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迟早要造反》
第1章
《丞相迟早要造反》作者:闲云度秋【完结+番外】
文案:
景霖乃当朝丞相,权倾朝野,是人人仰望而不可企及的存在。
直到景府娶回来个冲喜郎君,郎君第一句话就是:反派必死无疑。
景霖:……嗬。
宋云舟穿书了,看着面前挑起他盖头的男子。
上一秒:嘻嘻,美男子一枚!
下一秒:不嘻嘻,这好像是书里那个佞臣大反派。
更要命的是,反派下场是什么?株连九族!完了,刚穿过来就看到自己的死期。
景霖对这个随便娶进来的傻子没什么感触,但听到自己的死局,他笑了。
真是……什么人都敢随意编排他了。
但接下来他发现,他离他的计划越来越远了。
百官上书弹劾,为平祸端,被迫休沐。
北军战场败绩,谋略失策,孤身谈判。
暗杀皇帝不成,监管不力,西向贬谪。
宋云舟:我说什么来着!
你完蛋啦,我完蛋啦,大家都完啦!
景霖:……
景霖棋逢对手,还没等他来得及整顿势力,府内突遇敌袭,宋云舟却替他挡了致命一箭,死了!
景霖一怔,他已经很久没有心痛的感觉了。
是那个狗皇帝干的。
费尽心思巧入敌营,三年埋伏,终于得见旧王朝世子。
景霖微微作辑:我能助你灭这昏君,为你的权,为我的亡妻,更为这黎民百姓。
不料世子拉开帘子,一张熟悉的脸冲景霖傻笑。
宋云舟:哈喽夫君,近来有没有想我啊?
景霖:……你这三年死哪去了?!
宋云舟:我帮你造反来啦!
一心想要谋反的丞相受x死都不要被株连的世子攻
封心锁爱事业佬*吊儿郎当恋爱脑
#提问:请问有没有追妻火葬场呀~
景:?他需要我追?
宋【自觉为夫】:包追妻的,但火葬场是个什么鬼,不存在的。
ps:
1.架空架空架空,窝真对历史知之甚微呐tvt
2.感谢观看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穿书 朝堂 美强惨 先婚后爱
主角:景霖(字怀玉) 宋云舟(字予川)配角:刘霄 楚嘉禾 成应嘞,还有好多
其它:大概轻万人迷向?
一句话简介:这个反派我当定了
立意:一半为民,一半为你。
第1章 佞臣必死·壹
岁和十九年,中原大雪。
漫天雪白飞絮,落在宫廷屋檐上,积起厚重一层。积得多了,那檐椽处还会滚落几堆。
一席马车载着风雪,路过空无人烟的街道,稳当地停在了府宅门外。
小婢女搬来台阶放在马车边上,说了句:“主公,到家啦。”
门帘被掀开,里头的人像是被寒风吹醒,朦朦胧胧的,不自觉往身后瑟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了,随手扔了暖炉,他没扶婢女的手,而是抬头看了眼府宅名字。
景府。
马车里是暖和的,景霖出来时带过了几丝温意,小婢女的脸感受到了,心里也暖和了不少。景霖见状,就又进了马车,把那暖炉拿出来,放到婢女手上:“这个就快不暖了,明日我上朝记得备个新的。”
小婢女紧紧抓住,心道明明还是暖着的,主公这金枝玉叶,看不上……倒也正常。婢女微微前身,语意中也带了笑意:“是。”
景霖进了府内,先是去卧房褪了紫色朝服。将朝服挂在架子上,景霖冷笑了声。
这丞相当的真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日日这么早起去上朝,顶着那么大风雪,结果狗屁皇上正事不谈,吹嘘自己的屁话倒是不少。最后那皇上还似是贴心地说今日雪下得额外狠,破例休假一日,叫他们全部回府去。
脑袋转都不用转,景霖一听就知道皇上这是想和他那貌美的后宫佳丽三千休假去。那他们过去早朝是作什么的呢?当个陪衬呐。那些个没脑子的小官说不定还打心底的感动着呢,皇帝真是个好皇帝,竟然这么关心他们。
笑死了。
景霖换上暗红缕金水纹鹤氅,又拿件白狐裘披在外面。他站在窗前,细细捻了一指雪。
要是不去猜景霖心中所想,这人站在那里,真真是美得像幅画。他五官立挺,眉间细挑,官帽脱下,那细碎的发丝就比较调皮地绕到他脸前去了。
景霖手上是化了的雪,他也不在意,往窗外折了一根梅花枝,给自己盘了下。枝头的雪抖落进他发丝,有种不染尘世的高洁。
“主公!”可惜总会有人来破坏这岁月静好,管家是个年纪稍大的老叔,就这么几步路,他跑得倒是着急,气喘吁吁地作辑,“奴才,奴才……”
景霖收回手,往管家那处一撇,声音不浓不淡,如一派清泉,映照着他头上那簇腊梅:“慢慢讲,我就在这。”
刘管家直起腰来,呼了好大一口气,才端正了姿态。他观景霖表情,尴尬说道:“夫人又在闹了。”
景霖的嘴角本来还留着对这昏君的嘲笑的,方听“夫人”二字,又立马打下来了。
“让他闹。”景霖眼里闪过一丝无语,偏过头去,“不过是个冲喜的,没必要管他。”
景霖有个夫人,还是正妻。但是个男的。
第2章
外界传言,景相体弱多病,前几年还被宫外的寒风吹倒了,特地请了宫内有名的太医把脉,这不把倒是不要紧,一把才知,景霖身上阴气过重,寻常药方恐怕起不得什么用。
久病无果,景霖无奈,只能求助于神佛,专门找了个风水先生算命,寻了个八字相合的乞丐,草草娶回来冲个喜。风水先生还特意说,景霖此生只能娶这一个,若是要再塞一个,怕是要冲破这相融的八字了。
算来,那冲喜夫人来这已有几月了。
刘管家支支吾吾,道:“那个,夫人今日爬树,然后……”
景霖蹙着眉:“摔了?顶个大雪爬树,他傻呢?”
刘管家怕的抹去额尖的冷汗,有点不敢往下说了。而景霖等了一会不见下文,就转过身来抬脚,准备去夫人的院子。
“哈喽!惊喜吗?”宋云舟突然从景霖床榻下窜出,笑着对景霖做了个搞笑的鬼脸,“夫君呀~”
景霖直接冷下了脸。
刘管家闭上眼睛,不忍直视地回道:“夫人看到主公院内梅花开得正艳,就一个人跑来了,老奴如今是来抓他的。”
景霖攥紧了拳,缓了一会又松下了。他叹了口气,对刘管家说道:“剩下的我来,刘霄,出去管别的事。”
刘霄一听就知道,出门时要记得把奴婢们也带走,主公与夫人有话要说。连忙应了声就退走了。
景霖这才蹲下身,与床榻下那个傻乎乎的“夫人”四目相对。忽地,他笑了一声:“来干嘛,又咒我死呢?”
宋云舟前头是景霖的鞋尖,他想爬出来,但他往哪挪,景霖的脚就在哪里挡着他。宋云舟就敛脸笑道:“夫君,你让我出来再说好不好?”
“不好。”景霖笑容又收回去了,居高临下地盯着宋云舟,“在内就不需要叫我‘夫君’了,怪恶心的。”
宋云舟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改了嘴,声音也不自觉凉下来了点:“大反派,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咱们有话总得好好说吧。”
景霖看到宋云舟这回终于正常了,可喜可贺,松了脚,让宋云舟圆润地爬出来了。
宋云舟起来拍拍手,对自己的落魄样完全不在意,他走到桌子前自顾自倒了杯热酒,吃尽了才看热闹地问景霖:“今日这么早回来?我想想,被百官弹劾了?不对,好像也不到时间啊。”
景霖单手撑着脑袋:“就这么想看我吃焉呢,用你家乡的话说,‘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不盼着我好,你这不会事的乞丐真是不顾命。”
景霖对这个“夫人”是没半点好感的,任谁才刚见就被指着鼻子骂“你必死”都会不舒服,尤其是被新婚夫人指着骂。
几个月前,他被皇上单独留下,皇上看他为国为民鞠躬尽瘁,高兴地要给他赐婚。吓得景霖连忙找太医和风水先生演了场戏,又在路边挑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乞丐,没过两日就办了场巨大的喜事。
奴婢们把奄奄一息的乞丐打扮好了,放在婚房内。
景霖对外面演足了戏,回到婚房。老实说他有点好奇捡的乞丐到底长什么样,光顾着应付皇上,倒是没考虑这乞丐的心情。
那日,景霖身着红衣,将秤杆举到新娘盖头下方,准备挑起。
谁料乞丐生龙活虎,自己一手抓住秤杆,一手撩开红盖头。看着他竟笑着说出了话:“好美的人儿!”
景霖本打算微笑回应的,却见乞丐突然大惊失色,一脚弹出老远:“卧槽你长得有点像那个大反派,天哪,你必死无疑啊!”
景霖并不明白“反派”为何物,也不太能确定这货方才是不是在骂他,于是耐起性子问他:“你在说什么?”
宋云舟也毫不顾忌,直接说出自己的秘密。他原是新世纪良好青年,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云云,哪知只是去图书馆抽出本史书看,就看到淮国乱世奸臣景霖的生平事迹,这奸臣意图谋反,只能说最后幸好被质押住了,而奸臣的结局嘛,株连九族,秋后问斩!
而他还没回味过来,再眨眼,就要嫁人了。宋云舟活这么大还没娶人呢,就直接被娶了,这也是够懵逼的。再一看周围场景,嘶,有些奇怪哈。于是他好奇问着身边奴婢小月,自己是谁,要嫁给谁。
这一问,吓煞他也!他穿书了!要死不死穿的还是淮国,自己是个路边要死的乞丐,如今还要嫁给当朝丞相。
尸体都凉透了,透透的。
宋云舟能与景霖讲这些,也不为别的。既然都穿进来了,他也知道这并不是梦,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宋云舟只想好生劝景霖别再想着谋反了,这是要株连九族的啊!这才穿过来就数着日子等死,他不要啊!
景霖完全不知道宋云舟在鬼叫什么,他耐住性子听完最后一句话,终于理清这乞丐的大概意思了。
——他谋反必败,人必亡。
景霖嗤笑一声,事情还未做成便有了断论,他会死?那那群百官的眼睛就真是瞎了,那个昏君有什么好拥护的,除了显摆自己什么都不管,废物一个。
在这位置待了多年,景霖也明白了。要是把国交给那狗皇帝管,这国会比他还早亡。
于是景霖就扔下秤杆走了,再也没管宋云舟死活。再说他一日基本待在宫内,府内如何他也并不想分心管。
第3章
几个月,宋云舟几句话,他很快就能忘,就当是傻子说傻话吧。
只是景霖心中还有根刺:自己这谋反之心从未向外袒露过,宋云舟这小乞丐是怎么知道的。
莫不是哪家派来的卧底。
景霖这么想着,把酒壶抢过,不给宋云舟喝,支起二郎腿悠哉问道:“刘霄说你是来折梅的,梅在外头呢,我屋里可什么也没有。”
这言下之意,二人都十分了然了。宋云舟来这真是折梅?恐怕折梅是假,来他屋里找什么才是真吧。
宋云舟手指在桌上点来点去。他的手生的十分好看,肤如凝脂,指尖泛红,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天生长这样。
景霖注意到了,也没问,只是边等待宋云舟的下文,边把玩手中杯子。
他将杯子随手往后一抛,杯子飞了出去,准确地撞在撑窗的叉竿。“砰”地一声,鼓了道寒风进来,吹到景霖的后背,宋云舟的脸颊。
这道声音昭示着景霖耐心将尽,宋云舟撇了下嘴,屋内暖和,他耸了下鼻尖,回道:“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奔着你屋子来的。你屋子更暖和,我在外头玩,快要冻死了。”
景霖一愣,这才注意到宋云舟的衣着。
宋云舟只简单穿着单衣,头发也没好好束,耸拉了大半遮在脖子后面。看起来好像也就比刚捡到他时稍微好点,起码人和衣服是干净的。
乍一看还有些可怜样。
宋云舟好像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有点可怜,于是露出一副委屈样。
“真的,我感觉我要感——惹上风寒了。”
看那模样,倒像是下人都在欺负他。而他还不得多嘴,因为自己这个薄情寡义的夫君已经默许下人这么做了。
景霖真想削他:“这年头真是什么笑话都能碰上。”
他一个丞相府,要什么没有。就算只是收了个冲喜的人,名头上好歹顶着“正妻”的身份,府外还有几千只眼睛盯着,他还会克扣了宋云舟?
这人穿得这么少,八成是起床懒得梳妆簪发,又一个劲地想来他屋里做些什么,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
自己不穿,惹上风寒,怪谁?
宋云舟听景霖拆穿了他,还顺带嘲讽他,立马就不装了——还装个屁啊,亏他还特意摸了几大把雪冻着手,白演啦!自讨苦吃。
“你屋里倒是什么都没有。”窗子恰好合上了,宋云舟不冷了,就站起来自己活动了一下,伸几个懒腰,“平日不带文书回来的吗?大反派,没必要这么防着我吧,我足不出户,也阻止不了什么啊。”
果然。景霖心道。
“你要我的文书作甚?”景霖好整似暇地问道,“给你背后的人吗?”
宋云舟闻言,立马往自己身后看:“背后,我背后哪有人?”
景霖:……
“哦哦。”宋云舟这才反应过来,没办法,他实际上是有些怕鬼的,有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鬼。知道景霖想表达什么意思,他才真诚回道,“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边很多东西我都不是特别了解,这不是想多学习一下嘛。”
景霖“嗬”了一声,这弯子他绕了好久了,宋云舟不说,那就干脆他说好了。
“我府里那么大个书屋你不去,偏偏来我这卧房学。是你傻还是我傻?”景霖也站起来,直视宋云舟,伸出两根手指,“两种可能,你要把我消息透露给你主子;你要阻止我的计划。”
虽说是个乞丐,可景霖却没宋云舟高,以至于说话时,景霖必须微微仰头,气势上就要减半了。
宋云舟要佩服死这个聪明人了,一个反派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有脑子,骗也骗不成。到头来自己还被冤枉,摊上这样的夫君他真的很失望。
“我早就说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为什么老是不相信我呢?”宋云舟嘟囔道,“我在这里无牵无挂,身边最熟悉的人除了你就是你的下人。你说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我说你会死你不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景霖心跳漏了一拍,眼前人突然不再活蹦乱跳地和他开玩笑,他还有点不太习惯了。
屋外的雪下得更猛了,宋云舟打了个喷嚏,拿起扇子对火炉扇了几下,火光益盛,他的身影看起来很是孤单。
几个月了,宋云舟不停地对他强调,他是现代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这些话,宋云舟只对他一个人说过。景霖对刘管家试探过,刘霄的反应很奇怪,说宋云舟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会不会是夫人脑子出问题了。
况且这几个月自己确实没放宋云舟出去过,府内守卫森严,他也没能找出所谓“背后之人”。
那么自己就是多虑了,宋云舟就是个傻子,只不过傻的症状有些特殊一点。说不定他就是看自己不讨兴,这才误打误撞拆穿他对头上那位真正的心思。
“我……”景霖正要张口。
“哈!”宋云舟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趁景霖不注意把火引到景霖的朝服上了,朝服很快烧烂了一个角。宋云舟幸灾乐祸,拍手叫好,“夫君啊,明日你不用去上朝啦,来陪陪臣妾吧!”
景霖:……
景霖内心想了很多要骂的话,最终却只看着烧烂的朝服,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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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佞臣必死·贰
淮国很看重朝臣的朝服,除了丞相、御史大夫和太尉有两套朝服,一套穿着一套留有备用,其他官员都是只有一件的。
第4章
可惜景霖备用的那一套昨日才洗,如今这天气,就算拿火烤着,也是干不了的。
火势慢慢涨起,景霖也没去阻止。反倒是宋云舟真怕它着了,连忙拍掉火:“妈耶,你想让这屋子着起来啊!”
景霖垂眸细想了下,轻轻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日?”
宋云舟点点头,不是他想要景霖陪他,只是他实在做不得什么,只能拖住景霖不让他上朝。
只要不上朝,不参政。那景霖就使不出他那些阴谋诡计,这反派当不成了,那他不就不用死了。
“可你只顾着了你自己。”景霖将自己的狐裘取下扔到宋云舟头上,“要我明日不上朝,也要给我找个值当的理由吧。私自毁坏朝服可是要定罪的。”
宋云舟倒没想到这点,景霖要是定罪,这不就变相地给他定罪?!啊,坏了。看来还得多在书房里了解下当代官职行策。
可如今他已经把事情干了,宋云舟慢慢用狐裘捆住自己,探出个头来,像求原谅的小孩:“它已经被烧坏了。”
景霖单手抄起宋云舟,将酒壶摔在火盆里,再猛地一踢火盆。
火盆翻倒,熊熊火焰霎时漫过床上帷帐,烧得更加厉害。烈火绕着梁柱,整个屋子冒起了乌黑的烟。
“我的天哪……”宋云舟被景霖这番操作吓傻了,他瞪着景霖,“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景霖明显赏了个白眼给他,他眯眼再踹倒挂着朝服的木施,拉起宋云舟就往外冲,喊道:“刘霄,救火!”
刘管家还在院子里管婢女小月呢,徒然听到主公喊自己,再定睛一看——这么大的火!
刘霄连忙叫大家把雪扑在屋子里,而屋外景霖静静看着,他不会过去帮忙。这火不会彻底燃起来,他算好了,如此天气,他的屋子又在府内较偏的地方,就算没人救火,也烧不到一个时辰。
“你可满意了?”寒风吹过景霖面无表情的脸,刮起他长又宽的袖袍,暗红涌动,却似与发间那落不下的梅花不同。他抱起胸偏头看起宋云舟,“算上今日,只给你两日时间,有什么要做的,想好再说。”
屋子失火,不慎燃着了他挂在屋内的朝服。景霖要去屋内抢出朝服,却体弱,被浓烟呛伤了身子,只好休整一日。这才是正当理由。
这样朝服会不会坏,大司农那边自然会为自己补一套。
宋云舟眨眨眼,寒风萧瑟,他不由得紧了紧狐裘。
“有点抱歉哈,我下次会注意的。”宋云舟抱歉道。
景霖冷笑嘲讽:“竟然还想着下次。”
“出去玩!”宋云舟情急,直接捂住了景霖的嘴。自己已经道歉了,景霖不能在骂自己了!他一天天的吃了多少景霖的嘲笑啊……宋云舟连忙重复道,“天气不错,我想出去见见世面。”
景霖透过廊上屋檐观雪,心道这算什么好天气。不过又想起宋云舟先前脱口而出的“百官弹劾”,微眯了下眼。
“明日不会下雪。”景霖拿开宋云舟的手,说道,“京城内的长安街倒热闹,明日我带你去。”
宋云舟原本还乖乖地点头,听到“我带你去”,顿住了。他有点激动,又有点尴尬:“你不是要在府内休整嘛,这样成吗?”
