血手段的帝王彻底掌控江山。
尤其是征讨国库欠银的圣旨颁布后,像水点子落了油锅,不想炸锅也要炸了。
端和帝离世那天,太上皇恰是历数索额图的罪过,最大的几条罪过就是卖爵鬻官,勾结外地官员,私下买卖盐引,侵吞朝廷赋税。
可以说,索额图除在京城搅风搅雨,仗着南地重储君和正统,在江南的动作是最多的。
若非他意图让太子的威望超过太上皇,太上皇也不会下狠心直接收拾了索额图。
胤禛登基后,问题依然存在,太上皇给他的建议是缓缓图之。
可胤禛觉得,有些腐肉一直藏着,会叫整个身体都跟着慢慢腐烂,倒不如剑走偏锋,刮骨疗伤。
他一面在朝廷颁布旨意,逼那些被打乱节奏的官员和宗亲狗急跳墙,一面带着太子巡视江南,同样是为了逼外地官员和皇亲国戚露出马脚。
被太上皇支持的新太子,是这起子小人唯一能跳的墙。
胤禛遵循太上皇巡视江南的行迹,带太子拜谒明太祖朱元璋墓,与康熙一样三跪九叩,意为新帝是从太上皇手里接过江山的正统皇帝。
而太子,自然就是胤禛承认且意图交付正统的储君。
此举不但令江南文人对朝廷印象更好,也令有心之人都知道,皇上是真的看重太子。
起码明面上如此。
而私下里,高斌被赋予重任,留在江南为官,暗中监督南地与太子势力的往来,拉拢可用之人,清除叛逆之辈。
待得引出胤礽和索额图在江南的部署,还有这些人走私官盐、私扣江南赋税的证据,将之一网打尽,朝廷对于整个大清的统治才能彻底稳定下来。
苏培盛格外佩服主子的为君之道。
他总觉得,哪怕主子才跟太上皇学了两年,比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的端和帝厉害多了。
那位前太子,连康熙三十六年太上皇在外出征病重时,去探病都做不好样子。
而他们家主子爷,在狗急跳墙之辈派出杀手刺杀皇上和太子时,眼睛眨都不眨就将太子护在身后,为保护太子,自己被刺穿了肩胛骨。
回来路上,苏培盛冷眼瞧着,一直表现得小心谨慎,沉默寡言的新太子,对皇上肉眼看见的亲近了不少。
太子虽才叫十四,到底是端和帝和太上皇教导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善茬,就吃亏在年纪还小。
对皇上的慈爱之情放心后,私底下的小动作终于叫暗卫抓住了把柄。
苏培盛不明白,江南的事儿安置妥了,线头暗卫也已捏在手里了,拽出后头那根长线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万岁爷正该是养好身子,杜绝太子在朝堂上兴风作浪的时候,这怎么……比起在外头还不爱惜自己呢?
正走着神,苏培盛就听到主子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抬头,就见主子皱着眉捂住了左肩,脸色稍稍有些苍白。
苏培盛赶忙过去扶,“我的主子爷诶,算奴才求您了成不成?”
“您先吃点东西,不想喝药,也叫太医给您把伤口的药换了,再耽搁下去,奴才只能以死谢罪了!”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赶忙道:“御膳房说这阵子姑娘叫人做了些什么憨包,有肉有菜,酸甜又有嚼劲儿,吃着也不耽误手里的活计。”
“还有大清鸡肉卷,奴才拿着伺候您吃可好?也不耽误您批折子!”
无论如何也得叫皇上先吃点东西,一天了,主子都没正经吃过几口饭呢。
胤禛失笑:“憨包?”
她怎么总起一些古怪难听的名字。
不怕皇上搭茬,就怕他不感兴趣,苏培盛赶紧将提盒里的憨包拿出来,凑到皇上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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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您瞧瞧,这一个个圆滚滚的,瞧着就憨态可掬,又跟包子一样有馅儿,奴才瞧着都想啃一口呢,您赏姑娘个脸,尝尝看?”
耿舒宁怕汉堡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文字官司,干脆起了谐音叫憨包。
外头快餐店里卖的都有巴掌大小。
宫里主子们吃用讲究,只能做成一两口吃完的袖珍版,看起来跟绿豆糕一样大,露着点菜和肉片,看起来确实有趣。
胤禛想起先前在大宫门外,一脸恍惚扶着太后僵硬飘走的小狐狸,唇角勾起了笑,吃了几个,手里的朱笔也放下了。
喝着跟大宫门口差不多滋味儿的党参饮,胤禛问:“这几个月她都做什么了?”
苏培盛一边尽量伺候着主子多吃点,一边凑趣儿笑着回话。
“姑娘叫那位陈医女联系上了齐家人,陈家也捧着姑娘,买了几个铺面,当是为了出宫——”
见主子神色淡下来,苏培盛差点咬了舌头,轻轻给自己一巴掌,赶紧说别的。
“十天前,靠近南外城车马行那边的下城区,第一家叫做快餐店的铺子开张了,卖的就是这憨包和鸡肉卷,还有菜浇饭,生意很是不错。”
苏培盛想起这时节少用的玲珑炭,忍不住感叹,“快餐店的卖价儿低到百姓们都震惊,姑娘实在是菩萨心肠。”
听说憨包五文钱一个,粗粮的只要三文钱。
鸡肉卷也是一样的价格,也就菜浇饭稍微贵一点,可最贵的水晶肉浇饭才二十文。
暗卫还解释,说米饭可是满满一大碗,怎么算都赚不着什么钱,这除了心善,苏培盛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缘由了。
胤禛三口吃完一条略带茱萸辣味儿的鸡肉卷,喝了口凉饮,因为受伤不能用冰的燥都压下去了,从里到外地舒坦。
他听苏培盛感叹,似笑非笑哼了声。
玲珑炭售价也很低,可从二月到四月初,短短一个多月,陈宏富就递了两万两银子上来。
这还只是在京城卖呢,从今岁开始,将这买卖下放到大清各地去,一年下来,说不定他私库里的银子能翻一倍。
胤禛眼前又闪现出耿舒宁那日在养心殿的笑。
朝堂上的事儿不少,他没那么多时间去庄子上,不想叫她那么快出宫了……
苏培盛说了很多,再没得到主子一句话。
抬头一看,得,主子又看着没吃完的憨包发呆呢。
*
长春仙馆里,陈嬷嬷也跟苏培盛一样担心。
“姑娘,靠近南城的铺子花了一千二百两,再加上装潢,买人,还有采买这些扔进去近三千两了,您定下的价儿这么低,怕是回不了本。”
耿舒宁笑着翻看大舅舅在宫里默出来的账本。
闻言笑得更欢快,“倒不至于赔钱,我也没指着这个铺子赚多少,图个名声和人气儿就好。”
虽然南城没有有钱人,但京城里的有钱人,少不了这些穷苦百姓们托起他们的奢靡生活。
酒楼茶肆,秦楼楚馆,车马往来,倒夜香扫大街,哪里都少不了被权贵们鄙视的下里巴人。
她只需要快餐店的东家菩萨名声传开。
其他铺子都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消息从快餐店的顾客往外传,是最快的。
看完账册,耿舒宁心算了一下,快餐店回本不会太快,至少要一年。
她合上账册,“嬷嬷帮我给陈珍传信,让她安排个伶俐些的人,要识字能写的,每日里就在铺子里待着。”
“每天听到什么消息,都记下来,等我出去了看。”
陈嬷嬷也聪明,听出点意思来,压低了声儿问:“姑娘是想……培养出几个跟粘杆处一样的心腹?”
耿舒宁笑而不语。
不只是粘杆处,就四大爷那点子暗卫,能做的事情不够多,顶多算是功夫好,仗着功夫办点阴私事儿。
真有底蕴养死士的人家,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然四大爷也不能拿佟家没办法,甚至连那些宗亲们都要多番忌惮。
后世的情报组织还有夫人社交能做到的事情,远比暗卫多得多,这才是她能让皇上必须庇护她的立身之本。
说起出宫的事儿,陈嬷嬷比先前心动许多。
“姑娘是打算直接跟太后求出宫吗?”陈嬷嬷也想跟着出去,“老奴这边,怕是没那么好离开。”
耿舒宁也正发愁这一点呢,只感觉手心的痒似乎还在,叫她想骂人。
那狗东西到底什么意思?
她思忖着道:“皇上不可能让我自个儿离开,应该会亲自跟太后娘娘说。”
“后日千秋节过了,等皇上身子好些,嬷嬷叫人去御前问——”
她话还没说完,乌雅嬷嬷的声儿就在值房外响起。
“姑娘,主子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儿!”
乌雅嬷嬷这话火急火燎的,话音未落,人就进了门,看到陈嬷嬷在这儿也没奇怪,还松了口气。
“正好陈嬷嬷你也在,赶紧的,你先帮姑娘收拾一下东西,过会子我安排人过来搬。”
“姑娘快些跟我去前殿一趟吧!”
第47章
耿舒宁和陈嬷嬷惊疑不定对视,她们不会误会太后是要撵人出宫,这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俩人心底都有些发沉,耿舒宁花费了大量银子,买铺子,装潢,叫陈珍和陈家、齐家把摊子张罗开,都等着耿舒宁拿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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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若是耿舒宁出不去……往后很多事儿都会很难办。
陈嬷嬷心里焦急,赶紧以眼神询问耿舒宁怎么办。
耿舒宁也急,却只冲陈嬷嬷微微点头。
东西先收拾着,她们做宫人的,不可能明目张胆违背主子的命令。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不是立刻砍了她脑袋,就肯定有转圜余地。
*
匆匆往前殿去的路上,乌雅嬷嬷见耿舒宁俏脸发白,倒也没卖关子,压低声儿跟耿舒宁解释。
“万岁爷一回来就忙着朝政,用了晚膳还不肯歇着,刚才御前传过来消息,说是万岁爷累晕了过去。”
“主子受惊过度也晕了,一醒过来,就叫我请姑娘过去,这会子正叫太医诊脉。”
说着,到了前殿门口,乌雅嬷嬷意味深长看耿舒宁一眼。
“主子近一年来最信任的莫过于姑娘,现在主子身子实在经不起更大的惊吓了,姑娘可千万别叫主子失望。”
耿舒宁垂着眸子,还算平静,“嬷嬷放心,舒宁清楚该怎么做。”
从半上午时候被挠了手心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要出宫的事儿肯定会出意外。
这会子不管这娘俩真晕假晕,她不会为已经发生的意外产生多余的消极情绪。
既注定无法立刻离宫,宫外的事情就得早做打算。
思忖着进了门,耿舒宁刚走几步,听到乌雅氏虚弱地呼唤。
“是舒宁吗?你快些过来。”
耿舒宁深吸口气,几步上前,跪在太后床边,脸色担忧。
“主子您怎么样了?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千万别着急。”
“我没什么大碍。”乌雅氏顿了下声儿,冲太医和宫人们虚虚挥手,“你们都先下去。”
除了乌雅嬷嬷在旁伺候着,周嬷嬷带着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乌雅氏拉住耿舒宁的小手,“好孩子,本宫先前说想多留你两年,给你挑门好亲事,不是说笑的。”
“本宫是想着过几年,你阿玛立了功回京,凭着你尽心尽力伺候的功劳,再给你赐婚。”
“即便是填房,这普通继福晋和郡王贝勒家的继福晋总是不一样的。”
耿舒宁听出来了,这是颗大圆枣,但她并不想接。
她眼神迟疑,对上乌雅氏略带审视的目光,认真摇头。
“主子,有了去年那桩阁子里的遭遇,奴婢一靠近男子就胸闷气短,眼前发黑……”
她垂下眸子:“所以奴婢歇了嫁人的心思,打算讨您一个恩典,叫奴婢自梳,替太后娘娘做个居士,一生侍奉佛祖,为主子祈福。”
乌雅氏目光闪了闪,哭笑不得般问:“先前皇帝过来的时候,倒没发现你有不适之处。”
耿舒宁下意识抬起头:“皇上在奴婢眼里不是男——咳咳,是主子,怎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呢。”
乌雅氏:“……”这马屁拍得,她都不知道该不该夸。
不过如此,乌雅氏倒也更放心些。
先前太上皇暗示,叫耿舒宁去御前伺候,太后心里早有掂量。
皇帝这会子身子骨跟豆腐做得一样,宫里出生没出生的孩子也能看得过去了。
乌雅氏知道耿舒宁讨喜,怕她勾着皇帝坏了身子。
得知耿舒宁的毛病,乌雅氏叫她起来说正事。
“你先坐,本宫想托你一件差事。”
耿舒宁从善如流在绣凳上坐了个边儿,屏气凝神。
只听太后叹了口气,继续道:“皇帝实在是胆大妄为,受了重伤不肯好好养病也就算了,竟还敢一天都不挪窝地批折子,得知他倒下去,本宫死的心都有了。”
耿舒宁赶紧起身:“主子千万别——”
“本宫这会子也缓过来了,知道轻重。”乌雅氏柔声打断耿舒宁的话。
“苏培盛说皇帝这阵子肠胃不好,吃睡不香,本宫知道,论照顾人再没人比你更仔细。”
“不能由着皇帝这样糟蹋龙体,太上皇也是这意思,催本宫下懿旨,令你替本宫去御前,照顾皇帝的身子。”
耿舒宁沉默,不舍得狗东西糟蹋自己,就来糟蹋她?
我真是谢谢爱新觉罗家八辈儿祖宗。
乌雅氏听不到腹诽,安抚耿舒宁:“本宫的承诺还在这儿,到了御前,劝不动皇帝你就跟本宫说,本宫为你做主!”
“你帮本宫照顾好了皇帝的身子,回头不拘是赐婚还是做居士,太上皇、本宫和皇帝都不会亏待了你。”
“你可愿意?”
耿舒宁红了眼眶,双手握住乌雅氏泛凉的手,“主子吩咐,奴婢本该从命,就是……奴婢舍不得主子。”
乌雅氏看耿舒宁跟个小兽一样眼巴巴看着她,心里的审视和掂量消散,止不住柔软下来。
她拍拍耿舒宁的手:“傻孩子,往后你贴身伺候皇帝,皇帝过来请安,你也就看见本宫了。”
“叫乌雅嬷嬷送你过去,本宫这身子不争气,回头太医怎么叮嘱的,叫人紧着些送消息过来给本宫。”
*
从长春仙馆出来,内务府竟已拉了板车过来。
耿舒宁东西不少,原本还以为得叫宫人搬抬,太后一声令下,一车就拉过去了。
明显太后不是刚有打算。
小库房的差事有陈嬷嬷顶着,不可能跟她一起去御前。
耿舒宁来不及多交代,只能沉默跟着乌雅嬷嬷一路行至九洲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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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苏培盛得了消息,心里乐得恨不能唱曲儿,早在桥边上等着。
见了乌雅嬷嬷才赶紧收起喜色,一脸愧疚迎过来。
“劳嬷嬷跑这一趟,万岁爷得知太后娘娘急晕了过去,非要去长春仙馆探望,被太医一把子针扎睡过去了。”
不等乌雅嬷嬷问,苏培盛就将能给太后看的脉案塞给乌雅嬷嬷。
“常院判说,万岁爷没什么大碍,只需要温补个一两年就能恢复。”
“是万岁爷自打登基后,勤于政务,耗空了里子,才会如此虚弱。”
乌雅嬷嬷板着脸:“主子料到了,叫老奴带句话过来。”
苏培盛赶忙跪地。
乌雅嬷嬷:“没照顾好万岁爷,苏总管和御前的人,这顿板子跑不了,等万岁爷好了,自去尚宫局领着。”
苏培盛苦着脸:“嗻!奴才记下了。”
乌雅嬷嬷将身后的耿舒宁露出来,“太后娘娘还下了道懿旨,令慈宁宫女官耿舒宁来御前伺候,代太后照顾皇上,盼皇上顾念主子慈母之心,叫耿女官贴身伺候。”
苏培盛死死咬着唇,差点没笑出来。
这跟天上掉馅饼儿有什么区别!
他只低着头不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太后娘娘的口谕和懿旨,等万岁爷醒了,奴才定一字不落的禀报万岁爷。”
*
等乌雅嬷嬷拿着脉案走远,苏培盛这才起身,实在忍不住脸上的笑,冲耿舒宁拱手。
“太后娘娘舍得叫姑娘来御前,着实叫人惊喜,姑娘快里面请,奴才已经给您安排好地方了。”
耿舒宁淡淡乜苏培盛一眼,桥边人多眼杂,她没吭声。
等到了九洲清晏后头的莺飞阁,耿舒宁才顿住脚步,似笑非笑看苏培盛。
“苏总管,九洲清晏后殿的偏殿,不适合奴婢住吧?”
这地儿相当于养心殿的围房,是御前还不得分配宫殿的官女子、答应和常在居住的地儿。
她一个领着女官份例的宫女,往这里住算怎么回事儿?
苏培盛赶紧赔笑:“哎哟,当不得姑娘一声奴婢,您是慈宁宫大姑姑,来了御前也是御前的大姑姑,身边总得有人伺候!”
“九洲清晏的值房太过狭小,加上伺候的人住不开,怎么能叫姑娘您住呢。”
耿舒宁也冲苏培盛笑,“不碍事儿,反正也住不久不是吗?”
见苏培盛笑容僵在脸上,耿舒宁扭身往梢间那边去。
“苏总管还是别用敬称了,省得叫人误会,直接叫我舒宁,你我相称便是。”
苏培盛赶紧拦,“舒宁……姑奶奶,您就饶奴……饶我一回,您来御前,不是我干的!”
“万岁爷也没吭声,姑娘可万不能冤枉主子爷和奴才啊!”
“您在慈宁宫都不用自个儿张罗起居,没得到了御前过得还不如在太后跟前如意。”
苏培盛现在对耿舒宁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伴随着主子一次次发呆,那是一提再提。
他对齐妃都没这么客气。
见耿舒宁还不紧不慢往女官那狭窄的值房绕,苏培盛急得直跳脚。
“姑奶奶,您要是不喜欢有宫人在身边,那我安排个小太监替您跑腿儿可成?”
“太后娘娘为何要安排您来御前,我就算趴了自个儿这身皮,也保管给您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个满意的交代,姑奶——哎哟!”
耿舒宁突然顿住脚步,让苏培盛差点没一脑袋撞她身上,又不敢冒犯,硬是拗着销魂姿势,歪到了一旁去。
偏罪魁祸首笑眯眯蹲下,“哎呀,苏谙达没事儿吧?”
苏培盛:“……”没事儿,折个老腰罢了。
不是,他上辈子是不是欠这祖宗的?!
赵松在一旁,拽着个瘦削的小太监颠过来,一手捂着半边嘴,偷笑着去扶。
耿舒宁也笑眯眯站起身:“您早说……自己冤枉,也愿意与舒宁交心,我又不是不知道好歹,哪儿敢与您使小性子呀。”
“您先叫人带我收拾好屋子,我再去御前伺候,剩下的……舒宁可就等着苏谙达的好消息了。”
赵松赶紧推了小太监一把,憋着笑谄媚道:“这是小成子,往后姑娘尽管使唤。”
“有他办不了的事儿,您只管来寻奴才。”
干爹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子再上了。
耿舒宁淡淡扫了眼九洲清晏开着的窗户。
盛夏的天儿,夜里不算太热,倒是用不着这么通风,也就狗东西才这么怕热。
她目光流转着微微哂意,这事儿没完。
噙着笑,耿舒宁扭身慢吞吞进了莺飞阁。
*
九洲清晏主殿内,站在窗户边上的高大瘦削身影,将修长手指抵在唇间,低低咳嗽了几声,藏起唇边的笑意。
他先前跟这小狐狸几番过招,都没能叫她来御前。
没想到临到能出宫了,猛地被扔到他身边来。
刚才冲苏培盛那番唱念做打,不是冲苏培盛,是打狗给主人看呢。
苏培盛这狗奴才也不容易,回头叫他好好休息几日。
至于是谁扔耿舒宁过来,胤禛不用查就知道。
老爷子有时候办事儿没那么讲究,更像老谋深算的帝王,对以势压人这套,玩儿得比他这个新帝溜。
姜还是老的辣,胤禛含笑躺回去,心里想着,估计这小狐狸还得伸爪子,回头还是得多跟老爷子学学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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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48章
翌日早朝时分,天还黑压压的,朝臣们就站在了正大光明殿外。
胤禛对圆明园掌控比宫里要严密,没人知道他带伤批折子晕倒的消息。
还是苏培盛扶着隐隐作痛的腰,带来了皇上勤于政务,导致龙体不适,病倒在床,需罢朝三日的口谕。
苏培盛:“万岁爷吩咐,一应朝中政务,皆由内阁大臣共同商议,紧急折子随时送入养心殿!”
朝臣哗然,都满脸担忧,但心里的想法却不少,好些人偷瞧才刚入朝的太子弘皙。
按理说,太子既已入朝,皇上身子不适,就该叫太子监国。
可到底不是亲生的,如果皇上这会儿真叫太子监国,反倒是将新太子架在火上烤。
不叫太子监国,反倒能证明,皇上有护着太子,多给他成长时间的意思。
太子太傅李光地和被起复的佟国维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只垂着脑袋不吭声,心里各有所计较。
看样子皇上对太子倒有几分真心,那他们私下里筹谋的事儿也更老稳些。
弘皙紧绷的身体也不自禁松了些许。
他知道自己还小,监国太打眼了,有些不甘心,也有慢慢来的准备。
只人心不可控,这心放下来,就免不了人蛇吞象的贪念。
弘皙自觉十四岁算个大人了,总不能一点朝政都不沾,他阿玛做太子时,十三岁就已经在替皇玛法批折子了。
不监国……不代表不能跟着内阁大臣们办差吧?
面上弘皙什么都没表露,只满脸担忧,跟朝臣们一样,对着苏培盛没口子地关怀皇上龙体。
*
应付完百官和太子,苏培盛回到九洲清晏后头的值房里,就躺下了。
他这腰实在撑不住,叫赵松在前头伺候着主子。
胤禛也没起得太迟,这会子已经用完早膳。
早膳后,赵松立马回禀:“万岁爷,太子去了畅春园。”
胤禛淡淡扫了眼殿外,没见到该看见的人,勾起唇冷笑,“太子是个孝顺的。”
知道他这个做皇阿玛的回来后,没法子去畅春园请安,这会子也不提监国一事,只去皇玛法面前尽孝,也算是替胤禛尽孝。
至于弘皙真正的目的……胤禛垂眸遮住讽意。
弘皙的心思从来都瞒不住老爷子。
就看老爷子想不想叫他这个新帝,也尝尝当年老爷子和太子之间的苦了。
赵松给胤禛换上温水漱口,“另外,佟家后门出来一个小厮,瞧着像是佟三爷的贴身长随,去了百花楼。”
“据说李光地大人府上的管家李永,在百花楼里有个相好的。”
胤禛眯着眼,目光再次扫过殿门外,才不冷不热开口。
“叫人盯着就可以,不必打草惊蛇。”
赵松小心应声,平日里都是他干爹在殿内伺候多。
怕多说多错,禀报完他便安静伺候着。
沉默片刻,胤禛抬起眼皮子扫赵松,“没别的了?”
赵松心下一紧,仔细着回想得到的消息,硬着头皮低下头去。
“回万岁爷……林主事没再说别的。”
接任高斌奉宸院主事并粘杆处首领的,是他的副手林福。
虽没有高斌圆滑,办差事却也相当谨慎。
赵松寻思着,林主事应当不会出现忘了禀报要事的纰漏啊。
胤禛身上多了些冷意,寒声吩咐:“将没批完的折子给朕送到寝殿来。”
赵松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实在是猜不准主子的心意,只得更小心伺候着。
饶是如此,到了午膳时候,胤禛身上的冷意还是越来越重,面上也没了表情。
胤禛午歇的时候,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叫赵松看得胆战心惊。
等主子一睡着,赵松就哭丧着脸往苏培盛屋里奔,进门就跪下了。
“干爹救命啊!”
“主子爷生了气,我也不知道哪儿做得不对,您可得救救儿子!”
苏培盛要不是腰疼,也得惊得蹦起来,这会子却只能扶着腰慢慢坐起身。
“行了,别嚎了!”
“不想挨板子,从伺候主子起身到这会子都发生了什么,你一字一句说给我听听。”
赵松擦着眼泪诶了声,事无巨细都跟苏培盛说了,连伺候主子进了几次官房都没漏下。
苏培盛琢磨了下,没听出哪儿不对,赵松也不是没伺候过主子。
但他眼皮子往窗口一转,隐约瞧见莺飞阁的屋檐,突然反应过来了。
“蠢蛋!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位姑奶奶人呢?”
太后不是叫这位祖宗贴身伺候吗?
赵松愣了下,扭身就要跑,“嘿……莺飞阁一直没动静,我把这茬给忘了,我这就去找姑娘!”
苏培盛赶紧喊住他:“给我回来!姑娘做什么,也是你能干涉的?”
赵松顿住脚,不明白了:“那可怎么是好?”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子生闷气吧?
苏培盛哼笑着躺回去,“今儿个干爹就教你个乖,你只管叫人查清楚姑娘干了什么,盯紧了姑娘的动静。”
“神仙打架岂是咱们凡人能掺和的,等万岁爷眼皮子往你脸上撩,再随时禀报着就成了。”
反正主子爷也不是第一回叫那祖宗气着,不差这一回。
那姑奶奶自有自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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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
赵松能被苏培盛认干儿子,就是因为他最听话。
半下午伺候着主子起身,就按着吩咐伺候了。
胤禛刚一抬头,就听赵松笑着禀报:“万岁爷,耿女官一大早就去了御膳房,午膳时候去了太医院。”
“这会子午歇起来,要了笔墨纸砚,在屋里不知道写什么呢。”
他小心觎着主子冷淡的神色,问:“您看,可要请姑娘过来问问?”
胤禛半垂着眸子,随手拿过一本折子敲在赵松脑袋上,“朕问你了?”
赵松心知,这就是不让叫的意思。
他赔着笑轻轻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是奴才多嘴,奴才该罚!”
胤禛没理他,既然被送到御前伺候,耿舒宁早晚要过来。
他倒要看看,她多沉得住气。
胤禛没料到,过了晚膳时候,都快要歇下了,耿舒宁还真就没出现。
气得他晚膳都没用几口。
她这是把自个儿当主子,给自己禁了足?
大热的天儿,赵松过来给他伤口换药,被自家主子身上冷沉的压力冻得都快打哆嗦了。
他在心里哀嚎——
那祖宗半天儿闷在屋里做什么呢?
哪儿有她这么贴身伺候的,非得等万岁爷发顿火才知道利害……
正腹诽着,一抬头,赵松就瞧见了踏进门的湖绿色身影,惊得一不小心,手上的金疮药瓷瓶歪了下,差点摁胤禛伤口上。
胤禛轻嘶了声,淡淡扫耿舒宁一眼,对着赵松冷斥,“狗奴才,会不会伺候!”
赵松直接吓跪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好使,用不至于刺耳的动静哭喊着叩头。
“万岁爷饶命!”
“过去都是苏总管近身伺候,奴才实在笨手笨脚,伤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耿舒宁在门口顿了下脚,垂着眸子哂笑,当没听见这指桑骂槐的话,平静走近。
“请万岁爷圣安。”她轻缓蹲身,抬起头冲胤禛笑,柔声解释自己一天的行程。
“太后娘娘说您吃用不香,奴婢今儿个跟御膳房师傅们商量着,张罗出了万岁爷后头一个月的膳食。”
“张罗出来以后,拿去跟太医院确认过不妥之处,晚膳前刚改好,已经吩咐尚膳女官送去御膳房盯着。”
“您晚膳也没怎么吃用,舒宁给您换药吧?换好了药,再给您进些宵夜可好?”
几句话,就叫胤禛心窝子里的火褪去大半,他反倒更憋屈。
胤禛思及自己这三个月吃的苦,故意不搭理她,只用脚尖轻踢了下赵松的肩。
“不会伺候往后就跟苏培盛多学着点,自个儿出去领罚!”
耿舒宁垂眸,接过赵松手里的药瓶,声音依旧柔和地吩咐,“劳小赵——”
结果话还没说完,一扭头,赵松就不见了人影儿。
耿舒宁:“……”他飞出去的吗?
既然胤禛不理她,她也没再热脸贴冷屁股,转身放下药瓶,往外头走。
胤禛都愣了,下意识低喝:“站住!你就把朕晾这儿?”
耿舒宁脚步一顿,回首,扯出一抹轻笑,“万岁爷稍等,我叫人给您泡盏金银花茶,好叫您消消火气。”
“至于晾着您……舒宁可不敢认这罪过,您不是就喜欢夜里吹风吗?”
胤禛:“……”
把人噎住,耿舒宁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吩咐完,才靠近胤禛,低着头替他上药。
胤禛盯着她格外平静的神色,心里又痒又有些想笑。
几个月不见,脾气大了不少。
他突然没了过去那些色厉内荏的兴致,一开口,声音喑哑中竟有些柔和。
“你也就仗着朕不能拿你怎样,也不是朕叫你到御前的。”
耿舒宁眼皮子抬都不抬,只甜软的声音里带着笑。
“是,奴婢随万岁爷,掂量着自己的本事,恃本事生娇,就只能迁怒您了。”
胤禛气笑了,“有本事,你怎么不敢朝太上皇和太后尥蹶子?分明是捏准了……”
耿舒宁手上稍稍用力,摁在他伤口的红肿边缘。
胤禛痛得蹙着眉抽气,“你……”
她抬起头乜他,打断他的话:“奴婢什么都没捏准,伺候人也不够精细。”
“要是奴婢的本事拿去给太上皇和太后娘娘添了脸面,今日自然不敢在万岁爷面前放肆。”
“谁叫奴婢死心眼儿呢,这会子也只能在您面前使性子,您若是不乐意,叫奴婢滚回长春仙馆就是了。”
胤禛:“……”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好好说话,这小狐狸倒刻薄起来,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无法容忍旁人如此放肆。
但现在……他却叫这刻薄话说得想笑,等了一天的火气都无以为继,心情诡异变好。
耿舒宁又垂下眸子,撒完药粉,就该替这狗东西裹纱布了。
伤在肩膀上,需要绕着另一边肩膀用十字法固定纱布。
她拾起一块干净的白纱,自然地靠近胤禛,缓缓贴近,绕过他腋下,似是拥抱一样,去缠绕纱布。
胤禛清楚地闻到她身上清淡又香甜的气息,喉结滚了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下意识用没受伤的手覆上细软腰肢。
‘啪’的一声,耿舒宁迅速收回手拍了他一下。
“别动!”耿舒宁凑在胤禛耳边,娇嗔着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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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蹭掉了药粉,还得再上一次药,翻来覆去好得慢。”
“您不知道心疼旁人,好歹也心疼心疼太后娘娘一片慈母心肠。”
胤禛这是第三次被打,他发现自己都习惯了,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他微微偏头,呼吸也打在她耳畔,声音愈发喑哑,低沉,却又掺杂了说不出的暧昧和无奈。
“到底是接了皇额娘的懿旨,你这胆儿是越来越肥,连朕都敢支使了。”
耿舒宁耳根子发烫,咬牙没露出任何羞恼,依然看似淡定地一次次靠近他,拥抱他……缠绕纱布。
直到将纱布绑好,她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用清凌凌的眸子睨他,俏脸上的冷意有胤禛平日里冷着脸的几分精髓。
她微微勾唇,眸光嘲讽,甚至前所未有的犀利,语气却仍然轻软。
“万岁爷敢说,我今儿个站在这里,您什么都没做?”
“太上皇为何知道我做了什么?太后又为何会叫我来御前伺候?”
“舒宁满腔情意不想诉与人知,信了万岁爷的承诺,只想得个清静好好给您办差,万岁爷不也仗着我心悦您就自作主张?”
“既您把舒宁的情意当棋子,拿去跟人博弈,我这滔天的胆儿和支使……说句不好听的,该是您受着的。”
胤禛没承想会见到耿舒宁这番脾气,字字温柔刀,剐得他心窝子像是空了一大块,却又止不住地发软。
话音将落,门口传来哆哆嗦嗦的敲门声。
赵松语气带着一股子虚弱:“主子爷……茶水泡好了。”
耿舒宁过去接了茶,也不看赵松一脸震惊钦佩的模样,淡淡吩咐——
“劳小赵谙达叫御膳房送宵夜过来,好叫万岁爷早些吃完,早些歇着。”
赵松跟听到主子吩咐一样,撒丫子就跑。
敢训斥皇上的祖宗,不赶紧把差事办好,那才是不要脑袋了呢。
主要是,他实在不敢继续听下去了,生怕自己知道得太多,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干爹说这是神仙打架,一点不夸张,实在太吓人了。
*
耿舒宁捅完了软刀子,就没再听见胤禛吭声。
这人倒是惫懒模样,叫耿舒宁不甚柔和地伺候着穿好衣裳,坐到外殿。
宵夜是青蒿甲鱼汤和参汤鸡汁凉拌龙须面,前者补身祛风邪,后者滋养利口。
胤禛好些日子没吃这么痛快了,心里思忖着事儿,一个不注意二两的面吃了个精光,汤也喝了大半,感觉到撑才醒过神来。
见赵松目瞪口呆见了鬼似的,胤禛难得有些尴尬。
他冷眼睇赵松,“招子不想要了?”
赵松赶紧低头,今天这一顿,赶上主子爷一天吃的了。
他实在不知道,都是伺候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震惊,叫赵松再止不住心里的猜测——主子爷不是就喜欢被人训得三孙子一样,才肯好好吃东西吧?
这……不是贱骨头吗?
胤禛不知道他的腹诽,不然赵松保管见不着明早的太阳。
他这会子心神也不在赵松身上,像是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无表情起身。
耿舒宁:“奴婢伺候主子爷歇下?”
胤禛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朕哪儿敢叫接了懿旨的大姑姑伺候,陪朕出去消消食。”
耿舒宁挑眉,今儿个在坟头蹦迪的次数不少了,这狗东西脾气不好,还是得从长计议才行。
她从善如流跟在后头出了九洲清晏殿,沿着莺飞阁和清辉阁之间的长廊,一路往湖边去。
盛夏夜的晚风,丁点凉意都无,又叫湖水压住了燥,温热扑在脸上,还是挺舒服的。
耿舒宁默默陪着胤禛走了小半个时辰。
既然他说不用伺候就寝,回到九洲清晏殿前,耿舒宁就站在门口,杏眸往赵松身上扫。
但不等赵松抬起头,胤禛就拉起她的手,把她拽进门。
“万岁爷?”耿舒宁略有些诧异。
她不想叫宫人看到自己和皇上如此亲近,挣扎欲抽出自己的手。
胤禛学着耿舒宁先前那样低声呵她:“别动!”
趁着耿舒宁怔忪的瞬间,胤禛将人拽到大开的窗户前,一只手将她推到窗边,从背后箍住惦记了一晚上的柔软。
耿舒宁蹙眉,“您这是——”
“叫朕抱一会儿,朕不做别的。”胤禛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的绒花扁方上。
耿舒宁不挣扎了,力气比不过是一方面,也怕扯着他的伤口。
他声音含着笑,前所未有地慵懒,“朕觉得你说得对,咱们两个半斤对八两,都是一样的性子。”
“朕先前听你支使了,你这会儿也乖一些,咱们好好说说话。”
耿舒宁轻哼,开口依旧刻薄,“说什么?您那八两,可千万别往狡言饰非上头学。”
胤禛低笑,“你知道朕为什么吃睡不香,以至于神思不属受了伤吗?”
耿舒宁不说话,胤禛也没等她回答,只是在她头顶的声音更加温柔,几近缠绵。
“南下的路上,朕在龙舟上听过狂风,还叫暴雨浇了满身,这些都有声音。”
“到了江南后,小桥流水,闹市熙攘,鸟鸣虫吟……朕耳朵里灌进了许多许多声音,却始终想不出,下雪是什么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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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朕很苦恼,觉得你是骗朕。”
耿舒宁略心虚一瞬,倒是不傻。
“不……”胤禛轻笑,“是气你辜负朕待你的好,直到南下路上有人送女子到朕跟前儿,与你很像,朕终于有了发泄的人选。”
耿舒宁越听,身体越僵硬,听到这替身文学,不打算听下去,伸手去掰胤禛的大手,她觉得恶心。
但胤禛却拥得更紧,无奈叹息,“你听朕说完。”
耿舒宁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听着。
“人是苏培盛发现的,送到朕的床上,朕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待发现是当地官员送上来讨好的瘦马,朕将人撵出去了。”
叫人都滚出去后,他就吐了,吐到了窗外也没叫人发现。
只是当时在船上,竟变成了晕船症状,一直恶心着,想到那瘦马躺过他的床,连觉都睡不好,换了卧房也是无用。
胤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恶心。
情不知所以起,思念是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一点点加深的,他开始反复回忆起耿舒宁说过的话。
他的欲望,因她而起,却用在了其他人身上。
一如苏培盛觉得,他的恼,他的欲,也可以用在跟耿舒宁相似的女子身上,省得总惦记着。
可那狗奴才忘了,他有洁癖,更厌恶小脚,起先只是恶心苏培盛选了个不合适的人。
渐渐地,他梦里开始出现耿舒宁。
不再是洗寝衣的梦,而是……耿舒宁带着对他的情意,没能逃出那夜的破阁子,在旁的男人身下绽放。
甚至她出了宫后,将旁人当作他,被翻红浪……一想到这些场景,他就恨不能钻到梦里将那些男人碎尸万段。
出于男人的劣根性也好,占有欲也罢,他知道这小狐狸与他多像,突然就明白了她用那样的方式,一定要出宫的缘由。
“朕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下雪就是没有声儿。”胤禛偏过头,眸光深沉看着耿舒宁的侧脸。
“一如你对朕的情意,也如……朕对你的情意,无声无息就能覆盖住天地,叫人看不清自己。”
耿舒宁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要不是知道自己的‘爱’是假的,她真信了自己的胡说八道有那么多深意。
就像作者看到别人解析自己的文章一样,就有种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荒谬。
胤禛发现了她的不自在,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笑意,吻轻轻落在耿舒宁发髻的绒花上。
“怪朕不好,是朕明白得太晚了,叫你如鲠在喉,叫你一次次伤心,原谅朕一回可好?”
耿舒宁鼻尖微微发酸,不管这道歉是真是假,真的让她有点意外。
所谓情意虽是假的,但上辈子那么多年的偶像光环不假,这辈子发现穿越到偶像身边,彷徨中生出的安定和锚点不假。
她对这狗东西是有过期待的,很微弱,关风月,她想过妥协,想过留下。
可惜风月太轻,全都随风散了。
见耿舒宁始终不肯说话,胤禛用巧劲儿叫她转过来,躬下身,额头抵着她的,以示弱的方式与她对视,给出最动人心的情话。
“不只你心悦我,我也心悦你,发现这件事后,实在太过欢喜,我才会走神受伤。”
耿舒宁被紧紧揽住的身体渐渐发软,只唇角弧度僵硬。
“怪我咯?”
胤禛笑了,“不,朕只想让你知道,你曾经所求,是回报你同等的感情,朕可以做到。”
“你想出宫,朕不拦着,独宠你一人,需要时间。”
“你想要的,朕早晚都能给你,你大可以在朕身边一直做女官,看朕是否会完成对你的承诺。”
发现拥在身前的娇娇儿身子越来越软,胤禛轻咽了下喉结,目光灼热到几乎无法止乎于礼。
他没忍住,低头亲下去。
耿舒宁不自在地偏开头,轻轻推他,吻落在耿舒宁的脸上。
看着这小狐狸瞬间起了红霞的脸蛋,胤禛声音愈发低哑。
“宁儿,答应朕,等等朕可好?”
耿舒宁滚烫着脸颊低头,贝齿咬着唇瓣,到底还是推他,声音藏不住地赧然。
“您叫我想想,我先伺候您歇下吧。”
说罢,她不给胤禛拒绝的机会,拉着胤禛去龙床前,只露出个头顶替他宽衣,将人推着躺下,放下了明黄幔帐。
胤禛始终带着浅笑,在幔帐放下后,笑容渐渐加深,透过胸腔带动出了得意和愉悦。
“别叫朕等太久。”
耿舒宁将温茶放在床凳上,闻言顿了下,倒退几步,蹲安。
她告退的声音里没了羞涩,倒像在武陵春色旁边那座阁子里,胤禛曾经对她说话时的嘲讽。
“万岁爷……皇上,下回您再想忽悠舒宁的时候,切记别太温柔,还是您的刻薄和冷脸更叫人习惯。”
胤禛脸上的笑倏然消失。
“您越温柔,只会叫人越警惕,想来以您今晚这劲头,怕是挖了不小的坑想叫人钻。”
胤禛慢吞吞起身,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扔下一句话。
“舒宁一万个愿意等等万岁爷,等着您早日恢复正常。”
胤禛:“……”
第49章
大清以孝治国,胤禛算着时间,在太后的千秋节之前三日回来的。
回来之前,他令人秘密给太后送了请罪折子,暗示了回宫后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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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大宫门外,太后那番落泪,有被胤禛病弱模样震惊的成分,更多是以前做德妃时候的拿手本事重现。
实则胤禛的伤,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重,多是熬将出来的。
太后‘受惊晕厥’,因担忧皇上龙体卧病在床,下懿旨取消千秋节大办,便不用去畅春园邀请太上皇出来,在宫宴上面对新帝与臣子们的冲突。
这番母慈子孝的戏码,在胤禛回京前就定下了。
到了千秋节这日,一大早,耿舒宁就伺候在面色苍白的胤禛身侧去了长春仙馆。
胤禛由赵松和苏培盛扶着,在后妃和皇子阿哥们的见证下,带着从江南采买回来的大量寿礼,虚弱地给太后磕头请罪,这就算是替太后贺寿了。
因为前头接连两日,胤禛都吃得不错,皇上的病容还不得不叫擅长易容的暗卫修饰过。
从九洲清晏殿出来时,糊了满脸粉的胤禛,看耿舒宁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畅春园里,太皇太后和太上皇都给太后送来了贺礼,胤禛颤颤巍巍在长春仙馆陪着热闹一番。
没待多久,胤禛就‘半昏迷’回了九洲清晏,精神抖擞开始找耿舒宁的茬。
他实在忘不了那天晚上,在皇帐子里被耿舒宁将了一军的画面。
他就没这么丢人过。
这混账东西不只脾气见长,那张嘴也愈发会气人。
他晕船,倒没自己说得那么玄乎,最主要原因是那瘦马的小脚。
在他还是郡王出京办差的时候,见过真正的小脚,厌恶极了这种变态的爱好。
但在窗前,胤禛说的话并不全是虚言。
他确实想明白了一些事,包括不知从何时起生出的那丝情意。
临幸妃嫔对帝王而言不是错,但他不该带着对耿舒宁的情意催生出的欲念去做什么,这对妃嫔和他都是一种侮辱。
他以前没把女色当回事,自认并非重欲之人,消遣罢了,从不多想。
可那丝情意叫他生出了难受,梦里都不消停,全是耿舒宁跟其他人在一起的场景,气得他很难睡好。
回来路上,胤禛想通了。
独宠一个妃嫔,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还能省他许多功夫,好用在朝堂大事上。
但身为皇帝,他不会放任自己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他想叫这小东西心甘情愿留下,想叫她看自己时,眼底重新出现熠彩,横不能就他一个人动情。
他说过,耿舒宁那双招子不会骗人,后来一遍遍回想,胤禛就回过味儿来了。
那日在养心殿,耿舒宁是以爱为名,骗他的承诺和心软。
心悦一个人,那勾人的杏眸里,绝不会一直是跟他如出一辙的冷静。
越回想,胤禛心底那股子不甘就越盛。
他打小就不是个服输的,唱念做打的本事自认不比这混账差。
却没想到,半真半假诉的衷肠,倒叫她又哄住了一回。
这狐狸上辈子莫不是伶人?
待得耿舒宁第三遍换茶水进来,胤禛冷着脸不看她,只淡淡吩咐——
“太烫了,再换一盏进来。”
耿舒宁没打算惯他这臭脾气,温声笑:“万岁爷,这是冷泡茶。”
胤禛抬起眼皮子睇她,“太凉了,继续换。”
耿舒宁不挪窝,依旧笑得甜软,“恕奴婢不能从命,太医说了,您脾胃虚弱,不适宜用太烫的汤水。”
“露水煮开了放凉,冷泡以玉泉山水滚过的铁皮石斛,格外下火,还适合您养身子。”
胤禛等她说完,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只冷笑,“耿舒宁,你要抗旨不遵?”
殿内伺候的苏培盛和赵松,并着两个殿内伺候的宫人,皆噤若寒蝉,却是连往外跑都不敢跑。
前一日他们软着腿跑了,万岁爷被这祖宗怼没了话,一人赏了五个板子,暂时记着呢。
想起来,苏培盛就觉得腰刚好,腚又开始隐隐作痛。
若是可以抬头,他们几个的脑袋估计都被这俩祖宗折腾成拨浪鼓了。
这会子都只敢把脑袋往胸前扎,耳朵却左右支棱着,等着听耿舒宁继续怼回去。
但耿舒宁偏偏没说话,只跪在龙床前,一双杏眸抬起来,雾蒙蒙地安静看着胤禛。
胤禛目光全在折子上,看也不看她一眼。
折子是高斌和林福送上来的密折。
江南那边已经抓住了几个端和党,策反其中之一,分而化之,高斌动作不慢。
山西巡抚噶礼与额娘不睦,也有挑拨的余地,暂时可以压着,等暗卫找到证据。
河南动作慢一些,耿佳德金刚从巡抚苏纳海那,查出了贪污账本的苗头,正紧盯苏纳海。
一切都按照胤禛的布局迅速推动着,这让胤禛心情相当不错,更有心思逗身边这小狐狸。
“又哑巴了?”
“朕赏你几板子,替你把舌头找回来?”
耿舒宁还是不吭声。
非得胤禛冷眼睨过去,耿舒宁才露出委屈来,嗓音软得叫苏培盛他们都身子发酥。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这不是等着万岁爷责罚嘛!”
“只要是对万岁爷身子好,您就是要了舒宁的脑袋,舒宁也心甘情愿呐。”
阴阳不死你个狗东西,算我输。
胤禛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目光转到苏培盛身上,“狗奴才,等着朕请你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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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苏培盛:“……”呸!有本事您冲耿女官使啊!
他低着头,招招手,赶紧带着人全退出去。
躺在床上装病的胤禛翻身坐起,长臂一伸,探手轻松将耿舒宁捞了起来,困在大马金刀的腿上。
“你就这么喜欢下跪?”他似笑非笑盯着耿舒宁,“朕听耿女官的,刻薄些,耿女官可感觉到朕对你的情意了?”
耿舒宁咬牙,你才喜欢跪,你全家都喜欢跪!
她垂着眸子不看他,嘴上却不肯服软。
“宫里最忌讳帝王生情,您若是想叫舒宁死,不如直接下旨好了。”
胤禛轻轻摩挲着细弱的柔软,“心悦于你,就是害你?那你又何必百般心思要出宫。”
耿舒宁推他,“您是明君,该知道女子为情所困就废了的道理,若您真叫猪油蒙了心,也不值当得舒宁喜欢了。”
胤禛冷笑:“左右都是你有道理,论狡言饰非,朕确实不如你,愧对八两之称了。”
耿舒宁噎了下,偷偷抬眼瞧他,见火拱得差不多,恰到好处认怂,语气软了下来。
“那我这不是在您身边伺候着嘛!”
“您不放我离开,我哪儿敢出宫呀~”
*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一场为难,到了晚间给胤禛伤口换完了药,裹纱布时,凑得近了,胤禛心里的痒又催着他想找茬。
“朕听闻你在额娘身边的时候,最喜欢陪太后说笑,到了朕跟前,就光会气人,还好意思说心悦朕。”
“欺君你可知道是什么罪?”
耿舒宁在心里再次叹息,又来了。
这几天她已经被胤禛找了不知道多少次茬,搁在往常,早就不耐烦了。
但她想出宫,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这狗东西的火拱到极致,再拿她准备好的法子出来哄,才能趁机出宫。
真叫他冷静下来,她想出宫的难度不亚于上青天,少说也得脱好几层皮去。
外头的铺子都已经准备好了,买回来的人手也培训得差不多,只等着她出去巡视。
得确定下来最后的章程,跟陈家、齐家商量好如何应对外人的查探,还有跟她联络的法子,这条情报线才能稳住。
耿舒宁咬了咬舌尖,绑好最后一段纱布,在胤禛耳边轻哼。
“那您怎么不说太后娘娘待奴婢如何呢?”
“我在太后身边可不用被刻薄,也不用一天好几趟的被为难,断不了的赏赐往我屋里抬……”
她歪着脑袋,冲胤禛挑眉,“最重要的是,太后可不会对我动手动脚,勾着舒宁这个还未出家的尼姑六根不净。”
胤禛:“……”她还真想出家?
清甜气息软软打在他脖颈间,叫他心里的痒彻底变成了燥热。
尤其两个人现在的姿势下,他果着上半身,夏日里她衣衫也轻薄,几乎皮子贴着皮子的温度,烫得他从里到外难受。
在心里低低骂了几声,胤禛不耐地扣住她的后脖颈,到底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你说朕勾你,就不怕朕叫你六根不净到底?”
耿舒宁心想,那您顶好是多给我准备点好酒好肉,我也不嫌弃。
在他亲上来之前,耿舒宁仗着他有伤在身,赶忙从他受伤不便挪动的一侧灵便躲开。
她脸上的笑带着狡黠,在胤禛俊脸隐隐发青的注视下,葱白指尖隔空划过他的伤口。
“万岁爷就别逗奴婢了,若舒宁没记错,刺客伤的是您的肩膀,可不是脑袋。”
重病到连亲娘的千秋都不过,‘半晕’回来,还能睡女人……除非他脑子进了水,把旁人当傻子哄。
聪明人说话不必说太直白,胤禛叫她这隐晦的嘲讽气笑了,起身就要捉她。
“治你个以下犯上的罪过,朕这点伤倒是还能撑得住!”
耿舒宁吓得赶紧往外跑,就差捂腚了。
“我叫人端宵夜过来,万岁爷病重起不来床,可别逞强。”
她就不信,这狗东西敢叫人看见重伤的皇帝蹦得老高。
*
待得耿舒宁再次把皇上气得在殿内黑着脸叉腰……还没给穿衣裳,苏培盛直想给耿舒宁上香。
拜这么个祖宗,比拜坟头里那些强,苏培盛是真服气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皇上还真就起不来杀意的主儿。
这会子再想起下江南路上,自己因为挑了那个瘦马,被皇上赏的板子,苏培盛是一点不觉得自己冤枉。
他活该,那瘦马怎么配跟这祖宗比。
万岁爷太仁慈了,当初打他十个板子,实属打少了!
苏培盛在心里疯狂感叹的时候,耿舒宁已经回到莺飞阁。
一进门她就软着腿歪在了窗边的软榻上,捧着胸口西施一样,蹙眉感受心窝子狂跳。
往死里招惹这位爷,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她很清楚历史上对四大爷的冷酷评价,更清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尤其太上皇和太后突然来这么一招,叫她盘算都成空,更让她清楚这世道多残酷。
如果不是为了尽快出宫,她不敢这样硬着头皮刀尖上起舞,还是以前那样哄着人更稳妥些。
耿舒宁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几口灌下去,压住对于心跳的深思,面上的绯色好一会子才消下去。
她这已经算是明目张胆恃宠而骄了,皇上却没跟她真正动过脾气,这算不算冷面阎王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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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不得不说前偶像的光环还是带点滤镜的,她又有点动摇。
其实他若真能做到自己的承诺,也由着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出不了宫……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耿舒宁还没来得及在跟皇上斗智斗勇的过程中,让那一丝动摇荡开波澜,圆明园内就发生了几件大事。
七月初,二阿哥弘昀突然在上书房起了热症,命悬一线。
太医都住在藻园里待命,齐妃哭得几番昏厥,弘昀始终没能清醒过来,在一个大雨夜里去了。
接着没过几日,宁贵人跟懋嫔在新建成的坐石临流小花园边上,不知怎的就撞在了一起。
宁贵人见了红,懋嫔落了胎,连粘杆处一时都没能查出是谁动的手脚。
苏常在因为刚小产过,很快又怀上了身子,胎象也不算好,大夏天的屋里也熏着艾保胎。
只有索常在宁楚格一直老老实实跟着皇后,住在茹古涵今不怎么出来,胎象还算稳固。
钮常在生的三阿哥,成了除了太子弘皙外,皇上唯一的阿哥。
太后派人请胤禛过去商议过后,下懿旨封钮祜禄静怡为嫔。
皇上亲自赐封号为熹,令其在回宫后,入住东六宫除景仁宫外最体面的承乾宫。
这熟悉的封号像一盆冷水泼在耿舒宁头上,叫她迅速重新冷静下来。
胤禛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俩人都没了斗嘴的兴致,尤其是耿舒宁。
如果钮祜禄静怡成了历史上那个熹妃,万一历史的车轮往正史上矫正,她留在宫里,成为胤禛身边特殊的存在,那纯属找死。
她不能保证自己怀了保得住,又一定生得出儿子,还能比得过三阿哥。
为了孩子拼命争宠宫斗,就又回到了耿舒宁无法接受的死循环里。
*
这都不算最大的事儿,没过几日,朝堂上也生出了动荡。
夏日多雨,最怕的就是洪灾。
胤禛一能起身,最先就是下旨,叫允祐带领工部官员去永定河决口巡视。
岂料,允祐刚过天津,八百里加急的信儿就送进了京城,涿州一带因为暴雨,堤坝被冲开,发生了水患。
胤禛甚至顾不得还没有好全的伤势,追着允祐送去旨意,叫他坐镇赈灾现场。
他带着朝臣们宵衣旰食地忙碌起来,还要应付那些因为先前旨意阳奉阴违的臣子宗亲,心力交瘁。
别说用膳了,九洲清晏好些时候灯火连夜通明。
耿舒宁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思,提着精神伺候,生怕胤禛真把自己累躺下,那太后饶不了的,也包括一个她。
这会子涿州已经建起了金门闸。
她隐约听到有大臣说,堤坝损毁,金门闸泄洪压力变大,泥沙瘀滞不去,又一时无法过去修缮的话,水患很可能会蔓延到天津,甚至危及京城。
胤禛带着大臣们一直讨论,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赈灾,防止水疫,尽快修缮金门闸和堤坝。
怕胤禛身体出问题,耿舒宁做主,将憨包和鸡肉卷直接摆进了御书房里。
但凡有饿狠了的,吃上几个凉的垫垫肚子,也比饿晕了强。
皇上可能是真吃饱了,脾气跟炸.药.桶似的,时不时就能听到殿内的怒吼声——
“尸位素餐,还敢上折子陈情,下旨就地给朕砍了!让当地巡抚配合允祐赈灾!”
“朝廷连年拨银子修堤坝,永定河畔的血水才干了多久,就镇不住这帮混账玩意儿了,他们都该死!”
“朕就不信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子知道求情了?要是他们敢去防治水疫,朕就饶了他们的两族!”
……
没等涿州水患解决,京城这边的大雨也起了势,真真是屋漏赶上了大暴雨。
湖广一带加急送了折子上来。
朝廷这才知道,那边六月里就起了水患,湖广总督伊尔根觉罗满丕怕朝廷怪罪,影响致仕,瞒而不报。
结果半个月过去,湖广两省的水患瞒不住了,死伤百姓太多,气温太高又起了瘟疫,连当地驻军都被传染大半。
胤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撅过去,急得当夜就起了高烧。
连太上皇都惊动了,叫人抬着进了圆明园,替胤禛坐镇。
康熙八百里加急下旨罢免了满丕的差事,调任广东巡抚石文晟为新任总督,就地赈灾。
太上皇坐镇的时候,耿舒宁就在胤禛病榻前照顾他。
看着嘴皮子都烧起了皮的男人,她迟疑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心软。
不只是对他心软,还有那些遭遇灾害的百姓。
“万岁爷,舒宁记得一些治瘟疫的法子,您可愿意听?”她趴在龙床边上,小声问胤禛。
她有些忐忑,这已经算得上干政,不知道这位爷能不能接受。
胤禛这次没跟她刻薄,他没力气了,只是攥住耿舒宁的手格外用力。
“在朕面前,你什么都可以说,朕会护你周全。”虽然还发着烧,但他看耿舒宁的眼神,比起过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只要朕活着一天,就会站在你前头,必不叫你寒心。”
耿舒宁心下一震,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都顾不得,略带狼狈地转身去了罗汉榻边上。
患难中总会滋生许多不该滋生的情愫,她以前坦然面对自己的动摇,现在……突然害怕动摇了。
她不想深思,急匆匆写下了记忆中,这里能用上的防疫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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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胤禛没计较她这份失态,很快从床上爬了起来,抢在太上皇之前,下旨给曹寅。
令其从江南一带召集大夫,去湖广一带协助治疗瘟疫。
传旨的侍卫离开时,带了一册防治瘟疫手册出发。
同时,胤禛下旨给江南巡抚魏廷珍,令其协助湖广驻军提防云贵一带的动荡。
太上皇见胤禛旨意得当,也没把着朝政不放,让出了御案。
这种风雨康熙见得多了,比胤禛心态稳,还有心思打量在胤禛身边伺候着的耿舒宁。
夜里爷俩叙话的时候,康熙忍不住点头。
“耿氏还算不错,朕先前瞧着胆子不大,眼下看,还算能扛得住事儿,可以给个好看点的位分。”
胤禛沉默片刻,低低咳嗽几声,沙哑着嗓子先承了老爷子的情。
“多谢皇阿玛指点,她确实不错,那防治瘟疫的册子,是她祖母齐氏不外传的前朝太医手札,仙逝的齐氏口述过一遍,她给记下来了。”
康熙挑眉,“口述?”
胤禛面色不变,“是,户部齐崇安是她舅舅,过目入耳皆不忘,当是血脉相承。”
康熙笑着点点胤禛,“那你还想叫人出宫?叫人把这血脉带到咱们爱新觉罗家来才是。”
“要不是你老子我当机立断,你这就是暴殄天物!”
见胤禛仍旧不说把人收了,康熙笑骂,“不过一个女人,幸了也就幸了,你前瞻后顾些什么?”
“哪怕想叫她留在你身边,给个奉御女官的封号也就是了。”
“朕最瞧不上你在细枝末节上过于较真的性子,真到了该当机立断的时候,你比你二哥还差得远。”
胤禛抬头看康熙,“所以您才叫弘皙跟佟家绑在一块儿,由着李光地私下里的动作?”
他‘病重’那三日,康熙倒没叫弘皙插手朝政。
可这些日子前朝各部都忙得不可开交,弘皙通过李光地去过内阁和六部安抚大臣,开始立太子威望了。
偏偏这事儿弘皙没禀报他这个做阿玛的,直接在畅春园里待到了上朝。
谁给弘皙的底气可想而知。
康熙不意外胤禛的问责,“当初朕怎么对胤礽的,现在也不愧对你,你当朕不知,你这回为何着急上火?”
还不是手里没人,遇到的事儿多了,连外头的消息都查不出来,被京外那起子贪官欺上瞒下。
人去哪儿了?
自是安排去了江南、山西和河南一带,留在胤禛身边的暗卫都少了许多。
康熙觉得,想成长,就得解决一个个难题,老四比胤礽更需要磨刀石。
他现在已经不执着于弘皙继承皇位,但胤禛若连弘皙都对付不了,康熙死都闭不上眼。
“你先前颁布的旨意,引得京城内外动荡不休,步子迈得不小,结果呢?逢了这样的天灾人祸,你也会病倒。”
“这是朕活着,朕要是不在了呢?”
胤禛白着脸跪地,“皇阿玛!”
康熙挥手制止他解释,“你想对付哪几家,乃至哪个旗,朕心知肚明,可你别忘了,八旗是大清的根基,别打了老鼠碎了玉瓶。”
“你身为皇帝,想做什么,朕不拦你,若没有铁证,朕不能干看着。”
“皇帝没那么好当,一时受些委屈不算什么,朕反复跟你说,事缓则圆,你好好寻思寻思。”
胤禛沉默许久,在康熙面前低了头,江南和山西,他确实有些急了。
先前他以为尽在掌握,这接二连三的灾难,叫他发现了自己的不足。
他面色一点点沉淀下来,“皇阿玛的教导,儿臣铭记在心,往后定三思而后行。”
顿了下,他抬起头,“耿氏……有些奇遇,如果耿佳德金差事办不妥,她不适合留在宫里。”
康熙挑眉,这是对耿氏上心了,打算给高位分,或者干脆养在外头?
今日说了许多,康熙迟疑了下,还是没继续训斥。
“你自己看着办。”
“但丑话朕说在前头,若你胆敢做出有损江山社稷的事儿,到时别怪朕心狠。”
康熙没留宿九洲清晏,左右也不远,趁夜回了畅春园。
等他离开,胤禛才从地上起来。
可能是身子太虚,起到一半儿踉跄了下,眼看着要跌下去。
脸色苍白的耿舒宁,从屏风后头跑出来扶。
她腿儿也叫太上皇刚才的气势吓得发软,但惦记着刚才胤禛替她说的话,咬牙用上吃奶的劲儿,扶他进了寝殿。
谁知行至龙床前,还是失了力气,不小心叫胤禛压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叠在一起的两人对视片刻,目光都情绪汹涌,气氛却格外温情。
好一会儿,两个人异口同声——
“往后别离了朕身边!”
“您叫我出宫一趟吧!”
胤禛:???
耿舒宁:!!!
第50章
寝殿内灯火通明,胤禛能清楚看到耿舒宁眼中的诧异,迷茫和惶然。
他不动声色眯了眯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像太监沐休或办差时,偶尔还能出宫,宫女一入宫,为了守贞,到年纪被放出宫之前,再没有出宫的机会。
最多在宫门口与家里人见见面。
她若出宫被人知道了,哪怕什么都没发生也会被怀疑不贞,那就不是出宫一次的事儿,是出去了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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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或者……这才是她想要的?
他才刚在太上皇面前护着她,就听到这话,心里很难不起火。
耿舒宁察觉到他不高兴,立刻垂下眸子,小心推他,“万岁爷先让奴婢起来再说。”
“就这么说,你要去哪儿?”胤禛纹丝不动,盯着她慢慢低头。
像盯死了猎物将要最后一击的猛兽,危险和冷冽让人心头的警惕疯狂叫嚣。
耿舒宁忍不住偏开头,叫他这凛冽的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喘,这姿势下的男人最经不起撩拨。
她思忖着小心回答:“奴婢入宫也有六年多了,许久未曾出宫,在宫外又张罗了些买卖,想出去看一看。”
胤禛凑在她耳畔,薄唇轻触她的耳尖,“不是笼络了陈家和齐家替你办事,先前南城的铺子也开张了。”
灼热的气息伴随着不明显的试探,涌入耿舒宁耳中。
“你该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朕,不如跟朕说说,你到底要看什么,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耿舒宁感觉耳朵里的热气似是钻进了脑子里,还不住地往下去,叫她浑身都有些发软,腹下一片潮热。
她这才发现,二十岁的女人,尝过肉滋味儿,也是经不起撩拨的。
尤其……她先前还生出了点子不该有的妄念。
到底忍不住深吸口气,耿舒宁转过头来,与胤禛鼻尖碰鼻尖,比胸脯更软的,是甜软又难耐的低呼——
“爷,您听舒宁说……”
胤禛眼神一沉,大手覆着耿舒宁的细弱脖颈儿,将她往上拉。
他这会子不想听她说话,这张嘴还是做点别的更讨人喜欢。
耿舒宁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乖巧凑近,趁着胤禛眼神最幽暗的时候,猛地伸出手推开他。
而后迅速翻身撅腚,不顾仪态,狼狈地蹿下龙床。
胤禛翻身仰躺在龙床上,气得呵呵直笑,却也不算意外。
这小狐狸最擅长以弱示人,而后猛地伸爪子。
耿舒宁声音略沙哑地解释,“万岁爷您还起着烧呢,别给奴婢过了病气,奴婢要是病了,就没法子好好伺候您了。”
“至于出宫的事儿,等您病好了,奴婢再仔细跟您解释也不迟。”
胤禛懒得听她这狡诈废话,挥挥手打落幔帐,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耿舒宁脸颊滚烫,心底略有些发虚,知道自己这点火不管灭的行为操蛋,再说什么都有点婊,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出门。
到了门口,她小声拜请苏培盛:“万岁爷还没更衣,劳谙达伺候万岁爷歇着,我先回去了。”
苏培盛没多想,这阵子主子实在是太忙,跟这姑奶奶之间也没什么暧昧。
进门后,苏培盛靠近龙床,轻声唤:“万岁——”
他刚开口,幔帐内就扔出了一团明黄龙袍,砸了他一脸。
“滚出去!”
“这几日别叫那混账出现在朕面前!”
苏培盛:“……”这又怎么了?
他苦着脸捧着龙袍退出去,心里暗骂耿舒宁不地道。
这祖宗惹了主子爷火气,怎么回回都不管灭呢。
耿舒宁还不知道苏培盛在心里骂她,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失个身去安慰那总是发火的狗东西。
待得赵松期期艾艾过来送消息,她猜到苏培盛被迁怒了,也只能无奈叹气。
行吧,虱子多了不愁。
耿舒宁取了一个从太后小库房里淘来的精巧鼻烟壶给赵松,托他帮自己给苏培盛赔不是。
赵松笑得特别好看:“苏总管说了,主子爷是怕给您过了病气,心疼姑娘,才不叫姑娘去前头。”
“过几日万岁爷退了烧,还得劳烦姑娘伺候着。”
耿舒宁:“……”这话是苏培盛自个儿误打误撞的理由,还是那狗东西讽刺她呢?
怀揣着忐忑和烦躁,耿舒宁老老实实在莺飞阁闷了好几日。
陈嬷嬷那头送了消息过来,说是外头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问耿舒宁什么打算。
赵松正好也叫小成子装作不经意,透了消息过来。
说皇上的烧退下去了,就是这几日叫前朝的事儿气得厉害,吃睡都不香,明里暗里示意耿舒宁赶紧回御前伺候。
别管苏培盛和赵松私下里怎么腹诽耿舒宁,真论起哄人,谁也比不过这位姑奶奶。
三天时间,赵松都挨了两回打,腚实在是受不住。
*
耿舒宁盘算好了该拿什么出来,跟胤禛讨价还价。
翌日一大早,她就笑眯眯去了御前,亲自伺候胤禛用早膳。
见着她,胤禛身上的冷意更重了些。
“这不是耿女官?”
“朕这病秧子模样,怎么敢劳动耿女官伺候,没得过了病气给你,你还是去歇着为好。”
满殿伺候的宫人都惊了。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谁是主子啊?!
耿舒宁心里清楚,那天晚上自己做得过分,这会子只低着头小意温柔请罪。
“万岁爷折煞奴婢了,能伺候您,是耿佳氏祖坟冒青烟才有的福分,奴婢怎么敢嫌弃万岁爷呢。”
“先前怪奴婢一时情怯,说错了话,舒宁本意是想着帮万岁爷分忧呢,等您有功夫的时候,奴婢仔细跟您解释可好?”
“这几日,奴婢在后头不出来,也是怕自个儿招了主子爷的眼,叫您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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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她接过侍膳太监的活计,持玉箸夹着烧麦小心凑到胤禛唇边,另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在下头托着,话说得格外柔软。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奴婢计较,若您实在生气,就赏奴婢一顿板子,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胤禛吞下烧麦,慢条斯理咀嚼,咽下,惫懒地半抬眸子乜她一眼。
“你真愿意受罚?”
耿舒宁身体僵了下,偷偷咬牙,自然地夹起一筷子素烧鹅继续侍膳。
“奴婢说过,只要万岁爷保重龙体,奴婢受什么罚都心甘情愿。”
她在御前一个月,哄太后的甜蜜话儿在御前也用习惯了,连苏培盛他们都一脸习以为常。
宫人们都不意外,万岁爷又叫这位大姑姑哄得脸上见了笑,一扫前几日的阴沉。
胤禛淡淡点头,“行,朕待会子忙,如何罚你,晚膳后再说。”
耿舒宁愣了下,不是,这话不是听听就得吗?
不过她也没太过担忧,毕竟好几个月没拿新奇东西出来哄人了,这次她准备了个极为有用的好东西。
等皇上知道了,估计也顾不上这一茬。
胤禛本想着叫她担惊受怕上一天,好好治治她这跳脱的坏脾气。
再者,他这几日心情不好,倒不是因为她,只吓唬吓唬也就够了。
他心情极差的缘故有二。
一来是弘昀的夭折,作为阿玛,他心里的难过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消化下去,又要压着不愿意叫人发现。
二来,涿州堤坝坍塌,是有人贪污了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以次充好,才会出现纰漏。
这事儿绝不可能没人上奏,只是不知在哪个环节上被人给压下去罢了。
湖广出现无法控制的洪灾,甚至发展到瘟疫蔓延,有上到提督,下至小吏不作为的缘故,且非短时间内出现的问题。
每年朝廷都会派出监察御史,一年一次的院试、三年一次的乡试,从朝廷派出去的巡按御史、稽查大臣、巡察、弹压官等亦不在少数。
偏偏湖广那边的乱象,竟将朝廷瞒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天灾太严重,当地官员互相推诿责任,朝廷还是聋子瞎子。
能做到这一点,背后没有京城的靠山,只凭满丕正蓝旗佐领的身份,绝对做不到。
正蓝旗旗主,是安郡王华玘,八福晋郭络罗氏的表兄,与胤禩关系最为密切的姻亲。
若说没有廉亲王府的插手,傻子都不信。
可胤禛给了粘杆处好几日的时间,不管是涿州水患的真相,还是满丕和廉亲王府、郭络罗氏的往来,一星半点的证据都没查到。
这才是最让胤禛下气又烦躁的。
他不得不承认,老爷子做了几十年帝王,有些事确实比他思虑周全。
这个憋屈,他不得不受,很多事,他也不该那么急,否则只会跟现在一样,要用更多时间解决问题。
先前在民间名声渐好,朝中大臣们也都不得不低头的意气风发,像是个短暂的梦,叫这一场水患劈头盖脸砸出了清醒。
身为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反倒比做郡王时多了更多枷锁。
*
白日里,胤禛气势冷然从正大光明殿回来,就一直在御案前忙,没再发脾气,只是脸上始终不见晴色。
苏培盛心里着急,怕主子把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身子又虚弱,还受着伤,会憋坏了自己。
耿舒宁刚递过话头来打听,苏培盛思忖了一瞬,就挑挑拣拣把能说的都说了。
有些话主子不说,苏培盛却想叫耿舒宁知道。
“万岁爷让太上皇知道玲珑炭的来历,是怕自己不在京城,一旦有人往死里算计您,总得有人能护着您。”
“打从龙抬头后那场大雪过后,万岁爷就再没幸过任何人,先前……有些话不该奴才来说,总之,您可万别看低了主子爷。”
“好些时候,万岁爷不愿意说自个儿做了些什么,却从来不会委屈了身边人。”他压低了声儿。
“这会子主子不叫您出宫,也是怕有人会钻空子拿您下手,总得肃清身侧这起子小人,才好放心叫您出去。”
“奴才只求您看在主子真心的份儿上,也心疼心疼主子爷,别……”总气他。
耿舒宁听得有些怔忡,渐渐走神。
她不知道,胤禛非要留下她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思考。
不过,她也不算意外。
她上辈子粉四大爷,就是因为许多历史学家都分析,他这人做得多说得少,还格外护犊子。
这也是她敢拿本事,在胤禛面前换前程的底气。
要换成康熙……她大概只敢走后宫风云路。
她沉默思考了大半天时间,莫名的纠结和些许微醺似的高兴,叫她思绪百转千回。
到了晚膳时候,耿舒宁终于下定决心,收起了本来打算哄人的酒精和消毒精油方。
也许她可以更信任胤禛一些,情报组织这条线,跟他一起完成,也能更安全迅速。
用完了晚膳,胤禛抬头看她,面色比白日里和缓不少。
“你们先下去,舒宁留下,朕有话跟你说。”
耿舒宁也露出个格外真诚的笑,“巧了,奴婢也有话跟您说。”
苏培盛是个有眼色的,带着人训练有素地飞快离开殿内,体贴地关上了殿门。
耿舒宁刚要开口,胤禛就浅笑着起身,拉着她的手往罗汉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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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朕先说吧。”省得叫她这张小嘴又哄住了。
耿舒宁想了想,也行,说不定他是想通,让自己出宫……诶?
略走神的功夫,耿舒宁视野猛地一转,眩晕了瞬间,眼前变成了黑亮的金石地面。
她被胤禛轻而易举地箍住腰肢,压在腿上……以趴着的姿势!
耿舒宁:???
她心底一沉,头皮发麻地挣扎,“万岁爷您——”
“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朕深以为然。”胤禛几乎算得上温柔地打断她,声音在耿舒宁头顶响起。
“朕说要送你去尚功局领板子也有几次了,思及你大姑姑的身份,朕给你个体面,这顿板子,朕亲自来罚。”
“不是,您听我解释!”耿舒宁的挣扎被摁住,急得满头汗,“我不是将功赎罪……啊!”
“啪!”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直接叫耿舒宁傻眼,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屁股上的剧痛,伴随着又一下清脆的‘啪’声,直接冲进耿舒宁脑海,叫她涨红了芙蓉面。
她被打屁股了?!
她要跟这狗东西拼了!!
第51章
手下柔软又有弹力的良好触感,让胤禛心底的阴霾终于见了晴。
他下意识摩挲着,回味几息功夫,一个没忍住就继续罚了下去。
‘啪’的一声,打断了耿舒宁脑子里属于冷静的那根弦。
她从来没这样愤怒过,就连她爸都没打过她!
屁股一阵疼过一阵,她用了吃奶的力气奋起……也白奋起。
在力量上而言,就算是病弱的四大爷,也完全不是她这小体格可以抵挡的。
耿舒宁越是生气,反倒越不会示弱,她咬牙憋着一口气,一声不吭,由着胤禛毫不留情打了她十下。
感觉到膝上的小狐狸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像是疼晕过去一般,胤禛心下一紧。
是真想惩罚这混账,可他收着一半的力气呢,没想把人打坏了。
胤禛微微蹙眉,手上用力,将膝上的娇娇儿翻个身搂住……
耿舒宁猛地一下子蹦起来,说不好是屁股太疼还是怒火更甚,总归是坐不下,忍不住,滔天的怒火助长了胆气。
她用力抬起胤禛闲着的那只手,一口咬下去,伸手就往他身上挥。
得亏胤禛躲得足够快,脖子上猛地一下刺痛,好歹没叫这一巴掌落在脸上。
“你放肆!”他低喝。
御前被人盯得格外紧,在某些方面反倒比青玉阁和慈宁宫乃至长春仙馆更不自由。
若叫人知道耿舒宁伤了龙体,还是脖子,就算他也保不住她的项上人头。
但耿舒宁气得理智不了,怒瞪过去,“我就放肆!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打女人!”
“说不过我你就打人,你算什么——”
胤禛迅速起身,将人拉回怀里,狠狠捂住她的嘴,“耿舒宁,你不要命了!”
耿舒宁:“唔唔唔唔唔(你杀了我啊)!唔唔(孬种)!”
胤禛虽然没听到她说什么,也大概知道她嘴里没什么好话。
他哼笑着睨向耿舒宁涨红的小脸蛋,稍微冷静些凉凉提醒——
“朕是想说,你咬的那只手,才刚打了某个混账的屁股,你倒是不讲究。”
耿舒宁:“……”她自己的腚她怕什么!
“唔……就是现在捂着你的手。”胤禛还嫌不够气人,笑道。
耿舒宁气急了眼,就着被搂紧的姿势,倏然抬起腿,没被禁锢住的手往他身上拧。
胤禛唬得一后背的冷汗,反应倒还及时,只被顶到了大腿,不得已放开耿舒宁。
经过他的提醒,耿舒宁冷静下来了,主要腚太疼,也有助于保持冷静。
她冷冷看着胤禛,前所未有的大胆,刻薄,“我知道皇上为何不开心,迁怒于我!”
“您着急收拢皇权,却总有苍蝇在您面前飞,偏您身为皇上却无计可施,觉得自己无能了是吧?”
胤禛的脸色蓦地沉了下来,眸色也变得深沉,“耿舒宁,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您以为只要将自己累成个病秧子,就能比太上皇和端和帝厉害。”耿舒宁俏脸比他还冷,打断他的话,凭着自己对这狗东西的了解大放厥词。
“太上皇做了多少年皇帝,端和帝又坐了多少年太子,您先前不过是个爹不……不过是个郡王,就算您一时占了上风,又能如何?”
“那些该死的混账东西用了几十年来部署,仅凭您掌控生杀大权就能叫他们害怕?做梦吧!”
“我不懂政治,可但凡有能翻几百倍的利益可图,别说是死,就是生不如死都有大把的人往上扑,皇权算个……算什么!”
胤禛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藏不住,因为知道耿舒宁说的是实话,甚至比太上皇还要一针见血。
这份难堪,不该是一个宫人来告诉他!
他气急伸手,掐住耿舒宁的脖子,“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
耿舒宁脸色苍白,明明把狗东西气到比自己刚才还难堪,冷静和理智却也回来了,怂劲儿也叫她止不住眼泪大把往下流。
她呜咽出声:“您知道难堪,我这么大了被人打屁股就不知道吗?您是人,我就只是个玩意儿不成?!”
“我知道您会杀了我,也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地怕您难受,为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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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这叫嚷都叫她压在了嗓子眼里往外吐,沙哑中带着哭腔,就……怂得非常刚,叫人气得想打死她,又特别想笑。
可能是被耿舒宁多次惹怒提高了阈值,明显听出她在服软,胤禛唇角抿直,手上却立刻松了力气。
他狠狠捏了捏额角,重新将这狗脾气的狐狸拉着坐下,“现在倒是会好好说话了!”
耿舒宁猛地蹦起来,用力推他,见胤禛面容始终阴霾,杀意未消,她委屈地鼓着脸推搡。
“我疼!我坐不下!您打我一顿还不够,非要折磨我不可吗?”
胤禛:“……”叫她这始料未及的大胆震到,他忘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冷冷看着耿舒宁不说话,手不自禁松开。
耿舒宁心里憋气,但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死十次都够了。
什么动摇,什么情愫,什么温情,全伴随着刚才巴掌声不翼而飞,她前所未有地想出宫。
只要离开紫禁城,她一定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潇洒过日子的方式多得很,也许艰难了些,却实在没必要跟这狗东西虚与委蛇。
怀揣着这样凶狠的念头,耿舒宁低着头,忍着疼跪下,低下了自己倔强的脑袋。
她抽噎着放软了声音:“奴婢刚才气急败坏失言,万岁爷要如何处罚,奴婢都认了。”
“先前之所以提出宫,是想着也许奴婢有法子,帮万岁爷查到一些粘杆处查不到的消息。”
胤禛心下微微一动,眯了眯眼,“你抬起头来说话。”
耿舒宁偷偷吸了口气,抬起头,认真看胤禛:“只要您叫奴婢出宫一趟,奴婢有五分把握,能拿到涿州堤坝坍塌背后的指使之人,还有湖广与京城联络的踪迹。”
胤禛以审视的目光,对耿舒宁露出惊疑和忌惮之色,这是他第一次没办法把她当作一个女子。
即便是男儿,粘杆处里的暗卫个个都是精英,也做不到这点。
以前他不曾仔细问过耿舒宁,现在却开始好奇了。
“你有什么办法?”胤禛深深看着她红肿的杏眸,沉声问道。
他更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有的这样的办法,她……到底是谁。
帝王的多疑他也有,这样本事的人,怎么会轻易为他所用?
一旦无法控制,若被外人拉拢,与朝廷作对,对大清江山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打击。
耿舒宁敢提这样敏感的事情,自然打算好了在某种程度上和盘托出。
她始终没低头,仰头露出带着淡淡红痕的脖颈,以最脆弱和臣服的姿态面对帝王猜忌。
“我跟您说过,我曾……庄周梦蝶,不是说谎。梦里时光如白驹过隙,也许百年,也许千年,如沧海一粟在我眼前出现过。”
“只是醒来后,也许是因肉.体凡胎之故,我只记得一些非常零碎的片段。”
这也不算纯胡诌,所以她非常坦然。
就像庆某年里说的那样,上辈子对她而言,永远是一个只能魂牵梦萦的仙境。
思及此处,她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深深的失落之中。
“我所会的技能,了解的手段,都自梦中而来,可惜我能记起来的太少了。”
“我与您所说的,是梦里一个叫做情报部门精通的事情,那快餐店就是其中一处。”
“想让情报成为一个完整体系,其他的店铺就要与之相呼应,真切的地点、架构还有如何经营,都得我亲自看过,才能有五成的把握确定,怪我……记住的太少了。”
她当初就该多看点特工类的小说,可惜时间都用在奋斗和小哥哥身上了呜呜~
胤禛不自禁起身,将她扶起来。
一时间,不知是该安慰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还是问她在梦中还见过什么。
沉默了会儿,等耿舒宁细弱的胳膊开始挣扎,他才轻轻擦掉耿舒宁的眼泪。
他想问她这该不会是屁股太疼才哭出来的,毕竟以前她自个儿也没少掐。
结果一张嘴,胤禛就因她紧咬着唇挣扎的力道,不自觉冷下语气。
“想出宫,骂朕一通就是你的诚意?你可知道要安排你出宫一趟有多麻烦?”
耿舒宁不可思议抬起头看他,“难道万岁爷不想知道那些蛀虫都做了什么吗?”
胤禛挑眉,“可你只有五分把握,若你有七分把握,朕会亲自带你出宫。”
耿舒宁:“……”那倒也不必。
她在心里再次问候过爱新觉罗家的祖宗,才勉强委屈抬眼觎胤禛神色。
小声嘟囔,“那您要什么诚意才肯叫我出宫呀?”
她胆大的时候是真胆大,谨慎也是真谨慎,不会随便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作为一个正经策划,接触到的知识面倒是不小,可哪家策划也不会搞情报,她对快餐店探得了什么消息有些拿不准。
五分把握都有点夸大了,是仗着南城车马行附近靠近外城门。
但凡京外来人,都要从这儿过。
那里鱼龙混杂,底层能得到的消息最是繁杂,若仔细分辨,说不定就会有惊喜。
只要负责记录的那人没懈怠,就能得到最全面的京外来人信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比粘杆处没头苍蝇一样乱晃强得多。
最重要的是,她若是能将情报部门建立起来,靠着所谓的‘梦境’,往后出宫就容易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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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普通宫女出不去,她扮成太监拿着御前令牌就不一样了嘛,人不能让尿憋死。
等到合适时机,她趁机诈死,逃跑,或者隐姓埋名大隐于市,对她而言都不是问题。
这会吃人,还有狗东西打人的宫廷……
正走着神,她突然感觉屁股一痛,忍不住瞪过去:“唔!您干嘛!”
这人怎么能随便,随便碰人那啥呢!
胤禛不动声色叫她回神,装着思忖了片刻,缓了脸色松口。
“你亲朕一下,亲得朕满意了,朕安排你出宫。”
耿舒宁:“……”他在想屁吃!
她面无表情转身要走,“那奴婢不出去了,奴婢这就回去禁足反省!”
但她没能走动。
这人胳膊就像是铁做的,他不松手,她就跟个鸡崽子一样无能为力。
胤禛看着她愤愤的小脸儿,像极了炸毛的鸡,到底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抱着哄人的心思,他声音温柔许多。
“朕刚才不该罚你,算朕给你赔不是,这诚意朕亲自来讨也罢。”
来不及拒绝,腰便被折了往后压,又被控着脖颈儿堵住唇,耿舒宁连颤抖的屁股都充满着愤怒。
这宫廷真的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第52章
好几日时间,耿舒宁都没出现在御前。
哪怕是赵松和小成子哭给她看,耿舒宁也一直纹丝不动闷在莺飞阁里,问就是挨了板子腚疼。
赵松有些想不通,他天天在御前,也没见着尚功局的武嬷嬷啊!
苏培盛想起先前在门口听到的啪啪声,笑而不语,祖宗挨罚,哪儿能叫武嬷嬷动手呢。
左右万岁爷这几日虽然冷着脸,可也没发脾气,比先前那种风雨欲来的阵仗好太多了。
去求耿舒宁出来,也不是真强迫她,是求给万岁爷看的。
当奴才的就得先主子所想,可别叫主子爷以为他们委屈了姑娘,更不能让主子开口服软给那祖宗台阶。
*
又过去几日,涿州一带连日放晴。
得知皇上震怒,又有七贝勒胤祐坐镇,朝廷还派遣了对永定河况颇为了解的徐廷玺出京,助阵病倒的河道总督张鹏翮,截留了山东境内的两万石漕粮,缓解了赈灾的压力。
至于湖广那边,雨势却只是见小,灾情依然严重。
好在新任总督石文晟还算稳得住,曹寅也带了三百余大夫奔赴湖广赈灾。
每日上朝,文武大臣们讨论的,不再是如何赈灾,反而因为该如何治罪涿州官员和湖广官员争吵不休。
哪怕是京外的官儿,那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刨了坑里的萝卜,各方势力才好安插自己的人进去。
胤禛这一次没发脾气,也没急着处置谁,粘杆处始终没查到满丕的马脚。
到了七月底,一大早,胤禛就将耿舒宁提到了九洲清晏殿。
“请皇上圣安。”耿舒宁面无表情地行礼。
胤禛听到动静,自御案前站起身,上前提着她的胳膊,将人拽起来。
敲了敲耿舒宁的脑袋,胤禛没好气地低斥:“你那点子伤,用着朕送过去的白玉膏子也该好了,可见好就收吧。”
“朕用了多少力气自己还不知道?换上衣服,叫你出宫。”
耿舒宁捂着脑袋,把刻薄话咽回去,眼神噌地就亮了。
“万岁爷放心叫奴婢出去了?”
胤禛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下钥之前一个时辰就得回来,再耽搁,你就别出去了!”
耿舒宁闻言,顾不得说话,匆匆躲到屏风后,请宫人帮忙,换好了一身无品阶小太监的衣袍。
等换好衣裳绕出屏风,耿舒宁扶着瓜皮帽四下一看,胤禛和苏培盛都不见了,只有赵松笑眯眯候着。
他手里捏着块黑色的布条,“姑娘,今日您出去不能走大宫门,要走暗道……得罪了。”
耿舒宁瞪大眼,电视剧里说紫禁城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暗道,方便皇上微服私访,原来圆明园里也有!
她主动接过布条,迫不及待系在眼睛上,还不忘欢快叮嘱。
“小赵谙达你可得扶稳了我,别叫我摔了,咱们快着点,别耽误时间。”
赵松等她绑好了,伸出胳膊叫耿舒宁扶着,带她往后殿绕。
他低声安抚:“姑娘万不必担忧自个儿摔着,等到了地方,万岁爷安排了人背您出去。”
耿舒宁松了口气,那速度还能更快些。
她表情还算平静,主要是能出宫的期待,压下了黑暗中对于未知的恐惧。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走了有小半个时辰,进了好几间大殿,都没有冰鉴,带着股子这时节独有的热气儿。
直到进了第四间大殿,听到机栝开启的声音,又过了会儿,一阵森凉的风吹过,她突然感觉膝盖被轻轻顶了下,蓦地被人背了起来。
耿舒宁没忍住惊呼出声,感觉自己落在一个瘦削的背上,胳膊下意识死死抱住对方的脖颈。
对方轻颠了下她,声音含笑,“轻一些,勒晕了朕,你可就出不去了。”
耿舒宁心下又是一惊,这狗东西也要去?
她咬牙客气:“万岁爷日理万机,实在没必要陪奴婢出去!”
胤禛抬起脚往前,说是身子虚弱,背着她倒非常平稳。
他用力箍了下耿舒宁的腿,只提醒她,“叫朕黄爷,你现在是小厮,非要计较个尊卑,也是爷的奴才,别喊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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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耿舒宁沉默片刻,如果不是担心旁边还有人,她特别想骂他几句。
还黄爷,叫老黄更贴切。
她委婉哼了声,“奴才记住了,好提醒爷,您在外头可别自称错了。”
胤禛微微偏头。
在夜明珠的映射下,昏昏暗暗,只能勉强看得清路,看不清耿舒宁神色。
但他想象得出这小狐狸咽下了多少刻薄话,又将她往上一颠。
“爷若叫你自个儿出去,只怕有些混账比潭柘寺的王八还有向佛之心,爷心悦你,怎么可能放心得了。”
耿舒宁被颠得不自觉搂得更紧,对这声心悦一点反应没有,只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潭柘寺的王八哪儿来的向佛之心……呸!这狗东西是暗讽她想隐遁,不懂人事儿!
她咬咬牙,偷偷用力勒了一下,故意粗着嗓子凑到他耳边,大声表忠心——
“叫爷不放心,都是奴才的错,往后舒宁更努力尽忠,叫您早些放心!”
胤禛感觉耳朵都要震聋了,蹙眉偏了偏头,唇角的笑意却变深。
“嗯,等你什么时候变成永定河里的铁王八,回回出宫爷都背你出去。”
耿舒宁:“……”她不跟狗东西计较!
*
七拐八拐走了不知道多久,待得耿舒宁感觉到有热风的时候,就知道是要出暗道了。
但胤禛也没放下她,一直背着她往前。
早上的太阳不算太烈,顶着暖烘烘的阳光,半盏茶过后,她被直接扔到了马车上。
眼睛上的黑布被解下来,她这才发现,苏培盛还有个面生的胖子,一个在里头一个在车辕上,都偷偷用敬佩又复杂的眼神看她。
耿舒宁:“……”这俩人不会一直都在吧?
苏培盛看耿舒宁瞪大眼,笑着冲她点头,“爷跟姑娘出行,身边自然得有侍卫扈从。”
这意思,听到她在皇上耳边放肆的,不止一个,估计还不少。
耿舒宁后知后觉地脸热,偷偷瞪罪魁祸首,却见胤禛面无表情,坐在马车正中央闭目凝神。
她压了压造作的心,还是办正事要紧。
若真跟这狗东西打起来,说不定往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只当这主仆俩不存在,实在止不住好奇,偷偷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
她从穿越开始,只出宫两次——从宫里去圆明园避暑。
因为要伺候太后,也不敢放肆,没能见过外头的风光。
原身记忆里,也只有在齐家和耿府,外头她基本上没去过。
如今没人拦,她当然想看看。
只是一掀开帘子,就先吃了一嘴的黄土。
“呸呸呸!”耿舒宁赶紧放下帘子,外头一边一排侍卫骑马护卫在马车旁边,尘土飞扬。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走的哪儿,周围的路都没有夯实过,这世道在普通路上行走,风尘仆仆不只是个形容词。
听到她这不算端庄的行为,胤禛拧着眉懒洋洋半睁开丹凤眸睨她一眼,伸手将人揽到自个儿身边,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儿。
“老实点,等进了城有你开眼的时候。”
以前两个人亲近的时候,苏培盛等人都会识趣儿地退下。
这会子在马车里,苏培盛无处可躲,只能低着头当自己不存在。
但这光天化日的,耿舒宁有些不自在,趁着苏培盛看不见,狠狠推胤禛一把,劈开腿往旁边横移了下,颇有些大马金刀的豪气。
胤禛:“……”
耿舒宁挑眉,用小拇指掏了掏鼻孔,故意弹了弹,粗着嗓子解释,“奴才现在是小厮,跟爷靠得近了,叫人看见要怀疑爷断袖的,爷还是注意些的好。”
胤禛额角青筋忍不住蹦了下。
他有洁癖,即便弹过来的细白手指干干净净,也还是有些忍不了。
他掏出帕子扔耿舒宁脸上,“你还知道自己是小厮?不是找死?爷就不可能带着这么粗鲁的奴才出门,要不现在送你回去?”
耿舒宁立马老实了,从脸上拽下帕子,用茶壶里的水打湿,使劲儿擦干净自己的手,冲胤禛露出个谄媚的笑。
“舒宁错了,舒宁改。”
胤禛冷笑,这话都叫她说熟了嘴皮子,她下回还敢!
*
马车颠簸行驶了一个时辰左右,耿舒宁耳边听到了熙攘人声。
她屁股都快被颠成八瓣了,还隐隐有些恶心,本来无精打采靠在车壁上,一听到人声,立马支棱起来。
只是这回不敢再轻易掀帘子,她可怜巴巴用灼热的目光盯住闭目养神的某个爷。
胤禛睁开眼,见她小脸苍白,到了嘴边的训斥变成了心软。
他倒了杯茶递到耿舒宁手边,“外城的味道不那么好闻,若是想吐,就喝点茶压一压。”
说着,他又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一碟子山楂丸和蜜饯。
苏培盛赶忙接过来,小心伺候着放在耿舒宁能拿到的地方。
耿舒宁冲苏培盛眨眨眼表示感谢。
这些东西应该都是苏总管准备的,能做大内总管的人,还是贴心呐。
苏培盛一扭头,就见自家主子爷冷冷看着他,心下一紧,不明所以地缩了下脖子。
难不成怪他手脚太慢?
反正苏培盛也没长叫主子伺候人的那根筋。
耿舒宁对主仆俩的眼神官司毫无察觉,迫不及待掀开帘子往外看,立刻叫新鲜的牛马粪味儿和微微尘土气息扑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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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上辈子她在大山里生长了十几年,工作后,做慈善活动上山下乡也不少见,其实对这种不太好闻的空气接受良好。
只是,周围衣不蔽体,甚至连草鞋都没穿,光着脚行走叫嚷的百姓,还是叫耿舒宁大为震撼。
她想过,这世道的百姓日子不会很好过,从网上也看到过很多老照片,衣衫确实都很破烂,她有心理准备。
只是那也是晚清了,比起现在的百姓来,照片里的穷苦竟然都算不得什么。
她甚至看到只穿着半条破烂裤子,将鞭子缠在脖子上,像焦炭一样的百姓。
还有勉强能蔽体的妇人,表情麻木挑着扁担,慢吞吞走得摇摇晃晃,似是随时都会晕倒一样。
扁担一头挑着些黑乎乎的粮食,另一头是个大脑袋的光屁股炭黑娃儿。
耿舒宁张着嘴,鼻尖酸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吃了土也毫无所觉,她只觉得被先前的自大狠狠扇了一巴掌。
先前她竟还想过出宫后要如何金尊玉贵的逍遥。
可在这样的世道,如果连京城外城百姓都过得是这样的日子,她还逍遥个屁啊!
胤禛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耿舒宁的不对劲,伸手将她拽到跟前,用眼神示意苏培盛压紧了马车帘子,不再叫她往外看。
见耿舒宁眼圈发红,胤禛心里那块已经越来越柔软的地方,升起一股子带着喜悦的怜惜。
他对这小混蛋越来越上心,正是因为她就像是另一个他……不,像是他的半身,连对百姓苍生的怜悯和善意都如出一辙。
他第一次到外城的时候,也曾震撼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搂住耿舒宁的腰,轻巧将她提到膝上,温柔抚着她黑黝黝的辫子,无声安抚。
好一会儿,他轻轻亲了下耿舒宁的额头,轻声道:“朕先前着急,也是想叫大清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反倒会做错事。”
“你答应过朕,要叫百姓吃饱穿暖,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往后就跟朕一起,叫这江山安定,河清海晏,可好?”
耿舒宁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入胤禛眸底,被他的认真和从未有过的温柔震住。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答应。
但下一刻,她却又清醒地知道,留在他身边,她会失去很多自己原本赖以生存的东西,比如尊严,自由,自我……
日头渐升,胤禛清楚地看到她张开的小嘴儿里那一截粉嫩,目光逐渐幽深,低头亲上去。
耿舒宁在最后一刻偏开了脑袋。
吻落在她脸颊上,叫她脸上微微发烫,但腰肢被用力箍紧的微痛还是让她清醒过来。
她赶忙推开胤禛,为自己刚才的震撼和失神找理由,“我……我只是,只是看到他们,又想起了点好东西。”
胤禛压下心底沉闷,微微挑眉,“什么好东西叫你如此失神?”
耿舒宁略迟疑了下,“应该是能叫织布速度提高好几倍的东西,只是记得不是很清楚,还要仔细回想。”
胤禛深深看她一眼,这样的东西他确实想要。
他没再说话,顺着她的意思松手。
苏培盛感觉到自家主子求吻不成,身上的冷意越来越重,都快把自己缩到马车外头去了。
耿舒宁低垂着脑袋,只当没发现他的不高兴。
她不会盲目要逃离,但也不会如他所愿留下。
刚才他所畅想的事情,耿舒宁确实想做,甚至想做更多,这种冲动比跟胤禛斗智斗勇,让她更有安定感。
可越是找到自己穿到几百年前的意义,她就越不可能如他所愿依附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倒耿舒宁忍不住抚了下自己的胸口,莫名地,有点疼。
*
从南大门进了外城,往内城去,马车速度就快了。
周围的人声也大了许多。
耿舒宁听到各种叫卖声,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外头的气息也不再难闻,甚至还能闻到些许烟火香气和脂粉香味儿。
“爷,到内城了。”苏培盛觎着耿舒宁的好奇,开口还是下意识冲着主子禀报。
“按着您的吩咐,齐家小五爷和陈佐领家的二少爷,在云间楼包厢里候着。”
这话其实是说给耿舒宁听的,苏培盛特地加重了‘吩咐’二字。
耿舒宁立马高兴起来,她本以为出来得匆忙,还要耽搁些时间跟这两家联络,没想到都安排好了。
才刚捋了虎须,她这会子用屁股想,也知道该谢谁。
她不动声色放下手,乖顺地起身,在马车里打了个不太标准的千儿。
“奴才谢过爷的体恤,爷安排得实在是周全,往后舒宁一定好好向爷看齐。”
马车正好停下,叫她一时没稳住身子趔趄往前趴。
胤禛伸出腿拦,勾住耿舒宁的腰略用力,叫她站稳,看着像用脚将她踹稳了一样。
他淡淡扫耿舒宁一眼,懒得跟这个没良心的说什么,从绣着祥云纹的马蹄袖里掏出把扇子甩开,风流倜傥下了马车。
苏培盛顿了下,见主子不等下车凳,自个儿也不敢坏了主子的好事,跟着动作潇洒跳下去。
轮到捂着腰子站出来的耿舒宁:“……”好,谢爱新觉罗家祖宗就是了。
皇帝哪怕是微服出行,为了避免有不长眼的冲撞,拉车的也是高头大马,离地面还挺高的。
她不敢跳,内城都是青石地面,说不准要创崴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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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她只有两个选择,坐在车辕上以苏培盛为固定杆子出溜下去,或者撅腚爬下去,抑或……冲那目光薄凉扇扇子的狗东西示弱,叫他抱下来。
她目光立刻转向苏培盛,可惜苏培盛动作太快,已经躲开了。
耿舒宁咬咬牙,放软了眼神,冲胤禛小声求饶,“爷,您扶舒宁下来行吗?”
胤禛心里舒坦了,上前单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夹带下来。
耿舒宁:“……”狗她已经说累了,爱咋咋地吧。
胤禛含笑敲了敲她脑门:“傻愣着做甚,上楼!”
*
一行人以胤禛为首,刚上二楼,就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包厢里冲出来。
“是舒宁表……表弟吗?”男子略有些激动,看着懵逼的耿舒宁手舞足蹈。
“我是你五表哥齐温澄,就是小时玩耍,总抢着给你掀盖头的那个表哥啊!”
“我每次都抢你手里的喜糖吃,你还记得我吧?”
胤禛脸上的笑意倏然落下,眼神瞬间锐利许多,这齐家子确实叫人记忆深刻。
齐家叫齐温澄出来跟耿舒宁会面,是特地挑小时候与耿舒宁关系最亲近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是这种关系亲近罢了。
耿舒宁长得不像原身额娘,像阿玛,但眉眼间跟齐家家主齐崇安有些相似。
齐温澄人憨了点,眼却尖,刚才在楼上一眼就认出耿舒宁了。
耿舒宁回想了下原身记忆,眼神一言难尽地点头。
齐温澄除了个子,五官和脑子看起来变化都不大。
她小心瞧了眼胤禛,努力微笑:“五表哥,咱们进包厢再说。”
齐温澄咧开嘴,想上前跟这位表妹多亲香几句。
他爹叮嘱过,表妹眼下在御前伺候,只能交好,绝对不可怠慢。
可刚要抬脚,齐温澄就被苏培盛拦了下,后知后觉发现,耿舒宁身前,有个气势格外吓人的胤禛。
他感觉浑身一冷,迟疑着看向表妹:“这位是……”
耿舒宁心知,若按照胤禛的叮嘱,说胤禛是他们家黄爷,等于直接告诉齐温澄皇上驾到。
以齐温澄的脑子,说不定要吓得直接跪倒高呼万岁。
苏培盛扫了眼耿舒宁,以为她不打算回答,提着嗓音开口,“这位是……”
耿舒宁回过神,心下一急,立刻接话——“是我的对食!”
齐温澄:???
苏培盛和暗卫们:!!!
胤禛身上的冷意都顿了下,面无表情‘啪’一下收起扇子。
他能由着这混账在无人时放肆,却不允许她在人前坏他名声,尤其命根子都给他败没了。
耿舒宁赶忙上前抱住胤禛的胳膊,低声解释,“您也不想叫五表哥喊破您的身份吧?以他的性子受不住吓。”
胤禛眼神更凉,她对好些年不见的五表哥倒是了解。
思忖片刻,胤禛突然笑了,温和问齐温澄,“你信你这小表弟的鬼话?”
齐温澄下意识摇头,好好的世家姑奶奶,怎么可能在宫里找对食太监,耿家知道能打死表妹。
耿舒宁蹙眉,使劲儿拽胤禛的胳膊,这狗东西怎么说不听呢?
胤禛抽出胳膊,反手拿扇子敲她脑袋,沁凉的眸子却看着齐温澄说话。
“她说的,倒也不算得错,爷确实是她相好的。”他闲庭信步往前去,含笑扫了眼齐温澄的脖颈儿。
“将来能给她掀盖头的相好。”
耿舒宁:“……”她突然有点想笑。
都说四大爷心眼子小,这种过家家的醋,他都要吃?
这狗东西……好像突然没那么讨人厌了。
苏培盛却听得心里发紧,掀盖头这种事儿,以万岁爷的身份,只能对皇后做。
如今宫里有主子娘娘,要再掀盖头,怕得等主子娘娘薨逝,万岁爷迎娶继后时。
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出去,否则皇后娘娘哪怕性子再好,也容不下这小祖宗。
他趁着自家主子爷和耿舒宁往包厢去,不动声色拽住齐温澄,偷偷晃了下自己御前的腰牌,声音阴柔威胁……
“小五爷,有些话入得你耳,万不能再落入旁人耳朵里,否则说不准你们全家人的命都保不住。”
齐温澄还在傻眼中。
闻言下意识点头:“不用您说,与侍卫相好这种事儿,我死都会憋在肚子!”
与侍卫私通,那可是秽乱宫闱啊!
这还光明正大乱到宫外头来了!!
叫万岁爷知道了,别说他全家保不住命,耿家也得绝户。
齐温澄小心谨慎飞速将银子塞苏培盛手里,颠三倒四地明示暗示——
“兄弟,这事儿万不能叫万岁爷发现,否则你知情不报是同犯!”
“我知道在宫里保密困难,望风也受罪……这样,往后老兄缺银子,只管来找我!”
“刀山火海我也把银子给你送手里,你千万坚持住守好了秘密!”
苏培盛:“……”
他眼神复杂,看着齐笔帖式家这高壮威猛的垫窝儿,没口子地贿赂他这御前大总管,要他瞒着万岁爷,给自家表妹私通望风。
这一瞬,他突然明白了耿舒宁对自家表哥脑子的担忧。
第53章
胤禛和耿舒宁进包厢后,陈珍的侄子立刻起身相迎。
他比齐温澄有眼色,一眼就认出面容白皙娇嫩的耿舒宁,是此次他爹让他好好伺候的耿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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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但他还是冲着胤禛先拱手,“见过这位爷,小的陈流。”
而后他才冲耿舒宁躬身问安,“姑姑叫我替她请姑娘安好。”
“二位贵客叫小的陈二就行,两位请上座。”
齐温澄知道陈家老二性子有点混不吝,怕陈流说什么不该说的,哄完了苏培盛,赶紧冲进包厢。
苏培盛失笑着摇摇头,示意暗卫守着门口,两侧的包厢也都清空,保证周围没有人能偷听,安置妥当检查过,再进去伺候。
*
齐温澄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发现,胤禛和耿舒宁都被让去了上座。
而且是胤禛居中,耿舒宁坐在一侧,正替胤禛倒茶。
陈流就在一旁躬身低头站着,屁都不敢放。
齐温澄赶紧上前,想去拿耿舒宁手里的茶壶,“怎么能叫表……表弟端茶倒水呢,我来我来!”
陈流偷偷踹他一下,刚才耿舒宁请胤禛上座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出这位爷的身份了。
他们算是什么排面上的玩意儿,哪配伺候万岁爷啊!
齐温澄趔趄了下,差点压在耿舒宁身上,当即扭头瞪陈流。
“陈老二你……不是,你干啥呢?”
他一张嘴,陈流就猛地倒退几步,身子压得更低。
齐温澄感觉脖颈儿一凉,搓了搓脖子,“嘶,怎么突然有点冷呢!”
他不解地一抬头,就见胤禛冷冷盯着他……扶在耿舒宁肩膀上的一只手。
齐温澄下意识松开手,倒退几步,心里紧张起来。
他呐呐着:“就算将来你跟表妹成了,你也得叫我表哥,你小子瞪我干啥!”