景霖眉眼弯弯,刚被捂住了嘴,就原样还回去。他挑起宋云舟的下巴,情话信口拈来:“为了夫人,病弱又算得了什么。”
看得宋云舟一愣一愣的,好像之前把他关在府内的人不是景霖似的。
景霖说完这句话又收回了手,笑意说散就散。他把手捂在袖子内,看火灭的差不多了,警告宋云舟:“明日我会隐瞒身份,你最好也管住你那张嘴。”
婢女递来暖炉,欠身道:“主公,火灭了。”
“甚好。”景霖接过来,咳嗽一下说道,“你也看到了,火太大把我呛着了。明日我就不上朝了吧,叫成应过来,我拟个赐告让他送到宫里去。”
赐告是需要皇上同意才能得到的,景霖今日上报明日就休整,未免有点不把皇上看在眼里——虽说他确实看不上。
婢女应下说辞,去叫人了。
宋云舟感慨道:“我也好想与成哥共事,当个送信的多自在啊。哪都能去。”
景霖扫了眼宋云舟身上狐裘:“叫你顶着大雪送信你也肯?哦对,你肯定肯,毕竟我也没见过有谁冬天大早上脑袋发昏去爬树的。”
“……”宋云舟尬笑,“哥们,咋别这么说好么?很伤自尊心的。”
“别和我称兄道弟的。”景霖厌恶道,“几个月以来下人还没教好你基本的规矩吗?”
宋云舟心态好得很,反手就怼道:“几个月来也没人管我啊。”
要说这个,景霖对他那可真是太放纵了,他做什么下人都不会管,下人只会给他收拾烂摊子。府里哪哪都能去,就连景霖的卧房都行。景霖不在府里时,宋云舟就是这府宅的老大。
景霖冷笑:“明日过后就会有了。”
特意给这“夫人”时间摸透府内架构,结果什么都没挖到。既然如此,明日过后,是该好好管束这“夫人”了。
宋云舟对这并不在乎,他现在只在乎明日的出行。
算算日子,好像是要到了。
翌日。
宋云舟早早地穿戴好衣服来叫景霖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景霖起床呢,往日里景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他每日则是睡到日上三竿,是以完美错过。
第5章
他穿着身玄色暗花圆领窄袖袍,外面还是罩着昨日景霖扔给他的狐裘——这狐裘一看就是有市无价,价值连城,不戴白不戴,暖和的很。
宋云舟也是个绝顶胚子,他的眼睛并不纯黑,而是棕褐。扫过去时清澈无暇,但要是再往里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鸡还没鸣,他就守在景霖门前了。
昨日火才烧,要祛味,景霖就住进了客房内。这对景霖来讲都差不多,睡觉的地方而已。
“怀玉,怀玉!”宋云舟压低声音喊道,“快起床了,第二日啦!”
景霖平常上朝也差不多这个时辰,这才刚换好衣服,听到宋云舟在门外喊他,不由得惊了半响。
这家伙平日睡到什么时辰刘管家都是同他讲过的。
景霖整了下袖子,开门,见蹲在地上的宋云舟,道:“这天还没亮,你指望能玩到什么。”
宋云舟没料到景霖这么说,反应过来想想,指尖抵着下巴说:“是哈,街坊还没开张呢。亏我一晚上激动得没睡着。”
景霖:……
景霖本想让宋云舟再去睡会,但宋云舟一起身就腿麻得扶了下景霖。
景霖无语地想到,这货不会一晚上都守在这吧。
“骚瑞——呸!抱歉哈。”宋云舟羞愧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说出家乡话了。”
景霖的手顿蹙了下,问道:“你家乡在哪?”
他曾派人去调查过宋云舟的底细,京城森严,就算是个乞丐也会登记造册的,凭空出现一个人,来历不明。可是翻阅了名册,只找到一个“宋云舟”和“昌永二十八年六月初六生”。
昌永是旧王朝了,昌永三十二年后就是岁和元年。当今皇帝是旁支宗亲的血脉,原本就是个闲散王爷,只不过这王爷还是有点野心的,敢在旧王朝覆灭前杀了前任皇帝的宗亲子嗣,这样就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了。
景霖并非不想再挖,只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要是继续刨根问底,对正妻其心不诚,会遭人诟病。
丞相这个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举步维艰。
“我家乡?”宋云舟顶起大拇指,“地球村。”
景霖欲言又止,他就不该问的。
毕竟这货就不是这个世界的。
停了雪的天气才是最冷的,要等冰雪融化。景霖重新找了件大裘披着,又试探地问宋云舟:“习过箭么?”
景霖的院外时常竖着个箭靶,但周围并没有箭,外人就以为景霖这是把射箭当君子乐趣而已,拿来赏赏罢了。
宋云舟明白的,他在好早闲逛府宅时,就问过刘管家了。刘管家只说箭靶放那是辟邪用的,自己也不知具体用处,只管隔月换个新的。
待宋云舟走近一看,靶上有痕迹啊,他就知道刘管家在对他说谎了。
还辟邪呢,从未听说过箭靶还有这妙用。
“自然,我玩过。”宋云舟在现代时喜欢挑战极限,哪样运动都沾过些,不说精湛,至少也不马马虎虎。他冲景霖伸出手,“弓呢?我给你露两手。”
景霖从不知道宋云舟会这件事,心中落下一石。他漫不经心地摁了木梁上一个按钮,暗格弹出,举出把看似崭新但落灰的弓,再从地里拨出几根箭,递给宋云舟。
观其箭气,可知人武功几何。
宋云舟拿起弓,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看来怀玉平日习箭都不用弓。”
箭靶的方位离过廊不过几里,用手发箭即可。只是不会使箭或不太会使箭的人,就无法在箭靶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了。
只这一句,景霖就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
“不看了。”景霖先一步离开。能看出他会使箭,眼力极佳;又知他用手使箭,宋云舟的箭法必然不低,不用探了。
“唉,不行。”宋云舟拉住景霖,见他一记眼刀扫过来,又松了手,掂掂弓箭,“我不是要试探你,这我早就猜到了。我说要与你露两手,就是露两手。我箭法很好的。”
人情世故景霖是懂得的,宋云舟把台阶放这么低了,他不下也不好说。可是不好说是不好说,他为何要给宋云舟这个面子?
景霖夺过宋云舟手中的箭,看都没看靶,用力一掷。箭有破风之声,横穿过靶心,死死钉在箭靶后头的木梁上。
上回是宋云舟没仔细看,要是他仔细看,就会发现被遮住的木梁尽是孔痕。
“我说不看就不看。”景霖拍拍手,“你为何非要顶嘴呢。”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府外朝廷他尚且无法做到,府内还是可以的。
宋云舟愣了下,失笑道:“是是是,大反派。”他看了眼景霖背影,扔了弓,手持箭尾扔了出去。
箭矢连声都没出,只是片刻之后,它穿过箭靶,从中间劈开了景霖掷出的箭,把孔痕扎大了点。
“你死了那真是活该啊。”宋云舟喃喃道。
京城长安街。
就算是冬日,街上也是热闹至极的,再过些日子就要除夕了,大家都出来囤年货,想来物价都高了不少。
这里铺子够多,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头。街坊酒楼飘香,胭脂红彩明艳。多少花生桂圆摆在街道两旁的铺子里,橘子也是让人垂涎欲滴。
宋云舟第一回 出来,听说有早市,他硬是不吃府内备好的早膳,说要留着肚子亲身体验。
景霖淡定地吃完自己的,又吃过宋云舟的那份,擦了下嘴。
第6章
“你有银两么?”景霖问道。
宋云舟:……没有。
景霖就扔给他钱袋,里面铜钱银子都有:“等会要买什么自己去,别拉着我——你懂如何花银子吧?”
宋云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懂的懂的,小月教我了。”
于是一到长安街,两人就分开了。准确来说,是宋云舟走得太快,景霖走得太慢,两人硬是把距离拉了好远。
景霖不会管宋云舟走丢了怎么办,京城统共就这么大,但景府谁人不知,宋云舟自己玩过头了总会问路吧。
他倒是有些好奇宋云舟口中的“百官弹劾”是怎么个弹劾法。近来朝堂上都没什么声,他提出几个建议,那群人都没说什么。看来是准备弄出个大的?
今日他穿灰袄,混在人群之中没那么显眼。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景霖在花语坊挑了一盒最贵的胭脂。随后绕过小巷,停在欢声最响的地方。
崔兰楼。
崔兰楼是当地有名的寻欢楼,文人雅客最喜欢来这,许多小官员退了朝也喜欢来这兜一圈,听个小曲唱个戏,松懈一番。此处四季常春,往来人络绎不绝,人员嘈杂,守将不会过多介入。
景霖走进去,没理靠近的舞女乐妓,缓步走到后屋内,对这里的老鸨喊道:“小楼存君兰。”
老鸨听到这句,慌慌张张跑出来,笑着打岔:“公子,别着急,楼姑娘今日休息,我给你安排其他姑娘。这边请。”
景霖笑道:“有劳。”
等他随着老鸨入了顶楼,关门之际,瞥到楼下匆匆晃过的一抹黑影。
嗯?还不等景霖看仔细,身后传来纤细女声:“崔公子。”
景霖还是合上了门,他转身从前襟抽出胭脂,递给面前女子。
“楼姑娘,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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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佞臣必死·叁
门被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景霖合上窗,耳尖一动,确定隔墙无耳,才转过身来。
“楼催。”景霖替两人热了壶茶,问道,“近来楼内可有什么异动?”
楼催并不知道景霖真实身份,她只知道面前这人既是自己救命恩人,又是自己主子。
“是说文官还是武官?”楼催也不耽搁,收了胭脂后从桌案下拿出纸墨,准备下笔。
景霖一想,应道:“只听文官便好。”
大部分武官的性子他还是了解的,毕竟武官基本是一路杀上来的,很少有通过科举获得高位。爱搞这些事情的,文官居多吧。日日引经据典,就为挑他以美色误国君,真不知道这群猪脑子是怎么想的。
楼催沾上墨汁,立马写下一大长段话。隔墙有无耳并不保险,哪怕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要提一万个警惕。
景霖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桌子,他的手生的好看,细长白嫩,倒比女人的手还要美上许多,只是虎口处似是有茧,并不清晰,不知是真是假。
“公子。”楼催将纸上的墨吹干,递给景霖,“我拣了些重要的话,您过目。”
景霖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去。
不出他所料,每看十句,九句必提“丞相”。
丞相近几日说话愈发大胆了,摘星台建造是为百姓祈福,他怎能说不修缮就不修缮?!也就皇上爱才,没斥责他什么。
景霖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当年他能考上榜首是靠他那张脸吧!
丞相不可小觑,牢狱制度的修整他还有一份功,我观其后续,竟无所纰漏……
“公子,你在宫中可还安好?”楼催担心道,“丞相如今只手遮天,底下官员敢说不敢做,他别为难了公子好。”
楼催只知道崔公子是宫中官员,可她找遍了京中官员的名册,未曾发现有一人姓崔,想来崔公子必是使用假名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为主子效力。
“他为难不到我。”景霖眯起眼睛,“我不过一介末流小辈,还入不得他的眼。”
楼催自然不喜主子如此贬低自己,不过也不敢顶嘴,朝中势力多且复杂,并不是她这女流之辈可随意揣测的。
景霖看完后将纸对折,捻起火一把烧了个干净。火盆内碎纸飞絮扬起,星星火光照亮了他的眼。
真正有权有势的大官是不会在这里透露半个字的,能说出这些话的人,只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
这群小官向来属于墙头草,哪边厉害哪边倒。以往景霖是不怎么管他们的,他又要观百姓安居,又要探皇帝弱点,一个人哪能分出那么多脑子?况且小官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只要闹得不大,他也就懒得管。
简单看他们几句话,景霖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
在青楼里都说得这么大声,看来却有“百官弹劾”之事,弹劾些什么,什么时候弹?景霖目光移到茶壶上,默然不语。
“不过丞相的权力确实太大了……”景霖说道,“很累吧,我想让他‘休息’会。”
楼催为景霖倒茶:“公子请讲,属下必倾尽全力。”
景霖转眼间就想到了个主意,他微微一笑:“崔兰楼嘛,姑娘们也不能说些‘题外话’。待那群文官再过来,你安排下去,将计就计。听闻丞相谪仙下凡,比九五之尊身后的佳丽美了不知多少,天子究竟会不会因美色误国呢?”
前些日头就有官员弹劾他这点了,再说皇上喜好后宫大家又不是不知,只是没人敢提而已。
第7章
借此机会,自己“休息”之后,那皇上心中总会有些抵触,不敢胡作非为。少和那些妃子胡闹,按他计策管个几日朝堂,如此景霖也放心些。
楼催并不知晓公子内心所想,能帮到公子的她绝对帮,只是在丞相身上动手脚,实际和在太岁头上动土没多大差,要是被丞相发现,公子会不会有麻烦……
“公子,那你……”楼催嘴唇翕动,忍住没说,“多加注意。”
景霖喝了热茶,心中暖了不少。他心情甚好,却见楼催双眉紧皱。于是放下茶杯:“小楼,你用不着担心我。那日你我险境,我照样可以将你救出。”
这说的是景霖救楼催那回。
楼催原是罪臣奴婢之女,满门抄斩时,家人提前听闻风声,母亲将她和其他几个还小的孩子藏起来,全力掩护逃出去。
她那时身子瘦弱,狗洞也能爬。身边有一两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就不知道他们在宅院中是什么身份了。总之他们一起逃跑,母亲为保护他们,被官兵砍倒后,用尽整个身子挡住狗洞。
官兵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就离开了。几个孩子就此逃过一劫。可好景不长,他们的名字模样都是被登记在册的,一日疏忽,官兵又开始追他们了。
楼催太害怕了,她身边那几个孩童在逃亡途中前后被杀,她感觉自己离死期也不远了。
逃亡了数十年,她为了活命什么都干过,去赶尸去当刺客去做妓女。只是某日,她接到了刺杀丞相的任务。
楼催乔装改扮,装成婢女去给丞相递吃食。她站在门前,正要开门,里面的人却立马向她掷出暗器,楼催连丞相的面都没见到,脸就被划出血了。更要命的是,暗器是淬了毒的,楼催一个不注意,险些栽倒在地。
所幸,崔公子出现了。
崔公子带楼催逃出了景府,后面是追来的官兵,崔公子将她带到一户人家不要的茅草屋内,还摘了草药为她疗伤。
楼催从对方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崔公子也是去刺杀丞相的,只不过那景霖竟是隐瞒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官兵追了半月之余,可崔公子还是每日夜里来到茅屋内照顾她。一日夜间,官兵发现她了,崔公子及时赶来将她救走,身上中了箭,脚步依然不急不缓,她被崔公子抱着,心中无比温暖。
崔公子为她找到藏身之地,也就是这间崔兰楼。他将这楼买下,送给她,从此楼催脱离旧身份,迎来崭新的人生。
“是,公子。”楼催目光含笑,“公子料事如神,小女压根用不着担心。”
丞相做事变幻莫测,除了朝堂官员和景府奴婢,就没人知晓丞相是如何如何美若天仙,丞相的模样在百姓心中一直蒙了面纱。
不过在楼催心内,再美美不过崔公子。
景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起身道:“嗯,我走了,改日再来。”
楼催急忙起身:“公子!”
景霖转过身,眼睫下的眼眸深如鸿水,灰袄遮不住这人的浑身傲骨。他两手搭在门边,问道:“还有何事?”
楼催此时真像个娇羞少女,如果她不曾经历过逃亡那些事,如今正是豆蔻年华,是该打扮打扮嫁人的。
楼催打开胭脂,在手背上涂了薄薄一层,对景霖笑道:“这胭脂我很喜欢,公子有心了。”
景霖看了眼那胭脂,眼睛轻微地转了下,回道:“毕竟是坊里最贵的。最贵的,大概也是最好的吧。”
这话答得模棱两可,楼催一时也不明白景霖对自己到底存的何种心思。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喊出好大一声。
“我的天!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要强抢民男!”
景霖顿时惊诧,立马打开门在廊杆向下看去。
恰巧这时候宋云舟一抬眼也看到了他,大喜道:“夫君呀——”
一时间,不仅是景霖愣了,整个崔兰楼都呆滞了。
该说不说,贵圈真乱……
景霖连楼梯都没用上,直接从顶楼跳了下来,强忍青筋地对宋云舟笑道:“夫人,你怎会来此地?”
楼催探出身来,看到楼下的两人,心中空荡荡的。崔公子,竟已经有夫人了……
宋云舟回是不可能回的,他反问景霖:“夫君,你怎会来此地?”
众人见这桥码,立马就脑补了一系列故事:丈夫□□无度,在外头还有人,妻子被瞒在鼓里,一时知晓着实愤恨,立马就来崔兰楼内捉|奸了。
这些景霖是不在意的,只不过他迅速扫视周围。今日只有他休整,其他官员应还在朝中劳作。
心下松了口气,他扯了下嘴皮:“夫人,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你想丑事外扬?”
宋云舟被某些房内奔放的女子吓坏了,连连摇头:“走走走,丑事不可外扬。”
景霖面色不虞,他回头看了眼错愕的楼催,心中怀疑此事会不会影响楼催做事的效率。
好在楼催有自知之明,忙向景霖欠身回礼。
景霖这才收回眼神,揪着宋云舟肩膀处的肉就往外走了。痛得宋云舟斯哈斯哈地叫。
“可以了可以了,大反派,停一下,这里没人了。”宋云舟捂住肩膀,一边脚步刹住一边打景霖的手,“痛死啦!”
景霖身上尽是暗器,他一手翻过,一把袖箭立马抵在宋云舟脖颈处。他沉下脸:“还能玩到这种地方来?”