耿舒宁一口茶噎在嗓子眼,偏头咳嗽起来。
齐温澄身后噗通噗通两声跪地的动静,他迷茫地一回头,见陈流和苏培盛都跪在地上,只剩个脑袋顶了。
他只是憨了点,不是傻。
这会儿有点回过味儿来了,颤巍巍转回身子,满怀期待看向耿舒宁。
“表,表妹,这位爷是……”
耿舒宁掩着唇怕自己笑出来,“刚才是怕表哥在外面吓到,这位是我家主子,黄——”
“噗通——”一声,齐温澄跪得动静比前俩人还大,直接把耿舒宁一个爷字给盖了下去。
齐温澄眼泪都要下来了,脑袋直接往地上扎,“奴才请皇,皇,皇……”
“叫黄爷就行!”耿舒宁赶紧打断他的哆嗦,小声提醒。
“今儿个在外头,爷不想暴露身份,你们不必太多礼。”
她歪着脑袋冲胤禛笑,“爷,您说是吧?”
胤禛没理她,只淡淡叫了起,问陈流:“姑娘叫你们带来的东西,带来了吗?”
陈流赶忙从一旁捧起个木箱,垂着脑袋恭敬双手捧在头顶,“回皇……黄爷,一大早奴才亲自去取的。”
“从五月底到现在,整两个月的记载都在这里。”
苏培盛上前小心接了,偷偷看耿舒宁一眼。
耿舒宁没说话,四大爷是个急性子,他亲自跟出来,为的就是这东西,那也省了她整理的功夫。
粘杆处不至于这点子事儿都做不好。
胤禛也扫耿舒宁一眼。
耿舒宁莫名其妙冲他撇嘴,“您看我干嘛?”
这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他的呀。
胤禛第一次被她这理直气壮怼舒服了,面色都和缓了些,冲苏培盛挥挥手。
苏培盛捧着箱子出去找林福。
如今朝中,逼着万岁爷处置涿州和湖广官员的动静越来越大,可惜满丕始终只有渎职的罪名,最多是被罢免,想问罪很难。
得尽快查出对方马脚,拔出萝卜带出泥,才能避免某些人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往地方安插势力。
屋里,齐温澄和陈流还在傻眼。
不是,姑,姑娘就是这么跟万岁爷说话的?
万岁爷还挺高兴?
陈流心下急转,原本的几分敷衍和算计都死死压了下去。
他身上已经起了汗,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做什么,往后待这位姑奶奶,且得比他阿玛说得还恭敬才是。
齐温澄没想那么多,到底是从小一起玩耍的表亲,跟陈家不一样。
他只呆呆盯着地面,心里嚎啕。
刚才……他竟是在贿赂御前大总管吗?
他竟然贿赂苏大总管,瞒着万岁爷叫表妹好好私通吗?
万岁爷会不会以为,齐家为了表妹,罔顾忠君之道,只会耍阴私手段啊?
最重要的是,万岁爷承认自己是表妹的相好,他先前说的种种……是不是已经将万岁爷得罪死了??
“五表哥?五表哥?”耿舒宁开口喊,齐温澄没听见。
陈流一着急,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齐温澄猛地捂着腚蹦起来,“艹……不是,你拧我腚干什么?”
陈流脸都木了,“黄爷问你话呢!”
齐温澄心窝子一颤,哭丧着脸慢慢抬头,看胤禛面无表情,腿一阵阵发软,又跪了回去。
万岁爷面前都敢走神,一而再再而三犯错,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耿舒宁都有点怜惜这五表哥的脑子了,念在他小时候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她温声提醒——
“爷问你,铺子可都安置好了?”
齐温澄抹着额头上的汗,赶忙回话:“回黄爷,按表妹的吩咐,一共购置了五间铺面,除了南外城那个快餐店,其他铺面都在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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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其中,有两座铺子都在北城这边,按照耿舒宁的意见,一间做胭脂铺子,一间做衣裳首饰铺子。
另外,有一座铺子在富贵人家和官员比较多的东城,装成了曲艺楼。
在皇亲国戚和权贵聚集的西城,铺子有些偏僻,甚至有点靠近外城地界了。
“实在是西城地契太贵,而且以齐家和陈家的门楣,也不敢买得太靠近皇城,表妹说这里要做什么会馆,需要清幽一些。”齐温澄小声解释。
“所以咱们两家商量了下,挑了靠近景山那边的地儿,旁边有水泡子,也有寺庙,风光还算不错。”
胤禛淡淡看向耿舒宁:“你想去哪个铺子?”
耿舒宁挑眉:“那自然是都得看,不然出来一趟岂不是亏了。”
齐温澄和陈流都下意识瞪大眼,看向耿舒宁,心里百思不解,这姑奶奶的胆子到底什么做的?
胤禛轻笑,又拿扇子敲她的瓜皮帽:“你是想看看五个铺面之间的距离,还有它们在京城的位置,好确定互相之间该如何联络吧?”
齐温澄和陈流呼吸一窒,原来耿舒宁开铺子,不只是为了赚钱?
胤禛似笑非笑扫视耿舒宁闪烁的杏眸,又道,“或者,还要确定哪个铺子方便出城,哪个铺子最方便逃遁?”
嗯?俩人不自觉越靠越近,偷偷抬头去看耿舒宁,听出了故事来。
耿舒宁心下一紧,她从来不会低估这位爷的聪慧,不然他也成为不了历史上最终的胜利者。
她只鼓着脸装生气,小声嘀咕:“真想出城,直接去皇庄做尼姑不就好了,真是一腔忠心喂了驴肝肺。”
“您既然这么不信任奴才,就别叫奴才出来啊,也省得奴才巴巴儿地向着您了。”
齐温澄和陈流倒吸口凉……不,是有点喘不过气,憋得肝儿颤,偷偷扭头去看皇上。
胤禛一眼扫过来,“没听见姑娘吩咐?还不头前带路!”
陈流立马转身,差点跟进门的苏培盛撞成一团。
齐温澄爬起来就颠,撞到陈流身上,直接将陈流撞苏培盛怀里,只差一拳俩人就亲上了。
苏培盛大惊失色闪开,刚要开口,就见自家主子躬身将娇小的身影困在桌前,往桌子上压。
他抽了口气,也顾不得自己差点失了的清白,拽着陈流和齐温澄赶忙退出去。
胤禛手指摩挲着无品太监服勾勒得格外纤细的腰肢,定定看着耿舒宁。
“你想逃。”
这不是问句。
耿舒宁被这太狗血的姿势压得脸色有些红,忍不住瞪他。
“我不想!”
也不是问句。
胤禛紧着追问:“那你想留下吗?”
耿舒宁咬着唇,不吭声,只是眼底忍不住带出几分迷茫和委屈。
今日所见,她还没能完全消化。
这人为什么一定要问个清楚,就不能给她时间慢慢消化吗?
胤禛偏不给她这时间,矮身往下,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爷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留在爷身边。”
“留下才能实现你的抱负,你心里清楚,是不是?”
耿舒宁略有些失神,是啊,她清楚的。
因为逆着光,她看不清胤禛的神色,或者说……她一直都没看清过,才会反复摇摆。
她的小手不自觉揪住胤禛的衣襟,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
“你总说话不算数,我不敢信你。”
胤禛瞧着她染了淡粉的娇嫩脸颊,还有咬出齿痕的樱唇,压下想允过去的冲动,声音喑哑却平稳。
“那是因为喜欢你,就像……你以前喜欢爷一样,但爷始终都没强迫你做什么不是吗?”
“不敢信,就先待在爷身边,给爷时间证明,嗯?”
胤禛带着鼻音的轻嗯,像羽毛一样在耿舒宁心尖扫过,叫她脸颊一下子变成了深粉,仓皇偏开头不看他。
这狗东西,嗯个屁啊!
他竟然撒娇!!
她最受不了男人撒娇,尤其是她欣赏的类型……
她磨了磨牙,使劲儿推搡着低吼:“时间不早了!你再耽搁就来不及看铺子了!!”
见她突然发脾气,胤禛反倒不再逼她,噙着淡笑手上轻轻用力,勾着她的腰叫她站起来。
“走吧。”
耿舒宁恶狠狠撞开他,走在前头。
出门见齐温澄瞪大眼看她,耿舒宁感觉脸颊更烫,凶巴巴瞪回去。
“看什么,表哥是怕记不住自家小表弟吗?”
胤禛不疾不徐踏出门,闻言又淡淡扫了眼齐温澄的脖颈儿。
齐温澄感觉后背都起了细毛汗,捂着脖子转身,“不敢不敢,黄爷和表弟……二位前头请,前头请。”
他这会子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家表妹什么胆,连攀亲戚都不敢,总觉得齐耿两家的胆子,大概都长到了这姑奶奶身上,只有佩服可言。
*
云间楼在北城,约在这里,是因为北城有两家铺面,且都离得不远。
最近的是那间做衣裳和首饰的铺子,就在云间楼的斜对过。
铺子正对面,也是一家首饰铺子,叫珍宝阁,上头还挂着‘程’字招牌。
耿舒宁淡淡扫了一眼,踏入已经装饰好的铺面。
有两个身穿汉家马面裙,绾起发髻的柔顺妇人迎上来,柔柔行礼。
“欢迎贵客光临,贵客里面请。”两人温柔却不失分寸地站在两侧,轻声跟胤禛和耿舒宁介绍铺子的经营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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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在这里当差的,都是齐家和陈家特地从人牙子那里挑选来的,捏着他们的卖身契,尽心尽力培训了。
这会子几家铺面都得了吩咐,不管谁来,都按照开张的架势来招待,让耿舒宁看一下两家这阵子忙碌的成果。
靠近耿舒宁的妇人浅笑着介绍:“男宾试衣在一楼,二楼只有女宾可进,伺候的也只有女子,试衣间内有茶点和贵宾榻供贵客休息。”
“两层都有首饰柜台,贵客可自选,也可叫奴家介绍,柜台附近有休息区,也有茶点,都是免费品尝。”
胤禛诧异扫了耿舒宁一眼,他做郡王时住在宫外,出行方便,也去过成衣铺和首饰铺子。
他还没见过这样妥帖且独树一帜的待客方式。
不过这法子,是抬着顾客的脸面,估计就没有不喜欢的,生意必不会差。
可以休息的贵宾榻,还有那些休息区,都方便客人交谈,旁边还有人伺候着,能听到的事儿就多了。
胤禛若有所思,毕竟不是真顾客,也没人敢拦他,便跟着去二楼转了一遭。
那一间一间如同包厢一样隔开的试衣间,还有用屏风和流苏隔开的休息区,都被他收入眼底。
*
第二家铺子,说是胭脂铺子,实则胭脂水粉和宫里传出来的洗漱用品都有,甚至还有些胤禛听都没听过的香露。
他从男宾区随手拿起一个香露,叫人伺候着沾在木片上闻,清雅如松柏的味道,叫他都有几分喜欢。
同样的,二层也有休息区和妆发区,有身形窈窕且貌美的女子,伺候着女客上妆,梳头。
从铺子里出来,胤禛对耿舒宁的本事更加赞叹,眸光不自觉追着这小狐狸走,就见耿舒宁抬头看对面。
他漫不经心跟着扫过去,又看到‘程’字布幡。
看完两家铺子就已经过了午时,他们又回到云间楼,由苏培盛伺候着用了顿午膳。
齐温澄和陈流是没资格上桌,也没资格近前伺候的,终于有时间好好歇一歇。
俩人面面相觑,甚至都顾不得松口气,就赶忙叫人将消息传回家里去。
谁都不敢多说,只叫贴身长随将口信带到晚间才下值的当家人那里。
林福在暗地里一直看着,也没拦,只叫两个暗卫偷偷跟上。
这事儿瞒不过齐家和陈家,且看他们反应。
若是识趣儿,那就是前程到了,万岁爷手里缺能人呢。
若是不识趣儿,暴毙几个小官和纨绔子弟也不算什么大事,掀不起风浪。
*
齐家和陈家都还没得到消息,他们一行人就先往东城去看曲艺楼。
这回在马车上,胤禛一直拉着耿舒宁的手没放,摩挲了许久。
叫苏培盛诧异的是,耿舒宁也一直走神,由着自己的手被把玩,青葱指尖被揉得通红,都没什么反应。
他总觉得,这俩祖宗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下了马车,胤禛第一时间就在曲艺楼的对面,看到‘程’字布幡,是一家茶楼,里头有说书的,人进人出还挺热闹。
胤禛微微挑眉,看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暗暗点头,后退去查。
几家铺子对面都有程家,那就不是巧合,总得查清楚了那姑奶奶的心思才是。
这回却是有人抢在了苏培盛前头,还不是心思更缜密的陈流,是齐温澄。
他大半天时间都在为自己吃饭的家伙事儿担忧呢,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弥补,心思全放在皇上身上了。
见皇上的目光看向程家布幡,他难得脑子灵光,趁着耿舒宁去更衣的时候,凑到胤禛面前。
“那个黄爷……”
胤禛冷着脸扫他一眼,唇角微敛,显然不怎么待见他。
齐温澄嘿嘿笑着给自己一巴掌,“奴才嘴笨,但奴才有点真心话想跟黄爷禀报。”
胤禛淡淡嗯了声:“说。”
齐温澄清秀的脸庞一皱,压低了声儿:“黄爷是不是疑惑,为啥咱们购置的铺子附近,都有程家的铺子?”
“说起来也是表妹……咳咳,叫人为表弟心酸,这程氏,其实是奴才小姑姑的陪嫁,这些铺子都是小姑姑的嫁妆铺子!”
因为齐家和耿家都有人做官,朝廷律例官员不允许经商,所以一般都会将铺子放在妻子或者掌控着身契的奴才名下。
齐温澄脸上有点气愤,“谁知那纳喇氏嫁进耿家,竟然趁着表弟表妹还在齐家的时候,偷走了小姑姑陪嫁的身契,买通了那个背主的奴才!”
“偏偏纳喇氏说得好听,只说自己没见过身契,铺子她只是代为打理,以后表弟娶妻,表妹嫁人,凭着账册将嫁妆归还。”
“可谁知道账册水分有多少,反正大表弟是个好糊弄的,表妹……到时候嫁妆铺子归了谁还不一定。”
若不是耿佳德金不好糊弄,纳喇氏怕吃相太难看,这铺子眼下是谁的都两说。
齐温澄小心觎着胤禛表情,“表妹也知道拿回铺子没那么容易,左右是要开铺子,干脆叫他们开不下去。”
“只剩铺面地契,齐家也有嫁妆单子,她总是拿不走的。”
至于背主的奴才?只要表妹出宫了,收拾他们不过是动动嘴的事儿。
可现在,齐温澄不确定,以眼下的局势,表妹还有没有出宫的可能。
他可能没那么聪明,但也心疼表妹,才讨好胤禛,也有试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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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胤禛是谁,齐温澄这点小九九他猜都不用猜。
他只淡声问:“你们给铺子找的靠山是谁?”
齐家是清流门户,这方面的人脉还真赶不上陈家,闻声齐温澄看了陈流一眼。
陈流这才往前凑了两步,小声回禀:“听姑娘的吩咐,通过奴才阿玛的关系,找到了简亲王门上,以三成干利相送,换对方庇护。”
这是耿舒宁答应过陈珍的,也是陈珍求着阿玛挑选的靠山。
简亲王雅尔江阿是个混不吝的,又正好是陈珍婆家舒穆禄氏的旗主。
将来要是利润多了,就有资格请他出面,解决陈珍女儿的亲事问题。
胤禛早知道耿舒宁将陈嬷嬷和陈珍收入麾下靠什么,对这人选并不意外。
雅尔江阿贪财,只要利润足够,请他杀人放火都不算难事。
他身上还压着几桩官司在宗人府,老爷子念在老王爷济度和雅布父子俩军功的份上,一直没叫发作。
胤禛却有其他想法。
若这铺子按照耿舒宁的打算,要成为他的情报来源,就绝不能跟雅尔江阿这种不讲究的有关系。
耿舒宁回来后,胤禛直接做了决定。
“时间来不及了,最后一间铺子就先不看,回头朕叫人看了在地图上给你指出来。”
耿舒宁不会看天。
但她一抬头,陈流就恰到好处提醒:“这会子马上未时末了。”
宫里酉时下钥,圆明园也是一样。
回程至少要一个半时辰,才能到九洲清晏,确实来不及去西城了。
耿舒宁遗憾地点头:“听爷的。”
胤禛光明正大当着人捏了捏她的手指,“还有另一桩,雅尔江阿那边朕会让人安排,他不敢找麻烦。”
“这铺子的事情,爷叫允祥来办,往后有事儿,报他的名字。”
耿舒宁下意识抽手,她没明白,“可十三爷还只是贝勒,比起亲王来是不是震慑力差了点?”
而且十三贝勒也不是镶红旗舒穆禄氏的旗主啊。
胤禛放开了手,却垂着眸子,揉了揉她耳尖,“陈珍的事情,爷替你办了。”
“你额娘的嫁妆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就算拿走了,爷也能叫她加倍吐出来。”
耿舒宁耳根子滚烫。
齐温澄就瞪着眼看,苏培盛他们也偷瞧,光天化日的,她实在不习惯这么腻歪。
一歪脑袋,她抬起眸子,对上了胤禛强势又温柔的眼神。
他含笑解释,“虽然允祥只是贝勒,但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就跟你一样,有些事儿没必要迂回婉转,你的靠山比老十三还瓷实,省下那点子功夫,好好思量着对你的靠山‘尽忠’就是了。”
耿舒宁像被他的眼神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偏头躲开他的眼神。
艹啊啊啊这狗东西越来越会了怎么办?
第54章
回圆明园的路上,苏培盛没进马车。
他都不用看那姑奶奶滴粉秾艳的脸儿,只看自家主子爷压着劲儿地浅笑,就知道主子想干嘛。
拿出巾子往脸上一蒙,苏培盛跟林福一起坐去了车辕上。
不出二人所料,马车刚出内城,就听到车里传来耿舒宁的轻呼。
俩人对视一眼,一个弯了眉眼,一个嘴快咧到后脑勺。
这俩祖宗折腾了小一年,好歹是见着点和睦架势了,身为伺候的奴才,他们很难不感到安慰。
马车内,耿舒宁被困在胤禛膝头,胳膊都被拽到他脖颈上,一把子细腰被灼热手掌迫着向前。
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叫耿舒宁清楚听到他的心跳,略快,却平稳,不像她一样杂乱无章。
耿舒宁感觉下巴一热,被托着往上抬。
她心里愈发慌乱,手匆忙从胤禛脖颈儿上放下,去推他。
“爷,您又说话不算数!”
胤禛手上力道半点没松,声音慵懒:“爷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耿舒宁死活不肯抬头,在他胸前掰着手指嘟囔,“您说过,只要我一年内能将功赎罪,就赐我青灯古佛!”
胤禛悠闲摩挲着那把子细腰,淡淡嗯了声:“要是你能一辈子不沾酒肉,青灯古佛爷都给你,不会叫你六根不净。”
耿舒宁噎了下,脑袋不自觉支棱起来:“那您还答应,只要我证明自己的价值,就会满足我所求,叫我出……”
“你现在还想出宫?”胤禛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爷以为你今天看过外头的光景,脑子该清明些了。”
夏里衣裳太薄,耿舒宁后背叫他摩挲得有些痒,推搡得更厉害,甚至伸手去挠他。
“那您今儿个还答应我了,若我不愿意,您就不会碰我!”
胤禛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柔荑,将她两个胳膊反剪到身后,一只手抓住,另一手捏住她的脖颈儿,到底叫她抬起头来。
他鼻尖在耿舒宁鼻尖上轻轻蹭了下,“这不算碰你吧?”
耿舒宁身上越来越软,杏眸瞪得水润润的,“那这算什么?”
碰了狗……啊呸!狗碰她吗?
胤禛的薄唇轻轻靠近她嫣红的唇瓣,并没有碰上,带着薄荷香气的气息打在她鼻尖,叫她愈发心慌。
马车内,略有些昏暗,可他深邃的眸光还是让人看得很清楚,里面有认真,有怜惜,唯独没有狎昵。
“朕记得在青玉阁内发生的事情,朕答应你了,就绝不会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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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胤禛几乎贴着她滚烫的脸颊,气息在她唇畔,耳侧流连,声音愈发温柔。
“朕也知道你跟太后说过的话,往后你要出去办差,比寻常女子会接触更多男儿,总不能一直难受下去吧?”
“你既不把朕当男人,不如就先从习惯朕的靠近开始?”胤禛的气息最终停留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宁儿,你要习惯,总要习惯的,不要让旁人的错误,成为你的桎梏,你可以依靠朕,展翅高飞……”
耿舒宁怔住,眉心的吻似有若无,轻如羽毛一样,却重重落到了她心上,叫她心尖儿猛地一颤。
她被松开的小手,下意识贴上了他心房的位置。
那里跳得很快,一如她的心跳。
呜呜所以她粉过的偶像,能被那么多电视剧和小说当作男主角,他是真的很会。
扔掉冷硬和刻薄以后的四大爷,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她不觉得自己是动心了,只是……上辈子十几年的迷妹心肠有点控制不住。
她偷偷抬起头,去寻胤禛的目光,盈着水光的眸子似掉进一片琥珀色的海洋。
就在陷落的那一瞬间,薄唇印在她唇上。
一点也不温柔的舌尖抵进来,勾着她的,带着股子要吞她入腹的疯狂。
“唔……”耿舒宁没被这样亲吻过,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想后退,却又靠他更紧。
胤禛看着闭上眼满脸通红的耿舒宁,扇子一样的睫毛轻颤着,比平日里那倔驴模样顺眼太多了。
所以这狐狸再倔强,再凶狠,臣服后还是会露出柔软的肚皮来,可爱到想叫人剥了她的皮子,揉进骨血之中。
胤禛眸中笑意渐深,眸光带着暗沉的欲念和忍耐。
再等等。
他也不相信什么所谓的一往情深,但他不是骗耿舒宁。
这样贴合他心意的小狐狸,有这么一个就够了。
等他们彼此习惯对方,相伴一生也很不错,他只需要等,等她习惯,等她离不开,再好好品尝。
眼下只能收一点利息,他压着耿舒宁细弱的脖颈儿反复摩挲,勾着她的唇始终不肯放。
等马车停下的时候,耿舒宁已经快要被亲晕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连凶狠瞪过去的眸子都轻微红肿,沁着泪光。
这狗东西简直不是人,她记得上辈子就是跟男朋友相处一晚上,也没有这么难耐。
最叫人难以启齿的是,她感觉亵裤内……潮热一片,他还真就除了亲嘴儿,啥也没干,衬得她格外无用。
这回下马车,不见主子出来,苏培盛就懂了,赶忙将脚凳给摆好。
胤禛俊容满是笑意,揽着耿舒宁,“爷背你回去?”
耿舒宁赶紧避开他的手,因为腿软,差点趴在马车里。
她哑着嗓子拒绝,“不要,您叫苏谙达把黑布拿过来,我自个儿走回去就行。”
这会子离下钥还有半个多时辰,足够她回到莺飞阁。
她这模样,绝不可能去御前伺候,否则瞎子也看出她和这狗东西有苟且了。
胤禛低笑,“傻姑娘,回去不用黑布。”
说完,没等耿舒宁明白,胤禛便不容拒绝地勾着她的腰,将人直接抱起来,躬着身子出去,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靠近福海边芦苇荡的宫墙边上,这里有道小门,进去就是福海的瞭望楼。
密道在瞭望楼旁边,垂钓时用来小憩的观澜堂内。
胤禛直接抱着耿舒宁向前走,没放下她。
苏培盛憋着笑,只当没看见的,在前头紧着几步打开小门。
穿过瞭望楼的登高台,进了观澜堂后殿,绕进供奉着海娘娘的小佛堂。
密道就在沿海一带保佑平安的海娘娘雕像背后,耿舒宁还迷糊着呢,突然感觉到冷风,心下便是一紧。
她抓住胤禛的衣襟,有些不安地小声问:“万岁爷,这可是密道……”让她知道好吗?
踏入暗道的一瞬,耿舒宁眼前便是一黑。
不待她紧张,胤禛的吻落在她额头,“本来也没想瞒着你。”
不只是宠信她,也是对手下人的信任。
他亲自去看过那几家铺子,若真能成为耿舒宁说的情报部门,往后必然不会只在京城。
他会给她出去的机会,有时不能光明正大出去,总要叫她知道密道所在。
但这话他没解释。
瞧着她鼓起的腮帮子,胤禛心下一动,戏谑道:“先前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安排好灯烛,朕叫人准备了火把,就不用把你眼睛蒙起来了。”
耿舒宁愣了下,记起在青玉阁叫他见血那天他的话来。
“你不喜欢黑,往后你在的地方,就都亮着灯烛。”
一扭头,赵松就在不远处的拐角那里站着,手里举着火把。
胤禛抱着她继续往前走,“朕的承诺不会作假,你扪心自问,哪回你是真不乐意了,还不是你……”勾着朕。
最后三个字,叫他一低头,堵在两人唇齿间。
密道里的凉意叫耿舒宁稍微冷静了些,她略有些无语,这纯粹是淫者见淫。
她也就勾搭了他一……两三回吧,他动不动就亲她,还好意思说她勾引。
她拍拍胤禛胳膊,“您身子还虚着,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能走。”
胤禛用了点力气把这娇娇儿往怀里摁,叫她轻呼出声才松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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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他咬牙在她耳边低语:“再勾着朕,朕就让你试试朕到底虚不虚!”
耿舒宁:“……”
*
有火把照亮周围,她余光轻易扫见苏培盛和赵松脸上暧昧的笑意,一时窘迫,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不吭声了。
她不是窘迫跟男人如此亲近,只是……跟胤禛性格相似的缘故,俩人一直都是针尖对麦芒地出招拆招,习惯了。
因为这一趟的震撼,一时叫这狗东西拿捏住,她总觉得……像输了一样。
细细品来,有点压不住的愉悦,心底却又隐约不得劲儿。
这叫她羞于回嘴,甚至连胤禛将她抱到九洲清晏后殿走廊上,她都没察觉。
“万岁爷,熹嫔带着三阿哥求见。”旁边突然有人出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耿舒宁赶忙挣扎了下,从胤禛怀里蹦下来,低着头匆匆往后殿拐。
“奴婢先去换衣裳。”
胤禛眼疾手快拉住她,“收拾妥当了到前头来,朕还有要事要跟你谈。”
耿舒宁没回头,轻轻嗯了声,脚步匆匆回了莺飞阁。
她没急着去前头伺候,熹嫔和三阿哥的到来,叫她有点上头的情绪回落大半。
收拾好了自个儿,她坐在软榻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仔细回忆今天见到的一切。
百姓日子不好过,无非是因这世道还处在小农经济时期。
重农抑商的政策,导致百姓,乃至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地主、权贵都不注重商业发展。
她想要靠自己来发展商业,推动经济发展,实属痴人说梦。
皇上就算给她做靠山,也不会允许她动摇国本。
那就得换个方式迂回一下……耿舒宁喝光了冷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托着腮,指尖轻轻敲着脸颊思索。
不知不觉中,她脸颊上的绯色和温度慢慢褪了下去。
如果商业跟政治目的能挂钩,商人可以靠一定的律例和政策,为百姓、为国家做出贡献,换得一定的地位和权力,经济也能慢慢推动起来。
她虽然不懂政治,但上辈子她所处的社会大环境,注定她能从日常小事中得到启发。
百姓生活无非就是吃穿住行,怎么叫商人在这方面保证百姓的利益……
“姑娘,姑娘?”小成子在门外轻轻唤了几声,“万岁爷请您去前头呢。”
耿舒宁回过神,原本平静的芙蓉面上,又添了几分腻烦。
她平静道:“知道了,我先去前头看看万岁爷明日的膳食单子,半个时辰后过去伺候。”
因着今日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她有些不想见到钮祜禄静怡母子。
*
但半个时辰后,她到达九洲清晏,熹嫔和三阿哥竟然还在。
殿内外都已经掌起了灯,耿舒宁心里微微发沉,钮祜禄静怡要留宿御前?
她顿了顿脚步,平静无波地站到了门口,先跟苏培盛说话。
“苏谙达,御膳房明日的膳食单子我已经看过了,膳房乔总管问,万岁爷现在可要用晚膳吗?”
苏培盛一瞧见耿舒宁,脸色僵了下,心里直呼见鬼。
“姑娘这会子怎么过来了?”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脸上倒还带着笑。
“刚才我叫赵松派人传话去后头,说叫您晚膳后再过来也不迟,许是您去御膳房,跟人错开了?”
熹嫔带着小阿哥过来,小阿哥在万岁爷怀里睡着了,一抱走就哭,只能叫人抱着在殿内走动,等着小阿哥醒了再走。
耿舒宁微微挑眉:“小成子说万岁爷请我来前头。”
苏培盛脸色猛地一变,这小成子是活腻歪了吗?
他刚要开口,熹嫔听到动静,从偏殿里出来,笑着替苏培盛解释。
“耿女官莫怪,是我叫小成子帮我传的话,怕你不乐意见我,才托了主子爷的口谕,回头我亲自跟皇上请罪。”
苏培盛已经冷了脸,若非熹嫔眼下是唯一有皇阿哥的妃嫔,他都想直接叫人架出去了。
旁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在主子心里,这位熹嫔娘娘和耿舒宁完全没法儿比,从来也不配比。
可念着还在殿内的三阿哥,苏培盛话到了嘴边儿,还是打了个转。
耿舒宁便抢在他前头,恭敬给钮祜禄静怡行了礼:“舒宁请熹嫔娘娘安。”
钮祜禄静怡踩着蜀锦花盆底摇曳着靠近,笑着扶起耿舒宁。
“耿女官不必与本宫客气,我能有今日,全靠了耿女官的周全,想请你过来,也是为了谢你先前的照拂。”
她冲后头的宫女挥挥手,“听闻耿女官伺候太后的时候,喜欢些金啊银的,我也不知道送御前大姑姑什么合适。”
“这是先前万岁爷在三阿哥满月的时候,赏我的镶金东珠耳珰,本宫便拿来借花献佛了,万望耿女官别嫌弃。”
苏培盛听出了机锋,熹嫔分明是借着东珠嘲讽耿舒宁,就算成了御前女官,也不过是个宫女。
就规矩而言,熹嫔身为嫔位,耿舒宁也绝对不能挑衅回去。
他不动声色退后两步,冲门口的宫人挥挥手,叫人进去禀报。
钮祜禄静怡的宫女则在主子话音落下后,扬着下巴捧上红漆盘。
盘里放着三对耳珰,首尾镶嵌东珠,中间点缀玛瑙,以金累丝串联在一起,在羊角宫灯的映射下,熠熠生辉,看着便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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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唔,宫女只有一对耳洞,只有身上有了诰命,或者成为后妃,才能扎三对耳洞。
耿舒宁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一刻却莫名有点想笑。
从刚回来听到钮祜禄静怡来御前开始,她心里就萦绕着憋闷和腻烦,才会在屋里寻思正事转移注意力。
她知道,是占有欲作祟。
这会子,在闪耀的东珠光泽中,她的烦躁消失得一干二净,眸底的波澜也都平复下来,变成了冷意。
真好。
比起先前钮祜禄静怡提醒她那次的虚情假意,这回真心实意的炫耀,倒让耿舒宁失衡的心态稳下来了。
叫那狗东西一迷惑,她差点跌进温柔陷阱里去。
她喜欢一个人时,总受不住对方缠磨,上辈子好几个男朋友都是这样上位的。
难为以冷面阎王著称的四大爷,也跟她曾经那些小狼狗学。
大意了。
感恩熹嫔。
心思愈发清明,她勾起一抹淡笑,扫钮祜禄静怡一眼,复又蹲身。
“熹嫔娘娘不必与奴婢客气,先前奴婢只是为太后娘娘分忧罢了。”
“东珠非嫔位以上不得用,若私藏,便是犯了宫规,奴婢不求您感激,倒是也别恩将仇报吧?”
钮祜禄静怡脸色僵了一瞬。
她忘了这一茬,也没想到,耿舒宁在苏培盛面前,说话也敢这么猖狂。
但很快,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耿女官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只是想把我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一时忘了耿女官的身份……”
“既然忘了,还敢假传朕的口谕,你这宫规也该好好学学了!”胤禛带着冷意的声音从殿门口响起。
钮祜禄静怡心下一紧,赶紧蹲身,柔声欲解释,“皇上……”
“回去把宫规抄上十遍,交给皇后。”胤禛打断她的求情,
“三阿哥暂时留在朕这里,明日送到太后身边,叫太后代为照看,什么时候抄完你再去接。”
钮祜禄静怡脸色大变,哀哀抬起头来:“皇上,阿哥还小啊!天天都要找嫔妾,见不着嫔妾,怕是会受惊!”
“嫔妾会尽快抄完宫规送去茹古涵今,往后定谨记宫规,您就叫三阿哥留在嫔妾身边吧!”
“苏培盛,送熹嫔回去!”胤禛没理会钮祜禄静怡的话,伸手要拉耿舒宁进殿。
耿舒宁轻巧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动作,跟着蹲身替钮祜禄静怡求情。
“皇上息怒,奴婢与熹嫔过去情分不浅,奴婢信她没有什么坏心,求万岁爷容了娘娘这一回疏忽吧,嫔主儿往后定会小心谨慎。”
胤禛胳膊僵了一瞬,身上瞬间起了冷意,垂眸睨看耿舒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替她张目,这混账反过来替熹嫔求情?
欺负他的时候倒不见心软,现在却为了旁人打他的脸??
耿舒宁声音平静柔和送入胤禛耳中,“太后娘娘最关心小阿哥,若小阿哥因为离开嫔主儿受了惊吓,万岁爷也会心疼不是吗?”
“为了小阿哥,也避免太后娘娘和万岁爷担忧,还请您息怒。”
钮祜禄静怡顾不得给自己求情的,是她想压一头的耿舒宁,她跟佟思雅不一样,不会为了一时的痛快硬抗。
本来她跟耿舒宁也没有什么死仇,见好就收也还来得及。
她赶紧跪地磕头:“求万岁爷看在三阿哥还小的份儿上,饶嫔妾一回吧!”
“嫔妾对耿女官真没有坏心思,往后再也不敢鲁莽。”
胤禛刚舒坦了大半天的心窝子,又起了一股子火,他冷着脸转身。
“送熹嫔和三阿哥回去!”
钮祜禄静怡抬起头,眼神复杂看了耿舒宁一眼。
耿舒宁冲她微微一笑,进了大殿,里头那个还有得哄呢。
殿内只有赵松低头伺候着,耿舒宁冲他打了个手势,赵松赶紧往外颠。
耿舒宁上前,替胤禛倒茶,往面无表情看折子的男人跟前推。
“万岁爷没生奴婢的气吧?”
胤禛冷冷乜她,“只会窝里横的玩意儿,朕犯得着生气吗?”
“您若是为奴婢为难熹嫔和三阿哥,叫太后和主子娘娘她们怎么想?”耿舒宁好整以暇分辨,幽幽看胤禛一眼,鼓起脸儿来。
“再者,熹嫔娘娘就算是耀武扬威,奴婢能收拾她一回,就能收拾她第二次,哪里用得着您横冲直撞给人家找麻烦。”
胤禛:“……”
他心里的火气更甚,抓着耿舒宁的手往怀里拽,“在你心里,朕就这么不顶事儿,谁都能为难你,朕倒是个纸糊的?”
他惩罚钮祜禄氏,是因为三阿哥还小,就被她抱到御前来争宠,还趁机打耿舒宁的脸。
他若是纵容,往后谁都敢来御前蹦跶,他也不用做别的了。
若太后和后妃们有话说,那就干脆一次收拾个干净,罚怕了她们也就不敢胡闹了。
他想要独宠这么个没心肠的玩意儿,就得先叫御前清静下来,这混账东西却一点都不信他。
耿舒宁小心着靠在他身前,迟疑了下,替他捋了捋火气,“舒宁心疼您政务繁忙,不想叫您多操心还不成?”
她想说的是,女人能解决的问题,男人插手,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非要废这二茬事儿作甚。
胤禛叫她这小意温柔的动作,稍稍安抚了下,捏着她的脖颈冷哼,“你也就光嘴上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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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他这火气变了滋味儿,有些想尝尝她这张会说的嘴儿多甜。
耿舒宁赶紧捂住嘴,闷声嘟囔:“皮子都要破了,您不能亲了!”
胤禛眼神愈发幽暗,火气更甚,那亲别处也……
“奴婢还想替小成子求个情,您也叫苏谙达饶他一回好不好?”耿舒宁赶紧后退几步,躲开他这股火气。
“他寻常办差还算伶俐,有这一回,往后定不敢再大意。”
小成子假传皇上口谕,要是按罪处罚,估计要被打死扔去乱葬岗。
不管他是谁的人,她想让他成为她的人。
她要留在宫里,得有自己的势力,只靠眼前这个男人还差了点意思。
胤禛原本被安抚下去的火气又燎原起来,只是气大了,却看不出生气了,只一张俊脸冷如寒霜。
“耿舒宁,你是不想让朕护着你,还是不信朕能护着你?”
耿舒宁垂眸,遮住眸底的平静,“奴婢只是……”
“出去。”胤禛突然打断她的解释,闭目捏了捏鼻梁。
“朕暂时不想看到你,这几日不用来御前伺候。”
省得叫这冷心冷肺的混账气死。
本以为已经交了心,他一腔热乎劲儿越烧越旺,她那双招子倒又回去了原来的平静。
可叫他缓缓,再听她胡说八道吧。
第55章
苏培盛叫人捂了小成子的嘴,预备着往慎刑司扔,赵松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苏培盛脸上的狠厉都顿了下,诧异看向赵松,怕自己听错。
赵松冲他微微点头。
虽然是头一回,可对背主的奴才,万岁爷确实吩咐了,只叫慎刑司好好审问,还叫小成子回御前来。
苏培盛迟疑片刻,冲慎刑司的太监打了个手势。
小成子满脸是泪,整个人带着灰败的绝望被拖走,还不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
等人没了影儿,赵松才小声跟苏培盛解释,“是姑娘为小成子求了情,自个儿都叫万岁爷撵后头去了。”
“可姑娘带着笑出了殿,反倒万岁爷不大高兴,刚才我进去问了一嘴晚膳,叫主子爷给撅出来了。”
苏培盛脑瓜子嗡嗡地疼,这才多会子工夫,怎么又闹将起来了?
“叫御膳房准备点好克化的宵夜吧。”苏培盛无奈吩咐,收拾干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进了大殿。
胤禛没批折子,正跟自己下棋。
苏培盛小心翼翼上前。
他对下棋不大了解,可打眼一瞧这黑白棋子的架势,也能看得出黑子的杀意。
他们家主子自打不写字发泄情绪后,就改了下棋,当奴才的能看懂的少,但带出的架势是半点不减。
且主子身上的冷意,都快叫这殿内的冰鉴都多余了,苏培盛冷得直想打哆嗦。
他到底比旁人多了解主子些,上前轻声安慰,“主子爷万别跟姑娘计较,这女儿家心思细腻,且是计较不过来呢。”
胤禛撩起眼皮子睇他一眼,身上冷意不减,也没吭声。
但苏培盛知道,这是允他细说。
他偷偷咧了下嘴,将先前殿外那桩官司仔细解释了,尤其是东珠对宫中女子的含义,还有一个耳洞和三个耳洞的区别。
“人活一张皮,姑娘身份在那儿,也不好跟嫔主儿计较,生生矮上一头,搁谁身上都不舒坦。”
“白日里姑娘刚跟您……咳咳,这口热乎气儿还没匀停呢,冷不丁遭一盆冷水,哎哟喂,想想奴才都心疼。”
苏培盛跟说书一样,捧着心窝子说贯口,“再别提,姑娘又要遵着身份规规矩矩的,这委屈劲儿少不得对着亲近的人使,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胤禛似笑非笑将手中的黑子弹苏培盛脑门上,“你倒是比朕还懂。”
他怎么不知道这个理儿,可惜那没良心的,不需要他给做脸,非要当这宫里唯一的倔驴。
苏培盛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嘿嘿笑:“奴才哪儿懂啊,无非也就是旁观者清,在您面前耍大刀罢了。”
“姑娘若对您不上心,跟旁人一样,为了荣华富贵只管往您身上扑就是了,就是在乎您,才不愿意在您面前丢了脸面呢。”
“虽然姑娘是为嫔主儿求了情,但您想熹嫔娘娘干嘛来了?”
“这下可倒好,不但没为难了姑娘,叫姑娘扬着巴掌把枣儿给扇嘴里去,还不得不吃……”
苏培盛咧开嘴笑得讨巧,“要奴才说,还是这样更快人心,这不也是凭着万岁爷您给的底气吗?”
“姑娘若是不信您,也不敢明目张胆给嫔主儿求情不是?”
胤禛微微挑眉,这狗奴才还真把死水给说活了,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身上的冷气渐渐消停,懒洋洋将棋子扔回棋盒里,若有所思。
“她真是吃味儿?”
旁的妃嫔拈酸吃醋,大多是撒娇哭闹给人使绊子,也就这混账反其道行之,总帮着其他人说话,把他做了筏子。
苏培盛笃定点头:“奴才瞧得真真儿的,见到那东珠耳珰的时候,姑娘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了。”
虽然看着像是冷了心,但谁说这不是吃醋呢?
就算不是,他也得叫这姑奶奶变成吃醋,闹别扭总比对万岁爷不上心更好处置。
他们可经不起万岁爷再猫一阵狗一阵地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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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胤禛面色和缓了不少,甚至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来,苏培盛有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若是心里没他,耿舒宁也没必要耍性子叫他不痛快。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这几日叫她好好歇着,安排巧荷去她身边伺候着,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地替她跑腿。”
*
翌日天还没亮,耿舒宁因为生物钟,朦朦胧胧醒过来,就觉得胳膊腿儿有些酸软,不想起身。
她在宫里一直都还算养尊处优,运动量不大,昨天没少走路,还爬了好些楼梯,乳酸堆积,后返劲儿上来了。
她龇着牙想起来,可还没爬起来呢,就听到了不算大的敲门声。
不等她吭声,就有人进来了。
也没叫她害怕,熟悉的声音柔婉开口,“奴婢巧荷,遵苏总管的吩咐,过来伺候姑娘。”
“姑娘起来了吗?奴婢进来啦?”
耿舒宁略诧异,她认识巧荷,是跟在陈嬷嬷身边那个小宫女。
陈嬷嬷说过,这小宫女是暗卫安排到慈宁宫,负责传递消息的。
“进来吧。”她咬着牙爬起来,看巧荷提着热水进来。
“你这是……”
巧荷赶紧上前扶她,轻声解释,“奴婢早前就叫安排去了内务府,等着苏总管安排,往后奴婢就只管伺候您。”
“从圆明园到内城之前的路不好走,少不得颠簸,万岁爷吩咐奴婢,早早给您准备好了止吐的茶水和蜜饯,昨儿个奴婢就准备好了给您按一按。”
“只是您从前头回来就睡了,奴婢去取万岁爷给您做的衣裳,怕贸然进来会惊着姑娘的觉,就一直在抱厦里候着呢。”
耿舒宁沉默片刻,所以马车里的东西不是苏培盛准备的。
她突然记起昨日的一个小细节,从曲艺楼上了马车后,胤禛其实没不老实。
是进了外城,马车颠簸得她挪动屁股的时候,才被那人拉进了怀里……一路都没让她沾着马车。
她目光转向巧荷从外间捧进来的几身衣裳。
无品太监的,富家子弟的,甚至汉家女子的衣裳应有尽有,都是好料子,不是一天就能做成的。
甚至还准备了几双千层底的皂角靴和绣鞋,帷帽都是用雪绸做的。
明显四大爷说着不叫她出宫,其实早就在安排了。
巧荷伺候着耿舒宁洗漱过后,用棉巾沾了点带着清香的杏仁油,力道适中替她揉按着,还不忘一一解释。
“万岁爷一个月前就安排奴婢去了内务府,怕姑娘招人非议,才晚了些时候叫奴婢过来。”
“也好叫奴婢盯着,替姑娘多准备些不显山露水,却用着舒坦的物什,赵谙达慢慢都给您换了。”
耿舒宁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床帐子。
她刚发现,这好像是江南那边有名的素清纱,透气轻薄,又能防蚊虫,最适合夏日用。
还有她的被褥,也都换了新的,里面也是用的雪绸。
至于铜盆、妆镜、屏风……这些与原本看起来大差不差的东西,仔细看来,其实质量都很好。
她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迷茫和复杂。
“万岁爷还叫造办处改了马车,只是瞧着马车还是颠簸,辛苦姑娘了。”
“万岁爷心疼您呢,吩咐奴婢多领些布料回来,用鸭绒填充了,放到马车里,您往后出行就能舒坦些了……”
巧荷已经替她按压到了腿,耿舒宁始终沉默着,将脑袋扎进了枕头里。
“万岁爷还吩咐,您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够了!”耿舒宁突然开口,手指紧紧攥着枕头的两侧,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口吻平静。
“不用那么麻烦,若主子爷允准我出宫办差,不管是从宫里出发,还是圆明园出发,时间都紧迫,没必要坐马车,骑马就行。”
她想做左膀右臂,不是温室里的菟丝花,什么都叫人安排在富贵窝里。
巧荷噎了下,偷窥耿舒宁的表情。
苏总管叮嘱她将万岁爷的苦心仔仔细细都告诉姑娘,可她怎么瞧着,姑娘不像是愿意领情呢。
她小心着回话:“姑娘可会骑马?回头奴婢去回了苏总管,为您安排马匹可好?”
耿舒宁不会骑马,她上辈子小时候骑过牛。
原身倒是会一点,但因为有继母拘着,骑术也很有限。
但这不是问题,她平静道:“我不太会,叫苏总管安排个会骑马的带我,多骑几次就会了。”
巧荷又噎了下,可安排护着姑娘出去的,都是林主事安排的暗卫啊。
谁敢不要命带着姑娘骑马?
走着神也不影响巧荷手脚利落地给耿舒宁松筋骨,耿舒宁咬牙忍过那阵酸爽,很快就能坐起来了。
看巧荷叫外头的小太监提水进来,明显准备伺候她沐浴,耿舒宁没同意。
“我自己洗就行了,你去帮我提早膳吧。”耿舒宁温和道。
她知道这是个阶级社会,不会搞大家都是好朋友那一套,但她也不会理所当然把人当奴才使。
最多当自己请了个小保姆,上辈子保姆可不负责给雇主洗澡。
偶尔搓个澡还行,她不习惯袒露身体叫人伺候。
巧荷也正想去禀报一下关于骑马的事儿,没坚持留下来,柔声应下后,将热水留下,体贴关上了门。
耿舒宁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起身去洗掉了一身杏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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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从浴桶里出来后,她就没再多想了,用过早膳便坐到软榻前,拿着纸笔认认真真画图。
*
在屋里闷了两日,巧荷开始明里暗里提醒着耿舒宁去前头伺候。
耿舒宁只当没听到,是皇上金口玉言说几天不想看见她,只要不超过十天,都算几天。
她还有些东西没确定,暂时不想看到那狗东西。
第三天,赵松就哭丧着脸过来了,“姑娘……”
耿舒宁没为难他,也没叫他哭完,直接递出一张密封好的图纸过去。
“先前我在御前撅了万岁爷的面子,这几日就不去御前招万岁爷的眼啦,这是我给万岁爷赔罪的礼物,劳小赵谙达替我送给万岁爷。”
赵松无奈,也不敢强求耿舒宁去御前,毕竟万岁爷他没吭声,只是他们做奴才的想主子所想罢了。
回到前殿后,胤禛没见着人,倒是也不意外,还算平静地打开了耿舒宁给的图纸。
并不是她先前提过的能提高织布效率的图纸,看起来……像是个小马车?
一旁有介绍——
“摇篮车,适合推着孩子外出活动,也适合亲子互动,给小阿哥最贴心的守护。”
“奴婢知万岁爷慈父心肠,又记挂着苏常在和索常在冬里就要生产,三岁之前的稚童都适合使用,也可以用作节礼哦~”
胤禛微微蹙眉,这东西跟她哄太后时做的婆婆车有什么区别?
不过就是加了个棚子,做得跟小马车一样还有车辕……不,推动的把手而已。
她想让他这个皇帝,给孩子当牛作马来互动?
呵……
胤禛面无表情将图纸扔给苏培盛:“去,叫造办处多做几个,给直亲王到十四贝勒府里,只要有孩子的都送几个过去,就说是朕送给他们做亲子互动的。”
他是不可能当牛作马了,让兄弟们做去吧。
苏培盛:“……嗻!”
估摸着各家王爷贝勒又得在心里骂万岁爷许久,尤其是九贝勒那里。
等苏培盛走到门口,胤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蓦地轻笑了声。
“回来!”他轻声止住苏培盛的脚步。
苏培盛回过神,等着主子吩咐,可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主子下一句话。
“万岁爷?”苏培盛腰都弓酸了,忍不住小声提醒。
胤禛略有些无奈地轻咳几声,问:“顺便打听打听,那些不争气的东西,是怎么哄后宅里拈酸吃醋的妻妾的。”
苏培盛一口气差点噎死自己,这他怎么打听?
可他就是憋死,这吩咐也只能应下来。
好在,这差事倒是不用苏培盛亲自去做,出宫的差事都有林福呢。
把林福愁了好歹,苏培盛总算拿出了能叫主子满意的答复。
哄哪个世道的女子,都是老三样最管用——买!甜言蜜语!再不济……身体力行地睡服。
总之,苏大总管臊着一张老脸,到底委婉把意思表达了出来。
还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江南那边进上了一批上好的血燕,一半送去了太上皇那里,还有一半送来了御前。”
胤禛淡淡嗯了声:“取一半送去皇额娘那里,剩下的再分出一半叫皇后来安排,其他都留在御前。”
“叫巧荷亲自炖了送过来,你去跟那混账说,她也该来御前伺候了,明早别叫朕等着。”
再过两日就满十天了,这台阶他给。
那混账要是再不过来,他就直接去莺飞阁,再罚她一次。
苏培盛憋着笑应下,“万岁爷放心,奴才保管您明儿个一睁眼,姑娘就在跟前儿伺候着。”
胤禛轻踹他一脚,“叫她起那么早作甚?当你这祖宗是你们呢?朕下了早朝再见她。”
苏培盛:“……”合着咱这些做孙子的,就不用多睡会儿呗!
*
苏培盛亲自到莺飞阁请,耿舒宁也没拿乔。
她一直不去御前,是满心思都在研究珍妮纺织车呢,并不是跟皇上闹别扭。
她眼前总会闪过那日见到的那些几乎裸着身体的百姓,还有光屁股娃儿。
甚至妇人也衣不蔽体,但叫人升不起任何旖旎心思,在生存面前,所有的风花雪月都沾染不了分毫。
她想尽快将珍妮纺织车画出来。
但她上辈子在大山里的时候,奶奶他们用的织布机和珍妮纺织车也是不一样的。
她只记得主体部分有些相似,都是将现下横着的一条纺线,变成竖着的六到十二条纺线,而后用竖着的纬线飞梭来织布,速度会加快许多。
珍妮纺织车比起这种七八十年代的织布机,更能加大效率,是因为将飞梭变成了加大动力的纺轮,好像还有什么水动力无人纺织车。
但她对这方面了解得太少了,纺轮的原理她弄不明白,飞梭也需要用弹簧和滑槽来固定。
具体怎么固定,她即便让巧荷问过了会纺织的绣娘,也看过了这时候的纺车图纸,还是怎么都画不明白。
毕竟那时候她还小,虽然会帮奶奶织布,也不会去仔细看纺车里面的构造。
苏培盛过来的时候,正好是她画图画到最卡顿的时候,干脆扔下叫巧荷弄来的炭笔,早些歇下。
*
翌日一大早,她没等胤禛下早朝,就提前叫人准备好了早膳,在殿门口准备着。
见到胤禛后,她面色平静地蹲身行礼:“奴婢请万岁爷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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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胤禛看也没看他她就进了门,“滚进来。”
耿舒宁微微挑眉,听着像是在朝上过得不太痛快啊。
她撇撇嘴,端着下火的冷泡茶进门伺候。
苏培盛叫人将早膳摆好,胤禛就面无表情吩咐:“都退下!”
耿舒宁平静将茶水放在胤禛手边,低眉顺眼跟着苏培盛他们往外走。
“耿舒宁!”胤禛咬了咬牙,冷声低喝,“你留下。”
耿舒宁眨眨眼,看着苏培盛冲她讨好一笑,无情地将大开的殿门关上了,关上了……
耿舒宁鼓了鼓脸儿,混蛋玩意儿,这又准备叫她灭火呗?
她深吸口气,转身慢吞吞回到胤禛身边,认命地打算伺候他用膳。
但她刚靠近,就叫胤禛拉着手腕,拽到了一旁坐下。
一盏血燕桃胶羹被推到她面前:“吃。”
耿舒宁愣了下,不解抬头:“奴婢用过早膳了。”
胤禛面色和缓了些,语气淡淡的,“陪朕再用点。”
耿舒宁想起身,平静推辞:“万岁爷,这不合规矩……”
胤禛抬眼看她:“你现在跟朕讲规矩了?朕也跟你讲一讲?”
耿舒宁蓦地觉得屁股有点痛,下意识瞪他一眼。
这狗东西哪儿有巧荷说得那样好,肯定都是将手下人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吃,吃完再跟朕生气。”胤禛只刻薄了一句,接着说话又温和下来。
耿舒宁不敢再推辞,喝了两口,黏黏糊糊的口感她其实不太喜欢,只慢吞吞搅着,小心试探。
“奴婢瞧着,刚才万岁爷回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胤禛夹了一筷子素烧鹅到她唇边,“嗯,湖广那边水患和瘟疫还没解决,白莲教趁机蒙骗百姓起义,杀了几个江南过去赈灾的大夫。”
曹寅八百里加急折子进上来,好不容易有耿舒宁给的册子,瘟疫勉强算是控制住了不再扩大范围,又出了这事儿。
大夫们抱团,不敢再轻易去治疗瘟疫,甚至偷跑了十几个大夫。
灾民则频频闹事,驻兵的瘟疫没好,石文晟也有些顶不住了,一起送了折子来,想请驻守云南滇贵那边的魏廷珍派兵镇压。
朝中因为曹寅和石文晟办事不力,甚至湖广许多官员空缺一事,把正大光明殿吵成了大集,胤禛差点憋不住火。
问题是满丕背后的人还没查出来,湖广那边赈灾为主,不易在这个当头发作。
耿舒宁叫一口素烧鹅塞得鼓起腮帮子,眨巴着眼睛,含糊不清问,“那为何不叫灾民以工代赈呢?”
“防治疫情的事情本来就不能全靠大夫呀,大家都行动起来,身体力行地做好防疫差事,凭着差事领赈灾粮多好。”
“灾民不会病死饿死,也不用干等着,都有活儿干,哪儿还有心思闹事。”
这时候的人口虽然比后世少很多,可湖广那么大的地方,灾民之多,也不是几百个大夫就能解决的问题。
病了的百姓眼睁睁等死,赈灾粮又每天干耗着,谁也熬不起。
看后世就知道了,全民防疫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嘛。
胤禛往口中塞春卷的动作一顿,眼前蓦地闪过精光。
他先前也隐隐有这个想法,只是被那些官员吵得脑仁儿疼,一时没能想明白。
但耿舒宁几句话,叫他想到了压制朝中争吵的关键——安排钦差下去,监督当地官员将功赎罪,发动小吏和村落里正等,以工代赈,先解决瘟疫。
最后凭借功劳,有功则赏,有罪当罚,到时候满丕那边的动静,也有时间查出来了。
胤禛放下筷子,笑着起身将耿舒宁抱在怀里,低头堵住她的唇,呢喃——
“你是朕的福星,该赏!”
耿舒宁刚吃了一块沙琪玛,被胤禛的舌尖一卷,沙琪玛被勾走了。
胤禛笑着看她:“唔……几天不见,宁儿不酸了,甜得很。”
耿舒宁脸色涨红:“……”她什么时候酸过!
呸!这狗东西抢别人嘴里东西吃,他几岁啊!
胤禛似是嫌这还不够腻歪,拉着她到罗汉榻前,将她摁在榻上坐下,压着她往下。
耿舒宁大惊失色,赶紧去推他:“万岁爷您干吗呀?一大早的就……”发青吗?
但话没说完,胤禛只是逗她,根本没碰着她,只虚晃一枪,从矮几下面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塞到她怀里。
耿舒宁又尴尬又恼,咬牙问:“这什么?我不要!”
胤禛含笑亲亲她眉心:“乖,这东西只有你能拿。”
“旁人有的东西,你也会有,旁人没有的东西,只要你喜欢,朕也给你淘换来。”
“再因为那些不相干的混账说什么去为难自己,朕还要替尚功局罚你,记住了吗?”
耿舒宁眼神迷茫地打开紫檀木匣子,里面是满满一匣子硕大的东珠,只比胤禛的朝珠小一圈。
比耿舒宁记忆中皇后的朝珠还要大一点,应该……跟太后的差不多大?
这一匣子东珠,在早晨明亮的光线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如星辰一般璀璨。
耿舒宁心跳再次乱了节奏,‘啪’的一声合上匣子,实在没忍住将疑问问出口。
“你喜欢我什么?”
她可以理解胤禛因新奇起了兴致,理解他求而不得的不甘,但……他现在比她曾经那些小狼狗更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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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为什么?
她不懂,也不想懂,心跳却不听她的。
第56章
胤禛被耿舒宁问得愣了一瞬,唇角逗趣地笑却没落下。
他修长手指轻轻抚过耿舒宁略有些茫然的杏眸,滑至眼角,带来几许温热的暧昧。
“朕也不知道喜欢你什么,明明一开始看到你就说不出的厌烦,却不知不觉就把你放在了心上。”
耿舒宁:“……”谢谢你家祖宗呗?
胤禛手指渐渐往下摩挲,轻轻卡住耿舒宁纤细的脖颈儿往上抬,让她仰着头,像极了索吻的姿势。
他眼眸微暗,声音也多了点子哑意,“许是你也把朕拽进了你那场……庄周梦里,叫朕发现,你从里到外无一不合朕的心意,再没女子比得上……”你。
最后一个字,化作炽热的吻,落在耿舒宁唇角。
耿舒宁咬着唇忍住回怼,只眸底藏不住火光,她的小狼狗小奶狗们,倒是都比他好得多。
胤禛暗沉的眸光始终注视着耿舒宁,没等到她的拒绝,看到了她眸底又亮起了光,心下喜悦,吻变得炙热起来。
他毫不客气分开她的唇,勾着丁香舌尖起舞。
耿舒宁细细喘着,喘不匀那口气,跟怒火一起憋在心窝子里,隐隐作痛。
初二那年她开始喜欢雍正,看小说只看四爷的,电视剧也跳着只看四爷的桥段。
好的坏的,正史野史,她都一点不落地收集,比追星还上心。
少年时也曾幻想过跟四爷的风花雪月,现在听到他告白,她却只想冷笑。
衣裳纠缠在一起,摩擦出声,耿舒宁软软推他,哑着嗓音问:“那对你来说,有什么比喜欢我更重要吗?”
胤禛已经将她抱了起来,揽在怀里,懒洋洋靠在罗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把子细腰。
闻言他轻笑了下,抚着她脑袋像是在摸乖巧的小狐狸。
“自然是江山社稷,宁儿你一直都懂的,嗯?”
“有些事你可以做,只要别叫朕为难,没什么人比你更重要。”
耿舒宁轻轻嗯了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略急促的心跳,心尖猛地疼了下。
穿越过来以后,她一直控制自己,不停告诉自己,真实的帝王和她的偶像是不同的,脱粉也脱得干脆。
她知道,女人对雍正而言,只是消遣。
可……这个男人细致起来,无论是温柔还是冷漠,还是那么让人难以拒绝啊。
她下巴又被托起来,被亲吻得喘不过气。
但在他吻下来之前,她的心跳就已经快得要让她发疯了。
哪怕他与偶像不同,她还是爱上了呢,啧~
“皇上今天跟我说了朝政,我做的事情,算不算是干政?”她呼吸不稳地断断续续问。
胤禛的吻渐渐往下流连,她的衣领已经乱了,他的声音也乱了。
“不是要做朕的左膀右臂?只要你不做危害大清的事,朕……会一直护着你。”
亲吻的灼热和迷乱,也无法阻止她冷静地思考。
她心里连连哂笑,她就算不做任何事情,大清二百年后也亡了。
她问的是‘你’,回答她的始终都是‘朕’。
她勾着胤禛的脖颈,含着水光的眸子静静看他。
这男人的喜欢像是一种赏赐,连欲念都在居高临下睨下来的眸子里,隐隐审视,更多笃定,像是说她逃不开这张爱情的网。
在他伸手要解她盘扣的时候,耿舒宁一把抓住胤禛的手,慢吞吞起身。
“巧荷送去给我的衣服,是皇上画的样子吗?”
胤禛知道她对那档子事儿有心理阴影,以他自己的经历来说他能理解,没有强迫她做什么的心思。
虽然欲念深沉,却也压着性子,只是忍不住亲近的心思,将她拉到身前,不容她后退,含笑自上而下打量她。
“嗯,回头朕有时间,多给你做几套衣裳。”
“往后有空朕再陪你出去,宁儿就不用装扮成太监了,做黄爷的夫人可好?”
耿舒宁微微笑起来,避而不答,只唇角酒窝清甜。
“听说皇上曾经也给两只狗设计过衣裳?舒宁可真是荣幸。”
这个男人,他喜欢什么的时候,确实温柔细致,野史说他甚至还会给狗编辫子呢。
“你跟造化和百福比什么?它们早就不在了。”胤禛失笑,抓着她坐在膝上,轻轻亲着她的额头,鬓角。
一如他所说那般,想叫耿舒宁习惯他的亲近。
等他亲到下巴上,耿舒宁扬着脖颈儿,像被挠下巴的猫一样眯起眼笑。
她还得谢谢造化百福走得早?
她对这位爷而言,大概也就是个比造化百福两只更喜欢的猫儿狗儿?
就像她,她也会疯狂地喜欢什么人,事,物,为此搭上时间精力,多温柔细致的模样她都有。
但她永远更爱自己。
“皇上……”她轻慢喘着,声音甜得像是魅人的蜜药,让腰间的禁锢更紧了些,叫她话音也更加暖热。
“曾经的您对舒宁而言,就像是天边的月,只能仰望,所以您的亲近舒宁很是欢喜。”
不喜欢之前,可以暧昧,可以迷乱,可以委屈,可以吃亏,因为万事不萦于心。
但——
爱了,她却终于确定,她要彻底远离这个男人。
她是个极度自私的人,绝不会给自己沦陷在爱情中,失去自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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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耿舒宁猛地推开胤禛,倒退几步,歪着脑袋看向蹙眉不解的胤禛。
“可现在,舒宁突然发现,您落下凡尘,落到了舒宁心里,成了一个男人。”
她脸色倏然苍白起来,拿出帕子使劲儿擦着被亲吻过的地方,在胤禛渐渐沉下去的脸色中,努力吞咽了好几下,像是强忍恶心。
她红着眼眶跪地:“还请皇上恕罪,舒宁实在控制不住下意识的反应。”
“请皇上允许舒宁禁足莺飞阁,早些将能提高织布效率的织布机画出来吧。”
她仰头,却垂眸,笑得规矩,疏离。
“舒宁定会好好反省,绝不会做有损江山社稷的事,也定会做好皇上的左膀右臂,舒宁能一辈子远远看着您,便足够了。”
胤禛压着不解和火气,冷着俊脸上前拉她:“起来说话。”
耿舒宁赶紧起身,狼狈地后退几步,柔柔低下了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规矩,浑身的柔媚也收敛得格外干净。
胤禛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心里的火气,伸手指着殿外。
“出——”
耿舒宁不待他说完,便以最快的速度蹲身,后退几步,规矩转身,打开殿门挤了出去,又无声无息关上了殿门。
苏培盛和赵松还因为耿舒宁匆忙地离开愣神呢,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
爷俩缩了缩脖子,同时苦了脸儿,懵了神儿。
这,这又是怎么了?
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
耿舒宁回到莺飞阁,立刻吩咐巧荷:“我惹了皇上不高兴,这阵子自请禁足莺飞阁,谁来都不要让他们进来。”
巧荷脸色一白,小声问:“那若是万岁爷……”
“替我请罪就是了。”耿舒宁淡淡打断她的话,“就说等我办好了差事,反省好了,自会去御前请罪,在此之前,我无颜面圣。”
巧荷想说自己不敢,但叫耿舒宁淡淡睨过来一眼,心里沁凉之下,话噎在了嗓子眼,竟是没敢说出来。
姑娘这气势……怎么跟万岁爷还有点像呢?
*
等被耿舒宁平静地撵出门,巧荷才回过神来,开始发愁,要是苏总管过来该怎么交代。
可叫她诧异的是,御前还真就什么动静都没有。
及至中秋之前,耿舒宁还是无法勘破珍妮机纺轮的工作原理,但奶奶用过的那台织布机上的飞梭原理,她终于画出来了。
巧荷拿着图纸送去御前,叫造办处给做出来,亲自去试过后,激动万分。
这将织线做成经纬线,从横向纺织变成竖向纺织,能将织布速度提高六倍!
如此一来,只要皇上调控得当,外头布匹的价儿肯定会降低不少,百姓们起码能买得起最低等的粗布了。
这算是胤禛得到的最好的中秋节礼。
苏培盛过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了喜意,“奴才听巧荷说,姑娘这阵子觉都睡得少了,宵衣旰食就为了替万岁爷分忧呢。”
“您看,姑娘也禁足半个月了,连太后娘娘都叫人问了……”他小心觎着主子神色,试探着替耿舒宁求情。
“是不是叫姑娘回御前来?回头伺候着万岁爷去长春仙馆请安,也叫太后高兴高兴。”
胤禛面无表情地批着折子,头都不抬,声音淡淡的。
“朕何时叫她禁足过?”
苏培盛心里叫苦,“这……巧荷说姑娘是惹您生气,自请受罚,若是不知道您消没消气儿,姑娘也不敢出来不是?”
胤禛声音依然冷凝,“你这狗奴才倒是会伺候,什么时候你主子的脸面倒不是脸面了,不如你去伺候你那祖宗去?”
苏培盛吓得赶忙跪地:“奴才不敢,奴才只是……”
“行了,朕不想听你废话。”胤禛批完一本折子,放下朱笔,无波无澜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淡淡睨他一眼。
“什么都听旁人说,朕要你何用。”
他冷着脸继续批折子,“她怎么离开御前的,自个儿怎么回来就是了,没得她比朕还金贵。”
“朕政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哄个没良心的倔驴。”
那日耿舒宁跑了以后,胤禛平息了欲念和怒火,仔细品味,品出了她的别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混账又生气了,因为从头到尾她只喊了皇上。
她要回报同等的感情,他回报了。
她要独宠,他半年功夫都没叫后妃近过身。
她要出宫,事无巨细他叫人安排得妥帖,连外头那些铺子,他都跟允祥再三叮嘱,张罗了起来。
要做到这些,还要瞒着一墙之隔的畅春园里老爷子,没那么容易。
他实在弄不懂女人的心思,更有些腻烦她这猫一阵狗一阵的坏脾气。
满丕那边查出了些许端倪,涿州官员跟噶礼私下里的往来也有了线索,朝堂上风云变幻,都得他耗费无数心神去平衡,去掌控。
他着实没那么多功夫,一直纵着她不知天高地厚。
女人罢了,他不是非她不可,更不是必须得弄这么个不知好赖的玩意儿在身边,叫他寿数都要短几年。
*
苏培盛无奈,知道主子这回是铁了心要冷着耿舒宁,也不敢再说什么。
但这祖宗也不能不哄。
毕竟真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吃亏的可能是耿舒宁,回头万岁爷发作起来,受罚的绝对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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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他叫赵松过来,去给巧荷传话,叫她提点这姑奶奶几句。
当奴才的跟皇上硬气那是寿星公上吊,再多的情分也经不起这么耗。
“姑娘,奴婢四岁的时候就被四贝勒买回去了,在粘杆处也要时刻听上峰提及主子的性子,提醒奴婢等人本分。”巧荷伺候着耿舒宁用膳的时候,小心着劝。
“主子爷性子其实比其他大多数爷要好,只要不背叛,顺着主子爷的心思来,您想要什么都有指望。”
“可您也得记得本分,若叫万岁爷冷了心,失了信任……奴婢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秘密,曾经跟奴婢一起被买回来的,几百个到现在也就剩下了一百有余了。”
耿舒宁不紧不慢用完了午膳,冲巧荷笑得非常温和。
“我知道你的好意,你只管跟苏总管说,我清楚该怎么做,不会叫他为难的。”
半个月时间,足够她平复自己的感情,想好往后的路怎么走了。
*
翌日一大早,耿舒宁便去了御膳房,把跟太医院确认过的膳食单子送过去,确定好了胤禛下个月的膳食。
待得下朝之前,她已经将御前其他女官的差事都一一检查过,调整了一下日常的当值安排。
而后,她亲自到御茶房内,用清晨竹林接来的竹叶露水煮开了,泡了皇上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掐着时辰,等皇上一进御膳房,耿舒宁便端着茶,站到了大殿前。
看到苏培盛,耿舒宁温柔笑了笑,恭敬屈膝蹲了一礼,“苏谙达,茶泡好了,您看……”
苏培盛叫耿舒宁这温柔模样,惊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让开地儿。
“姑娘请,你是御前大姑姑,不用跟奴才禀报,直接进去就是了。”
从这姑奶奶来了御前,哪回进殿也没叫拦过啊。
耿舒宁笑了笑,“礼不可废,苏谙达还是禀报一声吧。”
顿了下,她问:“要不您给端进去?”
苏培盛哪儿敢抢耿舒宁差事啊,“我这就进去禀报。”
胤禛听到苏培盛进来回话,诧异抬了下眸子,“你闲得没事儿干了?”
苏培盛快哭了,“是姑娘知道先前惹了万岁爷生气,这会子……格外守规矩,怕是吓着了……”
胤禛微微挑眉,轻哼了声,那混账每回犯浑后,确实挺识时务的。
他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笑意,“叫她进来。”
*
耿舒宁进了门,恭敬将茶放在御案上,而后轻巧退到旁边的柱子边,没蹲安,也没出声。
蹲安,那是将自个儿当作牌面上的人物,等着叫起做脸面呢。
真正伺候的宫人,一言一行都得无声无息,还不能吓着主子,妥帖伺候,该隐身时就隐身。
这是尚仪局教过宫中礼仪后,最着重教导的规矩。
她这半个月时间,练习了许久,把原身学过的规矩捡起来了,却叫胤禛身上猛地起了冷意。
他捏了捏鼻梁,面无表情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耿舒宁身前,冷冷看着她。
耿舒宁低眉顺眼后退一步,刚要行礼,胤禛就又上前一步,叫她跪都没地儿跪。
她心里偷偷嗷呜,不怪这狗东西狗,都是先前她自己作死作出来的情债。
她只柔婉地继续后退,顺着胤禛的心思,被逼得靠在了盘龙柱上,才无奈出声求饶。
“皇上……”
胤禛心底猛地一跳,这声音……叫他突然想起耿佳舒宁在寿康宫时请安的动静。
软而不媚,弱而不妖,平静,柔和,不带有丝毫感情。
他下意识打断耿舒宁的话:“你到底在气什么?”
耿舒宁诧异抬头,赶忙又低头:“奴婢没有生气,只是反省过自己,知道过去僭越,有心悔改……”
“你现在倒是知道朕是皇上了?”胤禛伸手不客气地抬起她下巴,脸上带着怒。
“过去咬着朕的唇叫爷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叫皇上呢?”
他又上前一步,两个人脚尖抵着脚尖,身体虽然没有碰触,旗装和龙袍却已经开始纠缠。
虽然这会子衣裳稍微厚了些,耿舒宁却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勃勃的热气。
“你搂着朕脖颈儿猫叫的时候,朕就不是天上的月了?”
“坐在朕膝上的时候,不是你娇嗔着嫌朕杵着你硌得慌?”
胤禛几乎将耿舒宁逼进自己怀里,始终不肯碰她,却在她耳边轻嗤。
“耿舒宁,那天从外头回来,你青动沾湿了朕衣袍的时候,你没把朕当男人?”
耿舒宁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涩青的话,即便有心控制自己,脸颊也忍不住涨红,脑袋下意识往一侧偏。
胤禛却不想停止自己这少有的别样刻薄,语气更轻佻,“你来告诉朕,在马车上,你就不觉得男人恶心了?”
“还是说,咱们御前的耿女官,青天白日跟夜里对朕下意识的反应不一样?”
耿舒宁被逼红了眼眶,但心里并不意外。
要是她,面对自己这种反复摇摆也得发飙,所以感情实在是叫人烦恼的东西。
她只低垂着眸子,尽量冷静回答:“奴婢曾说过面对男子的反应,从来都不包括皇上。”
“奴婢对您,所有的反应,确实都只有无力抗拒,一步步沉沦。”
她顺着胤禛的力道抬起眸子,眸底只有冷寂,“但奴婢每时每刻都记得,喜欢是放纵,爱是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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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如果只是喜欢皇上,您的三宫六院,您的子嗣,您的江山社稷,每一个比奴婢更重要的存在,都阻碍不了奴婢亲近您的心,压不住奴婢的放纵。”
她主动上前一步,紧紧贴上了那明黄色的龙袍,胤禛刻意留出来给她压力的距离瞬间消失。
“可……要是耿舒宁爱上爱新觉罗胤禛,那些都会成为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耿舒宁以比拥抱还紧密的姿态靠着他,直呼他的名字,叫胤禛再次被镇住。
他下意识想后退,耿舒宁拽住了他的领口叫他低头,不许他后退。
她始终平静:“一个爱到克制不了自己的女人,爱到全世界只剩你的女人,因为嫉妒会做出什么,你不会想知道。”
胤禛没被人这样揪着领子强势拽着躬身过,他忍不住抓住耿舒宁的手腕:“耿舒宁,你……太放肆!”
她洒脱笑了下,抬起脖子,用手腕带着他的手,掐住自己。
“所以奴婢反省过了,知道自己僭越了,才会谨记身份。”
“皇上,我可以永远留在您身边,但我只能是皇上的奴才。”
“生与死,留与不留,皇上来决定。”
胤禛顿了下,眸底冷光乍泄,抬起胳膊甩开她的手,心里的退意和腻烦到了顶点。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朕有三宫六院和子嗣,甚至有妃嫔还是你亲手送到朕床上的,那时候你就做了决定吧?”
只像逗趣儿一样喜欢他,却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说到底,耿舒宁,你想要权利,甚至不惜利用色相来得到朕的信任,却从来都没想过伺候朕,也没想过要朕回报你什么感情,是也不是?”
耿舒宁沉默不语,答案很明显。
胤禛觉得,自己先前在江南时候的辗转反侧,自己为了得到这混账玩意儿私下里绞尽脑汁做的安排,都喂了狗。
他捏了捏额角,跟耿舒宁一样,所有的怒意都收敛起来,又变成了朝臣最熟悉的那个冷面阎王。
他甚至没再看耿舒宁一眼,也不必叫她滚出去,面无表情回到御案前批折子。
真正冷了心,就算人在眼前,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耿舒宁一天下来,都很安静,端茶倒水的伺候,用膳也安排好了尚膳女官上前。
始终做到无声,妥帖。
苏培盛和赵松爷俩这几天提心吊胆,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是,这俩祖宗不吵了,甚至有时看起来格外和睦,可他们心窝子就是始终悬着。
这特娘……和睦比吵架还吓人的神仙打架,实在是叫人费解。
*
中秋日一大早,耿舒宁接替了苏培盛的差事,妥帖伺候胤禛穿好龙袍,带上朝珠,目送他去上朝。
等到皇上下朝,她也跟随在胤禛身边,一起去了长春仙馆给太后请安。
因为赈灾的缘故,国库不丰,太上皇早就下了旨,中秋节午宴不办,只晚上在畅春园举办家宴。
中午这顿饭,就由胤禛伺候着太后在正大光明殿用家宴。
一进长春仙馆大殿,满殿的莺莺燕燕先起身给皇上行礼。
耿舒宁稍退后几步避开后妃的礼,这一动作,就叫太后眼神落到了她身上。
笑着叫胤禛起身的功夫,太后忍不住笑着冲耿舒宁招手:“好孩子,有你在皇帝身边伺候着,倒叫皇帝龙体康健不少,本宫一直备着赏,倒是等不来你。”
皇后等人眼神落到耿舒宁身上,眼神比以前复杂了许多。
一个姿容上等的女官,在太后身边伺候,和在皇上身边伺候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皇上又半年没进后宫,谁知道是不是叫这狐媚子给勾了去。
耿舒宁没将后妃们的眼刀子放在心上,要留在宫里,这刀子且得受着呢。
赏赐谁不乐意拿呀,耿舒宁立刻熟练扬起笑,就要哄富婆。
可她刚露出酒窝,就叫胤禛一屁股怼到了一旁,扶着太后坐下。
耿舒宁:“……”
胤禛不冷不热看耿舒宁一眼,替她跟太后解释,“她没良心,额娘不是早该知道了?”
太后:“……”这话儿是怎么说的?
胤禛扯了扯唇角:“这位耿女官到御前两个月,禁足三回,朕能见着她的时候就少。”
后妃们:“……”皇上这怨气,听着倒不像被勾了的样子?
胤禛见耿舒宁跟泥塑一样,不紧不慢又接了句:“朕能多长点子肉,全靠自己知道心疼自个儿,跟耿女官没什么关系。”
“她老早晚要出家替额娘您祈福去,您那赏赐,与其给她,坏了她修行的清静,倒不如给儿臣,拿去救济些灾民。”
整个长春仙馆都安静下来。
这下子后妃们不甩眼刀子了,连太后在内,都在心里止不住地琢磨。
耿舒宁……这是把人得罪得多狠,才叫皇上这么不顾体面地埋汰?
第57章
满殿皆惊,只有耿舒宁不算意外。
四大爷的小心眼,前生今世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后妃们自是幸灾乐祸居多,尤其是瓜尔佳常在和熹嫔。
原本不对付的两个人,分出了地位高低后,倒是亲近起来,用帕子捂着唇冲着耿舒宁笑得格外有深意。
齐妃比以前看起来老了许多,面容有些憔悴,挑起眉来带着股子犀利的嘲讽,轻嗤了声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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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倒是一直身子不算康健的皇后,还仁厚些,主动替垂着眸子隐忍委屈的耿舒宁说话。
“耿女官一直在皇玛嬷和皇额娘身边伺候,想必一时不习惯去御前,若是万岁爷觉得不合适,不如叫耿女官回皇额娘身边?”
太后思忖片刻,太上皇的意思是看住耿舒宁,最好是留在胤禛身边。
如果皇上真的不喜欢,留在她身边也行。
但她刚抬起头,胤禛就淡淡笑了声,否了皇后的好意。
“大可不必,皇额娘的慈爱之心朕很是珍惜,若叫耿女官回额娘身边,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妨碍的是额娘的名声。”
他睨向耿舒宁,对她几近难堪的沉默视而不见,面上带着笑,眸底毫无温度。
“是耿女官自己愿意替皇额娘祈福,也算是替朕尽孝,朕不会亏待了她,特地叫人安置好了皇庄子为她做清修之地。”
“耿女官,朕说得可对?”
耿舒宁咬了咬牙,知道他这是在威胁自己。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乐意得很!
她在后妃的诧异和太后微微的担忧中,恭敬蹲身,“皇上所言极是,是奴婢伺候不够周全,皇上还能给奴婢将功补过的机会,已经是奴婢莫大的福分了。”
她声音略顿,又加了句:“多谢皇上恩典,奴婢会尽快收拾好,出宫修行。”
胤禛脸上的笑更冷了几分,点点头。
“如此甚好,那就等钦天监算好了日子,朕派人送你出宫。”
“在此之前,耿女官就在九洲清晏后殿斋戒吧。”
耿舒宁:“……”艹,在宫里吃素吗?
后妃们也有聪明的,感觉出来皇上跟耿舒宁之间的不对付了,但谁都不会在这个当口说什么。
毕竟万岁爷金口玉言,当众说叫耿舒宁出家,就算想后悔也是来不及,这消息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
不管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儿,这耿舒宁也只能青灯古佛里悔去了。
*
后妃乐意见到这样的发展,不闻不问,并不代表太后乐意。
她虽然跟胤禛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可自己生的儿子,她还是比旁人了解些的。
在别人眼里,是耿舒宁没办好差事得罪了皇上,太后却从自家好大儿身上品出了几分气急败坏和无可奈何。
正大光明殿的午宴间歇里,太后去偏殿更衣的时候,派乌雅嬷嬷将耿舒宁叫到了跟前儿。
“舒宁你跟本宫说,你跟皇帝是怎么回事?”
耿舒宁一进门,太后就叫她跪下。
这会子乌雅氏脸上已经没了上午时的怜惜,特别严肃。
“本宫叫你去御前,是为了照顾皇帝的身子,不叫他多操心,你倒是好本事,能把皇帝气得要撵你出宫。”
“即便不是在本宫这里被撵走的,若是叫人知道了,也要说本宫不会调理奴才,本宫要一个解释!”
耿舒宁知道太后担心什么,没了外人,她抬起头,红了眼眶流露出委屈和倔强来。
“太后娘娘明鉴,您叫奴婢去御前伺候的本意,奴婢时刻牢记在心。”她像是憋了许久一样,膝行到太后面前,压低了嗓音哽咽。
“太医院说皇上身子骨弱,需……固本培元,那日熹嫔带着三阿哥去御前,奴婢担心坏了万岁爷身子,就,就……”
她抽泣几下,脸却红了,“万岁爷觉得奴婢管得有点多,当时就有些生气。”
太后与乌雅嬷嬷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懂了。
太医这是叫皇上养精蓄锐,耿舒宁坏了熹嫔和皇上的好事儿?
这对男人来说……咳咳,是要恼的。
耿舒宁继续道:“前些日子,奴婢胆战心惊的,便想着折腾点新奇玩意儿给万岁爷赔罪,万岁爷误会奴婢……媚宠,就更生气了。”
乌雅氏担心的正是这个,脸色更冷了些。
皇帝对耿舒宁的态度,倒像是上了心,起码她没见过皇帝对其他女人如此过。
身为皇帝,且不说对女人动心是忌讳,她让耿舒宁去御前,可不是叫她勾着皇上坏了身子的。
乌雅嬷嬷冷冷看她:“你倒是跟太后娘娘仔细说说,你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叫万岁爷以为你媚宠,甚至于恶心着自己!”
耿舒宁愣了下,脸色瞬间发白,赶紧摇头,“奴婢只是改良了一下织布机罢了,万岁爷生气不是因为……媚宠,是,是……”
“说!”乌雅氏猛地一拍软榻上的矮几,低喝。
耿舒宁哆嗦了一下,闭着眼满脸绝望,“是因为万岁爷误会奴婢用男耕女织来诉衷肠,欲临幸奴婢,奴婢推了皇上一把,跑了!”
她捂着脸,声音哭唧唧的,“奴婢始终记得太后的吩咐,谁也不能坏了皇上的身子,只这阵子叫御膳房进补,进补不少……”
乌雅氏:“……”
连乌雅嬷嬷脸上的冷厉都顿住了,主仆俩一时间以为她们耳朵瘸了,才会听到这种话。
皇上生气,不是气耿舒宁媚宠,是气她撵走熹嫔,自己也不肯伺候,还在他自作多情的时候……撒丫子跑了?
乌雅嬷嬷眼神复杂极了,见过想方设法爬床的宫人,没见过这种狠心找死,也要办好差事的。
乌雅氏轻咳几声,端起茶来,遮住脸上的尴尬和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她示意乌雅嬷嬷将人扶起来,“这……舒宁你的忠心本宫记在心里,只是皇帝在气头上,本宫也不好为你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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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你便先去皇庄子上做个居士,等过阵子皇帝气消了,你阿玛早晚也要回来,到时本宫再想法子叫你得个圆满可好?”
耿舒宁拿浸了姜汁的帕子在眼眶下戳了戳,眸中又积起了晶莹。
“太后娘娘万别为了奴婢费心,奴婢确实没有嫁人的心思。”
“就在皇庄子上为太后和皇上祈福一辈子,偶尔能进宫给您请个安,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得知真相,也心满意足。
熹嫔身为妃嫔争宠,她虽然不悦,却不能拦着妃嫔的本分,否则传出去人家笑话的是皇帝不行,叫妃嫔守活寡。
耿舒宁也是个清明的,没坏了皇上的身子。
被关去皇庄子上清修,也算是在胤禛控制范围内,算是皆大欢喜。
她也就不吝啬给耿舒宁个体面,笑着拉住耿舒宁的手,拍了拍。
“回头本宫叫周嬷嬷把慈宁宫的腰牌给你送过去。”
“往后四时八节的,都进来给本宫请个安,若是有不长眼的敢欺负你,本宫替你做主!”
耿舒宁面露感激,柔婉谢过太后的好意,只在心里腹诽,最不长眼的那个,太后怕是做不了主。
不过一想到,自己出宫这件事,拖了两个月,总算是板上钉钉,她面上的感激就真切了许多。
*
这偏殿里发生的事儿,瞒不过苏培盛。
晚宴刚出畅春园,他就低声把耿舒宁和太后的对话禀报了,一字不落。
胤禛喝了些酒,没喝醉,但冷白的面容多了些绯色,慵懒靠在皇撵中,比平日里显得肆意许多。
他轻笑着转动佛珠,淡淡调侃,“瞧你这祖宗,字字句句都是真,偏偏从头到尾都在胡说八道,全成了朕的不是。”
“论起说话来,你还真得跟她好好学学。”
苏培盛:“……万岁爷说得是。”
他赔着笑小心试探,“就是奴才愚笨,怕是得需要些时候,若往后姑娘去了皇庄子上,奴才想学也没地儿学咯。”
“不如叫姑娘迟些出宫,奴才慢慢儿学?”
胤禛又笑,眸底细漾着凉意,“不必,叫钦天监抓紧时间算出日子来,早些送她去庄子上,也省得她还得过道宫门。”
他打算在园子里待到八月底就回宫,实在不想在宫里看见这么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苏培盛躬身,没敢再吭声,偷偷咽下一口叹息。
他听得出,万岁爷这话不是开玩笑,那小祖宗到底是耗干了主子爷的情分。
皇上的态度,就是御前的风向。
耿舒宁被禁足在莺飞阁内第二日,先前还负责伺候女官们的粗使宫女和嬷嬷,巧荷就都使唤不动了。
原本总上门讨巧的几个女官也不见了踪影,巧荷想提几壶热水都要使银子。
甚至因为万岁爷金口玉言叫耿舒宁茹素,膳房里提回来的膳食一日顶过一日的不能看。
没几日,非常稳得住的耿舒宁,竟在自个儿屋里见着了馊菜。
给耿舒宁逗得笑个不停。
巧荷委屈气恼地跺脚时,她还格外新鲜地凑过去闻了闻。
唔……醋熘的白菜诶,都遮不住那股子馊味儿。
她摇头晃脑地感叹,“还真是为难膳房,能把菜放这么久。”
她好奇问巧荷,“延春阁和武陵春色那边,也是这样吗?”
她以为可能会饿肚子,没想到冷宫套餐还真是馊饭啊?
巧荷都叫耿舒宁这格外与众不同的反应,给整得没脾气了。
她无奈将饭菜装回去,“怪奴婢没使银子,奴婢是想着先前您也没少给膳房递方子,倒没想到人还能狼心狗肺成这样。”
要热水,那得废柴火,也得请人另外烧,毕竟热水不是给宫人用的,花银子就花了,耿舒宁也不缺银钱。
可御前女官的膳食那是应该伺候的啊!
巧荷想了想,都有些哭笑不得,她真没想到,在御前能见着馊饭。
她咬咬牙:“奴婢去找苏总管说理去!”
怕就怕以万岁爷如今对莺飞阁的漠视,她现在见不着苏培盛,只这话巧荷不敢说出来,叫姑娘跟着担心。
耿舒宁一点都不担心,要说这事儿苏培盛乃至胤禛不知道,她脑袋剁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这就是冷着她,叫她知道个眉眼高低呢。
她将原本准备好买热水的银子扔回了柜子里。
“不用说理,你替我传几句话就行。”
“要是有人拦着不叫你见苏培盛,你就喊,说我见着馊饭,灵感爆棚,想出了能叫百姓吃饱的法子,爱要不要。”
巧荷瞠目:“在御前喧哗,犯,犯规矩……”
耿舒宁歪在软榻上,笑容多了几分痞劲儿。
“没事儿,有事儿我担着,你家姑娘我不怕死。”
“把话替我说明白咯,往后我要是见不着能入我口的舒心饭食,我一口不吃,直接扔出去。”
她这几天不发作,是为了看看宫里能落井下石能到什么程度。
现在看出来了,真是惯得这狗东西和他身边的人这些臭毛病。
她笑得更肆意:“饿死也省得担了自戕的罪名,我下辈子投个男胎,再为皇上尽忠也挺好。”
最后这一句,叫耿舒宁露出了眸底的锋芒,她可不白担了混账的名声。
巧荷噤若寒蝉,一个字都不敢说,讷讷出去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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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
苏培盛听到赵松苦着脸过来禀报的时候,以为自己聋了。
他掏掏耳朵,“姑娘说因为什么有了灵感?”
赵松缩着脖子,吭吭哧哧,“那什么,儿子想着皇上是想叫姑娘吃个教训,就叮嘱了下头几句,叫他们稍微冷落莺飞阁一点。”
他急赤白脸地分辨,“儿子可不敢叫人送馊饭啊!”
他小赵谙达活了二十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馊这个字,还能出现在御前呢。
这帮子奴才到底是蠢,还是不要……
“哎哟!干爹饶命,饶命啊!”
赵松被苏培盛一脚踹到殿拐角的柱子上,拿着拂尘就开始下死劲儿抽。
赵松还不敢大声叫喊,龇牙咧嘴后悔不已。
苏培盛都快气疯了,“你自个儿找死,非得拉上咱家是不是?”
“我认你这个龟儿子,你可真是要孝顺死我!”
“谁给你的胆子为难姑娘?连万岁爷都吃……”了瘪呢。
苏培盛猛地顿住话音儿,后怕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差点叫这混蛋玩意儿气得说出作死的话来。
他又狠狠一脚踹过去,“赶紧着,把膳房那几个胆大包天的玩意儿给我送尚功局去,一人三十板子,打完都送辛者库去!”
“不对!”他提留着要跑的赵松叮嘱,“先叫御膳房以姑娘的口味做顿好的!”
“叫人进去伺候着,要是姑娘不满意,你也滚辛者库去,别回来了!”
怕赵松不知道利害,苏培盛直接点醒赵松。
“也就你眼瞎,看这姑奶奶眼下失了势,敢往上踩!她跟后宫的主儿们能一样吗?她靠的不是颜色和家世,靠的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滋要是她一天对万岁爷还有用,咱就得当祖宗伺候着,敢动心眼子那是找死!”
“这位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旁的咱家也不与你多说,再有下回,你给咱家死远点,别崩咱家一身血!”
“赶紧滚!”
赵松被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喷一顿,提着心,脚步发飘赶紧去办差。
苏培盛心里也苦,他真不知道耿舒宁被为难吗?
巧荷又不是个死的。
万岁爷不知道吗?
可这会子叫那祖宗给撅一脸,万岁爷只能是不知道。
他这几天就提着心肠呢,这种靠冷落打压的手段,对那祖宗根本就不管用啊!
也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想的。
苏培盛也脚步发飘地进殿,抖着嗓子禀报:“万岁爷,姑娘……叫巧荷带话了。”
胤禛这几日已经通过快餐店记录的进京车马往来,查清满丕和郭络罗氏的来往。
正顺着这条线,准备叫人去查郭络罗氏和佟家勾结的证据呢。
见苏培盛这模样,他稍微分出了点子精力听着。
他不奇怪苏培盛这表情,只平静问:“她生气了?”
苏培盛赔着笑点头:“都怪奴才没教好赵松,把姑娘气得都说要饿死自个儿,投个男胎为您效忠了。”
胤禛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嗯,还知道生气,朕当她只会在朕面前横,在旁人面前是个泥菩萨呢。”
苏培盛在心底默默琢磨,主子是什么时候瞎的?
“朕去看看。”胤禛特别想知道,这混账生气的时候,还能怎么伸爪子。
他脸上带了笑,眸子里一片薄凉,“晾她这几日,也算朕的不是,把朕的午膳摆在莺飞阁罢,朕去给这姑奶奶赔罪。”
苏培盛心下一惊,“万岁爷,这……大白天的,怕是瞒不住。”
若是叫畅春园知道了……
胤禛脚步不停,云淡风轻,“她不需要朕护着,朕何必还要费心。”
由着御前的宫人为难耿舒宁,不是为了叫她服软,他就是想看她生气。
更想让她知道,这种冷落和为难连开始都算不上。
想站在他身边,要权势和富贵,靠她自己?
他倒要看看她能走多远。
*
巧荷去御前告了状,本以为还有的扯皮,最多也就是苏总管吩咐人多照顾姑娘一点。
却没想到能迎来皇上,甚至皇上的午膳都流水一样进了莺飞阁。
她立在门口傻眼,因为平日里耿舒宁不太叫近身伺候,甚至忘了进去侍膳。
苏培盛没给她回神的机会,等到里头摆好膳,立刻将人都撵了出去。
关上门,他亲自守着,由着里头两位祖宗自个儿吃。
总不能叫人知道,万岁爷是过来赔罪的。
万一里头再吵起来,打起来……甚至妖精打架,那就更不能叫人知道了。
实则里面有小半个月没见的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平静。
耿舒宁没再跟普通宫人一样客气,就坐在胤禛对面。
她好几天没吃好喝好了,也不管他,挑着自己喜欢的先吃。
胤禛也没呵斥她放肆,左右以下犯上的事儿,耿舒宁也干得差不多了。
他还替耿舒宁夹了几筷子菜,替她倒了一盏比较柔和的梅子酒。
耿舒宁鼓着腮帮子,跟松鼠一样吃得起劲,也不谢恩,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她这进食的模样激起了胤禛的食欲,胤禛勾了勾唇,也跟着埋头吃起来。
一炷香后,耿舒宁放下筷子,眯着眼慢吞吞啜饮着杯中酒,黑白分明的杏眸落在窗边,像喝醉了一样微微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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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胤禛跟着放下筷子,定定看着她,“吃饱了?”
耿舒宁淡淡嗯了声,“我定好的御膳单子,确实好吃。”
胤禛都微微晃了下神,自从他在青玉阁第一次跟耿舒宁打交道开始,两个人之间还从没如此平静过。
平静到……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似风雨前的安宁。
胤禛给自己倒了一杯竹叶青,一口饮尽,“钦天监定了日子,九月初九宜剃度,你留在圆明园,提前一日朕叫人送你去皇庄。”
耿舒宁歪着脑袋看他,“不剃度行不行?我想做居士。”
胤禛笑了,举起酒杯,碰了碰她的,“这算是求朕?”
耿舒宁一口饮尽杯中酒,摇摆着起身,跪地,端正给胤禛行了大礼。
“求皇上,舒宁舍不得酒肉。”
胤禛没叫她起来,依然笑问:“是不是还要给你送几个俊俏护卫过去伺候着?”
耿舒宁倒吸口凉气,能有这好事儿?
她慢吞吞直起身子,抬头看他,清凌凌的大眼睛对上了格外冷凝的丹凤眸。
“朕对待有功之臣,向来大方。”胤禛勾唇笑着解释,“只要你不背叛,不逃跑,于江山社稷有功,朕答应过,你想要的,朕都会给你。”
耿舒宁信他这话,但不信他的小心眼,谨慎摇摇头。
“我愿意清修,不需要护卫,偶尔能行山踏水,有酒肉就很好。”
“您可以派人看着我,我不会犯傻,更不会逃跑,跟着您才有肉吃。”
“嗯,朕信你,起来吧。”胤禛站起身,缓行几步,站到耿舒宁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哪怕她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笑淡了,“朕现在才发现,你也会好好说话。”
耿舒宁低眉顺眼,“过去是舒宁不懂事。”
“可停了你这胡说八道吧。”胤禛捏了捏鼻梁,笑意变成了讽笑,声音浸染了酒意,略沙哑。
“再没人比你更懂事儿了。”
“展现自己的本事,是为叫朕注意你,勾着朕,是为叫朕重视你,等发现自己不可替代的时候,再猫一阵狗一阵地叫朕腻烦。”
“耿舒宁,你那庄周梦里,莫不是连兵法都有涉及?”
耿舒宁坦然抬头,“那倒没有,说起兵法,我只知道有三十六计,却不知道是哪三十六计。”
上学时候光顾学习打工,上班时候光顾着工作和消遣了,阅兵倒是看过一点,连兵种都分不清。
胤禛手背在身后,转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声音还算平静。
“那你是天生聪慧过人?连朕都叫你玩转在股掌之中,你知道的那些……即便成了妇人也知之甚少。”
耿舒宁下意识觉得脖颈儿发凉,不自觉倒退一步,垂下眸子。
“我……大概是梦里见过了太多,记不得的那些,大概也会残留在潜意识里,再做不了这世道最寻常的女子。”
胤禛点点头,他也觉得是,但他的后宫不需要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
所以,他放过她了。
“过几日启程回宫,你不必跟着,就在莺飞阁等人送你去皇庄吧。”胤禛留下这句话,大跨步往门口去。
苏培盛伸长了耳朵听着动静呢,听闻脚步声,赶紧开门。
胤禛踏过门槛,突然顿住脚步。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叫他身处一半明一半暗的分界线上。
沉默半晌,他回过头,“朕再问你一次,若你后悔了,也可以跟朕回……”
耿舒宁鼻尖微微发酸,急促打断他:“皇上,不后悔,我不会后悔。”
爱上这狗东西,她不后悔,感情谁也控制不了。
爱自己,她知后悔最无用,她愿意负担任何代价。
胤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瞬,冷着脸再不发一言,跟疾风一样刮了出去,刮起了初秋的凛冽。
*
三日后,皇上奉太后和后妃一起回了宫。
九月初八,林福亲自过来,伺候着耿舒宁和巧荷,自大宫门出去,一路往小汤山去。
路上下起了雨,淅沥沥的,春雨一般,却沁着一丝一丝的凉,几乎冷到人心窝子里。
“奴婢听闻,越是温泉庄子,屋舍里越冷呢。”巧荷给耿舒宁塞了个手炉,在一旁嘀咕,脸上带着愁色。
“瞧着这阵仗,姑娘您想出门估摸着是难,也不知道皇庄子上给没给咱们准备玲珑炭。”
下马车的时候,耿舒宁笑着安慰她:“肯定会叫咱们出去的,回头统计一下缺什么,咱们乔装打扮了自个儿去买呗!”
她偏头问林福:“林主事,您说是不是?”皇上也没说不叫她出去。
林福僵硬着一张胖脸,恭敬低下头:“姑娘说得是。”
只要这位祖宗能拿到皇上的令牌,想上天,他们都给搭梯子。
听到林福的回答,巧荷松了口气,人也带了笑。
耿舒宁感觉林福的反应有点不大对劲。
但她都已经出宫了,闻着空气里淡淡的硫磺味道,只觉得连土腥味儿都带着清甜,这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
这叫耿舒宁心情又放松了些,跨进带着温泉的东偏院时,在雨后微微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几乎要蹦跳起来。
偏院里栽了许多竹子,这会子正好是旺盛的时候,在秋雨中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风雅。
她含着笑回头对撑着伞的巧荷道:“回头咱们在这里建座听雨亭,摆上两个摇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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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就撞到了一堵墙上,一堵……有弹性的墙。
趔趄的功夫,巧荷手里的伞被撞落了地,却顾不上去捡,只跪在了雨里。
耿舒宁背对着……墙,头皮发麻。
也不知怎的,一时间她竟有些不敢回头,总觉得一回头,梦可能要碎了。
倒也没人逼着她回头,甚至都没人吭声,跟过来的暗卫跪了一地,全都低着头。
而后耿舒宁就感觉视野猛地一阵旋转,刚抓住墙皮,就被雨滴砸了一脸,甚至落到了眼睛里,逼得她不得不闭眼。
墙也不吭声,抱着她转身往院子里去,跪地的人一个跟着的都没有,连苏培盛都躬身在原地站着。
耿舒宁在雨中努力睁开眼:“皇上,您怎么……”
“朕后悔了。”胤禛冷声打断她的话。
耿舒宁心下一阵阵发紧,却莫名缩了缩脖子,不敢这会儿招他。
“朕不甘心,有些话我们得说清楚!”胤禛声音更冷,脚步更快。
一眨眼功夫,就将她抱进东偏院的主屋里,穿过屏风后面的中门,进了带着温泉池的园子,将她扔在廊子下头。
耿舒宁赶紧后退几步,离胤禛远一些。
她总觉得,这狗东西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马上就要炸了。
她小心翼翼道:“皇上您想……”
胤禛再次打断她:“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装模作样,连朕的名字都敢叫,还想叫朕相信你懂谦卑?”
他冷冷逼近耿舒宁:“今日在这里,没有皇上,没有御前女官,只有……爱新觉罗胤禛和耿舒宁。”
“别憋着你肚儿里那些骂我的话,咱敞开天窗说亮话!”
耿舒宁被他逼得不停后退,干巴巴拒绝:“那,那我也不敢,万一您一怒之下,砍了我脑袋可怎么办?”
死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你脑袋留着更有用,朕不傻!”胤禛继续逼近,“今儿个你就是犯了诛九族的口舌,朕也恕你无罪!”
耿舒宁:“……”不瞒你说,那我可就要动心了。
第58章
耿舒宁了解前偶像四大爷的心眼子,也还算了解男人。
明知敌强我寡的情况下,她还是收敛着,做出了叫人心软的乖巧姿态。
“您想知道什么只管问,舒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胤禛缓了缓神,他这些日子强压着情绪太久,恼怒于耿舒宁的不识相,不打算惯着她了。
他从来没对一个女人如此纵容过,也没如此处心积虑过,偏偏她都不放在心上。
他不信她这张嘴,不客气问:“你什么时候喜欢朕……心悦过我?”
耿舒宁淋了雨,叫秋风一吹,略有点冷,不自觉往带着热乎气儿的温泉那边倒退几步,认真想了想。
粉上四大爷,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冲他敬业。
她略有点不自在地偏开头,“是听人说起,您为了造化和百福剪了九贝勒辫子,就钦慕上了。”
胤禛:“……钦慕什么?”钦慕他喜怒不定?
“我……”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又朝着温泉退了一步。
“别人觉得为了两只狗不值得,但您觉得值得,您放在心上就会认真护着,我喜欢这种姿态。”
她从未感受过这种认真的偏爱。
她对父母的印象很浅,两口子在外打工,是为了努力生个儿子,替还没影儿的儿子攒彩礼钱。
奶奶对她确实很好,但她更疼自己的儿子,羡慕别人家的孙子。
每回她跟其他人家的小男孩打架,奶奶都看不见她的伤口,第一件事就是压着她去道歉,不问对错。
奶奶说她们祖孙俩没依靠,不能将人都得罪光了。
可她知道,奶奶打心底觉得人家是儿子,人家有底气,她不该打男孩子。
她那时候听人说起四大爷的野史,就觉得,四大爷连条狗都护着,不怕得罪人,还坦然出小红文说自己就是那样的汉子硬刚。
她特别羡慕那两条狗,更钦佩这汉子的态度,做梦都想遇到一个会这样护着她的人。
可惜现实中不存在,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了这样的人。
胤禛听得心潮起伏,只要提起这件事,从来没人觉得他是对的,哪怕都知道是老九欺负人,也觉得是他做得过分。
却没想到,会有人理解他。
胤禛喉结滚了滚,缓步上前,声音低哑许多:“那又为何不喜欢我了?”
耿舒宁迅速抬了下头,眼神中满是诧异,赶忙又低下头,倒退一步。
“我,我没有……”
胤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敷衍:“心悦与否,你那双招子根本瞒不住,朕今天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耿舒宁被噎了下,心里有点拱火,一会儿我,一会儿朕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她咬着舌尖压了压火,思忖片刻,干脆了点。
“我从未奢想过成为您的妃嫔,在得知我那位好表哥与庶妹勾搭在一起,商量着如何谋财害命后,我才大病一场,做了那个梦。”
“见过了不同的风景,也记住了太多惊才艳艳的女子,我就想为自己而活,不想拘泥于后宅或后宫。”
胤禛掀起一抹冷笑,“所以,你想做个风流寡妇,将钮祜禄氏推到朕面前来,算计朕,还算计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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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哦,还不止。”他继续逼近,“还想卖额娘和钮祜禄氏个好,为自己出宫做打算。”
“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朕……朕是不是愿意!”
耿舒宁贝齿轻咬唇瓣,后退的功夫,梗着脖子分辩,“您已经是三宫六院了,多一个又何妨?子嗣对您而言不重要吗?”
“您要是不乐意,谁也没法子逼您不是吗?”要是谁都能霸王硬上弓,他也不会登基后还能清静了一年多。
胤禛轻嗤,“是没人逼朕,但你敢说,你不是故意挑衅朕,勾着朕的兴致,让朕心甘情愿临幸你推过来的女人?”
耿舒宁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压了压火,努力保持平和好好说话。
“那就算是我的错,我用一辈子来赎罪……”
胤禛蓦地疾行两步,捏住她的下巴,火气比她还大,“我说了,不想听你胡说八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耿舒宁叫他吓得倒退,退到了温泉边上,差点没站稳掉下去。
胤禛顺势勾住她的腰,恹恹的眼神变得犀利,掺了恼怒,最后全变成了不甘。
“你从头到尾都在欺君!那你算到朕……”他咬咬牙,到底说出了心里话。
“你算到朕也会动心了没有?”
脸皮子滚烫,叫胤禛耿家恼怒,他用力卡着她的下巴,更用力箍着她的腰,迫她抬头。
“欺君之罪你可以将功补过,朕的感情你打算怎么补过?嗯?”
耿舒宁觉得腰和下巴都疼得要命,却更不敢招他,放软了语气去哄人。
“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以自己之能,伴您河清海晏,不好吗?”
“您说过,江山社稷对您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胤禛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低头堵住她这哄人的伎俩,火气都交融在了唇舌之间。
“江山社稷和你冲突吗?”
他咬着她的唇,“到现在你还在狡言饰非,一句实话都没有!”