第8章
宋云舟撇着嘴道:“没有,我就兜兜转转呗,转到这地方来了。”
景霖嗤笑:“从长安街来这需绕过两条巷子,你转得还挺快。”
宋云舟:……
“准备报信?”景霖思索,“今日官员上朝,你要报给谁?楼里有探子。”
“不不不,你误会我了!”宋云舟双手合十,连连求饶,“我就是来着见见世面而已,刚那群姑娘要吓死我了,我还报信呢,要不是你来了我连脱身都脱不了。”
景霖显然不信。
“那你来做什么?”景霖问道,“总不会真是来捉|奸吧。”
宋云舟知道景霖不好糊弄,只好言明道:“我是为了你。”
景霖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
为了他?怕不是为了把他往火坑上推吧。
“人多的地方消息来的灵通。”宋云舟不再嬉皮笑脸,“我在府内对你一概不知,你哪个时间段会遇上什么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乖乖,你不惜命我还惜命呢,出来打听一下你也不肯?要不你给我写份休书吧,从此咋俩分道扬镳再不相见。你的死活也牵不上我,我哪怕在这当个乞丐都比在你府里自在。”
景霖收回了袖箭,信了宋云舟三分。不过他回道:“和离是没可能的,你也不能出事。”
和离对他们两都没有好处,宋云舟只要一和景府断绝关系,朝中必定立刻把他五花大绑起来,不死也要脱层皮。而景霖自然也不会好过,皇上绝对会派个女人家吊住他,眼线就在颈侧,从此更难动作。
两人一时没了话语。
“反派就是反派。”半响,宋云舟如此评价道,他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不喜不怒地呛道,“我和你绑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景霖嘴角弯着,眼睫颠了一下,最终坦然受之:“过奖。”
宋云舟忽然说道:“我俩认识月余,你从未当面叫过我名字。是已经相信我的身份了吗?”
是因为已经相信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这个名字一定是假的,所以叫或不叫意义不大。再者自己的出生也不需要放在心上,景霖在意的仅仅是自己是不是探子。
景霖顿了下,笑道:“管你怎么想,我只把你当特殊点的傻子而已。”
宋云舟:……
说话要不要这么绝?!要不要?!
“你放弃谋反之心,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你。”宋云舟再次劝道,“只要你不做那些事,你可以活下去的。”
“没可能。”景霖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要么就乖乖做好这个夫人,要么……就被迫做好这个夫人。”
反派的心思宋云舟是不懂了,但他是一点也不想被拉下水的。
“近日你在朝中多注意举止,祸从口出。”宋云舟提醒道,“要不然你就等着被贬吧。”
宋云舟辗转多折从崔兰楼里打探到了,底下官员对丞相之位虎视眈眈,景霖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之处,一个出错就要遭。
百官对景霖尽是不满,怒气积攒,这几日在搞小动作,就快要爆发了。
两人站的地方在一枯树下,枝上白雪积累,欲坠不坠。而宋云舟正站在白雪之下。
景霖袖箭射出,直接斩断了枯枝。其上积雪抖落,沾过宋云舟的衣角。
“多谢。”景霖好整似暇地收回手上动作,微微一笑。
景霖下意识的笑并不如平常宋云舟见过的笑,这一笑,如清泉流水,而宋云舟觉得自己此时就像是绷紧的弦,被这忽如其来的水撞到,心中就铮地响了一声。
只是景霖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又将他拉回现实。
“我会多加注意的。”
宋云舟:……
拜托,要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能从景霖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
反派出口,必要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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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佞臣必死·肆
大雪好似偏爱捉弄人,昨日长安街不下,今日要上朝时又飘得到处都是。
景霖照例是天不亮就起床,换好备用朝服。紫色端庄大气,也略显老态。景霖身形瘦削,穿上后却额外标致。
他好像不知疲倦,昨日休整,实际他也没觉得放松。宋云舟拉着他买各种吃食,他只觉得无奈。
有什么好吃的,果真是没见过世面。
到头来大大小小的包袱还是他拿。因为宋云舟总是爱尝新,每个吃个几口就扔给景霖保管了。景霖也不知道这货是真这么浪费还是专门折腾他的。
窗外腊梅宁折不弯,地上已有几株红惹了。
简单用了早膳,景霖拿起手边的笏板。今日笏板上什么都没写,提的建议前几日就说完了,皇帝也没个表示。
这几日他是过去看热闹的。
“成应在哪?”景霖向刘管家问道。
刘管家应了下来:“主公,他在外头备马呢。”
景霖点点头:“今日不用他来护送,叫他陪着那姓宋的去。”
刘霄愣得“啊”了一声,成应在府内的职权还是挺重的啊,还是最精悍的武将。怎么就让他去陪夫人,玩吗?
“叫他趁机探下宋云舟的底。”景霖活动手指,随意地从草地上拔出一根箭往箭靶上射,“看看我那夫人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除了射箭,还有骑马,兵器……要不再请个嬷嬷来探他懂不懂得弹琴造曲。
第9章
一个乞丐,会的东西这么多。这货做乞丐之前是什么身份?
虽说这些迹象就代表宋云舟确实不是这边的人,但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太扯了,哪怕宋云舟说自己来自另外一个国家都比这要好些。
天真与坦诚是最可笑的东西。
景霖活了这么多年,从乡下书生一路走到大国丞相,路上大半坎坷,都是被这两个词害的。
刘管家忐忑道:“夫人玩心甚重,昨日回来兴奋了半宿,清晨才肯睡过去。主公,其实也不必对他这么提防。”
刘管家和宋云舟接触最久了,一个人的真心是骗不了人的。景霖几个月不准宋云舟见外客,不许他出去。宋云舟也没抱怨,乖乖呆在院子里玩。
若要贴切一点,这跟养狗没什么区别。
而宋云舟从头到尾也没一次抵抗,好像天生就被驯服了。
景霖难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么?”景霖直起身,独自走了出去,“走了。”
刘管家点点头,跑在景霖前面去叫人备马了。
景霖观刘霄背影,弯起的嘴角收了回来。
小瞧宋云舟了,他想,这么快就收买了刘霄。
什么不必对他这么提防,刘霄这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这几个月里宋云舟真就好好待在府里了?难道不也是上蹿下跳把他这地方翻了个遍么。
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凡事该小心翼翼。宋云舟不是探子,那若真要他出去,他还不肯呢。
连刘霄都能驯服,这府里还有几个人是没被他驯服的?看来给了几月特权,这人是会利用的。
有点,惊喜啊。
这叫什么,大智若愚么?
景霖坐到马车里,闭目假寐。这周围的街道,除了那些个做包子的人家,也是安安静静的。
景霖能听到马夫呦呵的声音,能听到车轮滚滚的声音,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不多时,外头的马夫喊道:“主公,到了。”
景霖重新睁开眼,直起的身子却松了点,他维持着如此松懈的模样,从马车上悠闲地踏出,有婢女为他撑伞,他摆摆手,将手中暖炉递给婢女,接过伞。
他紫色朝服外盖了身白色斗篷,官员进宫时要着装得体,朝服外不能有其余遮挡物。景霖以前是没有盖的,今日却不同了。
“回去吧。”景霖吩咐道,“今日不用来接我了。”
“为,为何?”婢女并不明白。旋即她反应过来,自己越界了,于是忙不迭道,“是。”
景霖“嗯”了声,走进大门,红色宫墙隔绝了下人看他的视线。他独自走着,雪落在油纸伞上,滴下一滴又一滴。
身前是前殿,前殿之后是宫殿。高高的台阶,密而多。而那个位置,始终需要仰望。
景霖嗤笑一声,建那么高作什么,看得清底下的人么。
“景相。”身后传来温和之声,景霖眨了下眼,听到身后那人又说了句,“安好。”
景霖适时地咳嗽一声,缓慢地转过身来:“楚大夫安好。”
楚嘉禾是淮国御史大夫,位居高位,与景霖平起平坐。只不过那也许是表象,楚嘉禾知道景霖要是说什么,自己斟酌三番,也是要应下的。
两人并肩走路,中间被伞隔开了一丈。
“看来景相当真是被火熏着了。”楚嘉禾看着景霖身上的斗篷,提醒道,“多注意身体啊。”
景霖低下头一瞥:“等会进宫就取,这天太凉了。”
楚嘉禾皱了下眉,他监察百官行事,近来有些不对劲,他们矛头意有所指,这不用细细打探,脑袋一想就知道,是对准着景霖的。
而如今景霖还如此行事。
小官员们也许不懂,只知道景相只手遮天,权威近比皇帝,但位置高了,看事情就更复杂了。
若无能力,一个乡下书生,是万般当不得这个丞相的。
只是景霖薄情寡欲,似乎什么都不在意。楚嘉禾实在想不到他谋那么大的权作什么。
监察百官,包括景霖。
“路上官员也很多的。”楚嘉禾提示的够露骨了。
景霖对他一笑,如春风化蝶:“没办法,我身子不太行。”
楚嘉禾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莫名其妙,他管景霖干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
景霖也确实如自己承诺的,收了伞后把斗篷一并脱了,交给下人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叫人拿火烤一下衣服,这斗篷沾雪了。
周围的官员见了,面面相觑,眼神交流,就是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了。
待皇上入座,今日无重要来使需要会见,这场朝会便就此开始。
太尉挡着众人,率先秉承上奏:“我要去攻央国!”
皇上起来还打着迷糊呢,太尉吼一嗓子,直接把他吼醒了三分,再一听太尉的话,剩下七分也醒了。
央国位于淮国西部,是为邻国。两国皆是大国,实力不容小觑,太尉此言一出,有个文官直接当场吓晕过去。
“凡事三思,太尉什么时候连这都不懂了?”景霖站出身来,不急不缓地说道。
太尉奇怪地看他一眼,反问道:“不是你说央国近来国库亏空,内政暴乱吗?这不就是好时机。”
“我说那里内部不行,又不代表那里防御不行。”景霖反驳道,“太尉若想蛮攻,我国泱泱大军需耗费多少粮食,这又是冬日,抗寒驱寒之物又有多少?要过年了,将军。”
第10章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底下黎民百姓给的,临近除夕,若是突加赋税,他们这个年该怎么过?
一年到头本就没吃过多少肉,好不容易攒了些银子,准备享受一番,却因为国家要打仗,拱手把钱交上去,计划一年买一次肉,就连这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再说国家打仗,受伤的是谁?数不清的百姓。
太尉并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听到景霖如此说道,知道自己这是一时兴奋操之过急了。转眼去想其他法子,不再多语。
“景相,话也不能这般说。”有文官上奏,“他们真是国库亏空,那此次突袭可就是绝佳的机会,就算不能一举拿下,也能把他们打个苟延残喘。”
景霖挑挑眉:“有理。”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别人能不能理解,那是别人的问题。景霖扫了眼太尉,看那人充耳不闻,也就收回了目光。
“臣有奏!”有官员上来,中气十足道,“景相是否太不把国威放在眼里了,朝服乃国之威仪,景相却以斗篷屏之。是何想法?”
景霖嘴角在暗处一勾,随即咳了起来:“皇上,臣不过是前日被火熏得头昏,又遭寒风一吹。不过,此事确实是臣疏忽,臣愿自罚俸禄。”
皇上一听美人受寒,什么国之威仪都忘了,安慰道:“爱卿体弱,无妨。俸禄就不罚了吧,也没多少。”
景霖一皱眉头:“皇上,是臣之错。皇上若有意偏袒臣,臣该如何自处,百官又该如何自处?”
皇上挨骂也挨得心甘情愿,连道是自己过错,不该偏袒徇私,又夸景霖直言劝谏,该当表率。
景霖低下头,想也想得到身后那群人的脸有多绿。
“既然如此,该罚当罚。”皇上摆手,“景卿,退朝后留下。”
景霖应下:“是。”
皇上已经下令,群臣百官也不好过多计较,只能把这又归咎于“景相美色误国君”上了。
景霖举着无字笏板,漠然听其他官员怎么奉承皇上,把皇上哄得一愣一愣的,笑脸开怀;又听其他官员是怎么耐心举谏,皇上头脑发昏,摆手推辞先放一边。
底下小官可能不知,只有他们这群有实权的,能接触所有内务的官员才懂。皇上把那些文书先放一边,边的那头却是他们。
乍一看,好名头全让皇上占了。
其中有几官员隐晦地提到了景霖,但皇上没脑子,大概没体会到。景霖听了,特意盯着那几个说话的官员。
于是那些官员就有怒不敢言了。
朝会散去后,景霖单独留下。他看皇上从台位上一步步走来,就微弯着腰,又轻咳了一下。
“爱卿,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皇上担忧道,“你本就体弱,还突遇大火,朕真怕你哪一日就……唉。”
景霖内心已经在问候皇上的祖宗了。
窝囊废一个,还怕自己死呢,专门装给你看的,可还满意?
“府内夫人讨喜,那日也是他把臣救出来了。”景霖淡淡解释了一下,问道,“皇上该如何罚臣,臣绝不推辞。”
皇帝想搭在景霖肩上的手被景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叹了口气,背过手去:“景相今日留在宫中吧,让你回府也不好应付百官。”
景霖笑道:“皇上器重臣,幸甚之事。臣惶然受之。”
皇上笑意未散,显然是被夸习惯了。对景霖一摆手,景霖退出殿外。
天边的雪降得小了些,宫外树枝积雪不断,有些宫女拿着扫帚扫落,唯恐皇帝路过此路,被雪惊扰。
景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去问下人要回斗篷重新披上。
他对宫内还是熟悉的,堂而皇之地在其他官员面前走了一遭,顺带寒暄一番。很自然地,他最后来到了太史台。
这个地方他已经许久没来过了。
御史中丞还在记录早朝之事,正记到“景相驳武太尉”,就见门外一席白衣。
景霖拱手,然后走了进去:“朝中韩中丞倒是一言未发。”
韩与皮笑肉不笑:“我本就是史官,不说话才是正确的。在我这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也可能什么都是真的。景相,有何贵干?”
景霖摇头:“无事,皇上将我扣留宫中,我闲来无事,闲逛到此罢了。”
“是这样吗?”韩与笑道。
景霖也笑:“是这样的。”
“景霖,不用和我打岔。”韩与率先败下阵来,扶着额道,“你我共举案首、解元、会元。最后殿试,你状元我榜眼。你那鬼样我一开始便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这,绝对有事。”
狼毫上的墨汁滴在书案上,点出一朵诡艳的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韩与志向并不如景霖那般伟大,相较与群臣相斗,他只要那一点俸禄,只要那一点清心台。
整个宫中,只有韩与知道景霖根本没有体弱之兆。但韩与不想参水,也就没说。
“幸好你不管朝事。”景霖见周围无人,终于直起身子褪去斗篷,赤裸裸地说道,“否则我保不齐就会杀了你。”
韩与双手合十:“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来读史书。”景霖直言相告,“有些事情我记得不是那么真切,再来记一遍。”
“呦呵。”韩与调侃道,“景状元,与韩某一同科考时,不见你忘性这么大呀。”
景霖端详自己的手指,慢悠悠道:“有一事科考不考啊。”
第11章
“何事?我都有些好奇了。”
景霖拿过韩与手中毛笔,点了墨在废纸上写下四字。韩与原本笑眯眯地去看,一看到那四个字,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你,你不要命了?!”韩与变了脸色,立马将纸折了点烛火扔盆里去。
景霖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纸变黑,变焦,再变成灰烬。
“就无事看看啊。”景霖回道,“我也好奇嘛。”
方才那四字,正是——
天子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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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佞臣必死·伍
韩与对景霖简直难以言语。
景霖过来告诉他不是在问他同不同意,而是想让他帮忙找史书。因为这样更省时间!
“你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韩与边骂骂咧咧边起身去给景霖找。
景霖不甚在意:“这句话早有人同我讲过了,没新意。”
“谁?除了我竟然还有人知道你这么贱?”
“你有病吧。”景霖骂了回去,才漫不经心地回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啊。”
韩与把史书递给景霖,叫他在这赶快看完,这是国朝机密,不准外露的。
景霖何尝不知,他看书很有目的性,那书一到手上,他就开始聚精会神地看了。烛芯一晃一散,韩与在书案前继续记录史册,正巧烛芯灭时,景霖把书还给他。
“多谢。”景霖重新披起斗篷。屋内暖和,伞上的积雪化了,流得地面湿了一片,景霖抖了下水再撑起伞。
伞下,他一双眼睛黑的发亮:“韩中丞,我欠你个人情。”
韩与连连摆手:“就在这还了吧,日后不要再来我这了。”
景霖却有疑惑:“公为私用,韩中丞,此事我不与他人讲,人情已还。”
韩中丞:……
“……我为何会认识你?”韩与由衷发问。
景霖不大不小地哈哈两声,背身离去。
宫里的夜似乎来的额外快。
皇帝准备把景霖安置在梦玲宫,那个宫殿是专门给宫中外来人员的。景霖推辞了,直接走进衙门将就睡了一晚。
衙门并没有其他官员,夜深,大家早就各回各家了。桌上是整整齐齐的文书,关于什么事的,哪些是着急禀报的,哪些是要交给御史大夫的,都分门别类好了。
景霖只借了一盏油灯,走过来时,也只点了几根烛芯。
他绕着书案走了几圈,简单看了下哪些文书由哪些官员起奏。其中有一摞是被楚嘉禾打下来的,景霖都打开扫了几眼。
全是劝谏皇帝的。
有几封倒是写得挺好,景霖不明白为何会被压下来,直到看到末尾那句“皇上切莫再以貌取人!”
难怪。
压下来的文书都是盖了章的,这样也分辨的清。景霖沾了墨,把那几个觉着好的章给涂了,又扔到加急禀报那一摞。
枕着胳膊趴下来,景霖静静地看摇曳的烛光。
烛光雀舞,忽暗忽闪。总是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景霖看着心烦,就挥手把它灭了。
夜更加清晰了。
景霖算好时辰,他不能睡得太死,必须要赶在明日上朝前醒。要是那些官员过来看见他趴在这里,那文书怕是又得缓上好几日才能交上去了。
他幕地回想起韩与的话。
——“你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
又想起几月前宋云舟的话。
——“反派必死无疑。”
“谁要死了。”景霖低声骂道,“该死的是这昏君,不是我。”
劝谏?要是劝谏这昏君会听,他又何必起谋反之心。吃饱了没事干。
昏君就喜欢别人夸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这毕生最聪明的时候就是定下计谋杀了宗亲,黄袍加身。
龙袍好像把皇帝的脑子也盖上了。
景霖越想越气,特别是想到宋云舟一碰到他就一个劲地叫“不作不会死”。
这个夜里,谁也不知道景霖在哪过夜,只有景霖自己知道。
而且他这也不叫过夜,他夜里没睡。他是看着天亮的。
看着那雪下了一阵又一阵,昨日早晨宫女才把树上雪扫尽,今日又沾了新的。
斗篷没有用了,景霖在洗漱的时候,随手扔给了宫女。他进朝堂,听百官叽里呱啦,又相互对骂,最终那怪罪的眼神不敢落到景霖头上那位,就落到了他身上。
耐着性子过了这个朝会,景霖才是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自己马车。
在京城内大家不敢胡作非为,景霖找到个好的角度,闭上眼睡了。回府路上偶有颠簸,而他只是跟着马车晃了晃头,又调整另一个睡姿。
不知过了多久,景霖迷迷糊糊听到耳边有人在叫他。
“怀玉,怀玉!到家啦。”宋云舟在他眼前甩手,“马车上这么好睡?我下回也试试。”
景霖瞬间清醒,凝起眼盯着宋云舟:“你进来作甚?”