耿舒宁被亲得喘不过气,想偏头都无法,呜咽着想解释,却突然感觉舌尖剧痛,血腥味儿瞬间在唇齿散开。
她猛地睁大眼,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使劲儿推他,这狗东西怎么还咬人呢!
接着,唇瓣又是一痛,胤禛禁锢她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
他恨恨盯着耿舒宁带着水光的眸子,思及自己满腔的情意都被辜负,不知是恼还是怒,总之浑身都难受。
“给你机会都不说,那你这舌头也干脆别要了!”
耿舒宁:???
“没了舌头,也不耽误你尽忠!”说完,胤禛再次勾住她的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亲得她满嘴是血。
耿舒宁嘴唇里外都疼得要命,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呜咽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朕就教你个道理!”胤禛不止咬他舌尖,连耳朵都没放过,咬着她耳垂话说得切齿至极。
“想算计人心,朕愿意了,那这戏你唱了就得唱到底,想退场得问问朕同意不同意!”
“天底下能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若你不给朕个交代,腿也给你打断算了,朕信不过你的胡说八道,没了腿朕就信你再也不会跑!”
耿舒宁叫他突如其来的衷肠和暴戾惊得头皮都要炸了,火气也再止不住。
她挣不开禁锢的力道,也疼出了狠劲儿,干脆扭身用自身的力道狠狠往后倒,拽着他一起落到了温泉里。
‘噗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惊得外头候着的苏培盛都站不住了,下意识往里走。
“万岁爷?姑娘?”
胤禛和耿舒宁的声音同时响起——
“滚!”
苏培盛:“……”得,爱咋咋地吧。
他赶忙退得更远些,想了想,冲赵松招招手,“你带人去趟温泉行宫,将随行的常院判请过来,别惊动了太皇太后。”
皇上是借着太皇太后身子不适,为着孝道,奉太皇太后来温泉行宫疗养的。
可别闹出什么大事儿来,叫人知道就真没法收场了。
*
里头温泉池子里,耿舒宁借着自己良好的水性和温泉的浮力挣扎开,实在没忍住,一脚踹到了胤禛的肚子上。
胤禛被她踹得趔趄,狼狈跌在温泉里,抬头瞪她,“耿舒宁,你真找死不成?”
耿舒宁顺着力道后退,靠在池子边上,比他眼神还凶狠,“是不想活了!”
先前感觉出他火气不大对,本来还想收着些,将人好生哄走。
现在听他满腹委屈,满腹火气,她只想骂人。
“您想听真话是吧?行,那我说!”耿舒宁唇角的笑也沾染了冷意,温泉的雾都遮不住。
她拍着水一字一句往他那边砸——
“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这道理你不懂吗?”
“还是你仗着权势,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连喜欢都那么高高在上,我欠你的吗?!”
“我想做风流寡妇,一开始你不就知道了吗?”
“我有没有说过我想出宫,有没有说过我不想成为妃嫔,有没有主动过一次?”
“分明是你动不动就动手动脚地勾着我,叫我起了花花心思,却又控制不住跨下二两肉去幸别人,我凭什么不能动摇?”
她发起脾气来,胤禛先前的暴戾反倒渐渐沉寂下去,他只沉着脸盯着耿舒宁。
“朕已经答应你独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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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我呸!谁稀罕!”耿舒宁吐出一口血水,理智早就气没了,在刻薄上,两个人从来都是不相上下。
“我就问你,如果你现在突然变成个女人,你愿意被塞进后宅里,满腹经纶用不上,只靠身体和肚皮得别人一点垂怜?”
“你有本事能做正妻,甚至左拥右抱,你会甘心跪在旁人脚下摇尾乞怜吗?”
只有他一个人不甘吗?她也不甘心,所有的挣扎都被她吼了出来。
胤禛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没办法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女子。
但他也曾跪在二哥和皇阿玛面前挣扎过,认命过。
莫名地,他有点懂了耿舒宁的摇摆,心窝子一跳一跳的疼。
他想将这个炸毛的小狐狸拥入怀里,告诉她:“朕不会让你摇尾乞怜,你不想跪可以不跪。”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只要方法得当,护住一个女人,叫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就不可以……
“别跟我说那没用的!”耿舒宁推开他,打断他的温柔,眼神满是讥讽。
“你是能让我做皇后,遣散后宫,还是能叫太皇太后、太上皇、太后都眼睁睁看着我成为一个红颜祸水?”
“你总问我为何不愿意伺候你,觉得我在嫌弃你。”耿舒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气着气着委屈起来,眼泪流得更凶。
“睡一觉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就可以睡!”
她撕开自己的衣襟,冲过去将胤禛推倒,像她以前被压制的阵仗一样,短暂压制因为震惊缓了一步的男人。
她低头恶狠狠亲上去,用力去撕他的衣裳,养得好好的指甲都劈了,染得他暗金色的便袍绽开一朵朵血花。
“我早就知道你有三宫六院,我要是嫌弃你,就不会动摇!”
“都喜欢对方,凭什么是我伺候你!凭什么我要低头!”
她不管不顾使劲儿咬胤禛的唇,却因为力道完全抵不过这男人,很快被制住。
“宁儿你冷静点,朕没叫你低头……”他只是想听她说几句实话。
胤禛偏头躲开耿舒宁的亲吻,或者说啃咬,脑仁儿一蹦一蹦地疼。
也许他们两个的性格太相似了,每每袒露心肠,就总要这样互相伤害。
“宁儿……”他极尽温柔地想叫她消气,有点后悔先前的逼问,“我们好好说话……”
耿舒宁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又被控制得无法动弹,只能放声大哭。
“别叫我宁儿!是我不想跟你好好说话吗?!”
“你非要逼我!逗猫逗狗一样的喜欢,猫狗才稀罕呜呜……”
“你说你纵容我,你只纵容我一个了吗?呜呜呜……我就是不要!”
“一次次要得到我,却又一次次告诉我不是非我不可,那你别找我啊!”
“我怎么就不能做个人!怎么就不能是非我不可的那个!凭什么我那么努力还得不到我想要的……”
她嚎啕得像得知父母去世时,躲在无人山洞里那个小女孩一样,知道眼泪无用,还是只能哭泣。
她爸爸是为了保护怀孕的妈妈,被高空坠落物砸死的。
妈妈也被压得小产,滑下来一个男胎,一时受不了也跟着去了,他们谁都没想过她。
奶奶总拿着父母的照片哭,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再看她总会遗憾。
在医院去世的时候,奶奶担心她一个人会过不好,可更多的却是期待能去跟儿子,儿媳,还有未出世的孙子团聚。
她知道自己作,去确定没谁非她不可。
她永远都是不重要的那个,她自己最爱自己还不行?
她上辈子那么努力往上爬,好不容易活出个人样子来,却又穿到了这种地方,一切都成空,又成了不重要的那个。
到底是为什么……
胤禛心下有些慌乱,不断地抚着她的脸颊,轻声哄她。
“朕错了……我不该逼你。”他想抱她起身,在温泉池子里哭狠了怕是要晕厥过去的。
耿舒宁已经没力气挣扎了,她闭着眼,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往外流,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喃喃着:“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挣扎了,作死也累呜……”
贼老天就是不肯叫她好好活出个人样儿。
“不就想让知道我做什么都没用吗?”她不管身上的疼,放弃挣扎,由着自己陷入黑暗。
“你想怎样就怎样……”还不行吗?她不玩儿了。
胤禛感觉到她脑袋突然垂下去,加上两个人身上的血,被沾染了秋雨的风一吹,心窝子像被人猛地拿刀捅了个对穿。
漏着风的惊慌让他也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舒宁?舒宁?”他慌得浑身无力,却咬牙大跨步往外走,扬声大喊——
“苏培盛!叫御医!!!”
*
苏培盛见着这俩祖宗浑身的血,还有沁血的伤口,魂儿都要吓飞了。
赵松还没回来,巧荷也抖着腿,跑不动。
还是林福这个粘杆处主事稳一些,赶忙提气跑出去,带着护卫快马加鞭去迎赵松。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被提过来的常院判,感觉自己可能是做了场被狗啃了的噩梦。
好一阵儿他心里的脏话都下不去,缓了又缓才跪到胤禛面前回禀。
“万岁爷,姑娘就是怒火攻心,一时受不住温泉的热气儿,蒸晕过去了,并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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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至于唇上的伤……涂些金疮药和白玉膏明儿个就能结痂,也无大碍。”
耿舒宁在御前,跟着胤禛的温补御膳吃,还被胤禛塞了好些羹汤养着,身子骨比先前好了不少。
常院判小心翼翼窥了眼胤禛的薄唇,日了狗的心情更加微妙。
“倒是万岁爷,您这……这伤口得小心着些,且得多养些时日才能好。”
苏培盛仔细回想了下,忍不住偷偷咂摸嘴儿。
主子爷发狠,也就吓唬人,咬破点油皮。
里头躺着的那位姑奶奶发狠,咬下去是真不客气。
他转念又开始发愁,这祖宗都快把主子爷嘴唇咬成三瓣儿了,可怎么回温泉行宫啊!
胤禛没管自己唇上的伤,回头动用匕首就能掩饰过去伤势的来由,他不会叫人发现是耿舒宁做的。
他眸光冷冷睨着常院判:“她手上的伤势呢?”
常院判赶忙道:“微臣看过了,劈了两个指甲,伤到了指头,已经涂了药,并无大碍。”
胤禛不想再听‘无大碍’几个字,他捏了捏鼻梁,压着火问:“她何时能醒?”
常院判:“这……耿女官身子有些疲乏,睡够了就能醒。”
“那你就在这里候着,她的身子骨朕交给你,叫她尽快好起来,若有任何差池,你提头来见!”
常院判心下一寒,赶忙躬身:“微臣遵命!”
胤禛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室内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扭身往外去。
苏培盛赶紧跟上:“万岁爷,咱们现在……”
“去主院,你跟林福带人回去守着主殿。”
“若皇玛嬷派人问起,就说朕身子不适早歇下了。”
胤禛沉声吩咐:“拿把匕首过来,另外叫赵松去十三贝勒府传朕口谕,叫他即刻到温泉行宫面圣。”
苏培盛不解,却也不敢在这当口问,小心拿了把上好的匕首进门。
胤禛提着一盏烛台坐到了铜镜前,接过匕首,在烛火上方烧了烧消毒,而后毫不犹豫在带着齿痕的伤口上平削了一下。
苏培盛吓得噗通跪地:“万岁爷!您,您这是做什么……”
胤禛平静用帕子捂住伤口,由着鲜血浸湿了掌心,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唇上的疼,比不过他心口万分之一。
耿舒宁先前的话,放在世俗卫道夫眼中,确实足够诛九族了。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话,又庆幸能听到她的心里话,也……后悔用这样的方式逼她说出来。
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是,他一开始就知道,那个眼神狡黠灵动的小狐狸想出宫,想跟海东青一样自由翱翔。
他不愿意承认,他被她身上跟其他女子完全不同的鲜活和韧性吸引,耐不住心里的痒,数次主动勾她。
知道她喜欢看他的手,喜欢看他吞咽时的喉结,喜欢他将她摁在怀里的力道……若非清楚自己对她的吸引力,他也不会被她牵着鼻子骗了个彻底。
他不甘心自己头回以色……勾人,却没能留住她要离开的脚步。
他不甘心与自己如此契合的小狐狸,叫他跟个愣头青一样做了那么多,却始终不愿意臣服于他。
现在想来,他喜欢的是她的与众不同,而老天爷送给他的这个福星,凭什么一定要臣服在他脚下呢?
情之一字不像朝堂,分不出个谁高谁低。
他突然想了下,如果他是耿舒宁……他大概早在宫里掀起腥风血雨,叫旁人都臣服他脚下。
那小东西只想离开,还是心肠太软。
他从脸色苍白的苏培盛手中接过止血药膏子,自个儿漫不经心往唇上涂抹。
疼痛叫他略回过神来,他用沾染了药膏子的帕子捂着唇。
瓮声吩咐:“给老十三带句话,朕与他切磋,一时不慎撞到了他剑上。”
“他为了赔罪,自请在温泉行宫小佛堂里请罪,直到朕唇上的伤痊愈为止。”
苏培盛:“……”
*
顶着风雨和夜色,好不容易赶到温泉行宫的允祥,比苏培盛还傻眼。
“我,拿剑削了四哥?”允祥指着自己,一时没忍住,回头给了自己长随后脑勺一巴掌。
他问:“疼吗?”
无辜被打的长随:“……疼。”
允祥迷茫地点头,“那就不是做梦,我是得去佛堂跪一跪。”
不然他怕是自己见了鬼,困在了噩梦中。
面圣都要卸去武器,跟皇上切磋也都用木制武器。
他还能拿木剑伤了皇上,正常点的梦,他都不觉得自己这么能干。
苏培盛赔着笑低声解释,“万岁爷是……一时不慎伤了自个儿,却是不好解释,只能委屈贝勒爷了。”
“佛堂里奴才已经给您安置好了床榻,可不敢叫您再伤了身子。”
允祥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想不到,四哥怎么才能伤了自己的嘴唇,气狠了自己咬的?
一想到他四哥咬着唇发狠……允祥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摇摇头问:“那四哥睡了吗?可否请苏总管禀报一声,好叫我看看四哥的伤势如何了。”
苏培盛笑得有点干巴巴的,“这……万岁爷不想叫太皇太后知道,跟着担心,去了旁边的皇庄子上休息,还得劳烦贝勒爷明日早朝跟各位大人们说上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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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御前的折子也得劳烦您给送到皇庄子上去,正好万岁爷有些事儿想要跟您商议。”
苏培盛回来的路上就想明白了,叫十三贝勒过来,估摸着不只是为了背锅。
这是要哄那位祖宗办差,叫十三贝勒保驾护航呢。
所以他也没想太多周全的说辞,瞒得密不透风。
等十三贝勒见着万岁爷和耿舒宁,啥也瞒不住。
允祥被苏培盛噎得想翻白眼,他怎么说?
说自己胆大包天把万岁爷削到了温泉庄子上去?
那御史不得吃了他!
皇阿玛要是知道了,也不能饶了他。
他眼前也有点发黑,感觉这口锅来得比几年前的地震还要邪门。
不过允祥也不是个傻子,看苏培盛这一脸尴尬的模样,心下跟着急转。
他可不信皇上会自个儿伤了嘴,指不定是被谁咬了……可四哥来温泉行宫也没带妃嫔啊。
往小佛堂去的时候,允祥蓦地灵光一闪,想起这阵子从宫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耿家大女儿被送到皇庄子上出家的事儿。
他摸了摸脑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逼着叫人家出家,又眼巴巴送上门叫人啃,四哥这是动了凡心啊。
他跟妻妾的关系可比他四哥好多了,男女那档子事儿他不说深谙其中之道,也能品出点子味儿来。
叫他过来……是要叫他指点一二?
啧啧~他四哥这是要栽啊。
他还不知道,正被他念叨的四哥,昏昏沉沉喝了退烧的药汤子,一脑袋栽到了东偏院卧房里。
胤禛抱紧了还在沉睡的柔软娇躯,脸色发黑。
同样淋了雨,耿舒宁没发烧,他烧起来了,连老天爷都替他们俩分出了输赢。
第59章
耿舒宁是被热醒的。
她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噩梦,好不容易得以出宫,希望却破灭在温泉庄子这临门一脚上。
知道胤禛反悔不想放手,也知道他想叫她回宫,让她一切努力都成空,让她往后成为二进紫禁城的笑话。
她发了疯一样拽着胤禛跌进温泉里,在滚烫的温泉中,用尽全力撕咬想毁掉她希望的狗东西。
可他禁锢的力道实在太大了,让她怎么都挣脱不开,浑身都疼得要命。
温泉也太烫了,叫她身上一茬一茬地出汗,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耿舒宁自黑暗中急喘着,猛地睁开眼,才发现不是做梦。
那狗东西已经登堂入室,像是扒拉骨头一样抱着她,滚烫的是他凑在她颈窝的脸颊和呼吸。
她伸手想掰开他禁锢腰肢的大手,刚碰上去就忍不住缩了回来,还昏沉着的思绪清明起来。
这狗东西发烧了,烧得还很厉害。
她嘲讽扯了扯唇角,虚成这样还来折腾他,谁给他的自信呢?
她身体微动,忍不住低吟了一声,从嘴唇到脚腕,她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腿心没有异样,她努力回想昨天的失控,心下明白,什么都没发生,身上的疼是摔进温泉池子不小心碰的。
耿舒宁有点疲惫,更多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她知道,若胤禛不想放手,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道,她做什么都是无用。
他说得很对,要他愿意,她才有过招和造作的底气,说到底她还是恃宠生骄。
这样活着,真是没意思。
她眼神空洞发了会儿呆,原本鲜活的韧劲儿和荆棘一样充满锐利的兴奋,像空中楼阁一般说塌就塌。
她懒得挣扎,甚至懒得想以后。
发完了呆,耿舒宁忍着疼挪动自己,努力离发烧的男人远一点,再次睡过去,最好一梦不醒。
她也不想去见奶奶了,反正他们都不需要她。
她只想早点够着那碗孟婆汤,干干净净忘记一切倔强,重新投个胎,哪怕做只猫狗,好歹甘心被人摆弄,也比现在舒坦。
胤禛下意识睁了睁眼,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心下无奈,叹了口气,又阖眸睡了过去。
*
昏昏沉沉中,耿舒宁被带着冷意和怒气的沙哑嗓音惊醒——
“你不是说她睡够了就会醒?这都一天一夜了,她……咳咳咳,为何还没醒!”
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惊惶回话:“回万岁爷,姑娘真的只是睡着了,没什么——”
“啪”的一声,有什么碎了。
胤禛冷冷睨着常院判,“朕不想听你再说无大碍这几个字!若是她有任何差池……咳咳,你们就都给她陪葬!”
常院判被药碗碎裂声吓了一跳,苦着脸应下来。
他给耿舒宁诊过脉,这姑奶奶是真没病啊!
比起来,万岁爷的脉象都没这姑奶奶康健呢,人家就是不想醒,他有什么法子。
他心里琢磨了半天,小心回话:“万岁爷,这薄荷和鼻烟都能刺激人清醒,可否——”
“姑娘醒了!”巧荷一直在旁边伺候着耿舒宁,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巧荷就惊喜低呼出声,打断了常院判的话。
常院判也不在意,只狠狠松了口气,顺着赵松的意思,和巧荷一起悄悄退了下去。
万岁爷退烧的药汤子没喝完就摔了,还得出去熬药呢。
至于屋里这俩祖宗……谁也不敢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
*
胤禛只着了明黄色的里衣,原本是披着便袍坐在软榻上,这会子赶紧起身走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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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舒宁——”他沙哑着嗓音唤了声,对上耿舒宁空洞的眼神,话被噎回了嗓子眼,只剩心窝子隐隐作痛。
耿舒宁并没有搭理他,刚才摔东西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她都没反应。
这会子她也只顺着自己的想法,慢吞吞坐起身,伸手解开雪白的里衣,露出玛瑙色飞碟扑花的肚兜来。
胤禛蹙眉,伸手制止她:“耿舒宁!”
耿舒宁顺着他的力道停下,平静地抬起杏眸注视他还沁着血丝的薄唇。
她嘲讽地勾了勾唇,“皇上想要什么,奴婢一直都很清楚,不该百般拿乔,勾得万岁爷心烦意乱,却不肯好好伺候。”
她嗓音也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冷意,“奴婢知错了,真知道错了,现在就伺候皇上好吗?”
胤禛努力压下憋气,尽量温和安抚她:“朕说过,你不想,朕不会——”
“我从来没想过。”耿舒宁轻声打断他的话,人突然发力,钻进了他怀里。
空着的手钩住他脖颈,带着伤口的唇凑了上去。
“但我知道您想要我,也就不必再说什么违心的话了,您不烦,我都听烦了,何必呢。”
胤禛心窝子闷得发酸,“朕没有轻侮你的意思……”
耿舒宁依然面无表情蹭他:“您是皇上,天底下您想要什么都没有旁人拒绝的份儿,否则便是不识抬举。”
“奴婢不知好歹,叫猪油蒙了心才会屡屡以下犯上,往后再不会了。”
胤禛还起着烧,不想用力伤她,一时止不住她这造作叫她贴上来。
耿舒宁冰凉的唇擦过脖颈儿,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叫他微微打了个寒战,火气止不住往腹下去。
但他知道这小狐狸是气狠了,根本不是出自本心想伺候……想跟他敦伦,只能压着火仔细哄。
他用巧劲儿让她停下动作,“舒宁,朕先前说的话过了,朕与你赔不是,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耿舒宁歪着脑袋朝他轻笑,“谈我在庄子上修行,却六根不净?”
“大可不必,有些东西没得到您不会甘心,得到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奴婢伺候您,也免得您惦记着。”
她用了点力道,直接跪坐起身,揽着他脖颈儿含住他的耳尖,用带着伤口的舌尖轻轻勾动。
“奴婢定好好伺候,不叫您留下遗憾……”
伴随着暖热的呼吸和妩媚的低语,一双小手再也不肯老实。
一只勾着他脖颈固定自己,一只则像调皮的鱼儿往下滑,顺着里衣钻进去灵巧地捕捉孽源。
胤禛猛地倒吸口气,禁锢她的力道忍不住加大了些,他脸色猛地黑了下来。
“耿舒宁!”胤禛咬牙切齿,不想去思忖她从哪儿来的这份熟练,却有点憋不住火。
那孽源叫她一勾动,立刻就起了作恶的势头,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她轻而易举控制住了一般。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拽着她的胳膊,靠着天然优势将她困在床上,急喘了几下才压下火。
“朕还在发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耿舒宁表情淡漠,“起着烧不是正该多出点子汗吗?还是皇上觉得这里不够暖和,奴婢也可以去温泉里伺候您。”
胤禛:“……”如果两个人先前没吵架,不得不说这提议确实叫人心动。
偏偏这小狐狸沁着冰的眸子跟他相对,淡漠中隐约透着不要命的挑衅。
“你不是想要我吗?不是想要我替你传宗接代吗?我现在伺候你不好吗?”
她挣扎着去解肚兜的细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在你身下倒也算个风流——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脸色铁青的胤禛堵了回去,堵得她又是满嘴的血腥味儿。
两个人的伤口都裂开了,却谁都不肯服软,一个掐着对方的细弱脖颈儿用力允吻,一个揪着对方的里衣奋力撕扯。
激烈的呼吸和摩擦纠缠着,都说不出唇齿间到底是谁的血,交融着难分彼此。
到底还是耿舒宁技高一筹,她上辈子见识过的床上二三事不要太多。
胤禛只感觉身上起了火,被扯掉里衣,因为高烧未退,空气中的冷意又让他忍不住颤抖。
在她再次要控制住他之前,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实在顶不住。
他狼狈弓着身子,拉过棉被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剩个冷冰冰乱糟糟的狐狸脑袋在外头。
擦了擦唇间的血,胤禛抹了把脸,“你明知道,朕不可能打断你的腿,要是舍得,朕也就不会出现在这庄子上。”
耿舒宁唇齿也疼,身上摔伤擦伤的地方也疼,疼痛总能提醒人还活着。
她彻底回过神来,恨恨瞪他一眼,冷着脸偏头,不吭声。
清楚感知到生命的鲜活,某处还隔着棉被抵得硌疼,她突然有点怂了。
真来场angryx,她大概会疼死。
看样子这狗东西是不准备杀她,能好好活着,谁非得去找死呢。
她两辈子都习惯了对自己好,不会由着自己陷在消极情绪里,否则上辈子早就活不下去了。
感觉到绝望和空洞从耿舒宁身上消失,胤禛心里松了口气。
他感觉有点冷,想钻进去抱住她,又怕她还不老实,再叫她挑衅下去,他是真憋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磨了磨后槽牙,从一旁拉过一床被子盖住自己和被包起来的狐狸,隔着棉被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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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耿舒宁挣扎,胤禛用了点力道:“你老实点,咱们好好说话,不然咱们就继续,反正吃亏的不是朕!”
耿舒宁不动了,她只蹙眉低声嚷嚷:“我热!”她又没发烧,盖这么多,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
胤禛只得松开她,后退一些。
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叹气的次数比半辈子都多。
可他认了,夜里抱着她反复发烧的时候,他就认命了。
他哑着嗓子道:“朕不勉强你回宫了,这庄子早就在太上皇面前过了明路,给你留着的。”
“从五台山请来的喇嘛已经住到西偏院里,明面上替你受戒,往后你就是岁宁居士,庄子上会有一支蓝翎卫供你驱使。”
他用帕子止住唇上的血,侧首看耿舒宁,“朕昨日过来……不是为了带你回去,更不是为了强迫你屈服于朕。”
她本来也要做他的奴才,他不需要她的屈服。
耿舒宁扯了扯唇角,“那您跟我说那些话是作甚?”
胤禛伸手轻抚了下她凌乱的头发,“朕……想告诉你,即便你先前算计朕只是为了自由,可你也该算到人心。”
他也没想过,堂堂真龙天子会栽在一只小狐狸手里。
“朕依然会守着对你的承诺,是朕不该……”他自嘲笑了笑,坦然剖出心肠来给她看。
“朕不该总说不是非你不可,那是自欺欺人,朕不想承认自己输了,这种滋味儿你应该懂。”
有些事太丢脸,他这辈子打死都不会叫人知道。
他从小要强,即便沾染了情爱滋味儿,也不想因为一点子情爱就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可……实际上,能让他不对床上那档子事儿恶心的,他也就碰上了这么一个。
他放不了手,也只能承认,不是她非他不可,这混账满脑子想着左拥右抱呢,是他非她不可。
耿舒宁面无表情听着,她也不愿意输,她更不信这狗东西真会为爱低头。
果不其然,软了没几句,胤禛再开口,语气就多了几分危险。
“但朕也不是个爱吃亏的,除非你确保自己一辈子不会被朕抓住,否则别想着跑。”
“还有,别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心眼子比谁都多,最傻的就是你,往后在外头为朕办差,别把人想得太好。”
耿舒宁忍不住反驳:“我不会……”
胤禛淡淡打断她的话:“如果朕卑劣一些,不肯放你走,你除了用死来威胁朕,还有其他法子吗?”
“是,朕承认,你凭自个儿的本事做到了无可替代,越是这样,朕就越不甘心放手。”
“如果你碰到的是别人……”胤禛感觉唇上的血止住了,翻个身往下压,与她额头相抵,眸光深邃。
“你这会子早就被吃干抹净,被剪了爪牙雌伏在人身下,想死都不能。”
“昨儿个发生的事儿,你说过的话,哪怕漏出来一句,都可能一辈子也下不了床!”
耿舒宁不服气,冷笑用脑袋撞他,“说得好像我就只能任人欺凌一般,你焉知被剪掉爪牙之前,我不会先弄死对方?”
她要真那么没用,也不会跟这狗东西两败俱伤。
胤禛被逗得笑了出来。
这会子他才感觉出,她年纪还小,只是个还没长成的小狐狸,再狡诈也有些天真的桀骜。
他若有所指地举例:“先不说你有多少本事,就你这点子体力,也就够爬个树。”
耿舒宁:“……”
他轻轻摩挲了下她红肿的眸子,“就说有人凭着武力制住你,割了你的手筋脚筋和舌头,喂你些催青香,你能拦得住什么?”
耿舒宁心底一寒,手脚都有点幻痛。
胤禛慢条斯理用额头轻撞回去:“哪怕是过后你能报仇,还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泼天的权势?你就不顾耿氏族人的安危了?”
耿舒宁被噎得说不出话。
胤禛继续用鼻尖扫她鼻尖,不动声色吓唬人,“就说用链子把你锁起来,想法子叫你生儿育女,再用子女和族人拿捏你,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不如死?”
耿舒宁瞪大了眼,她见过许多人心险恶的黑暗,但这种情况太刑,她确实没想过。
可在这世道……有的是律法管不住的权贵。
他轻哼了声,用帕子替她擦掉唇边的血迹,“更有甚者,哪朝哪代都不缺会装模作样的男人,你能看破人心吗?”
“靠着琢磨你的性子和喜好,先将你身心骗到手,你又一定分辨得出虚情假意吗?”
“待得榨干了你的价值,等你年老色衰,再将你抛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耿舒宁偏开头不叫他擦,她不服气,“以万岁爷对我的了解,我是那种不留后手的人吗?”
胤禛揽着她起身,捞过药膏子,固定住她的脑袋,替她涂药。
闻言淡淡睨她一眼,勾起一抹冷笑,“是不会那么蠢,昨儿个一看到朕,就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吧?”
耿舒宁心下一紧,不自觉隔着棉被抠了抠脚趾头,不吭声。
她昨天是真崩溃,又不是装的。
就,就是顺势夸张了那么一点点。
鱼死网破一回,大不了睡一下,要么死,要么彻底敲定自己近在眼前的逍遥日子。
胤禛云淡风轻将药膏子塞她手里,“七分真三分假算是叫你玩儿明白了,你算准了朕舍不得对你动手,论起心狠手辣,你是半分不输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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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朕不担心你在外头叫人算计,只教你收敛些,更谨慎些,能听话吗?”
耿舒宁默不作声,只放开被褥,替他血淋淋的唇涂抹药膏。
一抬起胳膊,被褥掉下去,露出了敞开衣襟的姣好身姿,尤其是那玛瑙色的肚兜鼓囊囊的,雪白的肩窝似是能养鱼,还带着点摩擦出的青紫。
胤禛喉结滚了滚,眼神愈发幽暗,突然抓住她涂药的胳膊,在她手腕内侧缓缓摩挲。
“还生气吗?”
耿舒宁没挣扎,只平静看他:“我没生气。”
胤禛了然点头,“回答朕一个问题,过往我们之间的纠葛一笔勾销。”
耿舒宁偷偷撇嘴,依然冷冷地:“您问。”
胤禛定定看着她:“你刚才在朕身上那些手段,也是从梦里学来的?”
耿舒宁心下一紧:“……是吧。”
上辈子如果是一场梦的话,没毛病啊!
胤禛若有所思挑眉看她,看得耿舒宁特别想再抓马一场,好叫这狗东西赶紧滚。
她背过身去将衣服整理好,“您还病着呢,我叫人端药进来伺候您。”
胤禛没拦着她。
他能感觉得出昨天她的崩溃不作伪,不管她到底为了什么……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不跑就行了。
她想要什么,胤禛隐约清楚,如今叫她留在宫里,并不是好时候,有些事情,需要慢慢等一个时机。
她想过招,那就看谁棋高一着好了,他最喜欢下棋。
*
允祥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胤禛已经回到主院,灌下去三碗苦汤汁,他烧退下去了些,正在看粘杆处自湖广送回来的情报。
允祥一进门,顾不上行礼,先凑到胤禛面前探头看。
看到他四哥唇上的伤,允祥倒抽了口凉气,“四哥,您这还真是削出来的伤啊?”
不会是耿舒宁干的吧?
这女人……活腻歪了吗?
他四哥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看上个女人也挑这么高难度的,只可怜他这个背锅的弟弟。
见胤禛看过来,允祥苦笑着打了个千儿,“皇兄您是不知道,今儿个皇玛嬷,还有几个过来送折子的大臣,逮着臣弟明着按着训斥了臣弟多久。”
就差说他想某朝篡位了。
回头叫老爷子知道,估摸着还得试探他到底想干啥。
胤禛拍拍他的肩膀,他不会叫伤势跟耿舒宁有任何关系。
说法他早已想好,“叫你受委屈了,皇阿玛那里朕已经叫人送了密折,朕是遇到了刺客,那一剑冲着朕脖子去的。”
“不是耿女官做的?”允祥愣了下,脸色严肃起来。
“那皇兄您可查清楚了,是谁派出来的刺客?”
胤禛不动声色转了转佛珠,“还没查清楚,所以朕需要你帮衬着耿氏,替朕查清真相。”
允祥已经叫他四哥忽悠瘸了,拍着胸脯保证,“皇兄您有差事只管交代,允祥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揪出背后之人!”
“明面上,还是要委屈你一下。”胤禛将刚得到的情报递过去,“朕借着切磋伤了嘴没面子,要躲起来疗伤,叫太子监国,京中需要你替朕盯着。”
涿州那边修堤坝的银子,已经查到了去向,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噶礼。
至于湖广那边,满丕确实跟京中没有什么来往,跟五台山那边联系却不困难。
满丕的连襟,正蓝旗佐领他他拉昌宁,是安郡王华玘的奴才。
从五台山那边来的车马,在湖广水灾被上报之前半个月,就去过了廉亲王府和刑部侍郎昌宁府上。
顺着这条线,粘杆处查了一个月,终于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廉亲王府有几个门客,早在两年前大灾之前,就已经南下湖广任职,替廉亲王敛财。
满丕八年前走了直亲王府关系,走马上任湖南巡抚一职,只私下里,他却跟廉亲王关系更亲近。
至于满丕任上的官评,是吏部尚书李光地给了上上等,他才能在三年前任职湖广总督。
从南边运送过来的金银财宝,大都入了安郡王府,而华玘又跟李光地的弟弟关系不错。
李光地和王琰是莫逆之交,两个人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刑部尚书,私下里往来频繁。
最微妙的是,先前通过江南舞弊一案确定,王琰投靠了佟国维。
允祥眉头紧蹙,“照这么说,湖广欺上瞒下,搜刮民脂民膏,走的是李光地和佟家的路子,中间负责牵线的……是八哥。”
允祥跟着太子办过差,知道大哥和太子不对付。
他和四哥算是太子党,那八哥就是大阿哥党,当年大哥为难太子二哥,八哥没少在背后出谋划策。
如果没有那场大灾,这会子,大哥的势力都叫八哥给拉拢了,那八哥在朝中的权势,怕是比太子还要强大了。
他猛地抬起头:“现在八哥不在了,他们……投靠了弘皙?”
允祥心底发沉,总觉得行刺皇上的刺客……也许受了他不愿意想的那几个的指使。
胤禛捏捏眉心,“若谁能保得住佟家的权势,也就只有弘皙和……”老爷子。
“我让你紧着耿氏那几间铺子,是为了查清一件事。”胤禛看向允祥。
“现在满丕已经没用了,湖广有石文晟,他们插不上手,江南那边朕步步紧逼,你猜,下一步弘皙会拉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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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允祥也不是个愚蠢的,论权势,手头还有驻兵权,甚至跟京中好几个阿哥贝勒都关系良好的……
他直接问:“您想让我查清楚,噶礼跟京中各府的往来,换掉山西总督?”
噶礼跟川陕那边往来甚密,如果叫他得逞,运作一番接了岳升龙的总督位子,等于让出西北命脉。
策妄阿拉布坦还不安分,到时真要出个里应外合的叛徒,大清版图肯定要受影响。
胤禛点头:“除此之外,太子府上的一举一动都要查清。”
允祥心里有些没底,“这……只靠几间铺子能有什么用?臣弟手里的人手也不足,怕是会打草惊蛇。”
“无妨,朕送你一个能人。”胤禛跟允祥交代清楚了差事后,云淡风轻吩咐赵松——
“请岁宁居士过来。”
允祥好奇极了,“岁宁居士……不会是耿佳德金的大闺女吧?四哥您还真叫人家出家修行啊?”
胤禛乜他一眼:“出家的叫尼姑,她有心为皇额娘和朕祈福,也算是大功一件,等朝中安稳,耿佳德金从河南回来,朕自亏待不了她。”
允祥嘿嘿笑,“您这是想叫她做贵妃啊?”
如今的佟佳贵太妃,也就是孝懿皇后的妹妹小佟佳氏,也经了这样一遭。
入宫之前,她在皇陵为孝懿皇后守了一年,据说是为皇玛嬷和姐姐祈福,入宫就是贵妃。
胤禛看着摇曳着走近的青灰色身影,笑意不甚分明,“得她看得上才行。”
这小祖宗,可不把贵妃位子看在眼里。
*
虽然没有真正受戒,可喇嘛都来了,她也得做做样子。
耿舒宁去西院,亲自给太皇太后、太上皇、太后和皇上点了长明灯,换了青灰色的直筒素袍,做出清修姿态来。
进门后,她没行宫中的礼,只竖起葱白手指低头,一副出尘姿态——
“岁宁见过皇上,见过十三贝勒,两位施主有礼。”
允祥被震了下。
先前御前大姑姑可不这样,突然从个狐狸变成清高孤傲的大仙儿了啊这是。
他不自觉回了个半礼。
“岁宁居士有礼了。”
胤禛见两人这德行,额角青筋蹦了下。
这寡淡模样的小东西,半天之前还掌着孽源滑动呢。
她是真将六根不净做到了极致。
当着允祥的面,他只淡淡招手:“过来跟老十三说说,那几家铺子,你打算怎么用。”
耿舒宁听闻十三贝勒过来,就知道他要问这个。
过来之前,就将自己写好的组织架构和情报策划书给带过来了。
这东西她原本打算跟四大爷吵架后,拿来哄人放她出宫的。
只是先前她想起了化肥的事儿,给了苏培盛沤肥的方子,叫这狗东西在长春仙馆就定下放她离开的旨意,她就没把自己做好的方案拿出来。
原本她想,要真惹恼了四大爷将她关起来,可以拿来换自由。
现在拿出来,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耿舒宁从袖口掏出厚厚一沓纸,恭敬放到胤禛面前的矮几上。
胤禛没看她,倒是允祥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凑过去跟四哥一起看她到底写了什么。
这一看,两个人就拔不出眼来了。
耿舒宁对怎么成立情报部门是不懂,她没接触过这么专业的组织,但她看过很多特工类电影和电视剧。
她按照策划方案的方式,给出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创意和执行建议。
首先,想要搞到足够多的情报,三教九流,皇亲国戚,京城内外都得有足够迷惑人的地点来做根据地。
其次是这些地方要有灵活可变动的联系方式,将所有的根据地都暗中联系在一起,方便情报的收集和分析,也得方便遇到意外时的应急手段和逃跑。
最后就是执行的人,也就是如何培养特工。
伪装和演技,潜入和伪装,跟踪和反跟踪能力,都得根据收集情报的人员职能不同,有侧重地训练。
其中,上中下游消息线单线联系,上游的精英除了功夫要好,心理抗压能力、团队协作能力都需要有专门的训练手段。
她把能想到的都写上了,组织架构是按自己以前公司的架构来改的。
见两个人越看越严肃,耿舒宁略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太超前。
真正运作起来,应该要耗费不小的银钱和精力。
京城现在的五家铺子,只能说做一个试点,她先前安排的人手,也只能当做最下游的情报线来用。
中游的后勤部分和上游的精英部分,都只能靠胤禛和允祥他们来安排人手训练。
等到看完了那份架构图和方案,允祥看耿舒宁的眼神已经接近于看菩萨了。
他实在忍不住感叹,“岁宁居士,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耿舒宁那个梦,在胤禛信任的人这里不是秘密。
只是允祥感觉,她可能不是做了个梦,她这是碰到神仙指点了吧?
耿舒宁继续清雅冷淡地装逼:“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岁宁也无从分辨,只盼着对万岁爷有用,便是岁宁的功德,若虚实转换……”
胤禛懒洋洋撩起眼皮子,“说人话。”
耿舒宁:“……”行吧。
她鼓了鼓脸颊,“庄周一梦,我也记不清啊,只能将记得的部分琢磨着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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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再暗戳戳鼓动:“如果在现实中看到差不多的场景,也许我能记起来更多呢!”
胤禛眸底闪过一丝笑意,“等老十三安排妥当,你拿着御前的腰牌去看看便是。”
允祥在他四哥和这位终于露了鲜活模样的居士之间扫了两眼,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他冲胤禛拱手:“皇兄将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臣弟,臣弟必定竭尽全力办好差事。”
再冲耿舒宁眨眨眼:“往后若是岁宁居士再记起什么,只管叫人联络臣弟便是,臣弟一定配合,叫岁宁居士功德圆满。”
耿舒宁没多想,得到能出门的承诺她就满足了。
要是她能去逛逛曲艺楼,再做做美容按摩,功德肯定会圆满嘿嘿~
等到允祥拿着那一沓方案离开,耿舒宁收起笑容,平静告退。
胤禛语气淡然止住她的动作,“过来,朕还有话说。”
耿舒宁扶了扶自己的居士幞头,微笑着竖起手指来,“施主有话只管说便是,岁宁耳朵很好使。”
经过先前温泉那一桩,还有早上两个人之间的纠缠,她现在对四大爷的敬畏已经接近于无,懒得再装出乖巧模样哄人,不自觉就恢复了几分上辈子的性子。
胤禛也没生气,嘴唇还没结痂呢,气不动了。
他惫懒笑了笑,歪在矮几上温和看她,“今儿个是你勾的朕吧?这身居士袍子里,肚兜还是玛瑙色的吗?”
耿舒宁脸色蓦地红了红,她有点不大适应冷面阎王耍流氓。
她起身要往外走,“过往种种,辟入过眼云烟,施主还是不必再——”
“早上那会子,屋里没有点灯。”胤禛轻笑着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阴雨天屋里昏暗,倒有点像青玉阁你碰倒了烛火那回。”
耿舒宁身子僵了下,这……有心理阴影给皇上一巴掌,和故意给皇上一巴掌,是两码事。
她立刻转身,乖乖走到胤禛面前,面无表情低下眉眼。
“您不是说,只要我回答了您的问题,过去一笔勾销吗?您又说话不算数。”
胤禛拉着她的手摩挲,天儿渐渐凉了。
她一路过来吹了风,手冰凉。
他若有所思轻抚她掌心,“朕不跟你计较先前那几回僭越,只是岁宁,朕不喜欢被人蒙骗。”
耿舒宁思忖片刻,抬起眸子认真保证:“我答应,往后再也不骗您。”
“嗯……”胤禛不动声色将她揽到膝前,低头凑在她耳边,热气浮动。
“那你告诉朕,喜欢握着朕吗?”
耿舒宁脸色瞬间红透,靠近了以后,透过袍子和袍子的间隔,她又感觉到了孽源的嚣张。
她蹙眉瞪人:“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朕在教你非礼勿动的道理,碰了朕,你要负责。”胤禛云淡风轻地笑。
“朕记得你说从朕身上学到了不少,朕也跟你学到了些东西。”
比如不要脸不要皮,反倒更容易将人心勾到自己手里。
耿舒宁不想往孽源上挨,冷遮脸使劲儿抽手,“我也没这样拉着您不放手。”
“朕学到的不是这个。”胤禛由着她抽出手,蹬蹬倒退好几步,依然笑得温和。
“朕不会再强迫你做什么,只想跟你打个赌。”
耿舒宁:“赌什么?”
胤禛深深看着她:“赌你早晚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对朕负责。”
耿舒宁:“……”说得她跟个渣女一样。
她脑子有些混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更不想说得太难听得罪人。
她只整整衣襟,板着脸表明态度,“岁宁告退。”
胤禛也不拦她,只温和道:“出去的时候带足了人手,别叫朕担心。”
耿舒宁顿了下脚步,没谢恩就回了东偏院。
巧荷已经在一旁伺候着,见她回来,赶紧过来搀扶。
“主子,十三贝勒给您留了信儿,说半月后约您在曲艺楼见面,请您看场好戏。”
耿舒宁脑子里还回荡着胤禛那意味深长的笑呢,心下腹诽,这十三爷是请她看场好戏,还是唱场好戏?
随即她反应过来,转头看巧荷:“你叫我什么?”
巧荷利落跪地,露出跟以往那乖巧胆小完全不一样的冷厉。
“奴婢暗十三,原掌十女卫,为十三库司。”
“现接皇上密旨,任蓝翎九卫头领,掌十女卫,二十暗卫,认您为主,听您调遣!”
原本蓝翎卫只有八卫,现在多了一卫,巧荷知道自己升任缘由,对耿舒宁只有恭敬。
耿舒宁蹙眉:“听我调遣,还是监视我?你们的主子是我,还是皇上?”
巧荷干脆回话:“皇上旨意,以您的命令为先,您是我们的主子,蓝翎九卫,不归属林主事管辖。”
耿舒宁唇角多了一抹笑意,四大爷确实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想让她心甘情愿负责?她抚了下唇上的伤口,愉快将之抛之脑后。
做渣女挺好。
第60章
如果说在宫里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缓慢,耿舒宁觉得,出宫后的自由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一眨眼就流过去了。
睁眼就是太阳晒屁股,再不用摸黑艰难起床。
慢悠悠吃个早午餐,再去西院念几卷长生经,擦一擦长明灯,像模像样敲敲木鱼,泡个温泉……嘴都还没咧到后脑勺呢,天儿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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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日夜流转间,连呼吸都仿佛是清甜的。
好日子过得飞快,难得这日一大早,耿舒宁就叫巧荷给唤醒了。
巧荷提醒:“主子,今儿个是您跟十三爷约好的日子,咱得早些动身。”
耿舒宁打着哈欠起床,顺滑青丝落到肩头,在脸颊边作乱。
雪肤下的乌发红唇,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妩媚,叫巧荷都有点看直了眼。
她总觉得,主子自打出宫后,愈发好看了。
耿舒宁懒洋洋将头发拂到身后,有些不可思议,“这就半个月了?”
“主子没觉出冷来呀?”巧荷笑着打趣,“昨儿个西院的多杰师父还说,这几日怕是要下雪,往年也差不多都是十月里会下雪。”
“路上且需要些时候,您到了车上再睡会子也行。”
出行的马车里,早就备好了炭炉,羊绒大氅和羽绒捂子伴着手炉,也都收拾妥当了。
巧荷伺候主子起身梳洗,现在就差把主子塞马车里,就能出行。
“今日咱们男装出门吧。”耿舒宁半醒不醒地闭着眼,由着巧荷给她梳辫子。
今年好似格外冷,离十月还有几天呢,离温泉池子远点的地方就见霜了。
耿舒宁听人说过,清朝这时候应该是在小冰河时期,路都冻得比前些日子结实,估摸着少不了颠簸。
所以睡是不可能睡的,只盼着别赶巧下雪耽误赶路就成。
*
好在直到抵达名为纤萝阁的曲艺楼,也都无风无雪。
一路下来,耿舒宁也没感觉出太颠簸,靠着小厮打扮的巧荷还真眯了会儿。
前来迎接耿舒宁的是陈流。
见马车停下,陈流眼神转过去,看到个身穿藏蓝色束身长袍的俊俏男郎,用手撑着马车车辕洒脱跳下车。
陈流没发现这是自己要迎接的贵客,不感兴趣地转开了脑袋。
耿舒宁笑眯眯大跨步走到他跟前,‘唰’一下子跟有病似的打开折扇,冲他扇了两下,陈流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耿舒宁,这会子还不敢太过确认。
他面前站着的‘郎君’,戴着嵌了翡翠的瓜皮帽,将一张浅麦色的英俊脸庞衬得格外低调。
跟陈流差不多长短的黑色大氅,将瘦削高挑的‘郎君’裹得严严实实,只颊边的兔毛领儿替耿舒宁添了几分柔弱,却只叫她更温润如玉,半点不显女气。
“姑……居士?”注视着耿舒宁那双格外水润的杏眸,陈流才试探着躬身。
“您这是……”
耿舒宁笑着挑眉,粗着嗓音调侃:“怎么,没见过别的爷乔装打扮?”
陈流:“……您这身形着实叫奴才走了眼。”谁乔装打扮还能高出一大截来的。
耿舒宁甩了下袍角,笑着往里去:“走着说。”
走着走着就不用说了。
虽然皂靴鞋底子不算太高,陈流眼神也利,用鹿皮做的靴筒走起来,仔细看看,就能看出内里做高了三寸。
这叫耿舒宁瞧起来,就像陈流一样,顶多算是个不太高大的小爷。
加上她行走间潇洒大气,打眼一瞧比陈流还倜傥得多。
陈流心里感叹,估摸着今儿个来的几位爷,都得走眼,这谁能认出来是个女儿家啊!
他猜想得确实不错,耿舒宁踏入纤萝阁的瞬间,因为陈流落后几步,允祥和齐温澄都没认出来。
只有侧坐在窗边的轩昂身影,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噙着笑痞里痞气进门的小郎君,手中茶盏顿了下,冷白俊容不自觉勾起一抹无奈笑意。
这小狐狸装起男人,叫宫里的太监都自愧弗如。
*
陈流引着耿舒宁进了一间格外宽敞的雅阁。
纤萝阁的装修,是耿舒宁根据后世会所的低调奢华给的建议,她已经来过一次,不算稀奇。
只左右扫了两眼,她就懒洋洋坐在了榻上,跷起二郎腿来。
“十三爷请我来看什么好戏?”
陈流替她斟上茶,恭敬解释,“您先往窗外头瞧瞧。”
耿舒宁靠在软枕上,用扇柄推开身侧的窗户,透过窗缝,一眼就看见了原身额娘的嫁妆茶楼。
只是原本的‘程’字幡已经不见了,改成了一杆不起眼的青灰色幡,上书一个隶书‘岁’字。
耿舒宁愣了下,微微坐直回过头,“铺子什么时候改东家了?”
陈流讨巧地赔笑,“居士说笑了,这铺子本就该是您的,何来改东家一说。”
“是耿府的管家,亲自将地契连同程氏五口陪嫁送到了齐宅。”
“小五爷替您收拾了背主的奴才,因着您现在为贵人们祈福,选了您的字号换了幡。”
耿舒宁沉默片刻,她可不信便宜爹会干这种吃亏的事儿,纳喇氏就更不可能吃这种亏。
她喝了口茶,问:“是十三爷的手段?”
陈流笑着摇头:“十三爷说,他只是跑个腿儿,咱们可不敢乱说话。”
茶水还未吞咽下去,暖意就已经落入了心肠,耿舒宁扬了扬唇角,没再多问。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狗东西越来越会了。
陈流也没敢等她多问,从门外引了个陌生面孔进来,笑着介绍——
“居士,这是十三爷身边的秦管事,今儿个请您看的好戏,由秦管事来安排。”
耿舒宁摆摆手:“叫我岁宁就行了,别叫居士,听着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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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秦管事跟陈流对视一眼,笑着躬身请安。
“小的见过岁爷。”
“先前我们家爷吩咐奴才等办了些差事,也说岁爷您是个中高手,想请您给指点指点。”
耿舒宁来了兴致,难不成负责收集情报的清倌儿,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她用扇子敲了下手心,脸上的笑得添了些坏水儿。
不知道是许久没出行过,还是看到了那岁字幡,她先前在庄子上懒了许久的心怦怦跳着,突然又跳动出了造作的劲头。
她慢吞吞敲着扇柄:“真由着我指点?”
秦管事莫名后脖颈儿一凉,却不敢慢待了,赶忙回话,“是,爷吩咐过,有什么意见,您只管提。”
耿舒宁又问:“那要是为了指点,对十三贝勒有所不敬的话,回头我给十三爷赔罪,他不会怪罪我吧?”
秦管事心想,有隔壁那尊大佛撑腰,您就是骑我们家爷脖子上屙屎屙尿,我们家爷也不敢怪罪啊。
但被叮嘱过不能太殷勤,秦管事故作为难思索了下,才点头。
“这铺子本就有岁爷一半,自是您想怎么指点,就怎么指点。”
耿舒宁笑着起身,眼神往屋里各处适合偷听和偷看的地方扫视,声音扬起几分兴致。
“那就开始吧。”
秦管事笑着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伺候的跑开。
他和陈流都没多说话,恭敬退了出去。
巧荷无声又妥帖地退到角落里伺候着。
这会子只是半下午,虽是不接荤客的曲艺楼,却也不是最热闹的时候。
又过去半盏茶功夫,纤萝阁的动静才循序渐进地热闹起来。
门口跑堂甩着巾子扬声唤贵客请,台子上的水晶帘子哗啦啦作响,几许曼妙身影站到了台上,咿咿呀呀戏说着曲中人欢喜。
再有环佩叮咚,香气缭绕着,摇曳出数个清雅娇花,含笑进了耿舒宁所在的雅阁,软语吴侬着请岁爷安。
耿舒宁始终慵懒靠在软垫上,眼神清明,神情淡淡。
曲起,曲终,没有离散,又都围绕到她身边,捧了酒盏和果子,环肥燕瘦伺候着。
隔壁齐温澄都快坐不住了,使劲儿往铁片和梨花木隔开的镂空处看,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到自家表妹的声音。
允祥都有点坐不住,凑到自家四哥跟前低声问:“四哥,这位……小爷,不会什么都没记起来吧?”
胤禛笑而不语,那小狐狸不喜欢咋呼。
比起猎物,她更像个猎人,用良好的耐心麻痹人心,再猛地跃起,给人致命一击。
他刚想起先前的温泉,还有掌着孽源的曼妙柔软,倏然就闻得隔壁一声惊呼。
齐温澄坐不住了,起身凑到镂空秘格前,拉开一点偷看。
陈流偷偷往那边挪啊挪,快挪到地方的时候,叫人一屁股挤了出去。
抬头就见撅着腚的是十三贝勒,陈流赶紧收回瞪圆的招子,缩着脖儿伸长耳朵听隔壁动静。
耿舒宁将一个格外娇媚的清倌儿拉入怀里,捏着她下巴,满脸不屑。
“都唱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爷不爱听!”
“要么就在床上伺候爷,要么给爷跳个舞!”
“要是连个舞都不会跳,你们这花楼干脆也别开了!”
被箍在怀里的清倌儿脸色发白,小声问:“爷,爷您想看,奴家给您跳便是。”
耿舒宁哼笑了声,脸上带着兴致将她推到另几个清倌儿怀里。
“行,跳吧!”
“爷不爱看那些无趣儿的,爷爱看脱.衣.舞,跳好了爷有赏,跳不好,今儿个爷把你们场子砸了!”
隔壁陈流一口茶喷了出来,齐温澄和允祥目瞪口呆。
跳,跳什么舞?
倒是微服出宫的大佛本人,平静咽下口中的茶水,竟一点诧异都无,就是唇角的笑容更大了些,眸底带着股子纵容。
站在耿舒宁面前的清倌儿们,比隔壁还傻眼,纯粹是吓得。
虽然耿舒宁看起来不算流氓,也没多少纨绔气息,但她身上那股子肆意和挑衅的冷厉劲儿,不知怎的,格外叫人害怕。
耿舒宁是回想着自己当初怎么杀鸡砍鹅的呢,见到面前人都成了呆头鹅,‘嘭’的一个酒盏摔了下去。
四分五裂的动静伴随着她微醺的醉意,“怎么,舞不会跳,衣服都不会脱吗?”
“爷来花楼里扔银子,可不是为了看你们杵在这儿装清高的!”
有人悄悄出去通知了管事。
秦管事带着几分震惊进门,刚想请安,一个酒杯就砸到了他脚下。
“滚出去!”
“什么狗东西都敢败了爷的兴致!”
隔壁正笑着的大佛唇角僵了下,不动声色转了几下佛珠。
秦管事都快傻了,干巴巴开口:“……爷,爷息怒,都是她们不会伺候……”
耿舒宁直接打断他:“少废话!赶紧给爷脱!今儿个这脱.衣.舞跳不好,这纤萝阁你们就别开了!”
不管哪朝哪代,哪怕上辈子,这种风月场所也少不了找茬的。
既然十三贝勒让她看这台戏,她虽然没见过真章,还是那句话,电影电视剧里不少见。
她干脆又喝了一杯酒,直接拽过一个清倌儿来,上手做欲解她衣裳的混蛋模样来。
“来来来,你们不会跳,爷教你们跳……”
秦管事反应过来,赶忙拦,不动声色威胁,“这位爷,纤萝阁可是十三贝勒罩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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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隔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允祥身上。
莫名地,允祥总觉得天灵盖儿有点发凉。
不等他摸上脑门儿,就听到那位曾笑眯眯冲他见礼的耿女官,岁宁居士,混账至极地叫嚣——
“少特娘给爷扯淡!当爷是被吓大的吗?”
允祥:“……”爷挺想知道,这混蛋是怎么长大的。
“满京城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谁是爹,十三贝勒算个屁啊!他有铁帽子亲王厉害?”
齐温澄和陈流倒吸口凉气,低下头,都不敢看允祥的表情。
“别以为皇上护着他就是个爷了,当爷背后没人吗?你问问他敢得罪太后母家吗?敢得罪太上皇他老人家的母家吗?”
秦管事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这位祖宗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啊!
这还不够,耿舒宁朝一旁呸了声:“有本事叫十三爷过来跟我说,今儿个要是她们不叫我满意,楼我都给你们点了!”
隔壁有一个算一个,嗓子眼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屋里沉默得几乎连呼吸声都闻不见。
倒是把耿舒宁的嚣张听得更清楚。
“何三儿,把他给爷踹出去!碍眼的玩意儿!”
一直不起眼的小厮巧荷立刻上前,倒没动脚,却利落反剪了秦管事的胳膊,将他推出门去。
耿舒宁拽住怀里被吓到哆嗦的清倌儿,不动声色扶着她不叫她摊倒,继续吩咐巧荷。
“行了,爷瞧着这个不错,其他的都撵出去,别碍着爷办正事儿!”
允祥捂着拔凉的心口,听着里头呜呜咽咽的哭声,有些怀疑自己今儿个叫这祖宗干嘛来的。
某位大佛撑住额头,压着欢蹦乱跳的青筋失笑,得亏这小爷没有干正事儿的家伙事儿,不然戏是真不好收场。
*
耿舒宁等人都出去后,扶着被吓哭的清倌儿坐下。
巧荷恰到好处递上一杯热茶,“姑娘喝口茶压压惊,我们家主子是受人所托,并非儿郎,刚才多有得罪,请姑娘别见怪。”
伴随着茶一起塞过去的,还有一个不算轻的荷包。
清倌儿迷茫地抓着热茶和荷包,哭都忘了哭,这,这怎么回事啊?
没人回答她,但巧荷很快把她送了出去,又把推出去的秦管事请了回来。
耿舒宁挑眉看面色如土的秦管事:“你们就叫我看这个?”
“真碰上混不吝的,你们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办什么差事,拿命往里填吗?”
秦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这……一般有闹事的,报上我们家爷的名号,都多少会忌惮些。”
也没谁敢真对一个皇子贝勒叫嚣成这样啊,这茬找得有点过分了。
耿舒宁对秦管事的推脱不以为意,漫不经意扫了眼某个被偷看的地方,眼神冷静,语气不屑。
“首先,真来找茬的,你们无法保证对方一定给十三贝勒面子,天王老子都还有不得已低头的时候呢。”
“其次,清醒着,大家都披层皮子过活,喝了酒世界都可能是他的,就算豁出去清醒了被砍头,也非得作恶的不少见,不然刑部也没有用武之地。”
她对今天这场戏有点失望,“别跟我说碰上这种事儿的概率不大。”
“一旦发生,纤萝阁就会从曲高地儿变成挂羊头卖狗肉的窑子,流失掉所有追捧的清流贵客,这个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秦管事被问得汗流浃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隔壁允祥也脸色发黑,曲艺楼里的规格,还有各种花样儿,他可以说能算得上京城首屈一指的存在。
但耿舒宁说的这话,像一个巴掌扇到了允祥脸上,他面子有点挂不住。
他期期艾艾凑到胤禛身边,“四哥,岁宁居士说得有道理,我不是没想到,只是要将人培养到独当一面,得需要时间……”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隐隐约约听到格外尖锐的惊呼和喧闹声。
允祥脸儿都青了。
在场都是有功夫的,大都耳力不错,能听得出,这是碰上真闹事儿的了。
听动静,阵仗比耿舒宁还要大。
允祥坐不住了:“我出去看看!”
等出来门,除了秦管事外,跟在他身边的另一个长随焦急跑过来。
“坏了我的爷,碰上简亲王和乌雅家三爷一起过来,这是砸场子来的。”
他欲言又止,还是没敢说,本来对方还只是挑刺儿,可能是听到耿舒宁这边的动静,想凑个热闹,突然闹腾起来了。
允祥拧着眉,面色说不出的难看,还真叫耿舒宁说着了。
简亲王雅尔江阿就是个混不吝,仗着玛法和阿玛的军功,又被抢了这曲艺楼的干利,虽然不敢跟他明火执仗干起来,找点麻烦他确实拦不住。
至于乌雅家三爷,那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出生的时候太后都已经做了德妃了,从小被家里娇惯,老纨绔一个。
允祥的面子在这二人面前,还真不够使。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往那边去,准备破财免灾。
只要雅尔江阿没喝到人事不省,看见他在场,这老东西也不敢真砸了纤萝阁。
只他刚走几步,才闹完了一出的雅阁门口,斜倚着个吊儿郎当的小爷,满脸兴味。
耿舒宁见允祥看过来,朝他抬抬下巴,“还是我请十三爷看场好戏如何?”
允祥挑眉,“岁……小岁爷这是混账做多了,久病成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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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耿舒宁心知刚才下了他的面子,被怼几句并不在意,她喜欢用事实扇人耳刮子。
她笑着吩咐巧荷:“去,给我准备一身清倌儿的衣裳来。”
一直冷静的巧荷今儿个头回变了脸,赶忙上前,“主子,您留奴才一条命吧!”
“有什么差事您吩咐奴才,奴才学东西不慢。”
说罢,她偷偷看了眼允祥身后。
允祥闻言脸色突然好看了些,抱着胳膊挑衅,“别啊,还是叫爷看看小岁爷的本事呗。”
耿舒宁跟着看过去,见允祥突然有了看热闹的心思,心下一动。
她垂眸思忖片刻,在巧荷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嫣然一笑,凑到她耳边吩咐几句。
猜出某位爷在这里,她才不会中别人的激将法呢,作死和找死完全是两码事。
巧荷松了口气,赶忙去办差事。
允祥摸了摸鼻子,冲耿舒宁侧身邀请:“今儿个有贵客在,小岁爷一起过来喝杯茶?”
耿舒宁想了想自己让巧荷去办的事儿,含蓄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待会子要是我这戏唱得好,我怕十三爷脸太疼,您还是好好看看我给您的那一沓纸吧。”
她转身进屋,抬手随意挥了挥,“我就在自个儿雅阁里喝茶,等解决了麻烦,我也该回去清修了。”
见耿舒宁不上当,听她用脚踹上门,允祥遗憾咂摸了下嘴又转身回去了。
这纤萝阁内已经叫他安排人改装,他在的雅阁四通八达,哪个包间都能听到动静。
他想知道,耿舒宁到底有多少本事,敢这么嚣张。
他一回去,就见某尊大佛站在窗口,背着手似是在赏景,屋里仍然沉默得可怕。
不单是害怕这位大佛,还因为……角落里传出来的声音。
“爷~您想不想玩点不一样的?咱们纤萝阁的招牌只有爷这样的贵客才能见着呢。”
雅尔江阿猥琐的笑声带着点回音传过来。
“行啊,要是本王满意了,少不了你们的赏银,要是今儿个不叫本王满意,就别怪本王拆了纤萝阁!”
乌雅三爷哈哈大笑:“王爷别这么不解风情嘛,实在不行就看看床上功夫,伺候好了也行……嚯!这什么?”
巧荷妩媚动人的声音,像带了钩子一样,“爷可知道,什么叫冰火两重天?这冰酒和火酒的滋味儿,您尝尝就知道了。”
雅儿阿江:“快,给本王尝尝……嘶!够劲儿!”
巧荷声音更魅惑:“大爷~咱们纤萝阁还有明月不夜天,喝一口神仙不换,可比床榻里那点子事儿有意思多了。”
乌雅三爷口齿不清:“骗,骗人的吧,我怎么不……嘭!”
似是有什么摔倒了,而后又响起几声碰撞和呓语。
很快,巧荷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纤萝阁的招牌可不是那么好看的,一杯值千金,叫他们签字画押。”
“一式三份,两份给十三爷,一份连人一起送去他们府上,就说这是纤萝阁的诚意,不需要他们结账。”
“若是两位爷再起不该起的兴致,十三爷留下的两份会分别送到畅春园和御前。”
“这,这怎么就倒了呢?”秦管事梦游一样的声音,伴随着允祥身边大佛的轻笑同时响起。
巧荷声音更冷:“混酒再加点麻醉散,你也能倒。”
允祥:“……”今晚的沉默,足够他回忆一辈子了。
胤禛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太正经了,这方面你不妨跟老九和老十多学学。”
允祥下意识问:“那何不干脆跟小岁爷学?”论混账手段,明显这祖宗更技高一筹啊。
胤禛转身往外走,慢条斯理回答:“我家这位小祖宗,连我都得供着,捧着,舍不得劳累,你哪儿来的脸?”
允祥:“……”
等人出了门,他跟做梦一样回头,看向同样痴呆的齐温澄和陈流。
“你们听见了吗?”他指着自个儿,“我连问问都不行?”
齐温澄下意识回答:“您不怕再被打脸?”
允祥:“……”淦!
陈流神色麻木,还没用晚膳就感觉饱了。
要不是撑得慌,他怎么会觉得万岁爷……竟像在炫耀自家孩子似的得意?
*
耿舒宁没去跟十三贝勒和某尊大佛告别,带着巧荷准备回庄子。
要是知道她想自己上阵,十几天前告辞的那天,狼一样盯了她半天的狗东西,说不定又要啃上来了。
她和巧荷一前一后踏出纤萝阁,突然感觉鼻尖一凉。
抬起头,便看到了雪花一片片往下飘落。
耿舒宁微微愣了下,今年的初雪来得这么早?
其实她挺喜欢下雪,因为白皑皑的雪会让整个世界都美好许多,如梦似幻,遮掩一切的不如意。
上辈子的初雪,被人过度定义了许多浪漫,比如拥抱,亲吻和许愿。
她现在勉强算心想事成,刚刚造作一场也非常尽兴,实在是不必许愿了。
只是,登上马车前,余光又扫见那‘岁’字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蓦地顿了下,扭身望回纤萝阁。
她突然有点想见那尊大佛。
不是因为什么情爱,大概又是矫情和对上辈子的思念吧,曾经将她往怀里摁的力道,确实特别令人安心。
“主子?”巧荷见她回头,小声问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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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耿舒宁回过神,垂眸笑了笑。
已经决定要远离,就不能再做会让人误会的事情,些许花花心思,待得雪停也就散了。
她顺着巧荷的力道微微用力,登上马车。
一掀开帘子,人就愣住了。
趁着她愣神的工夫,带着扳指的修长大手探出来,将她直接拉进了马车。
巧荷接过车夫递过来的斗笠,对着伪装后的苏大总管笑了笑,一跃坐在车辕上。
车轱辘立时咕噜咕噜动了起来。
*
“您怎么在这儿?”
“为什么回头?”
耿舒宁踉跄着跌进马车,狼狈抬头的瞬间,跟胤禛同时问出了问题。
听清楚胤禛的话以后,耿舒宁赶紧推开他扶着她的胳膊,不自在地坐在一旁。
她在胤禛温和的注视下,吞吞吐吐回话:“我……猜到您来了,给您办差,想着总得给您请个安。”
胤禛噙着笑嗯了声,“那为何又上了马车?”
耿舒宁抬起眸子瞥他一眼,已经答应过他往后不说假话,她有些窘迫自己刚才的花花肠子。
她咬了咬内唇,选择老实回答一部分,“我怕刚才的造作给您丢脸,惹您不快。”
胤禛眸底的笑意更浓,他也没想到会见到耿舒宁如此洒脱不羁的一面。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意外了,耿舒宁很像他。
他虽然总被人叫做冷面阎王,也有风流肆意的时候。
他现在更能理解她在宫里为何会挣扎,在温泉庄子上又为何会崩溃,越了解耿舒宁,他就越欣赏她这份坚韧和坦荡。
他含笑递给耿舒宁一杯茶:“没别的原……”
耿舒宁跟抢一样接过茶来,打断他:“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胤禛像是看不够一样,眼神流连在她上了黄粉的脸上,丝毫不动。
“朕明天要回宫了。”
耿舒宁愣了下,“那您今晚……”要去温泉庄子吗?
胤禛有点无奈,伸手敲了敲耿舒宁的脑门,“朕一直在温泉行宫,你真是半点都不关心朕的消息。”
“瞧您说的,我哪儿敢窥探帝踪啊,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耿舒宁借着茶水阻挡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暧昧。
胤禛含笑从马蹄袖口掏出帕子,温声吩咐:“坐过来点。”
耿舒宁警惕往马车出口靠了靠,“就这么说话挺好的。”
胤禛脸上的笑落下,平静看着耿舒宁,“不出意外,朕下次见你至少要明年,朕不想印象里留下个黑皮小子。”
“过来,外头冷。”胤禛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格外气定神闲。
耿舒宁拿捏不准他到底要干嘛,却知道这会子在外头,是万不可闹腾起来的。
她选择了识时务,门口小风嗖嗖的,确实挺冷。
放下茶杯,她往胤禛那边挪动屁股。
也许是叫她磨蹭得不耐烦,胤禛伸手将她拽起来,摁到了膝上,温热的大手卡住她的脖颈儿往上抬。
不待耿舒宁抗议,沾了温水的帕子就糊了她一脸。
耿舒宁咬牙,“这么冷的天,您给我用水擦脸,皮子皲了怎么办!”
胤禛仔细一点点替她擦干净脸上和脖子上的妆,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盒,沾了点乳色的膏子,捧住她的脸轻柔摩挲。
“若是叫你皲了皮子,巧荷和苏培盛也就都别伺候了,他们可不是你。”
耿舒宁叫他揉成了嘟嘴鸭,不服气地反驳,“鹅介么了,鹅也挺会气候鹅寄几的,哪儿敢劳泥动手……”
嘟囔到一半,胤禛突然松开手,笑吟吟注视着耿舒宁被搓红的脸颊。
耿舒宁心下一紧,怼不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面对面坐在了胤禛的怀里。
初雪之后的浪漫三板斧,似乎只有一个没有实现了。
耿舒宁眼神下意识落到胤禛的薄唇上,先前用匕首削出来的伤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
薄唇整体轮廓分明,红润润的,只有下唇中间伤过的地儿呈浅粉,像……不规则的心形。
她下意识吞咽了下,偏开眼睛,撑着他的肩想起身,却被胤禛不动声色勾手拦住。
胤禛以她最喜欢的力道将她摁在怀里,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抚上纤细脖颈。
“岁宁,你刚刚在看什么?”
耿舒宁挣扎,“没……”
“你答应过,不会再骗朕。”胤禛轻声打断她的话,眸光在昏黄的马车内,愈发幽深。
“如果你说话不算数,朕也不必君子一诺,对不对?”
耿舒宁被噎得嗓子眼发干,气笑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虽然这狗东西今天看起来格外矜持,但每时每刻都在发骚。
他又勾她!
她干脆扬起下巴,“我刚才看您唇上的伤,关心您也有错吗?”
“有些伤,只靠看是看不出来的,要不要摸一摸,看看朕好了没有。”胤禛露出淡淡笑意。
大概是不想给耿舒宁压力,他整个人往后靠,手却没放下,依然散发着热气在颈畔腰侧摩挲。
耿舒宁心里有点慌,不是被他吓得,是……她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
是不是年纪大了,明明他今天骚得格外内敛,她……她腹下却潮得格外快。
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在胤禛始终平静地注视下,笑出了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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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爷,我可以抱抱你吗?”
胤禛捏住她后脖颈儿的力道稍稍大了一点,“可以。”
耿舒宁不再迟疑,伸出小手穿过他腋下,抱住他,脑袋搁在他肩上,像在家长怀里睡着的孩子一样。
低低发出一声喟叹,耿舒宁再开口,声音软软的,有点哑。
“我刚才回答您的问题,没有说全。”
“在纤萝阁前回头,是因为下雪了,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初雪是老天爷最温柔最真诚的馈赠。”
“所以在这一天,拥抱自己全然信任的人,运气会变得特别好,许愿特别灵验。”
耿舒宁轻轻蹭了下胤禛的颈窝,语气更软,“再没有比初雪天拥抱天子运气更好的,我可以许愿吗?”
胤禛也像安抚孩子一样,轻轻抚着她的辫子和后背的大氅,最终揽住她的腰肢。
他眸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笑,声音沉静:“许吧。”
耿舒宁闭上眼,更用力拥抱他:“我许愿,可以像现在一样陪着您,永远不变,您能满足我的愿望吗?”
不要风花雪月,不要狗血天雷,他有他的江山和三宫六院,她有她的抱负和清静安宁。
在这一刻,在将来的某些时刻,她会是他不可替代的陪伴,这就够了。
她所期待的,胤禛沉稳又低沉的答复,轻轻落在她耳边。
“好。”
能叫她永远这样乖巧待在他怀里,偶尔伸伸爪子,笑得柔软,挺好。
当然,身为皇帝,他坐拥江山,想为自己心悦之人实现愿望,必然会给予更多。
等这小狐狸眼泪落在酒窝上,哪怕她叫喊,如纤萝阁那般咒骂,他也会实现她紧密相依的愿望。
现在隐忍后退的孽源,会一下一下给她打上烙印,叫她用比现在更娇软的吟唱来还愿。
胤禛含笑一下一下抚着耿舒宁的发丝,不急,慢慢来。
第61章
九月底,圣上回宫。
第一次早朝,雷霆万钧发作了涿州十三个贪污、受贿、渎职的官员。
革职查办、抄家问斩、株连九族不一而足,完全不输新帝还是郡王时,第一次揭穿永定河贪污案的阵仗,引得满朝震惊。
但,满朝文武震惊早了。
只相隔半月,京城第一次飘起鹅毛大雪时,朝堂上的氛围比雪地里还冷。
胤禛将噶礼受贿,满丕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直接扔到了安郡王华玘和李光地脸上。
湖广四十二个各级官员被查处,牵连甚广,几乎全换了一遍血。
京城这边,刑部、吏部乃至六部都动荡不安,引得佟家和李家连年节都没心思筹办。
佟家和李光地一边的官员每每上朝,都汗流浃背,不停喊冤,往畅春园跑断了腿儿。
有了玲珑炭和玲珑炉,这一冬虽比过去年岁都要冷,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倒比过去舒坦许多。
大伙儿烤着豆子和麦麸粥猫冬,京中人尽皆知的传闻都成了下饭菜。
“听说佟阁老家天天往外头运金银财宝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叫皇帝老儿砍了脑袋去。”
“别说佟家了,李首辅家小孙子和隔房的堂孙都叫送走了,就从咱们南城出的城门咧!”
“菜市口这两天都叫血给冻上了,这些大官儿平日里再张扬又有啥用,吃饭的家伙事儿说没就没,还不如咱们安稳呐!”
“你们可别这么说,好歹佟国公那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的母家,就算是犯了天大的罪过,有他老人家护着也没事儿。”
“你们听说没?说是这些老爷们都是无辜的,新帝登基要换上自己人上位,才会折腾出这么多事儿呢。”
什么谣言都有,也不乏清醒之辈,只说些明摆在眼前的话。
“别管大官老爷们怎么回事,起码万岁爷叫咱们穿得起衣裳,用得起玲珑炭,这雪冬可好过多了,明君呐!”
“太上皇他老人家是看出当今圣上有真龙天子之相,才特地选了当今继位,否则当今怎么能在大灾里保全了自个儿呢。”
“现在京郊都开始沤肥啦,听说这肥比粪好使,庄稼收成都会高许多,只要叫咱吃饱了饭,管他龙椅上是哪个呢。”
……
在百姓们沸沸扬扬的讨论声中,胤禛去了一趟畅春园。
谁都不知道他跟太上皇说了什么,明面上康熙不发一言,畅春园直接闭了园子。
朝堂上六部官员各有处罚和任免,这场动荡一直持续到了年根子底下。
隆科多虽然一直没再上朝,可他御前行走的职务还保留着,跟李氏和噶礼这边的联系也没断了,五台山和郭络罗氏那边也没少跑。
可能是发现阻不住新帝的铁血手段,朝堂上看起来特别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更汹涌。
连耿舒宁在小汤山庄子这边都听到了消息,天天儿就着朝堂消息下饭呢。
胤禛早叫人提防着有人狗急跳墙,一直在养心殿里忙,不停有旨意和密旨从养心殿传出去。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想到是耿舒宁这边最先见着了动静。
*
正月初二该走娘家的日子。
耿舒宁正在庄子上,叫巧荷替她张罗鱼羊鲜锅子吃呢,外头有门卫来报,说是她的继母纳喇氏来访。
耿舒宁有些诧异,“她来做什么?”
这里也不是纳喇氏娘家。
巧荷倒是从林主事那里知道些内情,小心翼翼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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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许是与朝堂有关,佟家和九贝勒府对和江南那边没少伸手,耿家老爷在河南为万岁爷办差,过了正月就要回来述职的……说不定会受牵连。”
耿舒宁对政治并不是很懂,她不明白,江南的事儿跟河南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叫人把纳喇氏请到了东偏院的前厅。
鱼羊鲜锅子在中厅后头的温泉池子边上咕嘟着,说完了事儿也不耽误她用早午膳。
只她没想到,纳喇氏一进门,记忆中那个温婉却高傲的高颧骨妇人,直直捧着个木匣子跪在她面前。
耿舒宁蹙眉跳起身,疾行几步,上前扶纳喇氏起来,“额娘这是做甚?有话好好说。”
纳喇氏抬起眼眶,泪珠子就掉了下来,“老爷被人弹劾贪污受贿,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十数条罪名。”
“如今老爷被陛下下旨令驻军押送回京,求岁宁居士救救你阿玛吧!”
耿舒宁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看向巧荷。
巧荷不动声色摇摇头,她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纳喇氏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身子骨虚弱,顶不住耿舒宁和巧荷的力道,摇晃着身子被硬扶起来。
她捂着脸断断续续跟耿舒宁说了现在京中的情形。
“你阿玛才去河南不足两年,往日里都谨慎得很,连节仪都只是当地土特产……怎敢贪污受贿,定是有人冤枉他!”
“不过是因为你阿玛为……为贵人办差,现在叫人拿捏了想要跟贵人作对,如今除了你,再没人能救你阿玛!”
耿舒宁对纳喇氏的哭哭啼啼不感冒,只冷静问了两个问题——
“阿玛被押解回京,罪名可有证据?是否属实?”
纳喇氏哭声顿了下,没回答这个问题,突然换了个话题哭。
“居士不知道,咱家大爷在花楼里不像样子……叫人断了他一条胳膊。”
“妾身好不容易拿千把两银子才将人赎回来,谁料年还没过,那人就又拿大爷摁了手印画押的欠条来砸门。”
“他们扔下五万两银子的欠条,说要买一条人命,将大爷掳走了!”
“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呜呜……只能求了你七叔……”
耿舒宁挑眉,原身那棒槌兄长叫人仙人跳算计了,仙人跳之一的女子没了性命,人家把账算到了他头上。
如果耿佳德金还在知府任上,没人敢这样算计知府之子。
现在……大概想用耿家嫡子威胁耿佳德金别乱说话,最好是认罪。
现在耿家能在宫里说得上话的,官位最高的竟然只有耿雪他阿玛。
估计这人给纳喇氏指了道,让她来庄子上找耿舒宁求情。
耿舒宁垂眸,若有所思地问纳喇氏——
“您想让我怎么做?”
纳喇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匣子推给耿舒宁。
“我知道过去我对你不好,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你想怎么样,我都认了。”
“如今也只有太后娘娘能在万岁爷跟前说得上话,若你阿玛有个三长两短,耿家都活不下去,你这清修怕是也要成空的……”
巧荷接过匣子,打开捧到耿舒宁面前,最上头是原身额娘的嫁妆单子。
往下去有三万两银票,还有耿家的数个庄子,粗算起来得有耿家三分之一的家产。
这纳喇氏在大是大非面前倒是舍得下本钱。
“额娘先回去吧,阿玛有难,身为女儿我自不会不管。”耿舒宁一脸慎重道。
“我马上叫人递牌子进宫。”
“越是这种时候,家里就越不能乱,还请额娘看紧门户,稳住了等我消息。”
纳喇氏见耿舒宁脸色严肃,语气慎重,眼神闪了闪,心里松了口气。
有人给她送了信儿,不知道是谁,却是明说,若能让耿舒宁说动太后和皇上法外容情,耿佳德金不会有事,嫡长子也会替她解决。
纳喇氏擦了擦眼泪,不敢多说其他。
“你放心,我一定约束好家里的下人,等你的消息,若你阿玛和大爷没事儿,回头额娘给你立长生牌位!”
*
客客气气送走纳喇氏,巧荷刚想说话,耿舒宁就一脸笑意将匣子盖上,雀跃着往后头走。
巧荷下意识跟上,不解,“主子,耿家您不管吗?”
耿舒宁诧异看她一眼,“你觉得,以我对万岁爷的重要性,万岁爷会对耿家坐视不理?”
她瞎操什么心。
巧荷:“……”有,有点道理。
“还是你觉得,以纳喇氏的性子,她能心甘情愿拜在我脚下乞求,还为了我兄长求情。”
做梦比较快。
巧荷:“……”那啥,还有您阿玛呢。
耿舒宁笑得愈发欢快,轻松坐在温泉池子旁边的观雪亭内,兴高采烈吃起锅子。
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十几年的偶像白.粉了吗?
四大爷虽然小心眼,对自己人却极为护短,绝不会悄无声息就发作了耿家。
越是没动静,就代表无事。
要真有事儿,那狗东西早借机叫她卖力了。
见巧荷还是满脸迷茫,她在涮百叶的空当轻飘飘指点几句。
“不管外头再大的风雨,我是傻了才会不信自己人,反倒去信害我的人,该咱们操心的事儿,皇上自会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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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有功夫瞎操心,倒不如养好了自个儿,好好给主子办差。”
巧荷沉默许久,看耿舒宁的眼神,有迷茫,有愧疚,更多的却是钦佩。
*
耿舒宁说的话,很快送到御前。
在养心殿点灯熬油了两个多月的胤禛,面色愉悦地扫回话的苏培盛。
“现在你该知道,朕为何会这样看重那小祖宗了吧?”
苏培盛嘿嘿笑着竖起大拇指,“奴才早就看出姑……居士虽倔了些,对万岁爷您那绝对是忠心耿耿。”
胤禛浅笑不语,心头多了股子温热,忆起上次耿舒宁歪在自己肩头的模样。
她说他是她最信任的人……
他突然想见她了。
*
苏培盛捂着嘴,眼珠子转了一圈,悄摸退了出去。
世人都以为万岁爷冷酷,不讲人情世故。
实则,万岁爷对放在心上的奴才那都是极为细致的,也不会一竿子打死。
就算耿佳德金真犯了事儿,万岁爷也会给他机会分说。
过去总看这俩祖宗打架,苏培盛没想到,那祖宗对万岁爷竟然如此信任。
有一个瞬间,他恍惚间突然笃定了一件事。
如果说,真有哪个女子能伴在万岁爷身边并肩同行,携手一生,主子娘娘都不行,还得是那小祖宗。
*
干拿银子不办事儿的耿舒宁,愉快地将纳喇氏送来的那几个庄子接收了……啥事儿都不办。
她叫巧荷派人去巡视一番,该处置的刁奴处置了,换上庄子上的厚道奴才看管。
至于地里,她高高兴兴骑马前去走了一圈,下调了租子,重新推举了老把式做庄头,给庄子所属的佃户们都分发了开年利是。
她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巧荷通过粘杆处打听到了消息,耿佳德金已从河南被押解到了直隶一带。
还不等人到京,耿舒宁这日,刚回到温泉庄子上,进门就感觉后脖颈儿一痛,失去了知觉。
再睁开眼,她差点以为自己在睡梦中被杀,又穿越了一回。
满目的明黄晃得她睁不开眼,而她怀里搂着个冷白郎君……没穿衣服。
第62章
等发现没穿衣服的是谁,耿舒宁比又穿越了还要惊悚。
她把四大爷给睡了?!
耿舒宁甚至没顾得上矜持,伸手往下摁了下某处,及至发现毫无异样,并且自个儿是穿着里衣的,这才松了口气。
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她枕在胤禛的胳膊上,用手背遮住情绪复杂的眼睛,深吸了口气。
脑仁儿一蹦一蹦地疼,有些混乱的场景突然闪现。
周围都是红纱,有人给她灌了酒,她身体滚烫,难耐地磨蹭了许久,进来了一个笑得很猥琐的黑影……
她捏了捏额角,隐隐觉得反胃,不想再回忆下去,只小心翼翼松开……覆在结实肌肉上的小手,脸颊烫得厉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有预感是自己耍了流氓。
越是想离这男人远一点,怎么就越纠缠不清呢。
她苦着脸更小心着起身,跟个豆虫一样,蛄蛹着往床角挪。
因为躺在龙床里面,不跟那侍寝的妃嫔一样从她们来处爬下去,就要从胤禛身上翻过去。
她不知道自个儿怎么会在御前,也不想躺在这张别人躺过的床上,但她四肢酸软,做不了翻越四大爷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怕惊醒这位爷,殿内又烧着地暖,她用了一盏茶功夫,才汗淋淋地挪到他脚边,翻身下床。
刚要松口气,一抬头,就见胤禛胳膊垫在脑后,懒洋洋看她。
耿舒宁:“……”
她闭了闭眼,再次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再睁开眼,她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委婉探听现在这场景到底特么是怎么回事。
“皇上若是要见我,着实……不必如此费劲,叫人传话给巧荷就是了。”
胤禛轻笑,“在你心里,朕就这么急不可耐?想见你还得打晕了你,给你下药,将你掳掠到龙床上来。”
耿舒宁听得心惊,光听下药这俩字,心头闪过果然如此的念头,她就知道不是这位爷干的了。
虽然他在女色上没什么贞.操概念吧,一个皇帝却也不至于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她脸色白了白,刚才脑海中闪过的混乱场景更清晰了些。
有人踹门进来,还有刀剑碰撞和惨叫声,是看到胤禛后,她才彻底晕过去。
她眸子瞬间冷下来,再抬眼,带上了凶光。
“多谢万岁爷救我一命!”
“敢问万岁爷,可查出是谁做的了?”
胤禛愉快地勾了勾唇,这小狐狸对他的信任,总那么恰到好处搔到他心窝子里,这才叫他愈发放不下。
他掀开被子起身,耿舒宁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见他下半身完好穿着明黄里衣。
胤禛伸开双臂,含笑睇耿舒宁一眼。
“先给朕更衣,这一晚上你可没少折腾朕,等用完了早膳,朕再跟你解释。”
耿舒宁:“……”可恶,记不起来,没少折腾是怎么折腾的?
眼神在他吃果果的上半身流连片刻,别说,虽然身子骨差,肌肉保持得还真不错,怪不得她会上手。
她努力想了会儿,实在没有后头的记忆,只能从善如流取过一旁屏风上搁着的龙袍,仔细妥帖伺候着他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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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
苏培盛听见动静,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
巧荷也捧着耿舒宁的衣裳进门,伺候着她到屏风后头穿衣梳洗。
耿舒宁见巧荷脸色白得纸一样,走路也不利索,就知道她挨了打。
她顿了下,没安慰巧荷。
三十余个带着功夫的暗卫,还能叫人无声无息进了她的屋子打晕她下药,无论是什么情况,巧荷他们都该反思一下。
苏培盛和巧荷伺候着主子用过早膳,奉上热茶就出去了。
耿舒宁透过窗户缝儿,看到了院子里被雪覆盖的合欢树。
养心殿是没有这种树的,倒是九洲清晏有。
耐心等胤禛喝了几口茶,耿舒宁才迫不及待问:“咱们怎么来了园子里?”
胤禛抬头看她,“你抓着朕的衣裳不松手,谁都拉不开你,若是带你进宫,不出天明整个紫禁城都知道了。”
耿舒宁:“……”还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哦,你还非要亲朕,隔着衣裳都不行。”
“下火的药也定要朕有难同当,含在唇间渡给你。”
“喝完了药也不肯放过朕,里衣都叫你撕了两件……”
“够了!”耿舒宁猛地打断他好心好意地解释,偏头往窗边去吹风。
再不凉快一下,她脸颊就可以煎鸡蛋了。
她背着身干巴巴请罪:“我当时不清醒,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万岁爷见谅。”
胤禛见她偏头,微微勾唇,没卖关子替她解惑,“倒也不怪你。”
“郭络罗氏、佟氏狗急跳墙,通过老九查到了些你做的事,想要控制你,拿捏朕和耿佳德金。”
耿舒宁搓了搓脸,她不傻,短短几句话听出了很多信息。
她只是不明白,“他们想要控制我,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毁了她的清白,难不成还能让她从此就认命被人控制,这些人不长脑子吗?
胤禛挑眉,“你是出宫为皇家祈福,若是被人抓住与人苟合,就是欺君,朕若想保住你,少不得就要在其他事情上让步。”
“而你既没了清白,也只能嫁给他们选择的人,第一次朕去庄子上与你说的话,你没忘记吧?”
耿舒宁愣了下,想起他吓唬人的那些话,还真有人想用孩子和亲事来绑住她。
她若有所思,“想要拿捏您,还能知道宫里的事情,九贝勒想查清楚没那么容易,应该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吧?”
“至于温泉庄子那边,能让人轻易进去,应该是有暗卫被收买?”
宫里知道她和皇上不清白的不止一个,她大概能猜出谁会搞她。
但是暗卫会被谁收买,她就不知道了。
胤禛替她解惑,“太妃们在宫里住了几十年,他们能探听些消息不难,此事还需要再查。”
“至于暗卫,与你先前在园子里遭罪那次一样,是佟氏埋下的钉子,人已经抓住,交由粘杆处慢慢审问。”
耿舒宁回过头,看垂眸喝茶的男人,“我阿玛是不是还没被定罪,只是进京陈情?”
胤禛摇头:“你阿玛确实被人参奏了不少罪名,人证物证确凿。”
耿舒宁蹙眉,“可我记忆中,我阿玛不是那么蠢的人。”
胤禛笑了,“栽赃陷害的人手段比他高,与他蠢不蠢没什么关系。”
他似笑非笑睨耿舒宁一眼:“就像你一样,也不是个蠢的,还不是被人算计得神志不清,非要以下犯上,叫朕做狼狗。”
耿舒宁:!!!
太过刺激的两个字,叫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迷迷糊糊的记忆,好像是哭诉自己怎么那么倒霉。
一边哭嘴里还反反复复念叨,“不要狗东西,就是不伺候你,你来做我的小狼狗……”
她一口气憋在嗓子眼,脚趾在绣鞋内快把紫禁城抠出来了,只想赶紧进坟里,与这个世界告别。
耿舒宁闭上眼,表情安详,“万岁爷说得有道理,我罪该万死。”
胤禛笑着起身,走到浑身萧索的耿舒宁面前,弹了弹她脑门儿。
“行了,这件事朕定会给你个交代,暗卫那边林福也会替你调.教一番,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你阿玛那里你也不必担心,定了罪押解入京不是坏事,起码能麻痹一部分铤而走险的混账。”
“只要你阿玛能把河南的罪证送回京城,就能翻案,实属大功一件。”
他从背后抱住耿舒宁,在耿舒宁要挣扎的时候,用力拍了她一巴掌。
“别动,朕说过先前一笔勾销,但有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耿舒宁挣扎得更厉害,“您都说了,我也是受害者啊……”地球她都快待不下去了。
“我被人掳走,也是因为您,我冤枉死了!”
胤禛轻笑着嗯了声,“所以你以下犯上,凌辱龙体的罪过,朕不跟你计较。”
耿舒宁:“……”还有比这更社死的罪名吗?
“先前在庄子上你就想对朕图谋不轨,朕没从了你。”胤禛灼热的气息继续在她耳畔流连。
“昨晚你拉着朕的手,定要叫朕取悦你,还嫌弃朕比其他小狼狗差……”
耿舒宁整个人都僵住,取,取悦?!
越来越刺激的字眼,叫她魂儿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最操蛋的是,她,她完全没有印象,仿佛中的药是断片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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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胤禛的问题,却没有因为她的僵硬打住,甚至切齿地咬住她脖颈儿的大动脉处,语气危险起来。
“岁宁,你跟朕说说,你都看过些什么,又哪儿来其他的……小狼狗跟朕比?嗯?”
耿舒宁:“……”为什么地上没有洞!!!
她眼神空洞地咬唇忍住颈间微痛的痒意,一声不吭,呼吸都几近于无。
饶是口条再好,再会刻薄人,她这会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想原地去世。
胤禛低头,就见她这魂飞魄散的模样,心里冷哼。
昨夜被勾起的火,只能隐忍的恼,还有被她那熟练……又比较的嫌弃,都叫他不想这么饶了这混账。
他用上巧劲叫她回转身来。
耿舒宁正晃着神想憋死自己,就感觉下巴被抬起,一口灼热的气息熟练又霸道地渡进了她口中,却又压榨她口中更多气息,叫她真真憋得眼前阵阵发黑。
胤禛将她提到窗棱上坐着,箍住那把子细腰,叫她上下都环着自己,不轻不重地撞过去。
“喘口气,你要是再晕过去,朕就只能带你回宫了。”
耿舒宁将脑袋埋在他胸前,涨红着脸努力喘气,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了。
说不清是臊的还是恨的,她哑着嗓子哽咽,“万岁爷,到底是谁把我掳走的,您能告诉我吗?”
脸是彻底找不回来了,她要把昨天给她下药的那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朕的问题,你还没回答!”胤禛又撞,听得她软软地低呼,幽暗的眸底起了火。
趁着她臊得头昏脑胀,衣裳凌乱着勾开,修长的手指在丘陵间行走,力道越来越重。
似是耕地的爬犁一样,坚定翻着丘陵肥沃的土地,意图来年有个好收成。
耿舒宁闷哼着抓住他手腕,疼得哭腔止不住,“我发誓,除了梦里,这辈子什么狗都没有呜~”
“其他事情记得模模糊糊,欢情之事,你梦里倒是记得清楚。”胤禛眸光转冷,垂着眸子仔细欣赏丘陵风光。
缓慢却坚定地躬身,虔诚地,狠狠地,在丘陵上落下无数印记,好叫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自己的,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里。
耿舒宁后背发凉,身前却像是起了火,一阵阵往下拱,在腹前积聚,翻滚,叫嚣,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抓着胤禛往后推,有点受不住想投降,但眸子不经意扫过凌乱的龙床,她心底猛地凉了一瞬。
狠狠咬了下唇角自己更清醒些,她偏开脑袋,看到窗外落下白点,立刻用力拍他。
“爷,爷,下雪了!我冷……疼……”
胤禛顿了下,将她盯着龙床紧皱眉头的表情收入眼底,记起养心殿时两人说过的话,心下叹息。
还不是时候。
他只能收敛起胸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哪怕孽源如铁,也不动声色后退开,没叫受惊的狐狸发现。
耿舒宁脸色由潮红转向煞白,小声求饶。
“我往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您别吓我,再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
其实情事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只是真跟他睡了,就又走了老路。
她不愿意,哪怕到了这种程度……自欺欺人地暧昧着,她也不愿意。
他说过,她不愿意就不会勉强她。
如果他说话不算数,先前的承诺也都是空的,她就只有逃跑这一条路了。
胤禛清楚耿舒宁的纠结,慢条斯理替她扣好衣裳,伸手从一旁拽过大氅包裹住她,又叫她回过身去,从背后抱住她。
“行,叫你将功补过,朕听闻你带着暗卫在纳喇氏送去的庄子上沤肥,要种些高产的粮食,你可有把握?”
耿舒宁缓了缓剧烈到几乎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哑着嗓子回话,“我记得的不多,只记得稻谷可以杂交。”
“还有些简单防治病虫害的法子,都得熟悉地里活的老把式来多番尝试,估计时间短不了。”
民以食为天,想要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提高粮食产量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可惜的是她对农产业这一块不太了解,能想到的法子,除了杂交水稻,也就是在大山里看到过的一些土法子。
但杂交水稻也没那么容易,否则袁大神不会一辈子都为之努力,需要一点一点改良粮种。
她微微抬头,小心翼翼看胤禛,“我听人说沿海一带有人种土芋,南地还有人种红苕,这两种作物产量都挺高的。”
“万岁爷不如叫人进一些上来,在不同的地方种来试试看。”
“应该还有其他高产的作物,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耿舒宁提前打预防针。
土豆和红薯算是穿越种地标配了,只要看过小说的就肯定知道。
只是她上辈子是南方人,对水稻反而更熟悉点,土豆和红薯怎么种植还真得试。
至于玉米,她也不知道这时候叫什么,只能回头借着梦的理由画出来,让人去找。
若是能找到,又能当一个大功,留着回头作死的时候用。
胤禛将脑袋搁在她头顶,思忖片刻,突然开口,“三月朕要下江南,你跟朕一起去可好?”
他若有所思垂眸看耿舒宁,“说不定,你到时候还能记起更多梦境?”
“说实话,朕现在对你梦里都有什么……是越来越好奇了。”
耿舒宁紧紧抓着窗棂,头皮阵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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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她不想知道他到底好奇什么,一点都不!
第63章
胤禛在外逗留一夜已经不易,很快就放耿舒宁回了温泉庄子。
她抵达东偏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巧荷默默伺候着耿舒宁梳洗完,跪在了她跟前请罪。
以前耿舒宁不喜别人下跪,待人随和,巧荷在她面前更像个女秘书一样自在。
但耿舒宁脑仁儿还因先前掺了迷香和催青香的那杯酒隐隐作痛,胸脯与衣裳摩擦处也有点刺痛,某个混蛋太喜欢丘陵上的樱桃,吃得贪了些。
就连屁股都肿了,是那狗东西打了她一巴掌,后来又揽着她腰肢往窗棱上摁硌的。
浑身的不舒服,让耿舒宁明白了一件事,她对旁人的善意,有时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在这个世道,在大清,她可以坚守底线,但绝不能做个好人。
她面无表情问巧荷:“先前我与你说过,暗卫分为内外两部分,三班倒,保证我身边时刻有至少六人护卫,你怎么安排的?”
巧荷叩头下去,声音沙哑:“回主子的话,吩咐下去了,只是……庄子上清闲,大家都有些懈怠了,有时候盯得没那么紧,都是奴婢的错,还请主子责罚。”
耿舒宁趁她看不见,偷偷拽着衣襟,揉了揉胸口,若有所思。
“按理说,你们暗卫应该有赏有罚,我也没亏待了你们,为何会懈怠?”
“若是不想伺候我,直接说便是,我不拦着你们任何人奔前程。”
巧荷直起身子,欲言又止看耿舒宁一眼。
耿舒宁挑眉:“再来一回,说不定我命都没了,想说什么就说,今天不管你说什么,都恕你无罪。”
巧荷低垂着脑袋,说了实话。
“过去我等都是万岁爷的奴才,一旦出了差池,动辄就会丢脑袋,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但……自从九卫被万岁爷指给了主子,您不曾集体召见过我们,也不曾敲打,甚至不需要我们贴身伺候,于九卫而言……等于没了归属。”
“人心一旦漂浮不定,当差自然就没那么尽心了,又觉得不会出什么大事……不料却害了主子,也害了自个儿,是我们咎由自取。”
耿舒宁怔忪地抓紧了衣襟,她听出了巧荷未尽之语。
不只是九卫漂浮不定,是她,她从来没把九卫当自己人对待。
在她心里,这是胤禛派来监管她的守卫,他们是对立面。
她对未来没有明确的落点,虽然想为这个世道做些什么,可出宫后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动力。
穿越已经无法改变,出宫就好似圆满了大半似的,实则也空了大半。
明知道宫里是个虎狼窝,却跟皇上不清不楚,又下不了决心彻底离开……
说到底,是她迷茫又矫情,才会害了自己。
耿舒宁沉默片刻,上前扶起巧荷。
“我知道了,你们既然都已经领了罚,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养伤。”
也给她三天时间,想清楚后面该何去何从。
她拍拍巧荷肩膀,“三天后,让所有人来东院,我有话要说。”
巧荷蓦地抬起头,眼里多了点希冀,“主子是要训话吗?”
耿舒宁歪着脑袋笑得云淡风轻,眸光却依然没有落点。
“萝卜和大棒都有,往后你们日子可没那么好过了,怕不怕?”
巧荷像是没发现一样,只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来。
“只要主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愿意收下我们,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等耿舒宁睡下,巧荷含笑退出去。
转过身后,巧荷面上就恢复了暗卫的冷漠。
再迈步出去,原本的趔趄也不见了,哪怕脸色更加苍白,步伐却坚定迅速。
从东偏院一路行至住院的假山后头,已经有人等着她。
巧荷低声吩咐:“尽快将今晚的事儿传给万岁爷,请林主事配合看紧了庄子,方圆三十里的动静都要掌控,主子随时可能会跑。”
“接下来三天时间,所有暗卫严阵以待,无论任何时候,不要让主子独自一人待着。”
黑影跪地应声,转身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三日后,耿舒宁一大早就起来了。
巧荷和另外一名叫做晴芳的女卫收敛着紧张心情,在屋里伺候她梳洗,一如既往地细致周全。
巧荷笑着试探:“今日您要给我等训话,可要给您上个严肃些的妆容?”
耿舒宁懒洋洋摇头,“不必,大冷的天儿瞎折腾什么,上个口脂就行。”
巧荷和晴芳对视一眼,笑着应下。
耿舒宁只闭着眼,任晴芳梳头。
早膳后,晴芳恰到好处地禀报,“人都已经齐了,主子现在过去吗?”
耿舒宁起身,打了个哈欠,“不用,叫人都去院子里,分成三队,站桩一个时辰,然后绕着庄子跑二十圈。”
“跑完了去旁边山头伐木,要一人抱圆的木头三十根,劈成两半,一半入地三分,一半泡在水里。”
晴芳满脸迷茫:“这……主子不训话了吗?”
耿舒宁淡淡扫她一眼,“什么时候做完这些事,什么时候用膳,叫人盯紧了,头名赏银百两,落到最后的一队,不许吃午饭和晚饭。”
“叫膳房多煮些淡盐水,搁点蜂蜜,水要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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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晴芳听得更不解了,下意识追问:“可我们都去了,谁伺候主子……”
“晴芳。”耿舒宁轻声打断她的话,平静看着她,也看了眼巧荷。
“如果你们听不懂我的命令,就直接滚蛋,我不需要质疑我的下属,只需要绝对服从。”
晴芳和巧荷心下一寒,都下意识低头应是。
耿舒宁起身往外走,语气跟外头的天儿差不多寒。
“我去西院祈福,要跑我也不会挑这大冷的天跑,别当我跟你们一样脑子不清醒。”
巧荷:“……”那他们日夜不休地盯了三天,是为了什么。
可这会子巧荷和晴芳却都感觉出,主子说的是真话,甚至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主子还跟以前一样懒,却也变了,只是他们不知道变在了哪儿。
*
耿舒宁的命令,运动量不小,对于暗卫来说也没那么容易。
每个命令单独去做,对有功夫在身的暗卫来说不算什么。
可一项接一项,没个停歇,甚至还有吃不上饭的威胁给大家紧着皮子,等全部完成后,都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耿舒宁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好几个脑袋上还冒着热气儿,个个都无精打采的,甚至还有不顾寒冷,一屁股坐在地上的。
见到耿舒宁,才都赶忙互相搀扶着起身,给她行礼。
“见过主子!”
耿舒宁坐在廊庑下的美人肩椅子上,好整以暇看着他们,“累吗?”
巧荷带头,三十人齐声道:“不累。”
耿舒宁点点头,“好样的,敢对主子撒谎,所有人听令,学青蛙跳,绕着院子跳五圈。”
众人:“……”
但凡他们不是命被耿舒宁拿捏在手里,这会子都要忍不住以下犯上了。
但在血海中挣扎出来的暗卫,都只有听令一条路可走。
等半死不活跳完了,站在耿舒宁面前的时候,好些人腿都打颤。
耿舒宁再问:“累吗?”
众人这回再不敢大意,低着头齐声——
“累!”
耿舒宁笑道:“累就对了,对主子有意见不直说,导致主子被掳走,该罚!”
“青蛙跳五圈,继续!”
众人:“……”
这回再跳完,夜都深了,也没人能站得起来。
连先前挨了打还能伺候主子的巧荷,都没办法走到耿舒宁面前去。
耿舒宁冲着一直伺候的粗使挥挥手,“将他们都抬回去,明儿个一大早,早饭丰盛些,别叫他们饿着。”
“吃完了继续站桩,这回就别站地上了,就站你们刚打入地里的木桩。”
“抬着水里泡过的木头跑二十圈,蛙跳十圈,仰卧起坐一百个,俯卧撑两百个,最后十个不许吃午饭和晚饭。”
“哦,听不懂的,回头来我这里拿图,做不标准的都重做。”
众人:“……”主子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他们就都得趴窝,还怎么护卫主子?
巧荷实在无奈,只能叫粗使跑趟腿,请林主事安排人在庄子外头护卫着,也将这边的情况禀报到御前。
*
正忙着梳理河南和山西密折的胤禛,得到消息后倒是来了兴致。
“一句重话都没跟九卫说?”
苏培盛也纳罕着呢,“没打没罚,还有赏,就是把人往死里折腾。”
他寻思着,莫不是想把暗卫精力都消耗掉,等没人盯着了,好想法子逃跑?
毕竟这祖宗想山高水远去逍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胤禛笑着摇头,“她不会。”
那小狐狸聪明着呢,能光明正大折腾人,这么冷的天,她最是心疼自个儿,绝不会叫自个儿遭冻。
他颇有兴致地吩咐:“让林福每日三次禀报那边的动静,朕也想知道,她到底要作甚。”
*
有了皇上的口谕,林福带着几个幸灾乐祸的暗卫,天天拿着瞭望镜在附近,看原本的同僚每天生不如死地煎熬。
三天过去,躺了一半。
耿舒宁提前叫人请了大夫过来,灌下温补的药汤子去,还叫粗使嬷嬷拿着狼牙棒一样的木棍子给人按压。
大棒她是认真的。
经历过不知道多少生死的暗卫,被刀剐了都不吭一声,硬是没顶住这木棍,痛苦的叫声让林福都忍不住打哆嗦。
“嘶……这位姑奶奶手段忒狠了,旁人是温水煮青蛙,她这是慢刀子割肉啊!”
五天过去,都躺下了。
院子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林福瘆得在心里诅咒发誓,往后绝不能得罪这位祖宗。
*
耿舒宁依然没停下对九卫的折磨,一大早就将所有人召唤到了东院。
这回她是真的训话了,就三句——
“所有人都没掉队,我就默认往后你们是我的人,每人赏银一百两!”