宋云舟指指自己,解释道:“你一天都没回来了,我险些以为你没了。你不夸我起得早,还怪我闯进来?”
景霖捏了下自己鼻梁,抬手打住。他有些无语道:“我若没记错,昨日我是说了我不会回来的吧。”
“你又没和我说。”宋云舟理所当然道,“他们又不知道你反派身份。”
景霖:……
“先进府。”景霖道,“在马车里说话很舒服吗?”
第12章
宋云舟不置可否:“我在哪说话都很舒服。”但这么说着,他还是先跳出了马车,回头对景霖伸出手。
景霖没搭他的手,头也没回,直接走进了景府。
宋云舟手掌抓着一股空气,一时间竟也觉得这样挺对。
他收回了手,立马追到景霖身边问道:“那你为何不回府?我叫你多注意,这几日怕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你的仕途将毁于一旦啊!”
景霖突然停下来,宋云舟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刹住,转过身来看他。
景霖的手藏在袖袍内,奇也怪哉地反问宋云舟:“到底是我的仕途,我会比你还不清楚?”
宋云舟哑然无语。
景霖反将一军,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倒是你,规矩学的可好?”
宋云舟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肯定是一点也没学。
宋云舟吞咽一下:“你话题可不可以不要跳那么快,你在回避我?”
“嗤。”景霖道,“彼此彼此。”
吹了一晚的寒风,身边又无御寒之物,景霖觉得自己可能是染上风寒了,他不与宋云舟多说,反倒立即叫刘霄备热水。
烧水需要时间,他还得等上些时辰,不如先去屋内就着烈酒喝药。区区一个风寒而已,还不至于要他怎样,只是回来途中竟然真睡着了,景霖不喜这般感觉。
“我给你备好了。”宋云舟牵住景霖往浴房那边拉,“我就猜你在宫里肯定睡不习惯,一大早就叫小月烧好水了。你洗完还可以再睡一觉呢。”
景霖又停下脚步了。
宋云舟疑惑地转过身,看景霖脸上有层红晕,惊道:“你不会是被我感动到了吧?!”
景霖本想问这水是不是被宋云舟下毒了,但宋云舟这番话倒让他无所适从。他憋了会,继续走了起来:“不是,没事。”
浴房热气腾腾,景霖靠着木桶,身后木施上挂着单衣。他屏退了婢女,兀自泡了半个时辰。
换上干净的衣服时,景霖感觉自己好了许多。可头还是有点昏沉,他也懒得叫婢女去医馆取药了,直接去后院,低头找几味草药,几株自己吃了,几株叫婢女磨了做药粉,隔日泡着喝。
宋云舟再一次震惊:“你不怕有毒啊,神农尝百草是吧。”
景霖只是低头看宋云舟踩坏的草:“你把我的药踩坏了,记得赔。”
宋云舟连忙抬脚,他对药理还真是不太懂,又避过其他小草,生怕那是什么名贵草药:“抱歉抱歉。”
景霖歪了歪头,忽而笑道:“骗你的,傻子。”
宋云舟:……
景霖平日里不会这么说话的,这一看就是脑袋昏掉了。进了趟宫还把脑子留那了……
“你染上风寒了是吧?”宋云舟拉住景霖进了房,嘴上喋喋不休,“本来是装病,这下好了,真生病了。”
景霖被宋云舟半拉半推,院中又有一株梅被雪打了下来,他看到,出神了。
“要过年了。”他说。
宋云舟敷衍道:“是是是,除夕还流鼻涕,像什么样子。”
景霖莞尔一笑,脸颊的红晕淡了些,但他的眼却是炯炯有神:“年过了,这天就该变了。”
宋云舟只把这当病患的胡言乱语,走到门前抬脚一踢,再把景霖推到榻上拉上帷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停顿。
“拜了,大反派。”宋云舟挥挥手,“生病就好好养病吧,别胡思乱想了。”
景霖单手捂脸,他哪敢真的沉沉睡过去。泡澡时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他就坐起身来,面上一点疲态之色都没有,径直走到窗前。
窗户被宋云舟贴心的关上了,景霖拿起叉竿举出一条缝,淡淡扫去。
宋云舟在后院堆雪人。
合上窗子,景霖甩开叉竿,叉竿正正点到顶棚一角。屏风后,书架松动,露出一间暗房。
景霖轻步走进去,拉下烛台,书架又恢复原位了。
这间暗房只有景霖和刘管事知道,刘管事作为景霖心腹,跟了景霖这么多年,知道也不足为奇。
房内布置极其简陋,和科考时书生那位子差不多。只不过四周布满了书和暗器。
平日景霖干活,就会从暗房内把文书取出,在卧房看一宿,再放回去。
暗房内的书并不都是看的书,很多都是机关,牵连着很多地方。景霖将文书放在这,隔日清晨文书自然会被送到刘霄的屋内,再由刘霄放到马车里,自己带入宫中。
府内能留下来的,无论是管家,还是奴婢,都是经景霖层层挑选,知根知底的。
这样留在身边用的也放心。
昨日的文书景霖已经在衙门处过目了,就没有带回来。他这次来暗房,也不是纠结于秉承上奏之事。
房内正对面留有一张淮国地图,事无巨细。
景霖覆手上去,先是自己所在的京城,一路往下,划到江南。
江南烟雨乡,朦胧晃人眼。
好地方。
景霖没来由地想到,自己同韩与,当年也传有“江南双彩”的称号。儿时还被笑侃“豫州神童”呢。
只是那都是陈年旧事,如今再提,不由得幼稚起来。景霖一扫而过,抽出身旁书架上的一册书。
“旧王朝覆灭,淮王袭位,大赦天下。”景霖喃喃道,“昌王宫内软禁,三日后,绝食而亡。”
第13章
接着景霖又抽出另外两本书。
一本书记载了淮国数十年间各地粮草备需,另一本则是从昌永到岁和年间的牢狱收录。
当年大赦天下,许多名册早已废除,景霖手上这本,也不过是趁着几年前要整改律令而誊写出来的。
他十三入仕,十八丞相。要说权威,自是丞相为好,但不知为何,景霖还是觉着十三那年要更好些。
彼时少年气,天真烂漫,傻的可以。
如今权臣样,掌人生死……倒也不错。
景霖合上书,放回原位,坐在书案前,手指一弹施出一根暗针。
银针尖细,穿过身前的梅花残瓣,经顶棚一偏又钉在身后的地图“江南”一处。
景霖拂过碎成两半的梅花,确信自己是不会将它带入暗房的。
暗房的隔音没那么好,这样又便于知晓屋外发生了什么。他两眼微眯,听到宋云舟那货在哈哈大笑。
梅花在他手上碎成了齑粉。
刘霄不会随便进来,也不会亲身去院内打理花草树木。
“什么时候发现的?”景霖有些奇,“昨日么?”
他不在府中的时日,也就昨日稍久些。
景霖对这个宋夫人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景霖顿时很认可那些要弹劾他的官员,他们的话说的很对——切莫以貌取人。
收拾收拾,景霖退出暗房。又将塌边檀香往自己身上呼了两把。
“宋云舟。”景霖撑开窗子,冷眼看着院中要玩疯了的宋云舟。
宋云舟玩到兴头上呢,他刚被小婢女塞了一把雪在怀里,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先朝景霖扔了过去:“唉!”等到他脑子反应过来了,又尴尬地收回手,虚虚应了一声:“啊……在呢。”
幸好景霖及时避过,那雪直奔他来,最终登窗入室,滚落在他脚边。
景霖:……
“对不住啊,没注意。”宋云舟忙跑来看那把雪有没有砸到景霖。他闻到了檀香味,怪好闻的。
“我到现在还没睡着,你知道为什么吗?”景霖暗示道。
“还好还好,没砸到。”宋云舟松下一口气,想到自己身上沾着凉意,往后退了两步,问道,“为什么,头晕犯恶心吗?病的这么严重。”
“你在外面玩得还挺开心。”景霖垂下眼来,笑了一下,“我睡不着了,滚过来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哈?”宋云舟指指自己,活像见了鬼,“你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你脑袋没烧糊涂吗?再说我也不会讲啊。”
景霖想赏宋云舟一个白眼。
“没事,我觉得你会讲的。”景霖强忍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来。
宋云舟二丈摸不着头脑,心道就扔了一团雪,又不是一滩血。没必要这么整人吧。
景霖冷笑一声,直接合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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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舟:嘶,怎么感觉又惹到他了?
景霖:难为你一大早上对我驱寒问暖的了。
第6章 佞臣必死·陆
房门被轻叩两声,下一刻,宋云舟推门而入。
景霖靠在床榻上,单手撑着脑袋,确实是一副难以入睡的样子。
宋云舟把堆好的小雪人放在桌上,褪去白狐裘,翘个二郎腿摇摇晃晃,指着雪人:“好看么?”
“丑。”“我堆的是你唉。”
景霖:……
宋云舟:……
宋云舟不允许自己努力的成果被这么诋毁,他嘴角扯了下:“你审美死绝了。”
景霖仔细看了眼雪人,就是两个球摁在一起,头上不知道搭的是帽子还是什么,他不觉得自己的审美有问题:“嗤。”
雪人在屋内时待不了多久的,宋云舟就是给他看看,看完后又从窗子探出头去,吩咐婢女小月,好生照顾“小主公”,可千万别化了。
随后他才没事样地拍拍手:“说吧大反派,你想听什么故事。把你哄睡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火炉在脚下,哔哩啪啦地响。
景霖有意无意地扫过宋云舟全身:“你会讲什么?”
“不会。”宋云舟两手一摆,“想给你讲鬼故事,但我不敢;想给你讲点新闻,和我家乡脱节太厉害了,不会;除非你要我把三十六计背给你听,要么我在这给你数几百只羊。这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催眠方式。”
景霖稍微直了点身,叹了口气道:“天文地理懂么?”
宋云舟心中警铃振作,他扫扫鼻子:“实不相瞒,我是理科生。”
什么理科生……景霖从未听过这个词,想来这货的家乡还挺偏远,尽说些有的没的。
“看你挺会玩的,不如讲点近来的趣事。”景霖枕下身来,看着顶棚某处,提醒道,“比如我昨日不在府内,你在玩些什么?”
这话真的很露骨了,就差指着宋云舟鼻子质问他昨日偷摸进暗房是要干嘛。
“哎呀,就是觉得自己房子冷,来你这换了个窝睡而已。”宋云舟咧开嘴笑,装纯似的眨眨眼,“在你这我睡的可自在了呢——你不介意吧,我名头上的夫君。”
景霖勾起嘴角,宋云舟连忙赔笑。还以为没什么事了后,却见景霖从枕头内抽出一根木条,对着顶棚来了一下——这和宋云舟昨日动作不差分毫。
机关启动,暗房直直袒露在二人身前。
第14章
“是在我床上睡的么?”景霖撩开帷帐,一根手指指着宋云舟,和宋云舟身后的暗房,“还是在那里睡的?”
宋云舟耸拉下眼皮,头都没回,有气无力地伸出大拇指向暗房指去:“那里。”
妈的景霖怎么什么都知道,确定没在自己身上装雷达么?这都能发现!不都说反派最后总会吃焉的吗,怎么全转移到他这头来了?!
景霖没有下榻,他知道宋云舟不敢动作,就耐心地把玩自己手指:“这会倒实诚了。”
宋云舟:“……你是不是在装病?”
不然脑子怎么转这么快。
景霖挑了下眉,有些惊讶地看向宋云舟。
“我只是身子病了,脑子又没病。”
“我有些不明白你要做什么。”宋云舟兀自分析道,“我叫你好生注意,否则会被贬。仕途不顺离抄斩也就不远了,可你不仅不听我的,还独自在宫中留了一夜。前日你去那崔兰楼的目的我也并不知晓,想来那里应是有你探子吧。你是过去听信的,还是传信的,亦或是二者都有。你似乎并不害怕这场灾,反而有些期待。”
景霖洗耳恭听,这宋云舟分析的挺到位。
“我只粗略了解你生平事迹,具体的并不清楚。”宋云舟继续道,“包括屋内构造,暗房是我偶然发现的,里面的东西太多太杂我没能完全看完。但观墨新旧,你是对江南一地颇为看重。怎么,你想在那里搞事?”
景霖侧过了身,淡淡回道:“你把我想太龌龊了,我家在那头,多年未归,还不准我想想么。”
适时地低头能挑起他人所谓的同情心,宋云舟皱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相信了。
“好吧,游子思乡是挺常见的哈。”
木施上挂着的依旧是明日要穿的朝服,火炉刺啦,景霖覆了下自己额头,有些烫。
他生起病来是这样的,要么不染风寒,要么就染得重些,什么咳嗽发烧一应俱来。不过他身子好,吃点药挨几日也就过去了。
宋云舟看到景霖这般模样,抿了下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试探我这么久也怪累的,君子六艺中,五射六书九数会,五礼六乐不会,御马会一点。还有要问的,快问。生个病也不老实。”
景霖倒是没想到宋云舟这回这么听话,自己还没问就全抖落出来了。
宋云舟向他这里走近几步,景霖一手伸进被窝内,一把暗箭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跟着你真倒霉。”宋云舟比了下两人额头,咕囔道,“天天被你提防还得给你去找挡灾之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地没见到多少,最后还得陪你一块死。大反派,我都这么为你着想了,你不能也为我着想一点吗?人和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好吧。”
景霖握住暗箭的手松了点,他笑了声。
不是被感动的,他就是单纯嘲讽。
“君子读书可不要读傻了。”景霖冷眼看他,“人心到底有多脏,不可探,不可猜。”
宋云舟也是能耐了,嘲讽道:“反派的脑回路我这个君子可是理解不了一点。”
宋云舟的脑回路景霖也不能理解。景霖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天真的人了,自己十五就明白的道理,这人二十了还不懂。
“我的风寒要加重了。”景霖忽而说道,“你去医馆给我抓些药,放你出去同下人采备年货。”
宋云舟眼睛一下就亮了,将自己手掌来回翻两面,心道就碰了一下景霖的额头,这就有心灵感应了?要不多来几下?
但他又疑惑了:“我记着医馆抓药是要把脉的吧,你不去怎么给你抓?”
景霖这回是真相信这货对药理是一窍不通了。深呼吸一下,把自己给呛着了。
“你只管说染了风寒就是。”景霖回道,“如此常见的病,也不至于大张旗鼓来号脉吧。”
“成。”宋云舟应下了,能出去一趟,比什么都重要。他方才探二人额头,景霖确实是发烧了,他好心道,“你明日要不再上个赐告,在家休息好的更快。”
景霖手中的暗箭彻底放下了,他并没有察觉到危险。
窗外还有婢女细细碎语,商讨着宋云舟堆得那雪人究竟是不是景霖。暗房久久没有人动,机关已经自行合上了,挪得地板有些声响。
“你在想些什么呢。”良久,景霖回道,“昨日才被扣留宫中,明日又不上朝。我哪有那么大的脸?”
宋云舟:……
好吧,是他天真了,他还以为丞相想做什么做什么呢。
“我去给你下碗面?”宋云舟建议道,“阳春面,嘎嘎好。吃了还想吃。”
还会厨艺啊,景霖想道。
“不会睡前故事,就自作主张改成睡前良宵了。”景霖摇头,摆摆手示意宋云舟离开,“不必了,吃了哪里睡得着。”
宋云舟撇了下嘴,又把帷帐重新卸下。塌边的檀香味淡了些,他鼓鼓风,看袅袅香烟弥散出来。
轻轻合上了门,宋云舟蹑手蹑脚地叫上院中婢女离开了。
“年货可别买多了。”景霖从被褥中抽出暗箭,自言自语道,“拿不走,浪费。”
·
翌日清晨。
景霖起的有点昏沉,料想是风寒害的,用完早膳就吞下了药。
“今日早膳是谁做的?”景霖边打理自己行装,边问道。
第15章
今日的早膳是阳春面,与他平日吃的味道不一样。
即便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一遍。对于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景霖是不会相信的。
“是夫人。”刘霄回道,“昨晚,他在次房歇下,屋内烛光未熄,今日给主公下了这碗面,才沉沉睡去。”
次房就在主房边上,但那常年空着,景霖没让谁在那睡过。
景霖一愣,不可置信地重复:“一宿未睡?”
刘霄撅起嘴狠狠点了下头,景霖一看那模样,就知道刘霄的心又向姓宋的那头偏了一寸。
他重新理了下自己的朝服,佩戴好官帽。吩咐道:“他昨日从我这讨了个好处,集市采买带上他。”
刘管家还以为主公这是对宋云舟放下戒备了,内心欣慰。
“我猜他会走丢。”景霖叮嘱,“盯好他,不用追。”
刘管家眨了下眼,主公料事如神,虽然不知道主公何出此言,但作为下属,只管应下就好。
今日,宫门前的马车是最多的。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过完这回,城外偏远地区的官员就得离京了。
景霖生了病,嘴唇有些苍白,他懒得和官兵报备,就取了点胭脂给自己薄薄涂了一层。
倒衬的他的脸更白净。
景霖对自己笑了一下,微欠着身,慢悠悠朝殿堂走去。
他特意来的晚了些,等到踏入殿堂,百官早就站好了。
“景相。”有官员冲他狞笑道,“误了时辰,是雪下得太大了吗?”
根本就没有下雪。
景霖却应下:“想来是吧。”独留身后那官员满脸青紫。
太监及时喊道“皇上吉祥”。百官嘈杂之声也就小了下来。但不等小下多少,景霖一反常态,举起笏板就有奏。
“皇上,许县令出言不逊,明明今日无雪。”景霖状似认真道,“许县令的眼睛莫不是被地上的雪模糊了眼,是非有无都分不清了?”
许县令正是方才与景霖呛嘴的官员。
景霖趁机添油加醋:“还请皇上好生注意,在京城皇上眼皮底下都能掐口胡言,这在自己那县城,不得更加猖狂。”
“你——!”许县令气得满脸充血,他拿着笏板的手都在颤抖,连忙走出来,“皇上切莫听景相信口雌黄,臣今日以人头担保,绝无松懈怠政!”