“你们的潜力我已经试出来了,往后三队分开训练,一队白天训练,一队负责守护庄子,一队在我身边伺候。”
“最先突破自己潜力的,赏银千两,第二个八百,依次递减,一年后还没能突破自己潜力的,倒扣一千两,给九卫所有人洗袜子一年。”
“听懂了吗?”
众人跪地,“听懂了。”
耿舒宁掏了掏耳朵,“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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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众人更大声些:“听懂了!”
耿舒宁继续掏耳朵,“我,听,不,见!”
巧荷带领着三十暗卫,拼尽了全力,几乎嘶吼出了山呼海啸的架势——
“属下听懂了!”
声音远远传出庄子,林福被吓了一跳。
九卫什么毛病,听起来都不像暗卫了,反倒有些京郊大营里的阵仗。
林福默默腹诽的时候,耿舒宁笑眯眯叫粗使嬷嬷抬上说好的银子来,做大棒后的萝卜。
她笑眯眯一个个发过去,语气柔软,“我这里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绝对服从,只要你们做到这一点,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都会护你们周全。”
“若敢阳奉阴违,我同样不管你们是谁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没有第二次机会。”
虽然她说话跟过去做女官时一样清甜,可莫名地,巧荷打了个哆嗦,竟真真儿有了几分敬畏,像是在皇上跟前一样。
*
林福先前不知耿舒宁在折腾什么,到了二月底,他突然就懂了。
进进出出的九卫,比先前多了些峥嵘气场,庄子里再无消息传递出来。
林福派人进去打探,还没到门口,就被人射箭警告。
夜里想偷偷翻墙,手下都被打晕了扔出来。
他格外震惊,立刻返回去看了一下自己近两个月的记录。
九卫被分出来的是粘杆处新调教出的暗卫,还有在他们看来不算太厉害的女卫。
两个月前,他们对上粘杆处暗卫,不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只能勉强接招,而且巧荷和晴芳都仍听他吩咐。
但现在,他手底下的轻功好手,轻易就叫人发现了,而巧荷和晴芳也再没接过他的密信。
他有些不懂,就凭着天天站桩、跑圈、瞎蹦乱跳,那祖宗就叫九卫脱胎换骨了?
*
他不懂,胤禛却是懂的,尤其在耿舒宁令巧荷递了折子上来以后。
里面详细描述了铁律如山和令行禁止的统一训练重要性。
九卫没有归属感?她替他们找回来,绝对的服从足够他们明白谁才是老板。
吃里扒外,懈怠不安分?每天吊在他们面前的银子,落后要被所有人嗤笑,还要丢银子的紧迫,足够他们每天都紧着皮子。
耿舒宁始终做不到将手下当奴隶使,但学着后世集团的军事化管理,再加上她天然的身份优势,足够管好三十个人。
胤禛眸底熠彩涟涟,只这些突破潜力的训练手段,和令行禁止的调.教,用在军中,足够训练出一支可以跟准噶尔抗衡的精英部队。
他甚至想迫不及待跑庄子上去,撬开那狐狸的小嘴儿,问问她梦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他更想知道,她既然已经收服九卫,可是……决定留下来了?
但思忖再三,他还是压下了冲动。
“将先前动手的人招出的口供送一份给这小祖宗。”胤禛带着骄傲的笑意吩咐苏培盛。
“快马加鞭将老十四给朕提过来!叫托合齐也来见朕!”
安排好京郊大营和步兵衙门,他才能放心下江南,到时候有的是功夫撬开那小狐狸的嘴。
*
耿舒宁凭着自己送上的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口供。
不出意外地发现,宫里跟九贝勒允禟里应外合的,是熹嫔和佟思雅。
这两个人,从她一穿过来,就觉得她好欺负,这印象算是改不了了。
外头负责在庄子上动手的,竟然不是佟家三爷,而是他老子佟国维,到底还是老狐狸狠,毫不犹豫就能毁掉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耿舒宁这阵子在庄子上,天天泡在膳房里,借着研究美食方子孝敬太后的名头,总算某些有趣的化学反应搞了出来。
三月初一,耿佳德金被押解进京,直接下了天牢,刑部不得过问,罪名压而不发。
三月初六,胤禛在朝堂上传唤耿佳德金。
身为河南知府,耿佳德金直接呈上了河南总督、巡抚等人贪污受贿,与隆科多勾结杀害钦差和前任知府的证据。
皇上当朝立断,判隆科多革去御前侍卫之职,发配皇陵。
其父佟国维教子无方,革去大学士之名,降为辅国公,闭门思过。
河南总督和巡抚革去顶戴花翎,抄家问斩,株连两族。
同时,皇上下旨,令耿佳德金为河南总督,整顿河南官场,推进火耗归公在河南的试行。
李光地等阁老虽然因为鼻子尖,早早就将自己摘了出来,却也没得着好。
皇上以朝廷贪污受贿,京外互相勾结屡禁不止为训,取消内阁批红的权利,下令在南书房设立小内阁。
六部满汉共计十二位尚书和三位大学士入小内阁,共商军、政急务,由皇上暗中钦点的大臣以密折形式最终确认,共同递交御前,以辅佐皇上处理朝政。
在朝廷动荡,胤禛雷厉风行将皇权收入掌心的时候,耿舒宁带着自己新苏出来的美食方子,凭慈宁宫腰牌进宫给太后请安。
*
三月十五,供奉着佟家两位皇后的奉先殿内,孝康章皇后和孝懿皇后的牌位突然出现血字——
「血脉孽缘」
守着奉先殿的太监直接吓尿了。
血字是夜里出现的,几个小太监尖叫着屁滚尿流跑出去,惊动了当值的内侍。
不待宫里将此事压下去,潭柘寺在月中皇亲国戚们争相点第一炷香的时候,为皇家佟氏两位皇后点着的长明灯座下,也突然出现了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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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功德有亏」
若说宫里消息没那么快传出来,潭柘寺这血字被太多人看到了,根本瞒不住。
接着,新换了辅国公牌子的佟家大门上,也在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候,出现了血字。
「不忠不孝」
满京城哗然,宫里的消息也瞒不住了,这血字出现得诡异,消失得也诡异。
原本佟家国公之位被贬,病了一阵子的太上皇还想管,这下子也哑了。
他在清源书屋大发雷霆:“仔细给朕查!胆敢装神弄鬼,折辱皇家之辈,查出来给朕诛了他的九族!”
可查了数日,宫里,潭柘寺,乃至佟家每天进出的人太多了,毫无线索。
钦天监、萨满和佛寺的大师们分别查看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是……老天爷将佟家的罪过算在了两位皇后头上。
一旦牵扯到鬼神之事,在这个信佛信道的世道,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不敢轻视。
皇上下旨,佟氏全族三年内不得入宫,斋戒祈福,为做下的恶事恕罪。
太上皇也不得不下旨,佟思雅送入皇家庵堂,一直护着佟思雅的佟贵太妃送入佛堂,三年内不许出。
*
三月二十七,皇上下江南,下令由太子监国,诚郡王允祉、起贝勒允祐、九贝勒允禟和敦郡王允俄随行。
耿舒宁着了一身太监袍子,低眉顺眼跟在赵松身边,和那位小成子一起给赵松打下手。
实则是小成子和赵松伺候着耿舒宁,踏上了龙舟,进了皇上的寝殿。
耿舒宁一进门,就看到一大桌子她喜欢吃的菜,还有两壶泛着清香的酒。
胤禛坐在一旁下棋,听到有人进门,抬起头来,笑了。
“朕都不知道,你梦里还学了怎么做神婆,倒是替朕省了不少工夫。”
耿舒宁也笑,笑得比较谦虚,“当不得万岁爷的夸赞,只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若是没有您帮衬,我也报不了佟家掳我的仇。”
熹嫔因为有三阿哥,她暂时不能动,佟家再三害她,这仇她忍不了。
苹果表皮提炼出花青素,用树液浸泡,无色有少许植物清香,加热会变成血红色。
燃着香火的大殿里,无毒的清香味儿谁也不会在意,佟家影壁前也栽种着植物,还在室外,就更察觉不出来。
难的是将字涂抹到合适的地方,掐准了时间加热,若是液体暴露在空气中时间太久,氧化后就不会变色了。
两个人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沟通过,只让巧荷和林福负责。
东西是耿舒宁跟美食方子一起送进宫的,差事是林福带人办的,两人默契地在京城里装神弄鬼了一回,连太上皇和太后都给唬住了。
胤禛起身拉着耿舒宁坐在圆桌前,给她斟了杯酒,调侃——
“朕离京前,额娘住到了大佛堂里去抄经,你不心疼了?”
耿舒宁好久没喝过酒了,眯着眼小口啜饮着,轻哼,“一看您这就是不了解太后,她老人家去大佛堂,是怕偷笑被人看到不好。”
胤禛喝酒的动作顿了下,失笑,还真有可能。
额娘一直很讨厌佟家人,当年他被孝懿皇后抢过去这事儿,也是额娘心头的一根刺。
佟家倒霉,额娘估摸着夜里做梦都会笑醒。
他其实对孝懿皇额娘也没有太多印象了,比起那位冷淡的皇额娘来,生母对他都算亲近的。
只是胤禛看不过耿舒宁这样得意,见她喝完了杯中酒,突然抓住了耿舒宁拿酒壶的手,将她拽到了怀里。
他亲亲她的唇,“不走了?”
先前他一直不放心,是因为耿舒宁像是只孤兽,万事不萦于心,也走不进她心底。
他总怕她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被吹进那庄周梦里,再也不见踪迹,才会一直逼她。
但从耿舒宁对九卫的动作,还有明目张胆利用粘杆处的行为,不用再说什么,就让胤禛感觉出了她的不同。
比起过去,她整个人安宁了许多,这让他生出了许多欢喜。
耿舒宁非常自然地回吻过去,“我答应过留下,不会骗你。”
本来也没必要非得走,这男人她也喜欢,还有的调.教。
她也不是只要自由过苦日子也无妨的女人,她贪心着呢。
*
虽然分开了大半年时间,两人之间的默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念想。
胤禛眸子倏然暗下去,卡着她的脖颈儿气势汹汹撬开了她的唇,直将耿舒宁亲得喘不过气推他,才稍稍分开些。
只是额头仍然抵着耿舒宁的,手也从绣着祥云纹的太监袍子衣摆往上,碰到柔软的系带,手指勾着轻轻往外拉。
胤禛声音带着酒后的嘶哑:“朕自去岁二月里素到现在,这笔账得好好算一算吧?”
耿舒宁翻了个白眼,小手不老实在龙袍上画着圈,轻笑。
“说一笔勾销的是万岁爷,时刻不忘算账的也是万岁爷。”
游鱼一般的柔荑轻巧灵活往下,不甘示弱探入龙袍。
她娇软惫懒反问:“您说,我到底是上了龙舟,还是贼船啊?”
胤禛:“……”
他深吸了口气,孽源被威胁着,倒是不敢放狠话了。
只抱着耿舒宁起身往里头去,“那朕来伺候你这个小贼!”
耿舒宁梗着脖子反驳:“我怎么就是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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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她被扔进泛着清香的明黄色被褥里,紧跟着昂藏身影压下来的是一句灼热又切齿的低语。
“偷入了朕的心肠,叫朕夜夜惦着你,脏了多少回寝衣,还不算贼?”
耿舒宁轻哼着打了个寒战,老天,四大爷还能再土/涩一点吗?
第64章
耿舒宁从小汤山赶路,自静海县杨柳青登上的龙舟。
八十多公里的路程,一早出发,到达龙舟上已是夜里。
月转星移,叫掌了灯的船舱内有些昏暗。
耿舒宁饭没吃多少,酒也没喝几口,就被扔到龙床上,亲了会儿喘不过来气,多少有些头晕目眩。
还是早春的冷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打在露出的锁骨上,带起阵阵凉意,才叫她清醒了些。
感觉到上方的狗东西燃起欲念,耿舒宁却没多少欲望,反倒想笑。
她轻笑了出来,一个用力翻转,将胤禛反推到了一旁。
胤禛挑眉:“不要朕伺候你了?”
耿舒宁趴在他身侧,指尖抚着他高挺的鼻梁,散漫笑问,“爷确定不跟我算账了?”
胤禛抚着她后背,调侃回去,“就你那半点不吃亏的性子,朕跟你算账,亏的怕是朕自个儿。”
耿舒宁抬起细长的腿,高高在上跨过龙袍的蹀躞带,垂眸笑看他。
“那舒宁倒想跟您算算账。”
胤禛感觉出不对,箍住她腰肢要夺回主动权,被耿舒宁倏然俯身的动作唬住,迟了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耿舒宁抢先亲在他唇角,舌尖温热触碰在他薄唇上。
“先前我被掳走,是九卫疏忽,这是意外吧?”
胤禛摩挲着腰肢再次欲发力的手又顿住,含笑抬起眸子看她,不说话。
“日理万机的万岁爷,是怎么在意外来临的时候,那么快那么巧地救下我的呢?”耿舒宁的吻顺着他的唇渐渐往下,轻咬住他的喉结。
胤禛身体一僵,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重重摁住她的造作。
“岁宁……”
耿舒宁以食指堵住他的薄唇,笑着继续问:“叫我猜一猜,九卫其实一直都在林主事的掌控下监视我,对吧?”
“唔,粘杆处应该也派了人盯着我,不然也不会那么快救下我,您还真是看重我呢。”
“那您到的时候我被灌下催青香了吗?”她蛄蛹着点火上前。
空出地儿来,好熟练地解开龙袍腰间的蹀躞带,连着龙佩和荷包叮叮当当往龙床外一扔。
“催青香也无法叫人跟喝多了一样断片吧?我许是还喝了不少暖青酒?是佟家灌的,还是您灌的呀?”
她俯身,母豹一般稳准狠地咬住龙袍的盘扣,以舌尖推动,解开。
“听闻审讯手段有能叫人吐真话的药剂,您想知道我到底梦到过什么,直接问我也会回答您。”
龙袍一点点敞开,接着是里衣,最后长在冷白皮子上的红扣,也被毫不留情擒住。
“还是您就想看我出丑,给我个教训,好叫我再也不敢跑?您从来都没信过我……”
胤禛倒抽了口凉气,咬牙也忍不住浑身的燥热和僵硬,蓦地用力将这造作的小狐狸重新困回去。
他冷然看着耿舒宁,不想叫她发现自己的咬牙切齿。
那庄周梦里的孟浪手段是不是太多了些,忒不正经!
深吸了口气,他沉声解释,“你了解朕的性子,朕也了解你的。”
“你说朕不信你,你又何曾信过朕?”
“你想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粘杆处自然会盯着你,原因朕早就说过了,跟你说的话你是半点不放在心上。”
“既如此,朕不过顺势而为,用事实说话,叫你知道这世道到底什么模样,你总会信朕从来不是吓唬你。”
他用力堵住耿舒宁的唇,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咬住她的舌尖纠缠着。
烛火氤氲,窗里窗外都泄露出些许银光,勾起夜色也掩不住的水光,从口枪舌剑中溢出,晃动不休。
“催青香和暖青酒都是佟国维叫人灌的,朕没到之前,林福没动作,是怕打草惊蛇。”
“朕要想剖开你的心肝儿,看看到底是不是黑的,不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耿舒宁气喘吁吁抓住他手腕,不想叫他勾出自己的欲念,不服气地冷笑。
“不会用?您用在我身上的手段少了吗?”
胤禛这会子倒是沉住了气,将她娇小的双手一只手控住,另一只手不疾不徐去除太监衣裳。
他恨自己的舌尖没有这混账利索,只能用手,说话不自觉就带上了点子刻薄。
“是,你既然总跟朕学,就该知道朕不是什么好人,好人也做不了皇帝!”
他恨恨地将藏青色的太监外袍扔到床下,用了些力道撕掉雪白里衣,总算叫唇舌派上了其他用场,百般啃噬。
“唔……不要!”耿舒宁感觉身上起了火,浑身软得如龙舟下的江水一般,乍暖还寒,却又涌动着不知名的潮热。
胤禛品尝着初春的樱桃,还嫌不够,那把子分水岭似的细腰也渐渐剥去迷雾,几乎要叫另一侧的山水都见天日。
“朕没必要骗你,吐真药剂和审讯的手段不会对你用。”胤禛声音嘶哑,也愈发低沉,还带着不经意的柔情。
“又不是不知道你多娇气,还动不动就炸毛,朕……舍不得……”
耿舒宁被他沁着酒香的低醇声线勾得吞了下口水,嗓子眼呜咽得发干,水润的杏眸起了雾,带着略空洞的沉沦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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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但很快,孽缘汹涌,沉重抵压,龙袍下露出的长腿似要将她劈开,好去寻桃源,摩擦的细微疼痛,叫她又多了股子清醒。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
她突然搂住胤禛的脑袋,跟拔萝卜一样,粗鲁地拔到自己眼前,只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娇软。
“爷,我话还没说完呢!”
胤禛气息不匀,喷出的气息快要蹦出火星子来,原本锐利冷冽的丹凤眸对上耿舒宁掉落了晶莹的泛红眼角,却又无可奈何。
他恨恨地抱住耿舒宁,“说!爷听着。”
耿舒宁善解人意地活动柔荑,替他解决当务之急,叫孽缘恶意稍减,也叫两人之间的火更旺。
“阿玛的罪名是为了保护他顺利抵达京城,那我兄长被仙人跳算计,引得纳喇氏登门求我去找太后和您求情,又是谁的手段?”
胤禛闷哼了声,捏住她作孽的动作,却无法利落阻止,只能由着她掌控这一瞬的权柄。
“你不想拿回你额娘……的嫁妆了?”
耿舒宁眼波流转着媚色,轻轻蹭着他的下巴,“想啊,但您更想以我父兄之罪,以孝悌之道,逼我回御前求您吧?”
胤禛的呼吸更加混乱,用了力道拍她一巴掌,“轻点!”
痛呼出声的耿舒宁:“……”艹了,真是恨不能阉了这货!
她时快时慢地威胁他:“那爷说啊!”
“您故意放纵佟家跟纳喇氏联系,见我不上钩,又纵容他们对我动手,总归是想叫我心甘情愿回到御前,是不是?”
胤禛顾不上回答,恨她总是这样聪明,急迫地翻身,用力吻住她太过冷静的小嘴儿,只想叫她一起在这方寸之间的明黄里沉沦。
赵松和小成子在外头伺候着,巧荷也在。
三人听到里面响起很久没有听到的熟悉动静,都微妙地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欢喜。
只要是成了事儿,往后这两位祖宗再吵架,也多个比较解气的吵架方式,总不会再连累到他们身上了吧?
岂料高兴了还没一炷香工夫,就听到里头传来万岁爷恼怒的叫水声。
三人都迷茫万分,这……敦伦还能出岔子???
*
赵松和巧荷亲自提了水进去伺候,只有一个衣衫不整的主子躺在龙床上,以手背覆面,也遮不住铁青的面色。
屏风后正在收拾自己的耿太监,心里啧啧出声,太久没那啥的男人实在是经不住激啊。
她笑着接过巧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自己掉落水珠的手。
等收拾利落了,耿舒宁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格外冷淡地绕出屏风,利落打了个千儿。
“劳烦万岁爷百忙之中还要抽出空来算计奴才,是奴才的不是,往后您叫奴才在哪儿,奴才就在哪儿待着。”
胤禛由着赵松伺候穿好了新取过来的龙袍,黑着脸大跨步过去,拉着她回到圆桌前。
他冷冷看耿舒宁:“再不跑了是吧?”
耿舒宁双手捧着酒杯,轻轻碰了下他的,认真保证。
“再也不跑了!”
“奴才经前面几番教训已经充分认识到,外头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在您身边伺候,有太后和主子爷撑腰,奴才又受戒成了居士,不会被后妃忌惮,端的是前途无量,谁跑谁是傻子!”
她干掉杯中酒,再次给自己满上,继续双手捧着诉衷肠。
“奴才敬万岁爷一杯,多谢您前面几次救奴才性命,往后奴才定跟苏总管和小赵谙达学着,好好伺候……”
“你打住!”胤禛大手覆住她的杯口,冷厉眼神扫了赵松一眼。
赵松立刻带着人全都退出船舱去,虽然刚才龙床上沾染了那啥,可主子爷这分毫没有疏解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又要神仙打架了。
但凡跑得慢一分,都是他干爹教得不尽心。
*
等到屋里没了人,胤禛沉着脸将人又拽自己怀里,在耿舒宁坐下之前,到底没忍住,又给了她一巴掌。
耿舒宁腚上一疼,想把酒泼他脸上:“万岁爷不想好好说话是吧?”
胤禛冷笑,“要是你今儿个没来小日子,你也不会在龙床上以下犯上是吧?”
虽然那双恨人的小手灵活过了头,他要的却不是单纯疏解,他想要这小东西成为他的!
岂料这混账什么事儿都敢做,点完了火又无辜用小日子制止他。
要说她不是故意的,他直接把她脑袋剁下来当凳子坐!
他用力掐得耿舒宁痛呼,声音更冷,“少拿那些虚与委蛇的话来敷衍朕!”
“佟贵太妃做过居士,宫里后妃信佛的也不在少数!”
“朕本以为你想清楚了,岂料还是这猪油蒙了心的蠢材模样,嘴里就没一句实话,那朕也不必守着承诺!”
“朕想叫你下不了床,谁也拦不住!这次回宫就叫你……”
耿舒宁赶紧捂住他这张金口玉言的嘴,拿圆滚滚的杏眸瞪他。
“只许您耍手段,只许您算账,就不许我一个小女子跟您算账了?”
胤禛冷睨回去,薄唇抵着她掌心吞吐刻薄:“朕跟你算账,是叫你欲.火.焚身,管杀不管埋?”
耿舒宁下意识怼回去:“那您算账哪回没把我算躺下?”
胤禛:“……”
耿舒宁说完,才发现怼得暧昧了,叫那孽源又有要收拾她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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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耿舒宁手腕儿还酸着呢,立刻就要蹦起来。
胤禛捏了捏额角,沉声低喝:“别动!”
耿舒宁乖乖诶了声,胤禛睁眼看她,四目相对,好一会儿都突然笑了出来,倒叫剑拔弩张的船舱内多了股子温情。
胤禛无奈亲了亲她眉心:“你就这么嫌弃朕?”
耿舒宁额头蹭着他薄唇轻摇:“您要是只有我一个,有什么好嫌弃的,只是不合适。”
她抬头看着胤禛,到底说了实话。
“三宫六院就在那儿摆着呢,四阿哥的身子也不算康健,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不会允许您独宠的。”
年前,胎象不算好的苏常在早半个月生下了四阿哥,听巧荷说哭声还没猫叫声大,看着不像个长寿的。
身子骨一直被皇后护得特别好的索常在,倒是在正月里足月生下了个康健的皇嗣,却是二公主。
耿舒宁:“除了太子……您眼下只有两个阿哥,叫那么多国色天香的美人儿独守空殿,也太残忍了些。”
“但跟人分享,我心里又不乐意。”耿舒宁撇撇嘴,“更别提还要跟人争风吃醋,有那个时间我不如多为百姓谋些福祉了。”
刚才折腾了那么会子,她有点饿了,轻轻推开胤禛坐回去,一口肉一口酒,洒脱得叫胤禛没眼看。
但她还没说完,“倒不如我以奴才的身份陪着您,这是早就答应您的,不沾风月,方为长久计,不好吗?”
在温泉庄子上那几日,她是真想明白了。
她已经穿不回去了,总要对人生有个明确的规划。
放不下这个男人,却又不愿意过这世道最寻常的妇人的生活,那将自个儿当个春秋两不沾的知己就挺好。
她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也能陪着偶像叫这世道变得更好。
待得将来世道安稳了,她年纪也大了,可以开个学校,为偶像培育人才。
四大爷活着,偶尔陪她在雨中喝一杯茶,饮一杯酒,说一说这平淡又波澜的一生。
四大爷死了,她……带着几个俊俏小护卫去给他守陵,也很浪漫。
耿舒宁一边吃肉喝酒,一边格外温柔娇软地诉说了自己对一辈子的规划,只眼角余光偷偷觎胤禛的神色。
想要在一起,那满后宫喘气儿的,总得给她个交代吧?
若是交代不好,她今儿个说的这些,就是她真切计划的未来,她绝不屈服!
当然,小护卫俊俏不俊俏的隐下不提,反正这狗东西肯定能想到。
胤禛慢饮着竹叶青,静静听她说完,哪怕听到守陵的话,也没急着开口。
等耿舒宁放下筷子,他才慢条斯理将马蹄袖翻上去,噙着温凉的笑冲她伸手。
“你过来,好好跟朕说说看,将来茶一壶,酒一杯,在雨后想跟朕说什么。”
耿舒宁感觉有点不妙,好好说话翻袖子作甚!
她起身撒腿就跑。
但胤禛纵容她的时候,由着她造作,倒是能被掌控。
不想纵容她的时候,胤禛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道,都不是耿舒宁能抵挡的。
她只感觉腰上一疼,视野反转,人又双叒叕被摁到龙袍下,膝头上,恨人的巴掌如影随形。
耿舒宁赶忙软了声儿低低嚷嚷:“有话好好说……嗷!”
第65章
自北往南,倒春寒也追不上龙舟的速度,在江上的气候是越来越舒服。
三月天儿里,江河两岸的风光也一日美过一日,瞧着格外赏心悦目,御前气氛也很轻松。
苏培盛一路疾行到御前,眼角余光全是岸边嫩绿垂柳,还有些许春花颜色,让他赶路的急躁心情和缓了不少。
因此,他还有心思注意到,干儿子赵松在殿外冲他挤眉弄眼的古怪表情。
“又怎么了?”苏培盛低低无奈问道,“那祖宗又惹万岁爷不高兴了?”
问完苏培盛就愣了下。
主子爷自被太上皇训斥过‘喜怒不定’后,人前人后都很少发脾气,心情不好了最多是给人冷脸,规矩上更严苛。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然习惯了主子猫一阵狗一阵的脾气,更习惯这脾气是被谁招惹出来的。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老天爷赐的缘法呐。
赵松捂着嘴偷笑,面色轻松,从嗓子眼挤出气音来给干爹解惑。
“小岁子头日登舟就惹恼了万岁爷,挨了手板子,这会子还躺在舱里养着呢,主子爷瞧着……兴致不错。”
苏培盛:“……”
他不至于不知道小岁子是谁,更知道这手板子是谁来掌刑。
这……万岁爷竟然舍得下狠手了?
他带着点子将信将疑,轻着脚下步伐进了里头,跟主子回禀差事。
“爷,贵州驯夫陈洗密奏魏巡抚,云贵借着先前湖广水患一事,与朱三太子的后人联手,在边界一带兴风作浪,立了不少野庙,撺掇百姓闹事。”
“魏巡抚令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到了李知府和高巡抚那里,李知府已经派人在江宁一带秘密抓捕。”
“高巡抚派了人往南去,石总督那里却是没有动静,探子探得五台山有人过府与之接触,目前无法确认石总督的立场……”
苏培盛抬头看了眼主子,“李知府就在外头小船上候着,请求面圣。”
他所禀报的李知府,是原本胤禛在巡视溜淮套一带的河岸时,救下的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子,名为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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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李卫年纪不大,心眼子却比高斌还多,三教九流都混得开。
在明面上胤禛没办法提拔他太过,用了近十年时间也不过将将外放到知府的位子上。
但苏培盛知道,比起满心思往上爬的高斌,万岁爷更信任李卫,他才是万岁爷在江南真正的眼线。
胤禛淡淡嗯了声,懒洋洋笑着点头,“叫那小子上船吧,朕也许久没见他了。”
苏培盛从善如流应了是,很快皮子焦黑的李卫就咧着一嘴大白牙进来了,吊儿郎当打个千儿,嘻嘻笑着上前扑到胤禛面前。
“爷,奴才可算是见着您嘞,这几年您可是叫奴才好想……”
他这一扑棱,跟个许久没见情郎的花娘一样,热情洋溢扑到了胤禛膝上。
胤禛倒吸口凉气,浑身僵了一瞬,下一刻就抬起脚,将李卫踹了出去。
“混账!正经点!”
李卫跟个王八似的,四仰八叉被踹倒在地,傻眼片刻,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爷,您就不惦记奴才吗?奴才是真想您啊,日夜都惦记着您呢……”
他一直都是甜言蜜语在嘴上,行动更是忠心耿耿的类型。
在他心里,主子爷就是口嫌体正直,最喜欢他这一套。
只不过短短两年没进京面圣,去岁他在外办差,没赶上万岁爷下江南,这就失宠了???
苏培盛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但他比李卫还了解主子。
见胤禛面色发黑,不自在地挪了挪腿,伸手拽了下龙袍,猛地发现点子不对。
这……主子爷是不是腿上受伤了?
刚才主子提衣裳的那动作,倒像是伤口被压着了,将摩擦的衣裳提起来缓解疼痛。
他止不住走神,不是说是那祖宗被打了,这看起来怎么倒像是……那祖宗又伤了龙体呢。
就在他走神的片刻里,李卫已经迅速明白过来形势,依然笑嘻嘻凑到胤禛面前,却很有分寸地不再挨主子龙体,小声将云贵那边的情形禀报了。
“先前曹寅带人去赈灾的时候,云南土司给他送了礼,曹寅没收,转手送到了盐造司勤桂手上。”
“那老小子是三官保的外甥女婿,屁股肯定是歪的,说不准八爷先前就有勾结云贵的心思,这是给自个儿找退路呢。”
李卫出自微末,说话不怎么讲究,拍着屁股哼笑,“要么就是八爷准备给前太子泼脏水,我敢拿脑袋打赌!”
“可惜咯,老天爷不赏脸嘿……真特娘痛快!”
李卫说的三官保,是九贝勒的母妃宜太妃已经死了的阿玛,跟八福晋郭络罗氏算堂亲。
胤禛原本特别不喜李卫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每每见着了多少都要训斥几句。
可今次见了,不知怎的,竟然想起愤愤在他腿上咬了一口跑掉的小狐狸,训斥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有本事的人不规矩……其实也没什么,总归是与他亲近,实在不必过多计较。
他只轻踢李卫一脚,笑骂:“要是出了岔子,朕摘了你的脑袋!”
“朕只看证据,别打草惊蛇,魏廷珍那里你可以多来往一番。”
李卫感觉有哪儿不大对劲,摸着后脑勺笑了笑,“爷放心交给奴才,回头奴才定将这起子老鼠的行径都探听清楚,给他们抓个现行!”
“嗯,高斌行事一向手段冷硬,朕不好说太多,还要你在江南多看着些。”胤禛说话更放松了些,指点李卫。
“至于云贵那边,以不生事为主,现在不是打起来的好时候。”
“那边跟湖广临近,灾情刚过,实在是经不起更多风雨,且得休养生息。”
李卫拍着胸脯:“爷擎等着看好吧,要是老高飘了,奴才就是撒泼打滚,保管也给他把轻了的骨头摁下去。”
顿了下,他嘿嘿笑着抬头看主子,搓了搓手指,“就是吧,奴才不敢贪赃枉法,咱江南虽富庶,可银子奴才也搂不到手里,手头有那么点紧……”
胤禛哼笑着扔给李卫一本折子,“少在朕面前哭穷,回头你去找曹寅。”
“朕叫人送了新的织布机样子来南边,回头少不得有布商到他这里奔前程,你抽着空儿捞点子油水,朕恕你无罪。”
李卫愣了下,他可不会以为皇上这是叫他奉旨贪污,主子爷不是那眼里揉沙子的人。
他能从个大字不识的乞儿升到知府位子,凭的就是七窍玲珑心。
从皇上这话里,他听出来,皇上是希望叫江南人人都用得起那新织布机,叫他想法子推广开。
他小心翼翼试探,“这织布效率上去了,布料价格就下来了,江南这边布商都抱团行事,怕是不容易。”
胤禛面色淡然,“边境乱起来,图的无非也就是布匹和粮食。”
“若能将行商往来的路子稳固下来,商人得利,百姓得益,不就安稳下来了。”
李卫听得眼珠子发亮,扎猛子爬起来,白牙龇得更明显。
“还是主子高瞻远瞩,只是不知道奴才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嘿嘿笑着压低了声儿,做出羞臊模样。
“不瞒主子爷说,奴才家里那口子刚生了个小子,正缺银子呢,满脑子就想着开个铺子,又怕耽误了奴才前程。”
“要是行商的话……嘿嘿,这可就不耽误了。”
胤禛似笑非笑扫他一眼,没说话。
李卫生怕主子后悔,撒丫子往外跑,“主子的吩咐奴才记下了,您交代的差事那必然是十万火急,奴才这就快马加鞭回去,尽快把差事办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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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到了门口他才挠着下巴调侃了句,“话说主子爷身边多个知心人儿,实在叫奴才心生安慰,您现在可比以前有烟火味儿了嘿嘿……”
不等胤禛训斥,他人消失在了门后头。
胤禛用手背蹭了下衣襟遮掩住的挠痕,斜眼乜偷看热闹的苏培盛。
“这阵子是个御前伺候的就敢给朕使脸子了,你也等着朕替你换茶?”
苏培盛:“……”知道您就愿意给那小祖宗换茶还不行!
他赶忙溜出门去,抓住赵松就是一顿揍,“敢跟你干爹我耍滑头,那祖宗到底怎么回事!”
赵松捂着腚笑,“那小岁子虽然不涂药,可就说自己伤得不轻,非得躺在屋里不出来,奴才有什么法子。”
不只躺着,问多了还脸红啐人呢,怎么瞧两个祖宗都是好事将近。
赵松:“倒是万岁爷那里,叫人送了金疮药进去,还不叫咱们看见,自个儿动手涂了药,那奴才也不知道伤哪儿了啊!”
实际上他知道,毕竟头一日见了血的里衣和亵裤是他给收起来的,衣襟上是挠出来的,裤子上还有两排牙印儿呐。
要不是怕说出来万岁爷会恼羞成怒,他非得叫整个龙舟都知道不可。
到底没忍住跟苏培盛说了,赵松小声嘟囔:“这几日,那姑奶奶躺舱里不出来,万岁爷还叫人好菜好饭伺候着。”
“万岁爷也不说叫人来前头,姑奶奶她也不说过来,咱谁也不敢吱声不是。”
苏培盛咂摸了下味儿,总觉得肚里有些胀得慌,也不知道为什么。
身为皇上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儿,苏大总管比其他人都稳得住。
“叫巧荷和小成子稳妥伺候着,每日里催一次,姑娘要是不接话就不必再提。”
“但姑娘的动静一日三次往咱家这里来报,你心里也有点子数。”
“若万岁爷问起来,记得多替姑娘说几句好话,回头少不了你的好处。”
赵松知道,干爹这是怕自个儿还不长眼,回头再冷落了耿舒宁,特地提点他。
他哪儿敢啊,只赶忙应了。
别说前头船舱里那些动静,就说这祖宗几次三番伤了龙体,万岁爷都一声不吭,他都敬这是个真祖宗。
他现在就盼着耿舒宁赶紧回御前替主子顺毛呢,可别连累到他们。
*
眼下被所有知情人都惦记着的耿舒宁,舒舒服服趴在皇上寝殿下一层的船舱里。
这里只比皇上寝殿小三分之一,布置得比温泉庄子东偏院还舒服。
她也不晕船,就咬着造办处做好的炭笔,悠哉在纸上写写画画,半点没有出门的打算。
打了她,还想让她自个儿找台阶下,灰溜溜上去伺候?做什么美梦呢。
虽然胤禛打她并没有用很大力气,更像是情趣里字母圈那种行为,稍微涂点精油就能好。
虽然她下手更狠,每回胤禛都要养好几日才能好,她也不打算认错。
除了第一次嘴巴子是不小心以外,其他时候她动手,都是故意的,甚至越来越试探他的底线。
到目前为止,胤禛的表现她还是很满意的,他没有因为自己伤及龙体降罪过她,迁怒也没有。
在这个世道,那狗东西是皇帝,即便说一千道一万,再提公平,在人前甚至人后的大部分时候,她也得哄着供着这位爷。
她怕时间久了,胤禛会将恭敬和周全当作理所当然,心安理得被她照顾,却不知道付出。
上辈子谈恋爱的男女也容易出这种问题,但她不接受,喜好占上风这种性格,大概是在她骨子里长出来的吧。
她就是要让胤禛知道,只要被欺负了,她随时都拥有毫不留情伤他的权利。
她要让他明白,在感情里面没有人该一直卑微,保持清醒和分寸才是走下去的前提。
坚定了这个信念,她躺平……趴平的咸鱼行为格外理直气壮,只将心思都放在整理自己的前程上。
从穿越至今,她已经苏出来了很多东西,细细碎碎倒是从来没整理过,现在有时间正好整理下,想想后头还能拿出来什么造福百姓。
太后那里,她苏出来了许多美食方子,洗漱方子和精油方子,还有蛇床子和依兰香、婆婆车、纸上谈兵的养娃经,这些更适合权贵妇人们。
皇上这里,即便他觉得自己偏心,她其实送上的东西更多。
从一开始的寿果凤柚,到轮椅滑轨、牛痘、养身方、方便面和火锅底料、蜂窝煤、生子方、羽绒和羊绒制品、讨债手册、情报组织方案、织布机、肥料方子……从女眷到军队,从宫里到宫外,从权贵到百姓,应有尽有。
不整理不知道,她都没想到,自己已经拿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看着满满好几张纸,她越想越气。
拿出了这么多东西,那狗东西竟还不动声色搞得像她亏欠他的,一直在算计他,牵着他的鼻子走。
要是有人这样牵着自己的鼻子,自己早走了!
与其说是她仗着他的喜欢恃宠而骄,不如说他是仗着自己的喜欢和钦佩,一直在她底线上跳舞。
就这,他还有满宫妃嫔和子嗣呢,还要顾忌帝王不得专情,独宠都不能光明正大呢……还想着吃荤呢!
更别提,狗东西还叫人哄着她先过去服软,做特奶奶的大头梦去吧!
她气得午膳都用不下去,越算越觉得自己亏,更不用提这狗东西竟然还顺势而为,让佟家欺负她,还用父兄算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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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若不是因为他,那两次差点没命的情况也不会发生。
赵松本来得了干爹吩咐,每日将人当祖宗供着,一日哄耿舒宁去御前一次。
但他很快就发现,越哄这祖宗表情竟然越冷了。
见着苦着脸的赵松,耿舒宁都觉得刺眼,语气冰冷。
“我现在跟小成子一样,该是校招谙达你手下的人,你这样叫人伺候我,让人发现了我还活不活!”
赵松赶忙解释,“龙舟上都是御前的人,有苏总管和林主事看管着,绝不敢有人将御前消息往外传……”
耿舒宁冷着脸打断他的话:“那又如何,说一千道一万我也只是个跟你一样的奴才,又不是御前大姑姑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也受不得小赵谙达这一日一次来慰问!”
“巧荷,送小赵谙达出去!”
赵松:“……”您嘴里把我捧天上,行动上您倒是踹我上去,别踹我出去啊!
实在没法子,赵松赶忙将耿舒宁这越来越冷淡的态度告诉了苏培盛。
苏培盛自然也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消息禀报到了主子跟前。
胤禛正在看高斌和张鹏翮送过来的密折,闻言略有些诧异。
“突然冷了脸?”他淡淡睨苏培盛一眼,“可是有人伺候不尽心?”
虽然耿舒宁爱炸毛,可她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从来没有故意为难过底下人。
真要突然变成个刺猬,那肯定是其他人不对。
苏培盛可不敢背这锅,委屈着解释,“奴才哪儿敢啊,且不说居士于主子爷有功,就是居士那脾气……也没人敢捋虎须不是?”
胤禛听出点子微妙,斜睨苏培盛,“你的意思,是朕的错?”
苏培盛赔着笑躬身:“奴才又不是不想要脑袋了,怎么敢生出这样的想法来呢。”
“只是居士毕竟是个姑娘家,又……又挨了打,心里少不得委屈,左等右等也盼不来安慰,发点子脾气也是正常的。”
胤禛心下更微妙了,但不是生恼的那种。
一想到这些时日耿舒宁都在眼巴巴等着他,话在口中酝酿几番,便酿出了些许带着愉悦的温情。
“你说得有道理,怪朕。”
“这阵子光顾着安抚沿河两岸的百姓们,倒忘了这小狐狸因为你们守卫不力,先前还遭了罪呢,确实该哄一哄。”
苏培盛:“……”没您的吩咐谁敢……算了,主子爷开心就好。
胤禛噙着笑起身,“给朕换衣裳吧,朕去看看她。”
小狐狸回了自个儿身边,从野生变成家养的,是该好好宠着。
第66章
胤禛进门的时候,耿舒宁正在船舱的窗户边上,托着腮有些无聊地赏江景。
龙舟自杨柳青出发后一直顺风顺水,十几日下来,马上就要到达台庄。
她听巧荷说,皇上应该要下船接见耆老,询问关注当地的农事实情。
台庄属于山东,古往今来包括后世都是农业大省,北上南下遭了灾,好些时候都得从山东截取税粮来赈灾。
皇上下江南跟总理下乡慰问差不多,样子要做,实事儿也要做,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要多大阵仗出去。
耿舒宁知道这时候的官员面子功夫做得好,她想自个儿出去看看,看看百姓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
她忘了听谁说过,山东好像很适合种玉米。
她请齐温澄去广州府那边寻找种子的人手还没回来,可以先去看看地质……
正想着,耿舒宁感觉脑门儿一疼,吓了一跳。
抬头看见胤禛,止不住瞪他。
刚要说不好听的,扭头瞧见小成子在门口,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皮笑肉不笑起身见安。
“万岁爷来,也不叫人通报一声,奴才好迎您进门,免得失了规矩叫人笑话。”
“整个龙舟都是朕的,朕哪儿来不得。”胤禛含笑坐在她刚坐的地方,知道她生着气呢。
继续调侃:“朕上次进你房里,倒是叫人打招呼了,你跟见了鬼似的,可见通报与否,都不耽搁你给朕耍脸子。”
耿舒宁抿着唇倒退几步,脸色淡淡的:“奴才不敢……”
胤禛没叫她说完,将人拽到膝间,揽住她安抚。
“朕知道这几日忙着,冷落你了,明明就不爱那些尊卑规矩,不必在朕面前装样子,自在些就好。”
既然他这么说,耿舒宁就不吭声了。
真按着她的脾气来,她就懒得搭理这蹬鼻子上脸的狗东西。
胤禛捏着她鼻尖,倒是笑得很欢畅,“气这么大呢?朕先前打你屁股……”
耿舒宁急了,捂着他的嘴,“您到底要干什么?非得将我的脸面都丢掉不可吗?”
胤禛被逗得低低笑出声,“没人敢听,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没人敢议论你,你只管放心,你这脸皮子始终都在。”
耿舒宁一回头,巧荷和小成子他们都已经退出去了,关门都没叫她听到声儿。
只有两人在,她也就更不讲规矩了,伸手使劲儿推胤禛一把,冷着脸坐在他对面。
“您过来作甚?”
“没事儿就不能过来看看你?”胤禛敲敲矮几,“连杯茶都不给朕倒吗?”
耿舒宁鼓了鼓脸颊,起身去圆桌上端过茶壶和茶盏来,给他满了杯温茶。
胤禛手里捏着她放在矮几上的几张纸,有整理过去做出来的东西的,也有对南地考察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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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他心里更多了股子暖意,他为了大清的百姓们忙碌不已,这小家伙生着气,也没忘记要陪在他身边帮他。
他柔声问:“明日到达台庄,你想不想下船去看看?”
耿舒宁抢过那些纸,将茶盏塞进胤禛手里,语气更淡。
“万岁爷不是说不干涉奴才做事儿么,您只管看结果就是,何必多问。”
胤禛无奈,放下茶盏,想拉她入怀,又怕她炸毛,干脆起身弯腰,将她困在软榻上,弓着身子与她对视。
“朕那日罚你是气着了,半点力气都没敢用,算朕的错,若丢了岁宁居士的脸面,朕跟你赔不是可好?”
“除了这一遭外,朕要是还有哪儿做得不好,你只管说出来,左右你也没规矩过,别在心里生闷气,气坏了自己也是朕心疼。”
耿舒宁抬头,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暖香味道,鼻尖被他抵着,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薄荷和党参味儿,薄唇吞吐着略清苦的滚烫。
她压着吞咽口水的冲动,双手撑着软榻往后倾,抬眼惫懒瞭他。
“万岁爷还总说我狡言饰非,我瞧着,您也就这张嘴最会说话了。”
“怎么说?”胤禛也不生气,顺着她后倾的角度不动声色逼近。
耿舒宁继续后倾,“我父兄的事儿,您还没给我交代呢。”
“佟家那边的事儿明明可以避免,您说是想叫我吃个教训,实则也是想叫我记住救命之恩。”
“堂堂九五之尊,明明在外头是雷霆万钧的阎王模样,却总在我面前装可怜,叫旁人都以为是我亏欠了您,我不懂事,我恃宠生骄!”
说着,她没忍住,抬起一只手,用手指一下一下戳回去。
“到底是谁亏欠谁!谁不懂事!谁恃宠生骄!”
胤禛憋着笑抓住她戳自己的小手,“嗯,是朕,还有吗?”
耿舒宁使劲儿抽手,一只手撑住自己太累了。
“我前前后后从那梦里记起了多少好东西,剖了整个心肠伴您左右,若我是个男人,这会子三公九卿都当得,您说是也不是?”
胤禛眸光深邃注视着她,更温柔应是,“能得岁宁辅佐,是朕的福分,朕现在知道惜福不晚吧?”
她心里冷笑,只会嘴上说罢了。
见胤禛不肯放手,她小脸儿都泛起了恼。
“我不盼着您惜福,也不盼着您按功行赏,起码别把贪心当了衷肠,您怎么好意思罚我呢!”
胤禛突然松开手,耿舒宁还用着力呢,一只手没撑住,直接哎哟一声躺下去。
胤禛不动声色托住她的后脑勺。
耿舒宁没发现,只觉这狗东西比小学鸡还幼稚,扑棱着就想爬起来怼他。
但还不迭起来,就叫胤禛给镇压住了。
窗外映着午阳的水光折射进来,映出了耿舒宁恼到晶亮的杏眸,还有胤禛眸底十二分的柔情蜜意。
他情不自禁亲在耿舒宁起了深粉的脸蛋上,“是朕不对,但也不能只怪朕不是?”
他用啄吻,一下一下回应刚才她手指的戳弄。
“都说了咱们俩半斤对八两了,朕以为你早该心里有数。”
“你会算计朕,朕算计你不是很正常?你也不能太瞧不起朕这八两。”
耿舒宁:“……”何止八两,简直千斤了这,属王八的。
她偏开头躲开他勾自己唇舌的动作,“反正我想好了,您若是还想叫我办差,就别想继续这样动手动脚。”
吻落到了她锁骨上方,引得耿舒宁打了个轻颤,有点恼羞成怒,用力推他,腿还要去踢踹。
“不然您就随便封我个常在,扔我进后宫里去得了!躺平了每天吃吃喝喝的好日子,我又不是不会过,非得给自己找罪受!”
两个人贴得太近,耿舒宁动作一大,胤禛就感觉自己身上起了火,浑身硬得作痛。
他只得制住耿舒宁的动作,翻身躺到一旁,“你都知道朕是吓唬你……”
“别,我又不是您肚儿里的蛔虫,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耿舒宁挣开他的胳膊,翻身下榻,坐到一旁整理自己凌乱的发髻。
“朕要动了真章,你这一路南下怕真就起不来床,只能养着了。”胤禛颇有兴致地坐起身,也不再过去招她腻烦,只转着佛珠,目不转睛笑看她。
耿舒宁叫他看得恼火更甚,这人进来就耍流氓,一句有用的回答都没有,什么保证也没给。
反正就是她气她的愚蠢,他耍他的流氓,驴头不对马嘴,没法聊了。
她起身往外走,“万岁爷既然愿意在这儿歇着,那您歇着吧,奴才换个房。”
胤禛赶紧拉住她,“朕走就是了,你不是还养伤?”
他也不知怎的,明知道该顺毛捋,偏偏满心思都想逗她炸毛。
他揽着她细软的腰肢,意味深长敲了敲她腰下,“要是你不想出门,也不想见朕,想一直养伤到江南,朕可以帮你。”
耿舒宁虽然没发现他的目光,却下意识捂住了腚。
听到胤禛忍俊不禁的笑声,她才反应过来,火一上头,抬腿就想踹出去。
胤禛布库房里练的躲避功夫可比她迅速多了,轻巧躲开她的恼恨,笑得更大声。
还扔下一句带笑的吩咐:“明儿个用过午膳等着朕,换上汉家衣裳,朕带你出去看看。”
耿舒宁鼓着腮帮子,瞪了门扉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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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巧荷一进门,就见主子这香腮滴粉,杏眸含春的娇俏模样,再一想皇上刚才出门时的大笑,心里直咋舌。
还从来没见主子爷这样笑过呢。
估摸着苏总管都少见,还是主子有本事,总能叫万岁爷情绪起伏这样大。
她刚要调侃几句,耿舒宁抢在了她前头,“你们今儿该做的训练做完了吗?该整理的消息整理好了吗?等着挨饿是不是!”
巧荷赶忙低头扭身往外去,“奴婢这就去看看,待会儿再来给主子禀报。”
看样子皇上的高兴是拿主子的不高兴换来的。
啧啧,这种时候不跑是等着挨揍呢。
*
等船舱里没了人,耿舒宁这才慢悠悠地斜倚回软枕上,从软榻姜地色黼黻纹的垫子下,抽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三行字——
「进度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进度二:剖白心肠严明底线
进度三:失去……才会明白拥有的可贵」
她含笑托着腮,在第一行字上轻点。
胤禛说的话,她早就猜到了,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看谁手段更高明好了。
这种过招的感觉,仔细回味起来,竟比上辈子的小狼狗还带劲儿。
她眸子里全然没有先前的愤怒和气急败坏,非要说的话,是比在圆明园里看完佟思雅出来那次还要高涨的兴奋。
她从来都不会内耗,既决定留下,清楚前路该怎么走,她就会尽百分之一千的努力,去获得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
无论任何时候,即便她不是旁人的非我不可,也要让自己过最好的日子。
将来有一天到了地底下,她也能骄傲对所有她爱过的人说一句——
没有你们,我也过得很好。
*
翌日,耿舒宁一睁眼,又是大太阳晒屁股了。
不是形容词,她船舱的窗户是真的打开了。
床上的幔帐也被掀开,在水面潋滟的阳光温柔落入船舱在,沿着她半掩在被褥里的娇躯送上温热。
巧荷听到动静,笑着过来伺候,“苏总管特地给您送了衣裳过来,用过午膳,万岁爷要带您微服出行呢。”
耿舒宁打着哈欠坐起身,看到一旁那身天青色的双开襟褙子和马面裙汉服,裙摆上绣着颗石榴树,树下落着几个葫芦。
她起身洗漱的动作顿了下,这是多子多福的意思,只有已婚的妇人才会这么穿。
“皇上……”她刚要开口问什么,就听到船舱外传来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耿舒宁下意识看向窗外。
十米开外的岸边,黑压压跪了一地,只有打着明黄顶盖的遮阳伞下,一抹昂藏身影弯腰去扶人。
她三两下擦干脸上的水,没着急梳头,取过瞭望镜看出去。
胤禛扶起的是一个脸膛焦黑的老农,裤腿还挽着呢,脚下一双草鞋全是泥巴。
但胤禛没有丝毫嫌弃,还替对方拂去了膝上的土,挂着温和的笑低头询问什么。
对面的老农激动得眼泪都落下来了,胤禛往后一伸手,苏培盛立刻就奉上帕子。
胤禛含笑将帕子塞进了老农的手里,引得周围更多人拿袖子揩起了泪。
耿舒宁轻嗤,这狗东西装模作样的时候,确实特别能唬人。
尤其是知道他本性的时候,更容易抵挡不住。
眼看着明黄华盖向着人群里移动,耿舒宁懒洋洋坐到了梳妆镜前。
她问晴芳:“苏总管吩咐你们给我梳妇人发型?”
晴芳毫不迟疑低头:“是,但奴婢没应,只说听主子吩咐。”
前面庄子里那几个月生不如死的训练,让九卫现在已经习惯了有什么说什么,一切以主子为先。
他们现在的主子是耿舒宁,别说是苏培盛,就是皇上吩咐他们也不敢应下。
毕竟主子发起飙来,连皇上都顶不住,他们不会去尝试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耿舒宁思忖片刻,“就按照苏总管的意思来吧,衣裳给我换一下。”
*
待得收拾好,用过午膳,是赵松过来接她下的龙舟。
龙舟没在江边停着,行驶到了江中央,以防有谋逆者行刺,龙舟一路都不会太靠近岸边。
接她的是个半新不旧的乌篷船,巧荷带着耿舒宁从梯子上下去。
她人一站定,就被人勾着腰带进了船舱内。
胤禛就着午后阳光打量耿舒宁,看到她这麻布衣裳和最寻常的妇人包髻,挑起眉来。
“怎么这身打扮?”