皇上前几日看到了好些弹劾景霖的文书,有些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尤其是那些直来直往的,年纪稍大的的老官员,皇帝做梦都梦见他们在指着自己脊梁骨骂。
他还没说话呢,底下百官又开始吵起来了。
“皇上,臣今日就有口直言了!”有官员当场跪下,直指景霖,“景相郎艳独绝不错,可治理国政,他那张脸又算得到哪去!”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会有第三个。
场下顿时乱成一片,骂景霖祸国殃民的,骂景霖贪官,奸臣。有的甚至直接把笏板打向景霖。
武太尉拉过景霖,拦住了几个。看这番景象,他不由得瞪着景霖:“不管管?”
景霖低声咳嗽了下——这次不是装的了。他趁着被太尉挡住时直了下身子,看皇上眼睛又扫过来,连忙垂下去了点。
“皇上!”景霖大喊,他指着身后官员,骂道,“臣的忠心天地可昭,是他们有眼无珠!”
底下安静一瞬,吵得更加厉害了。
皇上被吵的头都大了,闭目忍了一会,喝道:“闭嘴!”
皇上发怒,底下的官员终于不敢出声了。
皇上看着景霖,景霖的背挺得很直,同之前他看到的病弱之征并不相同,反倒像是傲雪凝霜的一枝梅。
景霖观皇上表情,轻咳一声,继续挺直腰板,任敌人多少我亦岿然不动,宁死不屈。
不过近年时日,丞相的权握得确实太多了。
皇上如此想着,百官大概也是因为这点,才质疑丞相的吧。还因此扯到自己身上……
他叹口气,对大家道:“众卿想让朕如何做?”
自己手底下很多文书都是丞相打理的,若是削权,那么自己的悠闲日子就没多少了。
“皇上!”景霖双膝跪地,举上笏板。他不再多说半个字,只是看向皇上的眼神,多了几丝失望。
皇上心中一霎,似是不忍,但又无可奈何地叹道:“景卿许久没归家了吧,将要除夕,景相不如与家人重聚一番,朕许你多些年假。”
这就相当是变相地削权了,景相哪有什么家人,他一路书生上来,始终孤身一人。文武百官皆知这个道理。
景霖怔了半响,最终躬首:“臣……领命。”
年前最后一场大朝会,如此荒诞。
楚嘉禾等百官散去,主动找上景霖:“景相,这世事变化万千,有些你我都无可奈何。”
景霖敛去脸上笑意,垂下眼抓紧笏板:“权大事危多,我懂的。这事酝酿许久,该来的总得来。”
他权势滔天,无论做什么,底下的官员都是忌惮的。他们总会找个机会找自己的茬,不如顺势引到“美色误国”之上,再加一把火,将时间提前些。
两人站在前殿,一齐向下望去。台阶漫漫,底下景物一览而尽。朝堂中如何喧闹,这外头的宫女可不知。
那些个皇子公主,如今怕还是在后宫戏耍打闹呢。
第16章
楚嘉禾宽慰他:“就当多些休沐日子,景相,江南可好玩?”
江南啊。
景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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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佞臣必死·柒
这日景相回府的马车行得都快了些。
景霖又发烧了,他在朝上时就觉着有些不舒服,但并没有表露出来。这会进了自己马车,才松懈了几分。
今日吼了一嘴,明日这嗓子就该哑了。
景霖“啧”了声,但也无可奈何。马车到了景府,他下了车,喊道:“刘霄。”
刘霄并没有回他,回他的是婢女。说今日夫人一醒来就带着刘管家出去了,方才托奴婢把医馆抓的药带了回来。
景霖接过四四方方的药袋子,不禁蹙眉。这货还会把“买药”一事放在首位呢。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吃药后头易昏,宋云舟这是想让他好好睡觉,这样有助于出去打探消息吧。
“不是一宿没睡么,这才两三时辰,就这么有精神了。”景霖拆开线条仔细比对药方,确定是寻常治病方子,并没有掺其他。这才吩咐婢女给他熬一碗。
“夫人说这是第一回 在京中过年。”婢女笑了下,应道。
景霖倒是一愣,接着哑然失笑。
“又得搅他美梦了。”景霖低声喃喃。
·
宋云舟出来当然不全是用来玩的。
上回来长安街,他拉着景霖把这块地方摸熟了,回府后又细细复盘了一遍。如今再来,和逛自家后院没什么区别。
宋云舟手上拨着砂糖橘,一整个往嘴里送,边走边问道:“走了这么久,怎么都没见过辣椒?吃饭不吃辣,我嘴巴都受不住了。”
今日他穿着身酒红梅花团边织金锦深衣,高高束起马尾,配上金冠,走在街上活像鲜衣怒马少年郎。
他手上还抓着一串崭新的糖葫芦,浑身上下不昭示着喜庆。
刘管家跟在后头,疑惑不解:“‘辣椒’为何物?”
宋云舟停下了。
他猛地回头,头发差点呼了刘霄一脸。
“……”宋云舟提起一口气,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接着认命了般,“没事!我乱说的,记混了。”
这地方怎么可以没有辣椒!啊!
宋云舟顿时委屈极了,他来这里真是,一点好处没享着,薯片零食没有,电子产品没有,茅房也那样陌生。得幸亏他对游戏不上瘾,不然来着第一天就得气昏过去,一命呜呼魂归西天了。
但如今,他没有想到,连辣椒都没有……以往在府中倒也罢了,还以为景霖这生性凉薄样,是吃不惯辣的。
手中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刘管家看到宋云舟垂头丧气,犹豫着问:“是夫人家乡特产吗?”
“算……是吧。”宋云舟摆摆手,“算了,没有就没有,对了,我们买了多少东西?”
刘管家抽出清单,一样一样对着。
宋云舟见状,直接抽了那张清单,兀自点点头:“哦,还有蜜饯和灯笼。”
刘管家也不恼,每年都是买那些东西,他早就熟记于心,躬首道:“是的。”
宋云舟对折清单,收进自己怀内,他三下五除二地把糖葫芦啃了。忽然说道:“西边街角的灯笼好看,我想去那买。”
刘管家点点头:“好。”
他“好”字还没说完,宋云舟一溜烟就跑了。还是蹦跶着跑的,看上去以为是兴奋的很。他旁边有下人准备去追,刘管家抬手制止。
“我们回去吧。”刘管家已经看不到宋云舟背影了,“追也追不上。”
下人急道:“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
刘管家摇摇头:“不会有的,你忘记他会舞枪使剑了?”
几日的试探,宋云舟半点没藏着,刘管家也是才了解到宋云舟武功技法如此绝妙。
自保是不成问题的,再者,主公交代不必追踪。
“回去禀报主公。”刘霄反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东边街角。
宋云舟绕过一条巷子,甩掉了下人,才来到此地。
他颠了颠自己的钱袋,有模有样地走进赌坊。
里面的小女一看宋云舟行装就知道这是个大人物,连忙出来迎。宋云舟为防麻烦,已经提前将脸遮住了,只留了双眼睛。
“万金难买千机言。”宋云舟说道,“谁人不识楚燕君。”
小女一听,尬笑道:“公子可有亲友美言?”
宋云舟在暗房中看了不少书,其中有本里面就记了,赌坊实为千机阁,消息最为灵通,只是内部层层遮掩,若非内行人带入,则被暗下追杀。
而他方才所说的,不过是进场之语,说的是自己想见谁,想从谁身上获取消息。
宋云舟眼睛转了一下,扯下腰间玉佩,递给小女。
“明白?”宋云舟问道。
小女霎时有些慌乱,不说何人介绍,只是交上一块价值倾城的玉佩,只能说宋云舟背后之人非富即贵,还极有可能是朝堂之人。
楚燕君曾暗中吩咐,凡是朝中之人,可邀来一叙。
“明白。”小女交回玉佩,抬手有请,“公子这边走。”
宋云舟面上不惊,实际手上已经冒汗了。他哪知道这么多规矩啊,景霖那书也不写得详细点,差点就要露馅。
幸亏你的东西都是贵东西,宋云舟暗自骂道,要不然就等着给你夫人收尸吧!
第17章
小女带他绕过一阁又一阁,宋云舟刻意记着路线,可这里错综复杂,他还是绕晕了。最终小女停在一扇门前。
“这是不是来过?”宋云舟问道,他对着门的构造有点熟悉,好像一炷香前才走到这来着。
小女一顿,笑道:“非也,千机阁大变万千,公子还是不要在意为好。”
宋云舟理解了:“那看来是我看错了,你们这门铸的怎么都一样?”
小女欠身:“公子进门,稍作等待。”
宋云舟推开门,敲个二郎腿,自顾自喝了一杯酒。
那什么楚燕君还是没到。
宋云舟环顾四周,耳尖一动,酒杯摔在屏风处,落在地上,碎了。
“楚燕君站在帘后,不累么?”宋云舟笑道,“我坐着都累,你在这和我耗什么时间,我急得很。”
买灯笼用不着那么久时间的,要是又被景霖发现,他又白出来一趟。
楚燕君也从帘子后头走出:“公子何时发现我在幕后的?”
“那姑娘带我绕一大圈的时候,你就进来了吧,躲在暗处是想干嘛呢?”宋云舟皮笑肉不笑,“想特意观察我举止。拜托,君子,我们只是做个交易,没必要这么打探我吧。”
楚燕君也带着面具,两人都不曾见着对方的脸。楚燕君走过来,坐在宋云舟对面。
中间的酒杯原有五个,此时只剩四个。宋云舟看楚燕君还想拖延时间,把剩下两个也摔了,剩下两个斟上酒。
“一条消息值多少银两?”宋云舟闻着酒香,说道,“我是新人,耐心不足,见谅。”
楚燕君的手顿了一下,又漫不经心地喝了酒,回道:“看公子想问的值多少了,我这个人讲究缘分,要是我兴致上来了,公子尽可满载而归。”
宋云舟算着时辰,开门见山:“朝堂之上,景相处境如何?”
酒杯登时洒出来了些,楚燕君稳住,失笑道:“公子一上来就问我这么大的,在下实在是不好回答。”
周围并没有安排暗卫,宋云舟细细观察,如果时局不稳,要逃出这赌坊,不知几成几率。
景霖发现自己不见了,应该会来找他吧……嘶,不对,人家说不定现在在睡觉呢,生着病,不好四处受风啊。
宋云舟有点纠结是自己脱身的可能性更大些还是求救的可能性更大些。
“多少银两?”宋云舟问道。
“不好。”楚燕君叹了口气,“景相权势滔天,招来小人忌惮,正在风口浪尖之处。不久或将被削权。”
宋云舟“嗬”了一声:“当真是消息灵通。”
对丞相如此了解,说不定这楚燕君也是朝堂官员。
“除了皇上,这社稷万山,在下尽可解答。”楚燕君模糊道,“不然这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
“好。”宋云舟随意敷衍,又问道,“江南牢册,你知道多少?”
楚燕君蹙了下眉,谨慎答道:“江南一百八十牢,公子说的是哪一牢?”
宋云舟观察楚燕君神色,手指绕着杯沿转。
“你觉得我会问哪一牢?”他迂回道。
楚燕君不动声色:“公子,如此便要加价了。”
“加,随意。”宋云舟把钱袋拿出来,又把身上值钱的玉佩宝石取下来,一并递给楚燕君,“够了?”
楚燕君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盯住那些银两,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云舟已经能确定了,这楚燕君就是朝堂官员。
江南牢狱数不胜数,每间牢狱又那么多牢犯,这楚燕君却能够脱口而出,显然是对堂上之事了如指掌,又对台下之事信手拈来。
大官。
“公子与景相,是熟识?”楚燕君忽而道。
宋云舟原话呛回去:“楚燕君,如此便要加价了。”
楚燕君:……
楚燕君站起身走向书案,他提笔顿蹙,最终写下江南豫州牢狱名册。
宋云舟挑眉,一边对照名册内容,一边回想景霖的生平事迹。
百官弹劾,丞相贬谪。从这一步景霖就该走下坡路了,而原文里也是说景霖在此刻谋反之心初显。
可据他所知,景霖这颗心早就显出来了。
所以史书记载的并不全部正确,结局也并非不能改变。
那书原来还说景霖一生未娶呢,这还不是把自己给娶了——虽然是用来冲喜的,上不得台面。
楚燕君才刚写完,笔都没放下,宋云舟就把纸抢过来,扫过一眼对他问道:“你没有写错吧?”
“……”楚燕君放下笔,平平淡淡地回道,“公子大可自行去辨。”
宋云舟笑了下,把纸对折,立马沾上烛火烧了。
那火将要燃至他手,他不慌不忙地甩干净,地上灰烬四处飘。
“算银子吧。”宋云舟对那一桌银两努嘴,“要多少自己拿。剩下的还我,你不会贪吧?”
都说楚燕君信誉可嘉,宋云舟还是不信,如果到头来一点都不给他剩,他会把楚燕君的头打歪。
楚燕君的目光移至桌上,盯着某块玉佩。
那玉佩倾国倾城,寻常小门别户根本买不起,而宋云舟很随意地就拿出来了,家中必定显赫,如果家中不是朝中官员,那么就是皇子世子。
到底是谁对景相这么在意,景相又是否知情?
楚燕君走到门前,手抚上门边,回头道:“今日你得了你想知道的,我也得了我想知道的,银两就不收了。公子,除夕快乐。”
第18章
宋云舟惊诧了会,待楚燕君走后,立马把桌上的东西收了回来。他心有余悸,得了东西不交钱的便宜事情,他得的心虚。
他是有哪里说错话了,还是那些举措错了?宋云舟仔细复盘。
是问的问题太刻意了么。
门外小女又来,她看到地上摔了的三个酒杯,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低头欠首道:“公子可问完了?”
“你们楚燕君问完了。”宋云舟跟着小女离开,说道,“预祝你除夕快乐。”
小女:……
小女等会还得收拾地上的碎渣,她并不觉得快乐。
赌坊内寥寥数语,不过一个时辰。此时日头正盛,挂在头顶,照下的光却温和煦人。
街边的吆喝声小了些,这会大家都在自家屋内做饭烧菜呢。
宋云舟脑袋想着事情。独自一人走到景府,等下人叫他,他才手掌对拳。
——“坏了,灯笼和蜜饯没买!”
景霖披着狐裘,靠在门柱边,好整似暇地等着他。
宋云舟撩了下额前碎发,假笑:“夫君啊……”
但接着,他就看到下人一箱一箱地搬运着什么,从府内运到后院的马车。
每一箱的份量看起来都挺重。
“你在外面玩疯了。”景霖漫不经心地故意提起,“我要的年货呢?”
宋云舟抹抹手:“我觉得那几个灯笼不好看,那些个蜜饯也不甜。”
他昧着良心说这些话,实际上前几日去看的时候,灯笼是一等一的好看,蜜饯也是一等一的甜。
“不重要了。”景霖说完这句,转过身,背对着宋云舟。狐裘难以被风吹起,宋云舟能看到景霖被风吹到,完全是上面那层随风摇晃的狐毛,和狐毛边那几簇青丝。
景霖轻微地咳嗽一下,声音哑了,他就小声说着话。
“把一些常备的搬上就行,再多的话,怕是没那么多车。”鼻音也更重了。
宋云舟从一个箱子上看到自己复刻的地理五三模拟题,两眼一睁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景霖回头对他此举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就是晚回来了。”宋云舟适时讨好道,“夫君,不至于这么快就赶我走吧,这寒冬腊月的……”
说罢他还紧紧捂住自己的钱袋。
“前些日子不是囔囔着要走么?”景霖知道他误会了,不禁笑这货的脑子。他扫了眼宋云舟的手,嘴角的笑意又落了下来。
“你乌鸦嘴成真了。”
宋云舟:?
下人走过来说道:“主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景霖抬头看向屋檐,那里没有红绸,没有灯笼,只有一摊新积的雪。
他对下人微微颔首,这才向宋云舟解释。
“夫人,我卸职休沐了。”
宋云舟被那声“夫人”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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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舟:我发现你每次喊我“夫人”都没好事。
景·莫得感情·霖:你喊我“夫君”的时候也没好事。
第8章 南下休沐·壹
难以想象,这南下休沐之日比宋云舟预料的还要快些。
宋云舟心神惶惶地翻看自己的五三,在边角处画下一个勾股定理。他咬着毛笔杆,似有些愁容满面,低声喃喃:“要知道我会跑来这地方,当初就选文了。”
如今也只不过借着解题的套路捋捋自己的思路,外加点历史。要把初中学的那一点知识捡起,真难为他也。
景府的马车并不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倒是让京城的人看尽了笑话。
景霖独自坐在马车内,听闻街坊邻居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只是摇摇头,枕着脑袋,尝试倚声入眠。
不停不休,行走官道,该有三四日便可到达。
宫中送信使者会早上一日把消息送过去,自己在豫州并无府邸,休沐名头上还算过得去,刺史郡丞他们会替自己置办好。
至于这休沐的时日持续到什么时候,皇上并未名言,但景霖猜不会很久,毕竟只凭借御史大夫和太尉,事情处理效率会慢上一些。倒时春猎,那皇上的心思就更偏了,没有他真的不好办。
“主公。”
景霖眉头一皱,又是刘霄。
“作甚?”景霖撩开帘子,问道。
刘霄缩了缩脖子,回道:“夫人想与您共乘一辆马车。”
景霖的眼角有一瞬的抽搐,他摆下帘子:“爱待哪去待哪去,别来我眼前折磨我。”
刘霄咂嘴,主公这意思到底是肯还是不肯?
后头宋云舟已经撩开帘子,兴致勃勃地冲刘霄招手。
“他同意没?”宋云舟收拾好自己东西,就差刘霄一个点头了。
刘管家有些犹豫,他估摸着回道:“大概是不想夫人扰他清净吧。”
宋云舟帘子都挑开大半了,他听到刘管家的话倒是惊诧了几分,只不过脚上动作没停。
“这街坊邻居都吵成这样了,他还能有什么清净?”宋云舟对刘管家说完这句,就小步钻到景霖马车中了,刘霄连阻止都来不及,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咚”。
“好的马车不坐,偏要来我这跟我挤着。”景霖往旁边移了点,一片衣角都不愿挨着宋云舟,“真能耐。”
“这不一路上有个说话的伴么。”宋云舟揉揉屁股,从地上站起来,再与景霖隔着坐。他手上还有一沓纸和墨没干的毛笔。
第19章
毛笔上的汁不可避免地沾到了景霖的明黄长袍上,马车空间狭小,景霖往哪里躲都躲不掉。
这墨汁就跟宋云舟一样。
“方才没听刘霄怎么和你说的,别扰我清净。”景霖盯着那一点墨,“识相就自己滚回去。”
宋云舟很大幅度地摇头,说道:“大反派,这天要冷不冷的,外面又这么多人笑话你,你还惹了风寒。心情郁闷,气血不畅,我怕你睡死在车里。”
马车好巧不巧地又颠簸一下,宋云舟稳住了,但他手中的笔没稳住,一整个掉在景霖的衣袍上,染黑了好大一片。
景霖:……
宋云舟:……
“我觉得我可能会先被你气死在这车里。”景霖损道。
宋云舟尬笑两声,他挠起后脑勺,看着手上一沓纸,捏了捏,心中想到一个好法子。
景霖就冷眼看他在作践那几张纸。
不多时,宋云舟递给景霖折纸,笑道:“你猜这是什么?”
景霖把那团纸捏皱,扔还给宋云舟:“有病似的。”
宋云舟:……
“不懂吧,这是千纸鹤。”宋云舟深呼吸两口气,决定不跟病患计较。这纸不是专门用来折的,硬度不够,宋云舟也叠不了那么整齐,只是揉皱的那只千纸鹤,又被他好心复原了回来。宋云舟生硬介绍道,“但是只能看,不能飞。”
“我知道。”景霖支起腿,漫不经心道,“成婚那日你折过,我只是没想到叫这名。”
成婚那日?宋云舟努力回想,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当日夜晚,景霖一直在外头应付宾贵,他在屋头无聊,听说千纸鹤寓意好运,他就一边折一边祈求景霖千万不要像他想象的那般坏,最好还是个妻管严事事都听他的。
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我折一只,就能讨来一点好运。”宋云舟把它理好放在两人中间,一指朝景霖方向弹了过去,“你好像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十恶不赦。”
景霖一手抓住了千纸鹤,随手往外抛,不带一丝犹豫:“说笑了,你连‘恶’都认知不清,还谈什么十恶不赦。”
宋云舟:“你这样子说话,真的没有人能忍受住的。”
景霖:“那是你的问题。”
宋云舟:……
景霖淡淡地瞥了下宋云舟,偏头靠在车厢上,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感觉你挺讨厌我的。”宋云舟摸摸鼻尖,开始逐一对比,“你看啊,首先是刘管家,他的职位没我高权力却比我大;再来说你身边那群下人,一天一套衣服,我到如今就没见过几件一样的。景霖,你到底讨厌我什么?”
景霖听到“讨厌”二字,眉间就忍不住一挑,又听见下人每日衣服不重样,头偏了几寸。
“你的衣服也不便宜。”景霖回道,“他们为我效力,我等价相报实属正常。你呢?”
宋云舟眨眨眼,往角落靠了点。
“你是给我帮了不少忙,倒忙。”景霖一语中的,“才与我见一面就说我要死,黑白无常都赶不上你那么勤快的。”
原来是第一印象……宋云舟尴尬地想,没办法,自己当时着实是太激动了,他是真不想被株连。
真会记仇,宋云舟嘟囔道。这都过了多久了,还记着这件事呢。
“当我听不到呢。”景霖眼睛依旧闭着,他抱起胸,讽刺道,“阳奉阴违,你倒是做的好。”
表面对他一个夫君一个夫君的叫,背地里又是翻箱倒柜又是收买他的人又是打探他的消息。说这人天真,他又精明得很,要说这人精明,他又蠢蛋的不行。
景霖也当是开了一场眼界。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宋云舟捂住自己胸口,缓缓倒地靠墙,看似十分痛苦,“夫君,你这么揣测我——”
“别装。”
“好的。”宋云舟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他往景霖这块靠近了点,景霖后退,他就靠近,直到景霖退无可退,又开始骂他“你有病”,他才不再动作。
“那我保证以后不再喊你大反派了。”宋云舟双手合十,诚恳道,“怀玉,你我如今夫妻同心如胶似漆,刚见面就骂你是我不对,瞒着你做事是我不对,给你帮倒忙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原谅我成吗?”
景霖歪着头,张开了眼。
他第一直觉是,是太阳从西边升出来了还是宋云舟的脑袋被西北风呼了,这么不正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成。”景霖笑笑,他先是踢了宋云舟一脚叫人挪远点,然后直视道,“你告诉我一件事,往事一笔勾销。”
“你问。”宋云舟三指指天,“我发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别说那么早。”景霖嗤笑一声,问道,“早上趁着买年货的空隙,干嘛去了。”
景霖本来是不打算问宋云舟的,他马上就要南下,京城的眼线暂时派不上用场,再说此次南下的原因宋云舟也该知道,是百官弹劾。他再怎么打探消息,顶多得到个“景相以美色误国君”的模糊消息。
放这个人出府,这个人是不会浪费机会的。就连刘霄所说的什么“一宿未睡”,真以为宋云舟做这些表面功夫他就会感动得不行?
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那个晚上宋云舟是在思考第二日如何脱身探消息吧。
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想,分毫不差。
第20章
人不可貌相,宋云舟肚子里有一股子坏水,打的算盘真不响,别人还以为他没打呢。
宋云舟三根手指果然弯了下来。
“没必要说。我早说了不重要了。”景霖皮笑肉不笑,嘴角勾了一下也垂下来了。难为他顶着风寒还得与宋云舟斡旋,他把衣袍上那毛笔掂开,“你来我这就是讨骂的,不如回去。”
“我去见了楚燕君。”宋云舟泄了气,还多解释一句,“是从你暗房里看到的。”
景霖感觉自己冰冷的身子好像被暖流冲刷了一遍,猝不及防的,他都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有点像朝堂官员。”宋云舟提醒道,“我问他你的处境,他反倒问我是不是你熟识。看来他对你也颇为了解。”
“哦。”
“哦?!”宋云舟惊讶道,“我坦白了那么多,你就一个平平淡淡的‘哦’。”宋云舟做作地模仿了一下,继续道:“怀玉,我可又要伤心了,得亏我心态好,要是你对刘霄来个‘哦’,他掂掂脚跑我这来抹汗掉珠子你信不信。”
景霖:……
“还问了什么吗?”景霖把“楚燕君是朝堂官员”的话题绕了,继续问道。
宋云舟摇摇头:“还有什么好问的啊,其实我有点想问他我是什么身份的,毕竟他声称自己无所不知,但是我一想我这张闭月羞花不能见人的脸,还是罢了,省的他抓到你把柄。”
景霖“嗬”了他一声:“想得美。”
宋云舟已读但乱回:“是吧,我也觉得自己挺美的,难以想象我穿过来时这张脸竟然没变,还是那么英俊。”
车厢被敲响两下,宋云舟就把手伸出去,端进来碗药。
他递给景霖,又吩咐门外的小婢女拿块冰糖来——因为他没有买蜜饯。
景霖不声不响地喝了药,宋云舟就捻了块糖给他。
“太甜了,不吃。”景霖推开。
“听说吃苦吃多了的人更喜甜食。”宋云舟看景霖是真不想吃,只好一把塞进自己口中,“看来怀玉还是不一样的。”
景霖眼睫一颠,旋即无奈摇头。
“从哪听来的谣言。”他回道。
车厢内烧着香炉,里面倒不是檀香了,而是安神香。那烟没吹出来,气味也淡淡的。
景霖又重新把头靠在了车厢边,嘴巴动道:“宋予川,会趁人之危么?”
宋云舟第一次听景霖叫他的字,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是出现幻觉,听错了。
“宋云舟。”
“啊……不会。”宋云舟轻轻回答道,“我是君子,君子干不出这种事。”
“君子个屁。”景霖一针见血地骂道。
“我要睡了,走的时候记得别吵醒我。”景霖调整了一下身子,把自己窝在那个角落,说道。
宋云舟仔细观察景霖,发现这人只要不骂他……真的是好看。
其实说话也好听,温文尔雅的。就是非要骂人,还专门逮着他骂,普通人真的受不了。尤其是那人扫过来一副屑屑的表情,简直是不把人当人看。
“喂,怀玉。”宋云舟等了一会,气音试探道,“还醒着吗?”
景霖看来是真没休息好了,他双眉紧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宋云舟小心谨慎地碰了下景霖的手,发现这人冷的跟块冰似的。又看到紧贴着他脑门的帘子,那风不吹到他身上才怪。
宋云舟将人扶起的时候,景霖下意识地激灵了一下,一手覆上另一只手——那里藏有暗箭。
宋云舟顿时吓得连忙安抚半昏半醒的景霖。
“怀玉啊,是我啊。我是你的好朋友兼好夫人,你可别失手杀了我啊。”他轻轻顺着景霖的背,慢慢将那只手移开。
移不动。
宋云舟:……
试了好几下,景霖的手跟钉在上面了似的。宋云舟无奈,只好放弃。
他又小心地扶住景霖的头,让人好好地靠在自己臂弯里。
肉垫子不比木垫子要好很多?宋云舟这样想,还自己把自己感动了一番。
真的,景霖醒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好好感谢他。
说不定从此对他的戒备也能放下一些。
景霖是真睡着了。好像也真做噩梦了。
景霖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坠进了冰窟。他昏昏沉沉,不能动弹。
眼前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但并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景氏,你可知罪?”有官兵拿起条律,一板一眼地念道。
景霖呸了一声,低声吼道:“有什么罪?”
官兵却没理他,而是重复问道:“景氏,你可知罪?”
“我……知罪。”在景霖身前,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粗布长衫,身下淌了一大片被雨晕开的血迹,她眼神空洞,额头磕的不成模样。
细看,女人有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那是日夜劳作熬出来的。
景霖想冲上去,却被一排比他还高还壮的官兵压制,他的头被长矛架着,两只手和两只脚在不知觉的情况下被锁链捆住。
“有什么罪?!”景霖大声冲官兵吼,雷声作响,那些雨终于打在他身上,如烈火焦灼。他的眼神始终坚定,“我娘根本没有罪!你们凭什么抓她!”
官兵却把女人拖走了,轻飘飘留给他一句。
“可她已经知罪了。”
景霖眼睁睁看着地上拖过一条浓重的血痕。
第21章
还有女人倾尽全力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景霖眼睛被雨水打得迷糊了视线,他喃喃着:“娘。”他的心里是想着,这世间不公,这世道在欺负他娘。
女人那一眼依旧很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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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南下休沐·贰
雨雪天偏颇,待景府马车到江南时,已经是除夕前日了。
上至刺史,下至里正。全部跑来城门外迎接他。面上都是笑脸盈盈,就是不知道他们心中作何想。
估摸着是在骂爹骂娘,大冬天的连个年都不给好好过,除夕前日还得急赶慢赶来城门。好不容易放个假,真是群臣牛马好累人。
宋云舟还是滚到自己马车里去了。
原本他都已经打算好等景霖醒来,春意柔波地望着自己,自己再揉揉发酸的手臂,矜持地回一句“怀玉不必如此,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怎料他这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被踹出去了。那时马车还在向前行,他脚步酿跄,险些栽了个跟头。
景霖眼角还有一点被噩梦吓出来的湿润,但这并不妨碍他要削了宋云舟。
宋云舟不在乎面子,他的面子早在穿过来的时候就荡然无存了。当着众人的面,他只是拍拍身子,对马车内作了个辑,高声回道:“怀玉睡觉的时候会打人,谋害亲夫了啊!”
这面子要丢一起丢,这笑话要看一起看。
景霖吩咐停了马车,特意下车将宋云舟拖到他自己的马车上,又抽出把小刀将人衣服钉在座位上,这才安安心心回到自己车上,继续赶路。
算的三四天到,不过路上闹了这么一出,下人的速度都不自觉变快了些,生怕夫人再作个死到主公眼前晃。三日半的路程,他们三日就赶到了。
上官刺史是江南位置最高的官,他率先走到马车边上,恭恭敬敬地请景霖下车。
景霖身上还是那件被泼了墨的明黄长袍,他站在那里清风霁月,春风一笑:“上官刺史安好。”
上官刺史并不安好,他在朝堂上是见过景霖那张嘴的。知道这人美人蛇蝎,能做到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结果皇帝还乐意受之。
这么一个刺头,竟是出自江南。上官远没有觉着沾光,而是担忧。这江南的水也是挺深的,虽说景相十岁就从这里以解元的身份考去京城,但十岁前的记忆,对于神童来说,想必是难以去除的。
上官远调来江南管理时才了解到,景霖家中有场冤案。只是陈年旧事,景霖没再提过,他也只好装聋作哑。
“额,路途劳顿,景大人不妨先去我府中稍作休息?”上官远伸出一只手,想请景霖。
“不必了,这都到豫州了,我就回我自己的屋子吧。”景霖笑着推辞,“这要除夕了,我那屋子却连灯笼都没挂呢。”
景霖在这并没有自己的府邸,需要靠刺史和郡丞安排办,是以,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住的那屋子在哪。
上官远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景相不去,这临近除夕家中却多出那么多外人,实在是膈应的很。
他赔笑道:“景府已经安置好了,在城边上,那里离市集不那么远,大人还可以欣赏高峰流水。就是离在下的府邸稍远些,大人若有何事,在下赶来的时辰可能会慢些,见谅。”
这话说的实际是有点难听,不过景霖只是来休沐的,又不管朝事。安排在哪都无所谓,上官远也不是景霖随叫随到的仆人。
景霖一下就听懂了这言下之意,他扫了眼后面像罚站的官员,摇了摇头:“无事,我刚好落个自在。”
简单的寒暄后,上官远看向景霖身后那架马车。
“那位可是景夫人?”上官远问道,“还未曾见过夫人芳容。”
马车的帘子被挑起一点,景霖不偏不倚地斜眼扫过去,那帘子又被放下了。
显然是不愿露面。
“内人不曾出过远门,害羞罢了。”景霖偏了个身,打算回到马车内,“时候不早了,大人,我想先去府内看看,装几个红绸。”
上官远身后那群官员蠢蠢欲动,他们在这站久了,终于可以回去了。
如此,上官远也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把景霖请回马车,再派人带马车去景府。
景霖进了马车,在纸上写下什么,叫上刘管家。
刘管家端来一碗药,递给景霖的同时,把那张纸条收了。他点点头,以示回应。
景霖这才悠闲地扫着街边的风景。
江南与京城是不同的,这里气候湿润,冷是真的冷,透进骨子里的。但这却不常下雪。
自己在这长那么大,都没见过雪。
山山河河很多,只要抬眼一望,四面环山;再极目远眺,又是弯弯溪流。
景府的位置不算太偏,只是临近小山丘,倒像是小家别院。景霖看着周围的草草树树,吩咐下人去集市上买几个灯笼,挂上喜庆。
宋云舟闲得发慌,那些官兵前脚刚撤,他就从马车里蹦出来。
“挺适合休沐的。”宋云舟把小刀还给景霖,四处打量。他踩着门前石狮脚下须弥座,一使劲跳上了砖檐,迫不及待地往里看。
景霖直接推开了门,在里面抬头与宋云舟对上视线。
宋云舟:……
宋云舟跳下来,摇摇头:“这砖檐设的太低了,要是有什么刺客,八爪钩都用不着。”
第22章
景霖挑挑眉,并不打算理会宋云舟。
他手下多得很,这又是在上官远管辖范围内,真要有刺客,上官远这个乌纱帽就可以丢了。
府内已经打理好了,只要住进去就行。景霖才刚来这,他不着急歇下,反而仔细研究屋内布局和构造。
哪个地方有机关,哪个地方可能有暗房,窗子透不透,隔音好不好。
检查了一圈,大致没问题,景霖有些佩服上官远的识大体了。
推开半窗,外面是青绿的竹。地下有些角落的杂草没被发现,贴着墙角长到了一尺高。
竹外绕过洞门,又是一处连廊,牵着书房。
书房的的书雅致的很,名画名花,还有乐曲诗词。景霖抽出来几本,扔给宋云舟。
“你可以学学,以后给自己解闷。”
宋云舟苦恼地抱着书:“我又不是文人墨客,招花引蝶我也——哦,怀玉,你又在暗搓搓地骂我了是吧。”
不就是人家上官远喊他时,想把头凑出去应一声嘛,这都不肯。
景霖回过头:“你自己理解的,可不是我说的。”
宋云舟想把书砸在景霖头上。
景霖心情甚好地继续走。
快要除夕,等灯笼买来挂好后,景霖又拿起红纸写了一副对联,叫下人明日正午贴到门外去。
宋云舟抢来念了一嘴:“风调雨顺家家乐,国泰民安事事兴。好常见的春联,我还以为你要秀一把呢。”
景霖瞥了他一眼,眼里含有笑意:“讨个彩头而已,何必那么认真。”
宋云舟就从别的角度夸他:“这字苍穹有劲,挥斥方遒。怀玉的字倒是写得很好,惊煞了我呀!”
景霖转过身来,差点和走路不看路的宋云舟撞上。
“我的字你不是早就欣赏过了么。”
宋云舟眨眨眼,是的,在暗房里就看到了,平日景霖走后留下的书墨他也扫了,并无二差。
“嘘。”宋云舟一指抵在自己嘴唇上,“新年不要骂人,要说点吉利的话。”
景霖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宋云舟看不懂这是嘲笑还是……只是一个简单的笑。
“行,过除夕。”景霖应下来,继续往前走。
如此宋云舟又不习惯了,怎地还答应了呢?!事出反常必有妖,景霖不会在瞒他什么吧。
“不是,你今日吃——心情这么好?”宋云舟诧异道。
景霖拨了片竹叶,一条一条地撕,又扔回土里充当养料。
下人已经把买来的灯笼挂上了,里面再点上火,灯笼忽明忽暗,但总是红彤彤的。
“一年一次的除夕呢。”景霖道,“难得没有旁人来打扰。”
他这话是反的,事实上每年除夕,根本没有一家愿意挨着景霖。景霖的府里通常只有几个下人和刘霄陪着,十分冷清。
皇上曾经请过他,说想让他进宫里一起过。十八那年去过一次,是为了探皇上那群后宫,之后他就没去过了,还不如自己在府中。
但是宋云舟不知道,他也很乐意这样骗骗宋云舟。
有的时候骗过了别人,也就相当于骗过了自己。
景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很脆弱的人,只是新年对他意义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没有家人,他从来没有团圆过。
如果一定要问他哪日团圆,他会回答清明和中元。
不过今年倒是有些许不同。
景霖看了眼耸着肩膀的宋云舟,又走进书房内,把用来写横幅的红纸铺在书案上。
“你会写横幅么?”景霖狐疑道,“或者写个‘福’字。”
哪怕不是真正的家人,景霖也可以勉为其难,叫宋云舟演一下。
也不需要很久,演完大年初一就行。
相应的,自己也演到大年初一。
“我都会写。”宋云舟抓过笔,沾了一大把墨。毫不犹豫地在红纸上落笔,景霖想到自己的衣服,刻意向后退了一步。
宋云舟写了个“四季昌平”在上面,又对着另一面纸挥下一个大大的“福”。回头看隔了好几步的景霖。
“……我这次拿稳了笔的。”宋云舟道,“如何,不赖吧。”
景霖这才走了过来,弯着腰看宋云舟的字。
“还凑合。”景霖敷衍,又将红纸抖了两下,把墨抖干递给刘霄。
宋云舟看景霖嘴角那点笑意,算是有点明白了。
景霖要是直直嘲讽他,那就是真不高兴;要是笑着夸他,那就是在阴阳他;但要是向如今这样不咸不淡来一句,既不夸他又不损他,那就是认可他了。
得了这个结论,宋云舟也昂起头,忍不住的笑了。
“你在笑什么?”景霖有点像是在看傻子,他原打算说“你傻笑什么”,但末了一想,还是省去了。
“没什么!”宋云舟凑近他,伸出一指,俏皮道,“发现了一个秘密。”
景霖迅速扫视周围,还注意了下刘霄,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宋云舟接着说道:“我发现你夸人的方式挺特别。”
景霖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下一口气。
“想继续听?”景霖抬起头,眉眼含俏,“我再多夸你点?”