耿舒宁平静推开他,上下扫了眼胤禛藏蓝色的锦缎袍子,还有镶嵌着玉石的瓜皮帽,蹀躞带上挂着的荷包都是云锦的。
她轻嗤,“万岁爷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微服出行,我可没有那些官员陪您过家家酒的兴致,咱们还是分开走。”
胤禛拿扇子敲了她脑袋一下,“朕不蠢,过去还是阿哥的时候出门办差的时候比你多多了,还能不知道什么叫微服私行!”
耿舒宁捂着脑袋偷偷踢他脚尖,“那您这身打扮作甚?”
“在台庄这低阶,就您这尊贵模样和陌生面容,就算猜不出您的身份,也都知道是跟随皇上南下的人了,还能看到真实的台庄嘛!”
胤禛哼笑:“看来你是不打算看看自个儿的产业了,得,那朕也不必替你操心。”
耿舒宁愣了下,她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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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她眼神猛地亮起来,“十三爷已经将铺子开到了山东来?”
要是去纤萝阁的话,她这装扮确实进不去,到门口就得叫跑堂拿棉巾甩出来。
她咬着唇有些挣扎,铺子有她三成干利,她确实很想去看看,十三爷的戏是不是还像几个月前那么逊色。
可她今天更想去周边转转,看看这边的地质情况,跟百姓们好好聊聊。
胤禛拉她在船舱内坐下,无奈又敲她一下,“你就算想装作普通百姓,你说话的口音,这身精细养出来的皮子,还有你岁宁居士的气派,你当旁人真看不出来?”
耿舒宁仔细想了想,感觉他说得有道理。
哪怕是涂了黄皮子,故意跟庄稼妇人靠近,不是专业演员,她两辈子养出来的气场很难改变。
她有些沮丧:“那想了解这里最真实的现状,岂不是没可能了?”
她不想看官员们粉饰过的太平,只有了解最真实的烟火人间,她才知道有些方案该做到什么程度。
所有的策划都需要真实且详尽的背调,不然方案一定会出问题。
胤禛见她确实没有去纤萝阁的意思,笑着抚了下她发髻,“到了岸上你听爷的话,爷保证你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可好?”
耿舒宁抬眼瞭他,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应下。
*
上了岸以后,明面上只有苏培盛和做丫鬟装扮的巧荷陪在二人身边。
赵松和小成子只负责撑船,没跟着上岸,怕有人会对乌篷船做手脚。
胤禛拉着耿舒宁进了一家挂着‘廖’字招牌的店铺,递上一块玉牌后,立刻就有掌柜迎他们入内。
“贵客里面请,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提,小的会尽快安排人替您办好。”
胤禛淡淡吩咐:“取这边乡绅夫妇会穿的两身衣裳过来,寻常些便是,再来两身半旧不新的小厮衣裳。”
苏培盛和巧荷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在掌柜将衣裳送过来以后,两人各自替主子穿好了衣裳,自个儿也飞快装扮好。
四个人变成了两口子带着小厮出门,巡视产业的架势。
胤禛揽着耿舒宁出门的时候,门外已经有一辆半旧的马车候着。
耿舒宁上了马车还有些怔忪,实在没忍住好奇问:“爷在台庄也有不为人知的势力?”
难不成是粘杆处在全国各地的据点之一?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何必还要重新开铺子,这些铺子就能成为情报组织的据点啊。
她回味了下,略有点班门弄斧的尴尬。
胤禛抚着她新梳好的挑心髻,失笑解释,“朕没你想得那么无所不能,若粘杆处有这样的本事,湖广水患的乱象,朕也不会被瞒那么久。”
他不会忌讳让人知道自己的短处和无可奈何。
“康熙三十六年朕还是四贝勒的时候,出来办差,在河南被人追杀,机缘巧合救了廖家的少主。”
“这玉牌是他的信物,算是报答爷的救命之恩。”
耿舒宁对这种江湖恩仇的事儿还挺感兴趣,歪着脑袋追问,“那他知道您的身份吗?你们有没有歃血为盟什么的。”
胤禛一本正经点头:“虽然没拜把子,也算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了。”
“只是爷没办法告诉他爷的身份。”
说完他顿了下,斜靠在马车壁上,似笑非笑看着耿舒宁。
耿舒宁狗腿地倒了杯茶端给他,特别给力地捧哏:“为什么呀?”
胤禛慢条斯理接过茶喝了一口,云淡风轻道:“这位廖家少主是天地会分舵舵主,爷怕他陷入恩将仇报的不义境地,当然不能告诉他。”
耿舒宁:“……”
好家伙,您一个皇阿哥就敢打入反清复明中坚力量内部了?
现在还敢用救命之恩,要人家的势力帮你办事儿?
她张了张小嘴儿,犹豫了下,只咂摸两下,没吭声。
胤禛含笑将茶盏放到她唇边,喂她喝茶,“想说什么就说,从你嘴里听到什么都不稀奇了。”
耿舒宁下意识沿着他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脸颊微烫地推开茶盏。
怕外头苏培盛和巧荷听到,只小声嘟囔,“没盼着您做个人,也没想到您能……”狗成这样啊。
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安危,最后几个字,她还是没敢说出口。
胤禛似笑非笑睇她一眼,“为夫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模样,夫人不必急,慢慢看便是。”
耿舒宁哑然,还有更不做人的时候吗?
她敛眉乖巧端坐,在外头反倒没有御前那么多限制,还是别给他自由发挥的天地了。
*
马车出了城,就开始颠簸,这里的路况还没有京郊好呢。
耿舒宁只觉屁股比被胤禛罚的时候还要痛,小半个时辰就快要成八瓣儿了。
偏偏这人平日里总拽她,这会子反倒君子起来,闭目凝神一路都没搭理她。
直到乡下庄子上,这才先下了马车,笑着过来扶她。
耿舒宁‘啪’一下拍开他的手,“不用您假好心,我自己可以!”
廖家掌柜给她这身装扮的鞋是厚底的绣鞋,非常适合走路,可见一般地主婆子也是不少活动的。
忍着揉屁股的冲动,耿舒宁黑着脸往地里走,碰上人才稍微和缓了脸色。
她刚要跟地里忙活的老农打招呼,胤禛就直接上前两步,将她拦腰抱起,声音不大不小地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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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别生气了!不就是没有亲自给你种花吗?”
“爷天天那么多账本子要划拉,有家丁能干的事儿,何必非得爷来动手。”
余光发现周围有人看过来,耿舒宁心下一动,也跟着演上了。
她偏开头重重冷哼,“是谁答应我,成亲后会亲自种一亩花田,好叫我天天有花绾发的!”
“男人啊,娶到手就不知道珍惜,别忘了你可是倒插门!”
在苏培盛和巧荷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耿舒宁冷笑着拍了拍胤禛的脸颊。
“家产都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不过是个赘婿!”
“若表现不好,休了你再找一个也不难!”
没人不喜欢凑热闹,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的热闹。
两个人争吵的功夫,地里忙活着播种的农人和妇人们,都不自觉揣着手到地头上,借着擦汗喝水啃干粮的功夫瞧热闹。
胤禛微眯了下眸子,意味深长盯着怀里趾高气扬的‘夫人’,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咱们青梅竹马的情意,你何必动辄将休夫挂在嘴上,算我的错还不成?”
耿舒宁眼珠子一瞪,嚷得更大声:“什么叫算你的错!”
她恨这句话恨好久了,这会子借题发挥,挣扎着落地后,戳着胤禛胸口,将人骂得狗血淋头。
“错了就是错了,算你的错,你不就是想说我无理取闹吗?”一旁有妇人不自觉点头,斜眼看自家汉子。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婚前你答应的事儿,做到了几件?”又有几个妇人若有所思,眼神不善看向旁边的汉子。
“分明是你求娶的我,成亲后我为你洗衣做饭,为你孕育子嗣,为你打理衣食住行,你都做了什么?”好些妇人都狠狠点头,看自家汉子的眼神愈发不善。
耿舒宁冷笑着退后一步,“怎么着,娶之前我是大爷,嫁了人我就得当孙子?”
“别忘了你花的可都是我家的银子,今儿个你要是学不会种花田,咱们就一拍两散!”
胤禛像是被训得恼羞成怒,“种就种!你还想嫁给别人?你怎么不上天呢!梦你别想做!”
苏培盛和巧荷:“……”爷,您这软可以服得再硬一点吗?
胤禛抹了把脸,不看耿舒宁,气冲冲走到被热闹吸引到了地头上的农人们中间,伸手掏出好几个银角子。
“来来来!爷今儿个来学种地,今儿个谁能教会我种花田,这银子就是谁的!”
汉子们想了想,怎么也不能叫这位爷在自家媳妇面前丢脸。
不然他们丢的是银子,这位爷极有可能丢的是软饭那个碗啊!
再者,他们也想委婉教一教胤禛,在自家婆娘面前,真的没必要这么硬气。
哄好了才能让婆娘乖乖听话,非要对着来,只会家宅不宁。
如果是平时,像胤禛和耿舒宁这样的陌生面庞过来,看起来还格外金贵,口音也不是当地口音,必定会被排外的村民们警惕。
好些日子之前,就有官老爷派里正叮嘱过,遇到陌生人少说话,最好不说话,直接撵人走。
只能说看热闹,凑热闹这事儿,古往今来人恒难拒之。
而且胤禛这被媳妇拿捏的无奈样子,也拉近了广大汉子们的同情心,最主要的银角子看着不轻,起码有二两了!
哪怕胤禛表情不善,耿舒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在胤禛不经意且分外仔细地询问之中,耿舒宁还是了解到不少事情。
比如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成,地里一年几熟,亩产多少,当地长势最好的庄稼,地租多少,赋税又是如何。
胤禛蹲在地头,装出一副‘我在了解民生,绝不是为了种花’的倔强模样,把当地的民情了解了个大差不差。
短短半个时辰功夫,就比上午时候皇帝接见耆老时了解得要详尽真实得多。
*
等到坐上马车往回走,躲在角落里的耿舒宁和大马金刀坐在中间的胤禛,对视片刻,都笑了出来。
胤禛对耿舒宁的随机应变很欣赏,懒洋洋冲耿舒宁招手:“过来,跟为夫说说,你都记住什么了。”
耿舒宁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我不过去,我怕你谋害亲妻,好摆脱倒插门的身份,回头再娶个年轻貌美的当家主!”
胤禛:“……”
他哼笑着扫耿舒宁一眼,她就坐在最外缘,跟受了惊的小兽一样,似乎他一有动作就会飞快窜出去。
胤禛微微阖上眸子,也不强求耿舒宁过来,叫她多得意一会儿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只在脑海中仔细回忆先前她骂人的时候的话,他什么时候认错的时候不真诚了?
回忆半晌也没想起来,等踏上回程的乌篷船时,胤禛对苏培盛使了个眼色,手在身后摆了摆。
苏培盛立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亲自去船头撑船,赵松带着其他人挪到了旁边护卫的船上。
耿舒宁见天光暗下来,进了舱内,趁没人发现的时机偷偷揉屁股呢。
因为平时伺候的人也没什么动静,便没注意到人都离开了这艘船。
直到胤禛噙着笑,进了船舱,慢条斯理坐在她一旁,而苏培盛和巧荷都没跟进来,她才察觉几分不妙。
她小心翼翼往外头挪,声音也软了不少,“爷……颠簸一路,我身子不适,没办法伺候您,我去叫人进来……”
话音没落她就想跑,只是在胤禛面前,她从来也没跑掉过,再次被横着放到了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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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耿舒宁咬牙:“您要再打我,我可……您干什么呢!”
她威胁的话也没能说完,感觉裙裾被掀起来,裤子也要不保,顾不上其他,拽着裤腰带震惊不已。
胤禛只微微用力,就叫雪绸的中裤成了破布,被扔到了一旁。
耿舒宁心下一紧,剧烈挣扎:“我翻脸了啊!我跟您说我翻脸我自己都……唔!”
她瞪大了眼,一抹凉意落到山川之间,像是早春最温柔的风,抚平了因为颠簸而受到的所有折磨。
胤禛声音低沉:“你翻脸自己都如何?”
耿舒宁呆呆回话:“都害怕呀……我自己涂药就行了,您快放手!”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这么光着那啥,让这狗东西跟照顾小孩子一样……这比挨打还叫她害臊。
她探手往后去抓住他手腕,不肯叫他继续。
“我没什么事儿,不用涂药,休息几日就能好!”
胤禛将她扶起来,以跨坐的姿势,稍稍用力摁了下,听到耿舒宁倒吸气的声音,推他的动作快要变成掐了。
就这还不疼?她也就那张小嘴儿嘴硬。
将她不老实的手困住,胤禛还能空出一只手抚住她的脖颈儿。
“叫朕好好亲亲你,今儿个你骂朕的事儿就算了。”
不容拒绝的唇凑过来,撬开她的,将她倒吸的气息吞咽下去,似乎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走。
耿舒宁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孽缘愈发嚣张。
船舱荡漾了下,她突然反应过来,周围全都是水,护卫也全是他的人。
这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最恐怖场景。
只要他想,她今天会像个断了翅膀的海东青,被死死钉在船舱里动弹不得,承受她几次三番惹来的狂风暴雨。
她止不住地浑身轻轻颤抖。
胤禛如海妖一般蛊惑问她:“你在害怕什么?”
耿舒宁微微哽咽:“我,我怕疼,你别……”
胤禛慢条斯理替她整理着裙摆,边角一片一片的木槿花翻飞着落到了腰间蝴蝶上,像是主动送给蝶扑,授粉。
耿舒宁难耐地仰起头,嗓音颤抖:“皇上,我不愿意……你答应我的!!!”
第一次脐橙是真会死人的!
她不想死在乌篷船里,这里连个可以躺的地方都没有!
为了活命,她什么好话都愿意说,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错了,我不该跟皇上对着干,不该拂了皇上的好意,您饶我一次吧。”
“我先前气您明明拿了好处,却总叫我觉得亏欠,舍不得离开您,我不想就这样跟您在一起……”
“呜我不想跟旁人一起伺候您,您答应我的……”
胤禛不甚熟悉地拨动着琴弦,薄唇将太过凌乱的琴声压回去,声音缱绻低醇。
“不会有旁人,朕答应你的总会做到,给朕些时间。”
太医院一直瞒着皇后的脉案,乌拉那拉氏的身子骨……也就这几年了。
那是他的发妻,她没有什么过错,这个体面胤禛要给皇后。
正好,也能趁这几年的工夫,叫这小狐狸往上爬。
他亲在耿舒宁耳畔:“朕会为你铺平前头的路,岁宁,往后只有你,好不好?”
耿舒宁紧紧抓着他衣襟,没办法冷静思考,只拼命摇头,根据听到的内容反驳。
“不好!我现在不愿意呜~我没准备好!”
胤禛若有所思,双手微微用力,迫她凑近他的薄唇,声音几乎消失在唇齿间。
“岁宁,你是真没感觉到,还是口是心非?朕的衣裳都湿了。”
耿舒宁脑子哄的一声,眼前倏然闪过轻飘飘的白光,第一声抽泣溢出唇角的片刻,便软软晕了过去。
第67章
四月中,圣驾抵达淮安,耿舒宁一路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再也没出过门。
她不想回忆自己那天是怎么登的龙舟,其实一被抱上龙舟,她就醒了。
太医说她是累了一天又食欲不振,一时刺激血气不足才会晕过去,她就更不想醒了,直接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她就更不想回忆有多少人看到了胤禛膝前湿透的衣袍,甚至连御前的人都不想看见。
有好些日子,巧荷跟自家主子说话,都觉得自家主子格外安详,有种随时能进坟的安宁感。
耿舒宁恨自己无能,苏不出宇宙飞船,星际辣么大,她是真想去看看。
胤禛下江南不是来游玩的,一路要巡视两岸民情,到达地方后还要考察官员的政绩,检阅驻兵。
他跟康熙不是一个性子,什么事儿恨不能一口气把所有事情忙完。
龙舟南下的速度比康熙南下时候快得多,胤禛身上的担子自然也更重。
四月二十日,胤禛从清口上岸,巡视淮安的溜淮套开河工地,导淮入江的治河工程关键点就在这里。
若是溜淮套出问题,一旦遭大雨,淮河两岸决堤,到时候百姓和田庐都要遭殃。
龙舟在这里停留了两日,二十二日,胤禛下旨令河道总督张鹏翮镇守此地河堤,启程继续南下。
到了二十三,忙碌了月余的胤禛,总算是有时间歇口气。
龙舟加速往扬州去,胤禛夜里受了凉,略有些发热,靠在罗汉榻上喝药汤子。
见苏培盛从外头进来,他抬头,“东西送到她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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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苏培盛赔着笑回话:“主子爷也知道,居士……一直在养身子,这天儿冷一阵热一阵的,许是身子不妥帖,奴才也没见着人。”
“但送进去的膳食居士用得还算香,巧荷也说居士叫人谢过主子恩典呢。”
胤禛轻笑,以耿舒宁那恼羞成怒的样子,会谢他就见鬼了。
耿舒宁虽然不晕船,可在船上食欲不振,就喜欢吃点酸辣口的,只是不好特地叫御厨做,那天才会晕在乌篷船里。
这些日子他太忙没工夫去看她,也没强求她来御前伺候,毕竟人来人往的,怕被人发现会伤了她名声。
但他令人从淮安寻了会做川蜀菜的厨子,日日都叫人送膳食过去,在耿舒宁跟前的存在感并不弱。
思及那日她倏然紧张的收敛和泣音,胤禛勾了勾唇,感觉药汤子太热了,叫身上燥得慌,随手搁下。
“去取把古琴来。”胤禛突然来了兴致,指着跟耿舒宁相邻的窗口,“就放那儿。”
苏培盛惊了一下,皇上可是很久很久没动过琴了。
身为皇子对于君子六艺自然也是要学的,只是其他皇子多都在射御和礼书上用功夫。
很少有人知道,皇上还是四阿哥时候,弹琴和奏笛都是一把好手。
只是后来九贝勒允禟在太上皇万寿节表演后,当时两人关系已经恶化,胤禛便再没动过琴。
苏培盛赶忙叫人取了一把名为焦柳的名琴,放在窗口。
胤禛慢条斯理净了手,焚上香,修长的手指轻抚在琴上。
照常托腮在窗口发呆的耿舒宁,蓦地听到一阵好听的琴音,听了会儿,竟然是她非常喜欢的《潇湘水云》。
这首曲子弹奏的人少一些,但也是古琴名曲之一,飘飘荡荡的琴音轻颤着,似乎能将人带入碧波荡漾的山水之间。
耿舒宁轻阖杏眸,遮住眸底的水雾,突然回忆起自己少年时曾经生活过的连绵山间,那里有人笑骂她淘囡,还有拿着烧火棍子撵她的亲人……
琴音终有落幕时,耿舒宁拭掉眼尾的晶莹,问巧荷,“有人在御前奏乐?是宴请什么人吗?”
这些时日虽然一直在龙舟上,但她知道皇上有多忙,来来往往的官员经常上龙舟奏事,留下用膳也是有的。
岂料她刚问完,巧荷脸儿就涨红起来,低着头小声回话。
“是万岁爷……”
耿舒宁没听清楚,“什么?”
巧荷想起刚才苏总管意味深长的叮嘱,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提声儿快速将皇上的口谕告诉主子。
“万岁爷口谕,说这是弹给您听的曲子,先前琴艺不精,叫您不受用晕过去,往后定会勤学苦练,让您满意!”
耿舒宁:“……”
她安详地闭上眼,伸手指了指门口,没说话。
脸丢得多了,也就无所谓要脸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巧荷没走,小声提醒:“主子,万岁爷等您回话……”
耿舒宁将软枕狠狠扔出去——
“让他滚!”
巧荷:“……”您这是让我死啊!
*
巧荷期期艾艾抱着软枕出来,苍白着脸尴尬看向等着回禀的赵松。
“小赵谙达,您看着……”
赵松已经听到里头耿舒宁的发作了,缩着脖子摸摸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只能尴尬笑笑,换个话题:“巧荷妹子叫我赵松就是了,实在不行叫哥哥也成啊,为何总叫我小赵谙达?”
御前也没有大赵啊。
巧荷:“……”
她更尴尬地偏开头,绞尽脑汁地解释,“嗯……主子觉得这样叫,显得赵哥哥年轻有为。”
她总不能说,有回主子说漏嘴,因为差点骂小王八羔子,好悬打住,就成了小赵谙达。
以前巧荷还觉得主子不怕死,御前这帮没根的玩意儿小心眼起来,能用几年十几年把人往死里坑。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万岁爷都差不多待遇,御前谁敢找死。
赵松确实不敢,也不信巧荷这鬼话。
但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用讨论,赵松也就松了口气,赶紧告退。
*
胤禛听赵松叩头在地禀了耿舒宁的回话,没生气,反倒笑得更添风流意。
瞧着不像个皇帝,倒像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儿。
翌日,胤禛批完折子也不用见人,溜溜达达下楼去找耿舒宁。
耿舒宁早叫晴芳盯着了,远远看见御驾下来,晴芳赶忙就禀了主子。
耿舒宁顾不得还在喝茶吃点心,爬起来抓起小太监的帽子就往外跑。
她暂时还不想体会这狗东西的琴艺,更不想替他解决生理问题,也不会就这么跟他滚床单,只能三十六计先跑为敬了。
当然,龙舟虽然大,也就那么大的地方,耿舒宁身为小岁子太监,自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
很快,胤禛就在船尾的栏杆处找到了正‘赏景’的耿舒宁。
苏培盛带人远远守着,不叫人过来。
胤禛非常自然地从后面拥过去,凑在她耳边轻吻。
“躲着朕?”
耿舒宁冷静地捂着自己的帽子,省得被风吹走,说话很冷静。
“奴才哪儿敢,只是怕自己忍不住犯了刺杀皇上的大罪,想冷静冷静而已。”
胤禛被逗得笑出声,低低的声音自胸膛发出,透过后背将耿舒宁震得浑身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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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她脸颊不自觉有点红。
这狗东西自从放开了骚以后,就跟人形春那啥一样,只要贴得进了,总叫她想做点不那么正经的事儿。
她眼神略有些沧桑,是不是自己年纪也大了的缘故?
所以,要解决自己的那啥问题,不能拖太久了啊。
她不动声色偏了偏身子,靠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胤禛。
“听闻万岁爷抵达江宁后格外忙碌,到时候奴才可否自己带人出去走走?”
胤禛低头,丹凤眸微眯,遮住眸底的审视,“只是出去走走?”
耿舒宁干脆回过身,背靠着栏杆,扬起小巧白皙的下巴,满脸挑衅戳他胸膛。
“皇上还是不信我的承诺?”
胤禛心口发痒,干脆以掌心覆着纤细的后腰,微微用力,将人摁到怀里,略有些风流地动了动,声音多了点子危险。
“若是你肯跟朕坦诚相见,朕也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耿舒宁咬着舌尖忍住嗓子眼的低吟,水润的杏眸清凌凌瞪他。
“信任哪儿有那么多条件,不信我就直说,您干脆叫粘杆处的人陪我出去好了,小心您总拦着我,我会叛逆的!”
胤禛被她这总是无法预料的语刺扎了一下,失笑着摇摇头。
“还是不行,朕不放心。”
不等耿舒宁变脸,他轻声解释,“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外头。”
在胤禛心里,耿舒宁与一般女子不同,迟疑了下,他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朕在江南部署了些暗棋,定有人会狗急跳墙。”
“此次南下,朕有心解决南地水患频发的问题,势必会损害许多人的利益,少不得有胆子大的拿命搏一条生路……”
“你若单独出去,遇到危险,朕没办法光明正大叫人救你。”
冲冠一怒为红颜只听着好听。
胤禛是个冷静的,他很清楚一旦耿舒宁有危险,他若是动手,被京城那边知道,耿舒宁的危险会更大。
没有把握保护耿舒宁的安危,他不会放人出行。
他摩挲着耿舒宁鼓起的小脸儿安抚,“等朕忙完了,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扬州和苏州怕是来不及,但到了杭州,能空出几日来。”
李卫在扬州,曹寅在江宁,高斌在杭州,虽然胤禛更信任李卫,可比起保护人这一点,还是高斌更胜一筹。
耿舒宁垂眸遮住笑意,她要的就是这人跟自己一起出行,南下一路总不会那么安生,走散了也是有的。
但面上她没有轻而易举答应,只在他心痒难耐亲过来的时候,轻哼着偏开头,叫灼热的吻落在了颈畔流连。
直到躲不开,被亲得气喘吁吁,她才搂着胤禛的脖子,抬起头软软看他。
“那您答应我一个条件,直到回京为止,我都听您的。”
胤禛挑眉:“什么条件?”
“不管将来我们之间走到哪一步,我都不希望您为我犯险。”耿舒宁揪着他领口,认真道。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您都要先保全自身,只有您长命百岁,这世道才有河海清晏的那一天。”
都说世宗为大清续命百年。
她没有那么厉害,不能像很多穿越前辈一样改变国人命运。
但她是真心希望,世宗可以多活些年头,她会尽量多留下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帮他,让大清变得更强大些。
封建制度的灭亡是早晚的事儿,但起码面对外敌不能做软脚虾。
“我不想一份感情背负自己背不起的因果。”她仰头,眸光轻软又明亮。
“若是您能做到,往后我都不会逃跑,我会尽量听话,陪在您身边。”
胤禛蓦地感觉嗓子眼有点哽住,心窝子酸涩得像是被枸橼水泡过一样。
身为皇帝,他很惜命,也不缺为了他卖命的奴才。
在危险面前,他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直到该冷静先保全自己,不会将任何人放在自己前头。
但听耿舒宁口口声声为了自己,他突然有种直觉,她不是为了尽忠,只是自然而然将他的命放在了自己的性命之上。
他拥住耿舒宁的动作更用几分力。
“朕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朕,不可轻易犯险,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以保住性命为重。”
“好,一言为定!”耿舒宁乖巧靠在他胸前,遮住闪烁的眼神。
刚才的坦白句句是真话,也是拿下狗东西的进度二。
嘴上说谁还不会啊!
她的真情有了,底线也说明白了,该看看他对她的情意到底有多少了。
还有最后一个考验,只要他通过了,往后风里雨里,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只要他不背叛,她陪他走这一生又何妨。
*
四月二十六,龙舟抵达扬州,当天圣驾停在了驻军港口,检阅过官兵后,停留一夜直接驶往江宁。
二十九日,在检阅完江宁的驻防官兵后,胤禛带着随行的文武官员和几个兄弟,邀请了部分德高望重的前明遗老,第二次前往明太祖陵行礼以示尊敬。
五月初二,圣驾抵达杭州,住在了曾经康熙南下时兴建的行宫里,暂时停留。
胤禛还没忙完,叫人传话说还得等几日才能出去。
耿舒宁没事儿干,便在屋里咬着毛笔计划最后对狗东西的考验。
午膳前,巧荷突然抹着汗冲进了她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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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主子,您快出去看看吧。”
耿舒宁抬起头,脸上不小心沾染了点墨汁,瞧着呆呆的。
“看什么?”
不过就是些江南园林?
上辈子她公司就在南方,在园子里做活动多了,看多了这种小桥流水的精致和奢华,也就那样。
巧荷脸色有些古怪,“苏总管往咱们隔壁……送了两位姑娘过来,说是,说是……”
耿舒宁愣了下,心下隐隐有预感,好家伙她还没闹呢,狗东西要闹妖了?
她挑眉,放下毛笔:“说什么?”
巧荷小心翼翼看了眼主子,“说是晚上给万岁爷侍寝,叫人提了热水过来,好好伺候着呢。”
耿舒宁失笑,“那我看什么?”看人家怎么洗白白吗?
她这儿兴致勃勃给狗东西设计考验,找理由跟他没羞没臊呢,都舍不得等他彻底解决后宫那些女人,叫他素太久。
好吧,也有她自个儿馋肉的缘故,但狗东西竟然这就要开荤?
不管真的假的,都是欠收拾。
耿舒宁轻呵了声,将写了一半的纸撕掉,扔进煨着甜汤的泥炉里。
而后露着一对小酒窝含笑挥挥手。
“去给我提膳吧,我有点饿了,圣上的事儿咱们操的哪门子的心啊,不用管。”
说罢,她换了纸笔抄经,看起来格外气定神闲。
没多会儿,巧荷就一脸纠结地出了门,外头赵松正在角落里跟做贼一样等着呢。
见巧荷出来,他赶忙将人拉到拐角,急促问:“怎么样怎么样?姑奶奶急了吗?”
巧荷抬头瞭赵松一眼,摇头,“没,主子在抄经呢,《往生经》。”
赵松后脖颈儿一寒,这是给谁超度呢?
第68章
赵松将消息禀到御前的时候,跟前次‘让他滚’那回差不多,颤颤巍巍叩头在地,不敢抬头。
连旁边伺候着的苏培盛,脑袋都恨不能扎胸膛里去。
在苏培盛将两名江南女子送到后头去之前,胤禛笑问了一句。
“苏培盛,你说那混账会吃醋吗?”
胤禛想起龙舟上耿舒宁眼里闪烁着星光,剖白心肠给他看那次,甚至笑出声儿来。
“若她真如自己所说,将朕看得如此重要,她应该会来质问朕说话不算数。”
苏培盛和赵松那日都听到了耿舒宁在龙舟说的话,见万岁爷说得这样笃定,他们也跟着笃定起来。
两人心里估摸着,这祖宗说不定还会把自个儿洗干净了,送到龙床上来,对皇上这样那样,叫万岁爷龙体再添新伤。
苏培盛连药膏子都准备好了,岂料赵松带来了耿舒宁在抄经的消息。
爷俩大逆不道地在心里忖度,这祖宗不是想超度万岁爷吧?
嘶……苏培盛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肝儿疼,在赵松回禀完后,大气都不敢喘。
胤禛面上的笑倒是更深了些,只是眸底波澜着冷冽的凉薄之意。
那小狐狸现在戏唱得是越来越好了,连他几乎都要被骗过去。
嘴里眼底都是情意,嚷嚷着要独宠,不肯让人沾他的身,有旁人要侍寝,她却毫无动静。
所以,叫他怎么相信这混账那张清甜的小嘴儿里,能吐出实话来呢。
胤禛起身,“朕去看看她。”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也罢。
原本他不急着做什么,但她那张恨人的嘴,吞吐着甜言蜜语,偏又不肯把戏唱全,反叫他生出股子迫不及待。
从耿舒宁这儿他又明白一个道理,这肉还是尽早吃到嘴里,才是自个儿的。
正巧江南这边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湖广有石文晟坐镇,暂时出不了乱子,他可以带她在杭州好好巡游几天。
苏培盛和爬起来的赵松不敢多说话,在后头安静跟着,他们也发现了主子脚步的迫不及待。
苏培盛用眼神示意赵松,叫他把烧好的水送到那位小祖宗的院子里,有备无患。
*
只是时机实在不巧,胤禛刚踏出屋门,就下起雨来,硕大的雨点子直直往下砸,没个缓冲就成了大雨。
似是要配合这场雨,遮天蔽日的水幕中,冲出风尘仆仆的护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无声奉上用油纸和蜡封好的密折筒。
胤禛知道出大事了,眸底的欲涩倏然沉寂,转身大跨步进门。
苏培盛飞快接过长筒,紧随其后。
“万岁爷,是藏地的消息。”
虽然人是林福派出去的,可通过护卫的腰牌便能知道他的去处,这些林福都禀报过。
胤禛启封封死的密折,沉声吩咐:“派人给岁宁传话,那两人涉及官员骗买一事,让她审问清楚,证词送到御前。”
顿了下,他打开密折,到底把心思说明白了。
“告诉她,往后送到御前的女子,只要不来碍朕的眼,都随她安置。”
“嗻!”赵松躬身,出了门儿,连忙顺着廊庑往后头跑。
*
耿舒宁午膳都还没用完,就听到赵松气喘吁吁过来传达皇上的口谕。
她心里冷哼,就知道先前是狗东西故意逗弄她。
虽然结果是她想看到的,她也不愿意就此作罢。
他不就想看她炸毛吗?也行,女人不作,要男人干嘛使呢。
她慢吞吞擦掉唇角的油脂,笑问:“小赵谙达……”
赵松赶忙摆手:“求您还是叫奴才名字可好?不然被万岁爷听到了,定要赏奴才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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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耿舒宁顿了下,从善如流改口:“赵松啊,皇上可有口谕,说什么时候要证词?”
赵松忖度着回话:“……自然是越快越好,咱在江南日子不短了,得早些回程,赶太后娘娘的千秋呢。”
耿舒宁笑得特别灿烂:“那审问的办法是不是我说了算?”
赵松迟疑着点头。
耿舒宁抚掌,“那就好办了!这种私下里骗买女子的事儿,问是问不出实情的,咱也没那么多时间耽搁。”
耿舒宁立刻起身,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吩咐巧荷:“叫九卫准备好,男卫护我周全,女卫乔装打扮,咱们摸到对方的老巢里,直接捉贼拿赃!”
巧荷下意识响亮应了是。
耿舒宁训练九卫的法子,叫他们已经习惯了服从。
但答应完,巧荷和赵松都僵在了原地,皇上不许耿舒宁自个儿出去啊。
耿舒宁不理他们,去换装束,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出门。
胤禛既然拿两个女子试探她,无论她做任何反应,只要他有时间,一定会亲自过来跟她对线。
既然人没过来,就是叫什么绊住脚了,不趁这会子赶紧走,等胤禛有了功夫,她就走不了了。
她有预感,这会子要是见了面,一定会被炒。
但他闹完了幺蛾子,她不回报过去,岂不是输了?
她也不必小心翼翼计划什么出行走散的戏码了,直接跑出去作一下,效果应该差不多。
作到他肝儿疼,赢上一场,再炒一下……唔,想想就刺激。
耿舒宁兴致勃勃带着人,连那两个被关在屋里的江南女子也没放过,以最快的速度出了行宫。
赵松想回去禀报,却被耿舒宁吩咐九卫给扣住,等到人离开行宫,他才被放开束缚。
他跑到御前禀报的时候,耿舒宁都快进杭州城了。
胤禛原本正冷着脸在堪舆图前沉思,闻言直接气笑了。
都不用赵松多说,他就知道耿舒宁那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和狡黠是怎么来的。
如果时间够的话,他也有兴致追上去,陪着她闹腾一回,将这小狐狸彻底吞了。
但藏地送来消息,准噶尔猫了一冬,趁藏地还天寒地冻没反应过来,策妄阿拉布坦带着长子一鼓作气拿下了伊犁。
伊犁一破,和田就危险了,川贵那边也会乱起来,以岳升龙的魄力,抵挡不住准噶尔的攻势。
这场仗随时都可能会打,而大清却还没准备好。
胤禛额角青筋直蹦,却也顾不上去安抚炸毛的狐狸,只能由着她去。
“赵松,你带人传朕的旨意给高斌,让他全力配合九卫,解决官员骗买女子一案,必要时,准他就地斩杀犯事官员。”
赵松:“嗻!”
他气都没喘匀,又小跑着出去了。
胤禛接着吩咐:“苏培盛,准备行囊,朕要去一趟蜀地。”
从杭州这边过去蜀地,快马加鞭的话,三日就能到。
苏培盛大惊跪地:“您万不能以身犯险啊万岁爷!还请万岁爷三思!”
胤禛眸光紧盯着藏地和川贵一带接壤的堪舆图,手指在青海的位置轻点。
自蜀地东南方向去就是这里,一路往西便是藏地,青海驻地绝不能有失。
岳升龙的身体不行了,儿子岳子琪可以帮他,青海那边却是顾不上,得有个合适的人坐镇青海。
胤禛没理会苏培盛的哀求,“安排人快马加鞭回京,让老十四十日内,跟朕在蜀地军营会合。”
苏培盛见主子坚持,不敢再劝,只能尽全力做好出行的准备。
*
五月初七,胤禛到达蜀地,秘密接见岳升龙和岳子琪,让他们往青海增兵。
为了不叫人发现皇上已不在杭州,五月初八,龙舟按照计划北上回京。
五月十二,允禵抵达蜀地。
胤禛将耿舒宁那版被他修改过的练兵之法交给他,封允禵为定郡王并大将军王,执掌青海兵权。
允禵激动得在帐篷里嗷嗷叫的时候,胤禛带着人快马加鞭一路往北赶路,准备跟龙舟在半路会合。
半个月都在颠簸之中,胤禛甚至没顾得上过问耿舒宁的事儿。
直到快抵达汇合的溜淮套地带,他才勉强将送到御前的折子批完,询问耿舒宁的差事。
林福一直护卫在胤禛身边,从高斌那里早得到详细的消息。
只是禀报起来,格外小心翼翼,“回主子爷,姑娘……居士易容,打入了骗买案据点内部。”
“嗯……凭着居士的……风姿,得了背后主使的青眼……混到了那位盐引使身边,顺利拿到了证据。”
胤禛浑身的冷意比夜里的风还要凛冽,“她以色侍人,以妾室身份被收入后宅,靠着枕边风拿到的证据?”
林福瞠目结舌,不,不是,他都禀报得如此委婉了,主子爷怎么如此一针见血就猜出来了?
胤禛冷冷睨他一眼:“侍寝她是怎么混过去的?”
不愿意给他做妾,倒是愿意给个盐引使做妾,那混账真是好样儿的。
他心窝子里的火比他们夜宿郊外的篝火还要旺。
捏了捏鼻梁,胤禛懒得听林福掩饰。
“将高斌的密折拿过来,朕自个儿看!”
林福再不敢多说,战战兢兢将高斌送过来的折子赶紧掏出来,双手奉上。
胤禛带着火气翻开,看到里头的内容后,愣了下,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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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以色侍人倒是侍了,只不过是凭着歌舞侍的,高斌在折子里仔细描述了那飞天舞的惊艳绝伦,还有耿舒宁和女卫们妖精一样的手段。
进那盐引使的宅子倒是也进了,但耿舒宁作死想来是踩着底线的,不会找死。
妾只是明面上敷衍人,她竟……以鸨母的身份进了那人后宅,替对方调.教瘦马。
一时间,胤禛说不出是气还是乐。
他可算知道了,这小混账梦里旁的没记住多少,男女之间那点子事儿估计是一点没落下。
但想到往后受益的是自个儿,胤禛就有点气不下去。
尤其是高斌还禀报了,耿舒宁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得了对方的信任,拿到了最关键的账本子。
而这官员骗买一案,背后有允禟的影子。
只是高斌还没来得及深究,那盐引使就死在了自家宅子里。
「居士以身犯险,巧遇灭口死士一十二人……幸得九卫配合默契,毫发无损归行龙舟,臣深感钦佩。」
「微臣无能,有负圣恩隆眷……不敢唐突居士,恳请圣上赐下九卫训练之法,于江南清缴一事大有助益……成忠恭拜主上。」
胤禛知道,除了在他面前,高斌这人向来有些孤傲,瞧不起女卫,一直有所偏颇,并不适合粘杆处,才会将他下放到南地。
没想到,他家小狐狸浅用手段,竟就折服了高斌这种不将女子放在眼里的孤傲之辈,还觍着脸来问他要训练之法。
折子看完,胤禛脸上见了笑,斜睨林福一眼。
“岁宁差事办得深得朕意,怎么到你嘴里却变成了不堪?”
“往后跟着苏培盛好好学学怎么说话,再叫朕发现你败坏你们岁宁主子的名声,绝不轻饶!”
苏培盛和林福都浑身一震,岁宁主子?
他们从主子骄傲又显摆的笑骂中,听出来了认真,瞠目对视一眼,在心里将已经地位非常高的耿舒宁继续往上提。
就连皇后都没得万岁爷这句‘你们主子’的话呢,也不知怎的,两人突然就想起从圆明园出行那次。
苏培盛心底咋舌,不会真有一日,万岁爷要掀这位祖宗的盖头吧?
两人深思的功夫,胤禛起身,“行了,歇够了就继续赶路,早些回去,也免得那几个不省心的发现朕不在龙舟上。”
允祉他们虽然一路南下都很安分,可这安分只是在明面上给他看的,私下里他们跟各处的势力一直都没断了勾连。
若非如此,允禟也不会飞快发现骗买案的内情。
胤禛带太子下江南,是为收拢曾属于胤礽和胤禩的势力。
这回带几个不省心的兄弟南下,自然也是为砍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彻底老实下来。
当然,除了这一点外,看完折子后,胤禛想见耿舒宁的心思前所未有地强烈。
他都没看过这混账跳舞,倒先叫旁人看了!
什么飞天舞他不在意,他想跟那位小岁爷一样,看点不一样的。
带着这样的冲动,圣驾一行快马加鞭,五月十七就追上了龙舟。
只是等胤禛回到龙舟,迎接他的却不是造作完,探头探脑得意着惹他生气的小狐狸,只有脸色苍白的赵松和只剩一口气的巧荷。
赵松扑通跪在胤禛面前,带着哭腔禀报:“万岁爷,您不在龙舟的消息走漏了风声,诚郡王他们一定要面圣,奴才实在拦不住。”
“居士想了法子,易容成男子卧病在床的模样,隔着龙床的幔帐将人打发了,却仍打消不了这几位爷的怀疑。”
“怕诚郡王等人一定要面见主子爷,居士只能‘带病’微服出行,躲开这几位爷的试探。”
他擦着眼泪,不敢哭出声:“岂料溜淮套那边出了问题,有人刺杀张总督,见到圣驾踪影,拼死刺杀,叫居士落了水,不见了踪影。”
胤禛风尘仆仆半个月,都没感觉到累,听赵松轻声禀报这几句,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苏培盛眼尖,立刻上前扶住主子,好歹没叫胤禛在人前露出异样。
胤禛用拇指的扳指死死抵住掌心,靠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疾声询问。
“九卫是怎么护着人的?怎么会让人落水?什么时候的事儿?派了多少人去找?”
赵松艰难回话:“就是昨日的事儿,九卫向来听居士的,居士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护张总督性命,九卫死伤半数。”
“巧荷替张总督挡了致命的一剑,危在旦夕,只有……只有晴芳,为了护着居士被人踹飞,连累身后的居士一起落水……”
“御前不敢有大动静,奴才只能托请,托请张总督派人偷偷寻找,暂时还没有消息……”
胤禛呼吸一窒,他突然发现,耿舒宁先前在龙舟上的话可能是真话。
她是真的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很低,连张鹏翮都能在她的安危之上,更不用说他这个皇帝。
但这一刻,胤禛的怒火前所未有地燎原,那混账就是这样践行陪伴他一辈子的承诺的吗?
他声音如同数九寒霜,一字一句吩咐:“传朕的旨意,令苏州和江宁巡抚同时派兵,围剿行刺御驾的逆贼!”
“诚郡王等人禁足船上,所有人不得与外界联络,一旦发现,杀无赦!”
一边说,他一边疾行入内,不用苏培盛,自个儿飞速研磨,在纸上迅速画起来。
“令张鹏翮立刻将被刺杀的缘由上奏,朕两个时辰后就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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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林福,将暗卫分成三拨,一拨跟随朕出行,剩下两拨分别在淮河中下游寻人,等两州巡抚带兵到了,将画像给他们!”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藏地来的探子,朕还要审问,谁都不许伤她性命。”胤禛眼神凛冽看向林福。
“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你们提头来见!”
御前跪了一地,除了‘嗻’,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
龙舟飞快热闹起来,连带着数十艘大船都被禁卫封锁。
允祉和允禟他们黑着脸站在甲板上商量对策,几十里地外的村子里,耿舒宁将将迷茫地睁开眼。
不等她打量清楚自个儿在哪儿,就听到稚童清脆的南地方言——
“娘醒啦!娘醒啦!”
耿舒宁:“……”
她脑门上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男人还没睡成,她又穿了?!
第69章
脑后坠着个小鼠尾的稚童喊完,立刻有个身穿粗布衣的老妇人,手里端着碗冒热气的药汤子进了门。
耿舒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也是同样的粗布衣。
小孩儿格外欢快喊人:“阿婆,娘亲醒了!”
这里人说话跟她上辈子的方言差不多,阿婆就是奶奶的意思。
她迟疑片刻,小声试探:“您是家婆?”
她以前的方言里,公公婆婆就是叫家公家婆的。
老妇人冲耿舒宁翻了个白眼,“我可养不起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媳妇,喝了药好了就赶紧走,别想着赖上我们家!”
耿舒宁:“……”好的,她确定,自己没又穿越了。
她感觉得出自己在发烧,端过药碗,一时喝不进去,只能轻轻吹着,隔着热气儿小心翼翼跟妇人打探。
“孩子为何会喊我娘亲呢?”
“救你的时候叫人看见了,我一个老婆子带着孙儿在家,不想惹事儿,就说你是我儿在外跑镖娶的婆娘,先回来伺候我们娘俩。”老妇人提了个小凳子在屋中央,念叨着给耿舒宁解释。
手里还拽过一个笸箩,从里头拿起两根黄色的棒子就开始搓。
耿舒宁的眼神下意识落到了那棒子上,瞪大了眼。
这是……玉米?!
玉米不是海外带回来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妇人还在说:“今年雨大,河里冲下来的人格外多,昨天就有个女人被冲到了岸上,叫李二家的给背回去了。”
“那婆子最会磋磨人,儿媳妇都叫她磋磨没了,人背到自己家里,她不动手,非叫儿子进去给人家姑娘换衣裳。”
那老虔婆给来看病的大夫塞了银子,叫那个总喜欢赌钱的郎中喊破李二家儿子‘好心好意救人’‘不得已’看光了人家姑娘的事儿,引了不少人来。
“那姑娘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知道咋掉河里了,人都还没醒,李二家的锣鼓都准备好了,只等着人清醒过来就成亲,不然那姑娘就只能沉塘。”
“要不是我家墩儿去取河笼出门早,发现你晕在河边,叫我过去把你背回来,你也得叫人捡走,扒了衣裳做媳妇去。”
耿舒宁被冲上岸那地儿,隔壁就是个娶不起媳妇的老光棍。
要是不把人救回来,耿舒宁的下场,指不定比先前那姑娘更惨。
耿舒宁从玉米棒子上收回注意力,心下发紧,猜到被李二家捡去的人可能是晴芳。
当时她发现了刺客的身份,有点愣神,没跟紧晴芳。
对方找到机会要杀她,晴芳挡在前头,被对方直接踹得唇角溢血,昏迷了过去,才会撞她入河。
刚下过几场大雨,河流湍急,她还没顾上拉晴芳,就被浪头打得昏头昏脑冲了出去。
若非她水性还不错,估计会死在河里。
耿舒宁该怂就怂,软声谢过对方的救命之恩,“回头我找到家里人,一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老妇人手上利索干着活,嘴上却不客气,“用不着,最近皇帝老儿南巡,村里最忌讳来陌生人,遇上了就得盘问许久。”
“你赶紧好了赶紧走,就算谢谢我们了,咱普通人家惹不起事儿。”
耿舒宁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脑袋,摸到辫子才想起出门没有带钗簪。
她又摸摸脖颈儿和手腕,原本戴着的玉镯和玉佛也都不见踪影,估计是被水流冲走了。
叫她想拿钱报答人家,再仔细打探消息都做不到。
妇人以为她在找自己的衣裳,放下棒子提了个篮子过来,嘭一下放在床边。
“衣裳是我给你扒的,都湿透了,这好料子我也不敢动手,回头你自个儿洗干净,把我衣裳换下来。”
耿舒宁看着乱糟糟的湿衣裳,有些发愁。
她是做御驾装扮出来的,即便是微服私访,这衣裳上的纹路也不方便典当。
得亏里面她没穿明黄里衣,不然这妇人说不定会直接将她送到官府去。
耿舒宁眼神盯着笸箩里的玉米粒,因为发烧,脑子里乱糟糟的。
妇人以为她没见过这东西,得意抬了抬下巴,“没见过吧?这是我儿走镖从海边带回来的,撒点种子就能活,比稻子还好种,比……新鲜玩意儿说了你也不懂。”
她把后头那句比稻子挂穗还多的话咽了下去,她一直在自家后院里种,没叫村民们发现过。
否则知道这是好东西,村长和里正他们肯定叫她拿出来,她一个老婆子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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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耿舒宁眼神微妙,她其实很懂,上辈子都不知道吃过多少回呢。
玉米是耐旱作物,只比红薯稍微难伺候一点点,比起水稻什么的,肯定更好伺候。
她顺着妇人的话夸,“您儿子是镖师啊?他可真厉害,现在在外头走镖呢?什么时候回来呀?”
如果对方能早点回来的话,她可以请对方救晴芳出来,送她们归京。
到时候她也可以报答这好心的妇人,还有小墩儿的救命之恩。
妇人脸色突然黯淡了些,冷着脸背身坐下,继续干活,不说话了。
她儿媳妇是难产没的,儿子一直没再娶。
儿子基本一两个月能回一趟家,带回来好些东西够她和孙儿过活,村长那里也打点好,她和墩儿在村里也能过好。
可这回儿子都半年没回来了,没了给村长的孝敬,现在村里人对她和墩儿也没那么客气了。
若不是为了震慑那几个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二流子,她也不会顺势撒谎说耿舒宁是儿在外娶的新媳妇。
好歹村长念着她可能会回来的儿子,敲打几句,日子也能安生些。
只是谎言总有戳破的那一日,要是儿子真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娘俩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呢。
耿舒宁对人的情绪感知敏感,感觉妇人身上多了股子悲伤,哪怕心急如焚,还是先闭嘴喝完了药。
等老妇人出去做饭的时候,耿舒宁将小墩儿喊过来,轻言细语哄着,才知道了些详情。
他爹半年没回家了,村里孩子总欺负他……李二家那个漂亮姐姐一直不醒。
那可恶的李阿婆等得不耐烦,天天在外头嚷嚷着,再不醒就把人扒光扔山里去喂狼。
耿舒宁问清楚日子,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两天一夜,心里止不住发沉。
现在还没动静,是没人出来找她,还是胤禛没回来,没人敢出来找她?
行刺张鹏翮和御驾的领头人,耿舒宁认出来了。
是台庄曾经给她和皇上准备过衣裳的那位廖家掌柜,他眉心有一块地方是断眉,而且眼尾有颗痣。
如果她所料没错,针对朝廷的是天地会,而且还有能接触御驾的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如此一来,她不能直接叫人给御前送信,更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叫人发现皇上不在龙舟上。
淮河套这边没有挂了岁字幡的铺子……她想联系上御前的路都不安全。
耿舒宁想起死伤半数的九卫,心里特别难过。
虽然跟他们相处没有多久,可这些暗卫都将她当作了主子,是真的拿命在服从。
对他们而言,她可能不是唯一的主子,却是他们全身心保护的人,她在知道危险的情况下,依然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她记得的资料里,说张鹏翮是个好官,是雍正朝最有本事最清廉的治河总督。
她不能评判十几个暗卫和张鹏翮的命哪个更重要,只能尽量冷静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现在想起那么多人命,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慌,晴芳还等着她救,御前弄丢了她,若皇上回来,说不定也会连累别人性命。
而且总算发现了玉米,她要带回去,叫百姓们多一种吃得起的粮食……
耿舒宁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去想那铺天盖地的血腥。
*
张鹏翮被行刺是十六日下午,胤禛抵达龙舟时是十七日傍晚。
他拿到张鹏翮呈上的折子已经是深夜了。
耿舒宁消失两天一夜这件事,让胤禛用了比平常更多的工夫,才勉强将折子看进去。
行刺一事并不出他所料,南下时胤禛就发现,用以开河引流的标杆,并没有按照张鹏翮进上的治河堪舆图摆放。
有些标杆甚至插到了地势颇高,完全不适合开河的山脚,甚至还有百姓的田里和坟地。
他叫张鹏翮坐镇淮河套,就是让张鹏翮查清楚到底有哪些官员借开河的机会谋私利,圈地戕害百姓。
张鹏翮查出了一部分治河官员的罪证,最重要的是,他查出此事跟山西总督噶礼门下的奴才有关。
不止如此,这部分治河官员在朝中也有保护伞,来往信件和私藏的银子上的标记,涉及了廉亲王府、九贝勒府和敦郡王府。
他还没来得及上奏龙舟,主要是这些日子‘皇上’借身体不适,没有召见任何人。
但张鹏翮在河岸上也留了自己人,得知‘御驾’微服出行巡视河堤,他立刻就带着证据去面圣。
岂料他还没到达地方,就被人给截住,准备杀人灭口。
反倒是耿舒宁听到动静,带人过来救了他。
胤禛面色冷厉问张鹏翮:“从昨日到现在,你派出了多少人去寻人?怎么寻的?”
张鹏翮是个格外迂腐的老头儿,闻言眉头皱得很紧,铿锵回话——
“回万岁爷,微臣派出府中几个家丁在周围寻找,只是护卫伪装御驾一事不宜张扬,还请万岁爷收回在淮河搜寻的护卫,早日启程。”
只有早日带着他查出的人证物证归京,处置了那起子贪官污吏,才能还治河一片青天!
胤禛脸色沉了下来,浑身气场变冷,他淡淡问:“轮得到你来教朕做事吗?你知道救你的人是谁?”
张鹏翮抬起头:“微臣自是知道那女卫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她的救命之恩微臣谨记在心,必会派人一直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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