宋云舟连连摇头:“这个‘夸’还是算了。”
景霖就没再说了,他给自己把了下脉,发现脉象稳了许多。自己的头也不再发热,嗓子也不是很痛了。
第23章
这风寒褪的比他想象的要早上一两日。
是个好兆。
没有雪玩,宋云舟也能找到自己爱干的,他看向府邸后院不远的山,突发奇想,能不能打只野鸡或野兔。感觉这山里跑的动物好吃多了。
景霖对刘霄勾了下手。
刘霄递过来一张字条,景霖手指微动,垂下眼去看。
崔兰楼只是他布在京城的眼线,在江南,他一样布置了暗桩,酒馆客栈都有。
甚至于不少侯门伯爵府。
“活的挺滋润。”景霖点上火,一把烧了。他敛起手,抬脚向门外伸懒腰的宋云舟走去。
“不着急,还不到火候。”
“哈,什么不到火候?”宋云舟转过身来,他的脑中已经想到怎么烤肉才香了,徒然听见景霖喃喃,立马接道,“我觉着火候正好啊,等到那味飘出来后就可以吃了,可香呢。”
说完自己还吞咽了一番。
景霖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宋云舟是会武功的,听力必然也不差。
“你想烤什么?”景霖问道,他顺着宋云舟的方向朝那片山头望,“要抓野味自己小心点,山里面蛇也不少。”
不过那些蛇大概冬眠了,只要不弄出很大声音,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
“去么?”宋云舟两眼放光,“反正待在府里也是闲着。”
景霖的头已经摇了一半了。他猜上官刺史等会会来向他问好,聊聊这府邸住的习不习惯之类的话。
不过他嘴上却说道:“换身衣服。”
让那刺史白来一趟也不是不行,反正刺史也挑不到他什么把柄。反倒被自己挑到他把柄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嘿,你今日还真是不大一样了。”宋云舟愉快地跟着婢女小月走,“我要束高马尾,好看。”
“主公。山上还有大虫野狼。”刘霄劝道,“万事还需小心为上。”
景霖知道他提醒的是别的事。
“我以前有他那么笑过吗?”景霖对刘霄示意了一下宋云舟。
刘霄看宋云舟兴致勃勃地进了屋子,摇头道:“夫人性子跳脱。”
“所以不用提醒我。”景霖道,“我每一步都是兵走险招,小心也躲不到哪去。刘霄,你跟我最久,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霄喉间滚过一轮。准确来说他算是景霖的长辈。
“主公,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您。”刘霄好容易顶了一句,“老奴是担心主公,才忍不住说的。”
景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霄,刘霄的胡子已经垂过下巴了。
“好。”他叹道。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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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南下休沐·叁
山林里翠色缭乱,青黄交错,两人都换上了显眼的大红窄袖圆领袍,以便能确认对方方位。
景霖手腕翻转,剜了个漂亮的剑花,他在马厩挑了匹顺眼的马,正牵着绳子在山脚下等宋云舟。
宋云舟那人挑的很,明明是先到的马厩,到现在还没出来。
那些马都是被驯养得很好的马,个个拿出来在名马册都排得上号。景霖又试了下弓箭,他在思考要不要先走。
毕竟他的耐心实在有限,而他的理智也不允许他在这种事情上多耗费时间。
“怀玉,你扎马尾还挺好看。”谢天谢地宋云舟终于挑到了合适的马,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衣袍下像是踏过了几片云。
如宋云舟所说,景霖也束起了高马尾。打猎时头发误眼,迷乱视线,虽说这对景霖影响甚微,但他还是拿着金冠别上了。
现下景霖年岁二十又三,但换了种风格,那感觉,宋云舟很难具体地描述出来。
如果说曾经是翩翩君子闲雅居士,那么现下便是冶艳肆意风流少年。要是叫人猜他年纪——尽管这很不友好,宋云舟想,大部分人会说十之七八,绝不会超二十。
连年龄都这么难摸透,更别说其人的性格和心思了。
景霖听到声音,算着宋云舟走来的位置,偏了一寸头:“是么?”
“当然。”宋云舟昂起头挑眉,“不过我都一个劲地夸你了,你怎么也要礼尚往来一下吧。”
景霖颇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下宋云舟,他知道这人时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没想到现在还更厉害了些,开始“强买强卖”了。
让他等这么久,还要他夸他……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自己长什么样自己不清楚?”景霖弹了下弓,换了话题,“打算猎多少?”
就在景霖低头看弓的一刹那,宋云舟又觉得那个千人千面的景霖回来了。不过也可能是宋云舟的错觉,因为景霖经常垂着眼,要眯不眯的,像是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那拽样给宋云舟留下太多印象了。
“看呗,我还没玩过几次呢。”宋云舟回道,“不过你久居朝堂,想来也生疏了不少,咱们彼此彼此。要不定个时辰,咱们兵分两路,来比个赛?”
“山上还有大虫野狼。”景霖把刘霄跟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唇角勾起,“你的命有那么大么?”
阴阳怪气!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宋云舟率先踏上马,弓箭角先是点在景霖的肩上,而后又移到景霖的下巴。两人的视线正正对上。
“景大人,你不敢?”
景霖并出两指,轻轻拨走弓。拨完还不忘甩两下手。他的声音倒是顺着那弓传进了宋云舟的耳里。
第24章
“我确实不敢。”
宋云舟愣了,这激将法不管用啊。旋即,他夹紧马肚,趁着景霖还没上马,立马大喊:“驾!”
马的确是好马,才不过几瞬的功夫,已经跑进五六里了。
景霖站在原地,眼前的红衣少年青丝流荡,策马奔腾。出去了好几里才反过头来冲他笑。
“我敢啊怀玉!”宋云舟大喊道,“一个时辰后见!”
景霖愣了一下,这才翻身上马,悠哉悠哉地跟在宋云舟身后。
冬日山上的野兽很少,多是要冬眠的。唯有那些皮毛之兽能耐得住这刺骨的风。不过话又说过来,那些基本是大家伙,没点实战能力,别说打猎了,被那些野兽玩还差不多。
景霖并不怀疑宋云舟的能力,只是想象是想象,现实是现实。他并不认为一个被他关了几个月的人能够在荒郊野岭上保全自身。
但他也没那么冤大头,跟在宋云舟后头跟个老母鸡一样护着他。
这场打猎,往往宋云舟刚抬起弓,欲射不射之时,景霖就先他一步发出箭。一声破风,弓箭稳稳扎穿野兔的腿。
土地青黄,顿时染上了几摊鲜红,突兀非常。
景霖一把揪起兔子的耳朵,随手扔进麻袋中,冲宋云舟挑了下眉。
宋云舟“嘁”了一声:“景霖你是不是玩不起?”
每次都投机取巧抢他的猎物,宋云舟一听箭的声音就收了弓,他猜都不用猜,景霖一定命中。
说好的一个时辰,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宋云舟掂掂自己的袋子,这才一两只。再数数景霖袋子中的,七八只不说,五六只是肯定有的。
景霖打理了下自己的袖子,转了下金臂环。闻言笑了下:“自己技不如人,就不要恼羞成怒了吧。”
宋云舟觉得自己要三高了,他觉得景霖猎的根本不是那些兔子,而是他!
景怀玉在玩他,还玩得不亦乐乎!
正巧有只鸟从空中飞过,在景霖身后。宋云舟眼尖,一抬眼就注意到了。他嘴角一歪,猝不及防地,他猛地拔出箭射出。
大鸟痛的尖叫一声,直直落下来。差一点点就要砸在景霖头上。
而景霖只是夹了下马肚,自己借着力跳了下来,大鸟恰好跌在他脚边,挣扎了下,不动了。
景霖看着宋云舟那意味不明又春目柔波的眼神,说不清那是炫耀还是嘲讽。
宋云舟走过来弯下身捡起鸟,对景霖作了个辑:“景大人,承让喽。”
“你自己的本事。”
宋云舟的心咯噔了一下,像有只蚂蚁在心口上爬。
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阴阳他?
宋云舟又搞不懂景霖了。
景霖吹了声口哨,跑开的马又回来了。他上去,居高临下的扫了眼宋云舟手上不知道是被吓死还是摔死的鸟。
“剩下半个时辰,我就不和你一路了。”景霖收回眼神,“山脚见。”
宋云舟学起东西来很快。景霖想,这货最开始确实很生疏,但他只是在后头抢了几只猎物,这货就突然福至心灵,逐渐熟练了。
接下来即便他不跟在宋云舟身后,这货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歇息了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景霖的兴致小,觉得什么时候结束都行。再说那上官远差不多就要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
尽管是废话,他还是有把握套出些什么来的。
譬如各地的地主商户,银两流转。
再譬如些什么,陈年旧事。那上官远到底了解了多少,该不该彻底封口。
“哈,你是不玩了还是要去另一条山路?”宋云舟敏锐地察觉到景霖兴致缺缺的心情,不禁问道。
“管我呢?”景霖拿弓抵了下装得满满的麻袋,“别输不起。”
那一抵抵出了宋云舟弱的不行的自尊心,宋云舟立马夹起马肚走出几里:“我管你呢管你呢,等着,半个时辰后我肯定吓死你。”
景霖敷衍地点点头:“拭目以待。”
他眼神瞟开,微微刮起的风吹动他鬓角的碎发,经几次野猎,他的金发冠其实是有些松动的,几簇长的发丝随着风吹到了他的眼前,等他拨开了,面前的马和人就不见了。
周围没有人,景霖也没有了负担,肩膀都耸了点。他摸了摸马的鬃毛,收好弓箭,准备下山。
他并不是很喜欢笑,活在这世道,他看到所有人的笑都很虚伪谄媚。只是他以样学样,毕竟笑着同别人打交道确实比苦着脸要方便些。
宋云舟倒是个例外,这家伙会真笑。长这么大了,心还挺纯真。
光是宋云舟一个劲地劝他别搞谋反,他就觉得这人实在是小孩心性。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山上陡峭,上山还好些,下山就得多加注意。景霖稳住马,时不时还打几只鸟,不过他懒得捡。
南方的树都是郁郁葱葱的,又不下雪,若不是看着人的打扮,还真分不出四季。
景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握住缰绳,这段路属于他自己,他放空思绪,享受片刻安宁。
忽地,他双目一凝,旋即调转马头拐向另一条路。
那条路上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点奇怪——有棵树上被绑了条红带子。
这很明显是早就有了的,因为红带子已经暗的发黑了。风吹日晒了许久,差点就能和树桩混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清楚。
第25章
景霖原本也是没看清楚的。但他走着走着,就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好似在什么时候走过一回。
直到他看到这条带子。
马很懂事,慢慢走过去,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就站着休息了,四处低头嗅嗅,看有什么新鲜的草可吃。
景霖手指触上那条带子,浑身的血都凝固了般。他无端地觉得冷,彻入心扉的冷。
明明方才额尖还有打猎时出的薄汗。
红润的唇变得苍白,景霖用尽力气勾了下嘴角,声音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勉强气音吐出。
眉目间有温柔,也有无奈。
“好久不见。”景霖轻轻靠在树上,“娘。”
半个时辰后,宋云舟准时回到马厩。
只不过除了那一麻袋野兔野鸟,他怀里还抱了一个。
景霖恰好赶上上官远来这,换完衣服寒暄了一会,景霖吩咐下人送走上官远,来到马厩,想看看宋云舟猎到了什么。
才看一眼,他就两眼一晕。
“你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宋云舟摸了下小老虎的头,举给景霖看:“你不觉得可爱吗?”
“你有病吗?”
景霖记得他前不久还好心提醒了下宋云舟当心大虫,这货转头就给他带了个活的回来。
做什么?养着,等大虫长大了咬死他?
宋云舟闻言,撇了下嘴:“看看看看,先前怎么说的,要过年了,说脏话不吉利。”
景霖觉得宋云舟的脑子被大虫踢傻了,这么荒谬的事,别人躲都躲不及,这人一腔热血就冲上去了。
真的很想骂人。
“扔出去。”景霖特意强调,“扔远点。”
小老虎似是感觉景霖不喜它,把头埋低了些,双爪扒住宋云舟的袖子。呜呜地叫起来。
“可它快要冻死了。”宋云舟摸着老虎的头,安抚住。
景霖气血不畅,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
“皮糙肉厚的,你觉得它能被冻死?”景霖有的时候真的想一脚踢走这傻子的头,眼不见为净。他皮笑肉不笑,“你也是个人才。”
宋云舟:……
“不管,反正我喜欢。”宋云舟把老虎箍了箍,开始解释,“你不知道我见着它的样子,当时它就窝在它妈边上,可大虫的皮肉早被野狼啃食殆尽,只剩一泡白骨,小家伙可怜的……再说它真的很乖,我靠近的时候它都不咬我。”
“说不定它在等待时机。”景霖丝毫不为所动,“不要养只祸患在身边。”
“可你还不是养了我。”宋云舟顶嘴道。
景霖愣住了,还不及他再说些什么来反驳,宋云舟又开口道:“我知道我在你眼里也和祸患差不多,你永远不容许‘未知’出现在自己身上。所以一味打压我,试探我。”
景霖不语。
他确实不喜欢这种滋味。
未知的东西就像把隐形的枷锁,既捆住了曾经的自己,也捆住了未来的自己。
就像景霖曾经觉得自己一腔抱负,能成为一代忠臣辅佐明君,最终青史留名流芳千古。
而不是如今这般境地,最后还被宋云舟说是世代佞臣。
就像他儿时幻想能和韩与一争高下,再拉着娘在韩与面前嘚瑟;而不是如今主动和韩与划清界限,再握着一缕红发带睹物思人。
就像他现下把宋云舟绑在景府,不知道未来会给他,会给宋云舟带来什么福祸。
“我把小家伙抱回来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宋云舟昂首道,“你不养我养,以后我要跑路什么的,骑个老虎也威风。”
景霖偏头看了眼刘霄。后者显然已经被大虫吓坏了胆,似乎再摇晃几下,他就能一命呜呼。
宋云舟见状,冲刘霄眨眨眼:“刘伯,你胆子别那么小呀。”
刘霄:……
这是他胆子小不小的问题么,这是宋云舟胆子大不大的问题吧!
“嗤。”景霖肩头动了一下,转过身去进了屋子,不再给宋云舟答语。
而宋云舟看到,惊喜地给老虎举高高,笑道:“乖乖,你有家喽!”
斜下的夕阳擦过屋檐,盖过小老虎的头顶,红衣少年眉眼含笑,拿头抵了抵老虎的头,恰好抵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王”上。
这是一副多美好的画面。默默挪远了几步的刘管家感叹道,如果夫人手中抱着的不是大虫,那就更美了。
“怀玉!”宋云舟突然想到什么,喊道,“还没分胜负呢,你猎了多少啊?”
景霖不打算和这傻子说话了。
等了许久不见下文,最后还是刘管家解了围,小声说道:“主公未带猎物回来,夫人,当是你胜了。”
没带?
那么多呢,就放生了?
宋云舟看景霖一只一只猎的勤快,还以为他也想拿回来烤着吃呢。没想到景霖心肠这么软的,连胜负欲都没了,这不像他呀。
一想想景霖会干这种事,宋云舟惊得打起了啰嗦。要是跟他讲林中那大老虎是景霖一人打死的他都信,可是把辛苦打的猎物扔了……
宋云舟还是更偏向于景霖拿那些野物干别的事。
但至于干什么事,宋云舟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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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觉得霖霖有点宠云舟……我的宝,你倒是压压他呀,现在云舟都知道持宠而娇了!)
第11章 南下休沐·肆
第26章
一日很快就过去,眼睛一闭一睁,除夕日就来了。
大红灯笼早已挂上,就连下人也在身上各处扎了些喜庆玩意。这些下人都是没什么亲戚可拜访的,景霖早就吩咐过刘霄,那些想回家的都没跟着他南下。
宋云舟还在呼呼大睡,景霖懒得叫他,独自坐在书案前,拿把尺子不知在做什么。
直到刘霄左手拿了团米糊,右手拿几串铜钱和几两碎银过来。
“主公,其实用不着这么多的。”刘管家放下那版铜钱银两,“意思到了就行了。”
景霖没有抬头,只是拿起米糊往红纸上糊,接着迅速地把红纸叠起来再压住。他速度很快,一沓红纸很快就见了底。
“我有钱。”景霖不甚在意道。
刘霄:……
好低调的炫富。
如今这府上有多少人,刘霄已经禀报过了。景霖给每个人做了个红包,再在上头写了些吉利话,包好钱财就递给了刘霄。
刘霄接过,看了半响竟叹下一口气:“可惜奴婢们都眼拙,不知这包是主公做的。”
景府每年的红包都是景霖亲手做的,只不过他从来不让刘管家说出去。刘霄搞不懂主公的心思,他也只好照做。
“无事。”景霖很快封好了最后一个,一并递给刘霄,“说是你做的就行。”
这点主仆情谊,相比于是给“主公”的,还不如是给“管家”来的方便。
既收入了府,自然是忠于主公的。景霖说他们是下人,其实各个更像是死士,哪怕是离了府,要是被哪个劫了杀了,他们也不会透露主公的半个字。相同,若是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景府之中所有名目记载详细,总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手,然后铲除。
他与下人的牵系已经很牢固了,再多的情谊只会是累赘。他并不想让下人觉得收了红包,却心怀胆怯,认为这是什么封口费亦或是什么别的。
由管家送是最好的,下人与下人之间的情谊,总比下人与主公的情谊要来的纯粹。
属下忠于管家,管家又忠于他,这样也更好把控住整个景府。
就当是稳固景府内部势力。
当然刘霄脑子不如景霖,想不到那么深层,他只觉得主公在把人情送给他。
“主公,新年快乐。”刘霄只好这么说。
景霖放下了笔墨,莞尔一笑:“这话明早再说。”
等刘管家离去后,景霖靠在窗边,拈起旁边挂着的白玉笛子,开始吹起来。
今日他穿了件青衣,与这窗外青竹绿树很是相配。再加上这润玉笛子,更是雅淡。
只是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微弱的光倒是压住了这舒缓的惬意,却平添了一层寂寞。
这点景霖也不在意,又没谁看到。
他吹笛子也是随性而发——有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么随意。不过他也没那么随意,特意挑着外头是墙的窗吹的,这边的人比另一面窗要少些。
约莫吹了两首,景霖就松下了手,将笛子又挂回去了。
宋云舟这时候终于走进门来,他也不敲,径直走到景霖身边,重新拿起笛子,呜咽呜咽地吹了两下。
景霖一听就知道这货还没睡醒。
“早啊。”宋云舟打了个哈欠,随便把笛子放在茶桌上,自己跟主人似的,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
“早。”景霖并没有阻止。
这个“早”确实早到位了,一下就把宋云舟惊醒了。宋云舟盯着自己手中的点心,腮帮子都不敢动。
脾气这么好,这不会是下了毒吧……
“怀玉啊。”宋云舟缓缓把点心放回去,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做,典型的欲盖弥彰,“我没做什么坏事吧?”
惜命的宋云舟一下就想到了昨日带回来的小虎崽,他不禁痛苦想到,前日才与小虎崽说它有家了,今日他就得卷草席走人了。
景霖饶有兴趣地盯着宋云舟的表情,好心提醒了一句:“没毒。”
但宋云舟是怎样都不肯吃了。
于是景霖冷笑:“且看且珍惜,指不定大年初一过后,我就会下毒了。”
这才对味。宋云舟拍了下自己胸口,艰难的把点心咽进去。又喝了几口酒,再次拿起点心。
“唉,我还以为你又要说我的小崽呢。”宋云舟提了一嘴,又问道,“你吹的什么曲子?”
景霖眯一下眼:“你没听出来?”
宋云舟翘起二郎腿:“我哪听得出来,世上曲子那么多,我们这代都流行国潮风了。”
又在说些八字不沾边的话了。
“童谣。”景霖回了宋云舟,他单手撑在窗沿,拨了根竹叶,“很常见的。”
好罢。宋云舟挑挑眉,心想道。
赶快解决了自己的早膳,宋云舟拍拍手把点心残渣甩落,拉起景霖的袖子就往外走。
“作甚?”景霖立在原地,袖子被牵起一个大角。
屋外有风吹了进来,景霖见状,把叉竿收回来,“嚓”一声,窗子合上了。
而宋云舟见拉不动,就转过身来推起景霖的后背。
“带你去瞅瞅小虎崽。”
景霖:……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去瞅。
最后他们俩还是一块到了马厩边上。这里地方更大,又离着山脚近,小老虎醒的比他们早,又来到了新环境,难免胆小不少。
景霖一到地方,就看见那么大只老虎缩在一个角落,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
第27章
小老虎嗅觉很灵,一下就知道宋云舟来了,立马直起半边身,耳朵动动,嗷呜了两声。
宋云舟就像看自己小孩似的,蹦跶着过去抱起虎崽就亲了一口。
景霖:……
如此情景,他决定闭眼。
没想到宋云舟直接过来,把虎崽放在他手上。
景霖与小老虎四目相对,更加无语了。
他两手撒开,虎崽没了支撑的手,为了防止一脑袋跌地上,硬是死死扒住了景霖的衣服,它爪子尖,一下就撕裂了一大块口子。
幸亏这是冬天,景霖穿的多,要不然这会裂的就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肉了。
无奈之下,景霖只好重新托住虎崽,顺带顺了一把毛,安抚住了担惊受怕的小虎崽。
“可爱吗,喜欢吗?”宋云舟挠了下老虎的下巴,跟撸猫似的。他说:“以前我有只小猫,陪我挺久了,不过后来它死了。”
景霖还没听说过宋云舟以前有养过猫,猝然听到,他藏在虎肚子下的手不自觉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养过猫?”景霖问道。
宋云舟撇撇嘴:“你看,又想打探我的底了。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身份。”寻常人听到他这么说,第一反应就会问小猫怎么死的,景霖就不一样,就问他什么时候养过猫。
“反正就是小时候,捡了一只流浪猫。”宋云舟很快自我调解好了,继续说道,“它一直跟在我边上,很乖的。平常也不闹,连病都没怎么生过,后来我考研,它年纪到了,撑不下去了,我就给它打了安乐死。”
景霖继续问道:“考研是什么?”
好好的煽情,因为两个人不在一个维度,被硬生生的毁了。
“嘶……”这个宋云舟很难解释,他摸了下自己的头,皱眉道,“就是继续学习,原本我是研究某个领域的,为了更加深入研究,我就选择考研了。你可以理解成有个书法先生,日日习字,他原本可以分出时间出去教人,但他还是选择自己练字,势必要把所有古人的字都练成的那种——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景霖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差不多。”
宋云舟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只崽崽和我的猫长得有点像。”宋云舟点了点老虎的耳朵,“主要是性子,性子很像。”
“猫和虎的性子怎么可能一样。”景霖并不赞同,他看向怀中的虎崽,就已经想象到这大虫以后得长多高,光是这个就是猫比不了的。
宋云舟一只手枕在景霖肩上:“又不是冷血动物,你信不信,我能养好。猫和虎属于同一科,某些地方习性还是一样的。”
景霖耸耸肩,把肩上不老实的那只手甩掉,不置可否。
“自己圈好。”景霖警告了下,“你喜欢什么我不管,但倘若它要是坏了我什么事,别管你们情谊有多重,我能当你面把它杀了。”
虽然这话说的很招人恨,但宋云舟忍忍,还真忍过去了。
反派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接近不正常了。宋云舟不想再去挑战反派的下限。
“好嘞。”宋云舟嘴瓢了一句,“爱你么么。”
景霖想也没想就白了他一眼。
“滚。”
宋云舟立马捞回虎崽对他做了个鬼脸。景霖啧了声,宋云舟又立即恢复原样了。
幕地,景霖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嫌弃收敛起来,转而换上了挑逗的趣味。他打着商量的语气询问:“我应了你一件事,你不打算礼尚往来一下?”
这话昨日宋云舟同他讲了差不多的,只不过景霖当时并不给宋云舟面子。
宋云舟自认没有景霖那么冷漠,但更重要的,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面子必须卖。
景霖这个人吧,他同你讲了,那意思就是你必须要办到。区别只在于他是好言好语地同你讲还是拿把剑抵你脖子上同你讲。
“说吧说吧。”宋云舟很自觉地摆出一副老大爷样,“要本公子应你何事?”
景霖嘴角顿住,手腕转了几个弧度,还是忍住了。只是语气不如之前那么客气。
“大年初二,按照淮国基本礼仪,我要去刺史府中拜年。”景霖公事公办道,“你别去。”
“唉,这有什么——为什么……”宋云舟拉住景霖一片衣角,左右甩甩,“你又想把我关家里?好歹我名头上是你正妻来着,哪有过新年过成我这样的。”
“劝你而已。”景霖一记眼刀扫过去,逼迫宋云舟松了手,他甩了两下袖子,算是把上面什么东西甩走,“如果你想去,可以试试。”
宋云舟怀疑景霖下一句就是——我并不介意我的夫人是个断腿的。他打了个寒颤,摇摇头,敛脸笑道:“那我就不去呗,我什么时候没听你话过?”
景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欣赏这么识趣的夫人。
说来与上官远寒暄之时,还套了点话来着。
他还奇怪上官远这么明理,为何没有被升官。原来这地方的水也不浅,上官远又知道的多,皇上不敢让他离开此地啊。
狗皇帝在瞒人这事上还是挺谨慎的。可世上并没有什么不漏风的墙。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有些东西,越怕越要来。
至于收尾……景霖心念直转。
该面对的也终究要面对。
淌进这场浑水,谁都别想摘干净。
第28章
景霖正在斟酌到时候该怎么与上官远套话,宋云舟又来插嘴。
“景大人,你想给小虎崽取个名么?”宋云舟把虎崽挡在自己脸前,摇了摇。
景霖看了眼,心道宋云舟还挺喜欢给别人取名的,什么“大反派”“景大人”之类,他都不清楚自己在宋云舟心里到底有多少个诨名。
“没兴趣。”
宋云舟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只是他蹲下来,先把小虎崽放地上,再盘腿坐下。
他特意不去看景霖,而对小虎崽有模有样地提建议:“崽崽,我叫你‘霖霖’好不好?”
景霖咬了下下唇肉,他微弯下了头,觉得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给宋云舟一拳,让他和他的“霖霖”贴头去。
想着他就直接干了,毕竟他的气性还没大到可以和大虫共名的程度,也没到可以让宋云舟随意编排的程度。
“草!”宋云舟吃痛,连忙扭扭被打痛的头,气道,“有话好好说呗,你什么时候改掉你随便打人的坏毛病!”
老虎看到宋云舟被景霖打了,瞪着眼睛看景霖,摆出警惕的姿势。只是它又不想出手,摆出这个模样估计只是想吓吓景霖。
景霖对老虎指指自己被刮花的衣袍,老虎的架子就更小了。
“那就叫‘川川’吧,随我叫。”宋云舟想到这会景霖该不会又打他吧,怕不保险,他还强调了下,“不过你还小,先叫你崽崽。崽崽!”
小老虎非常配合:“嗷呜!”
“崽崽在哪里!”
“嗷呜!”
“川川在哪里!”
“嗷呜!”
景霖默默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一个大傻子带着一个小傻子,能带出什么来。
他回头对躲得远远的刘霄吩咐:“那虎崽的吃穿用度,都从宋云舟那里扣。”
刘管家算着银两,老虎吃起来猛,要养好来。大概要减掉几件衣服,又得减掉几盘点心,还要减去几样杂七杂八的。
“是。”刘霄应道。
宋云舟耳力也不差,肯定能听到。果然,他见刘霄并没有为他求情,音调都拖长了:“刘伯——”
景霖回头对他勾了下嘴。
“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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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下休沐·伍
除夕夜的菜肴很丰盛。
鸡鸭鱼肉什么的通通摆上,寻常百姓家见不到的,景府之中也有。
府外张灯结彩,还有孩童嬉戏打闹,不远处的街边,放烟花的放烟花,舞年兽的舞年兽。甚至还有唱戏曲的和开皮影的。
是以宋云舟对外边十分向往。他没穿过来之前,每回过年的标配,年夜饭是不错,只是早些时候那城里还可以放烟花,现在已经不行了。再就是春晚,他时常喜欢把春晚当背景乐,想看的时候看一眼,其他时候就继续弄自己的文献。
其实打牌也挺好,只不过一个人玩和拿起手机单机都挺没意思的,金豆都欠了几百万,他没一点抵触。
景霖不给他斟酒,他就自己斟。喝酒壮胆,他想。一口闷后,他盯着清澈的眼神看景霖:“你出去玩不?”
景霖抿了口鱼肉,觉出些不同的味道,他也喝了口酒,抿抿唇,这才不急不缓地回答宋云舟:“外面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些孩童。”
“哎,话不能说那么绝。”宋云舟比出跟手指,“你没去看你怎么知道?”
景霖:……
激将法对他来说没用,偏偏宋云舟老喜欢用这招。
屋头外的烟花爆竹声还能传进来,其声势浩荡,怕是孩童玩的正起劲。
往日时过亥时,这街上便人烟稀少。只是今日是除夕,家家在子时都是要点燃爆竹,迎接新年的。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景霖都做好通宵的准备了。
“孩童时候看过,也就那样。”景霖又吃了口鱼肉,还是觉得不对劲,回头问刘霄,“今日掌厨的是不是换了?”
仆人与主公分屋而食,且不能和主公同一时间吃,为防主公突然吩咐什么事时周围没人。
刘管家瞄了眼宋云舟,低下头来:“有几道菜……是夫人做的。”
宋云舟就差把“你夫人我厉害吧”写在脸上了。
“这鱼你做的?”景霖指着鱼问。
“昂,厉害么?”宋云舟心里还惦记着出去,见话题偏了,又捉摸着怎么打回来好。
“很呛。”景霖蹙起眉,评价道,“还辛。”
宋云舟好容易做次大餐,还遭到这样的评价,心里当即泛咕噜了。他道:“谁知道你们这还没产辣椒——那种辛辣的佐料,这蒸鱼不辛不好吃,再说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嘛,总得有些什么去腥味吧。”
景霖转了下眼睛,心道宋云舟什么时候知道他“不喜吃甜”的,反应了一会,忽地回想起当日马车里喂药。
真是病了什么事都能露出破绽。景霖暗自骂自己,又答道:“一般。”
宋云舟就笑了:“我就知道我的手艺当是不错的,好歹我也过了新手期呢。”
景霖吃了点别的,又喝了会酒,最后拿手帕擦了擦嘴:“我吃完了。”
眼见景霖要走,宋云舟连忙拉住他:“我要出去玩!”
景霖对刘霄使了个眼色,刘霄躬首示意明白。他才对宋云舟使了模棱两可的话:“问你刘伯去。”
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第29章
宋云舟二丈摸不着头脑地与刘霄大眼瞪小眼:“……我以为他要陪我玩呢。”话里竟然还有几丝失落。
刘霄嘴唇翕动,却还是什么没说,只是一板一眼地答道:“主公一贯如此。”
宋云舟点点头,喃喃道:“真是个老干部。”他又问刘霄:“主公今年几岁来着?”别是比他还小吧,比他小还能这么无聊……搁在他那个年代,他都怀疑景霖手不离老同志茶杯。
刘霄咂摸咂摸,犹豫道:“过了今日,就是二十四了。”
“什么?!”宋云舟没先比较谁比谁大,他只是惊讶,他妈的今天景霖过生日?!怎么提都不提一句呢!
宋云舟急忙起身,嘴也不擦了,随便抹袖子上就是。他离开桌子,没走几步又回来喝了几口酒,自我安慰“喝酒壮胆喝酒壮胆”,随后一个清风燕步就飞了出去,独留刘管家一人在屋内自己和自己面面相觑。
宋云舟跑得太快,他都来不及提醒。主公实际是不喜过生辰的。
挨这时辰过去,可能离讨骂不远了。
显然宋云舟的脑子还没掉链子,他跑到景霖屋子前,一脚踹开了门。在景霖威胁的眼神警告下,拉起景霖就给他罩了那身狐裘。跟个老妈子样的念念叨叨:“叫我和刘伯玩,我和他都玩腻了。今日这么喜庆,你还要驳我面子,什么意思?好歹除夕呢,意义特殊呢!陪我玩玩也不肯,打猎陪我玩一半就走人,现在除夕也只吃一半,你说你会不会做人?我说我要出去玩,肯定是陪你一块啊,和你玩我才玩得起来嘛。你就当夫妻之间培养培养感情成不?”
景霖都打算眯眼假寐了,冷不丁被宋云舟拉起来。让这货出去玩已经是很便宜他了,没想到这货竟然还不知底线,竟想把他也拉出去。是这几日对他温柔点了还是怎么了,倒是给了他脸了!
他当即重重推开宋云舟,冷脸下来,声音都怒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狐裘并没有系好,还重。失去宋云舟那两只手牵着,就直接顺着景霖的肩头滑落在地,发出闷闷一声。
宋云舟被推了下,捂着肩头。心道景霖可太不近人情了,打的真他妈痛。
不过考虑到今日特殊,宋云舟也就不和这位矫情的大寿星计较。
“其实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宋云舟垂下眼眸,一边揉着可能青了一块的伤口,一边轻声细语地说,“其实我今年不是二十四岁,而是二十。”
“什么?”这下轮到景霖震惊了,登记名册不可能出错,一字一句都列好了,宋云舟姓什么叫什么哪年哪日出生,难不成是谁篡改了?
景霖一下就想到了别的。宋云舟只是一介乞丐,有谁会在意他?还是说他恰好注意到宋云舟这个人,不是所谓阴差阳错,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是谁?
“说了你又该不信了。”宋云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要胡思乱想,所以我又要强调一遍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这话景霖已经听出茧了来,他抢先夺了宋云舟的话头,旋即逼问道,“然后?”
“我就是二十岁的时候穿过来的啊,你别不信。”宋云舟道,“刚醒的时候我就已经嫁给你了,我连我原来是个乞丐都不知道。”
景霖无语了一瞬,但蹙着的眉头没松。细细想来,他发现,越是了解宋云舟,就越发现这个人超出了他的认知。
像火药一样,危险至极。
宋云舟点了点景霖的眉间,争取把那里抚平。只不过景霖在指尖触上的时候就偏了头,不领宋云舟的情。
“那我早知道就不说了,你那么疑心,我就不该惹你不快的。”宋云舟收回了手,继续道,“我其实就是想告诉你,因为我对这里都不是很了解,习俗也有些出入,所以我没见过这里的除夕夜景,我想陪你去看看,你还可以顺道给我介绍一下,放松放松。人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怀玉,你能不能,稍微给我那么点信任?”
景霖也一字一言地回他:“不能。”
宋云舟:……
景霖并不相信宋云舟那么“好心”,这太不像宋云舟的性格了,前几日让这货出去,这厮巴不得和他错开来,一个人跑走收集情报。
这会竟然主动邀他一起,不是吃错药了就是脑子进水了。
还有一种可能。
景霖头偏了几寸,斜眼看向门外。
刘霄并没有站在门外。
景霖眯了眯眼,除非刘霄又和宋云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
转念一想,刘霄能说些什么,致使宋云舟有这么大转变?
宋云舟整个人都要萎了,他也在想,为什么要突然来叫景霖出去看热闹呢?他自己出去玩不自在吗?他面前可是一个随时可以削掉他脑袋的丞相啊。他单方面冰释前嫌有用么,景大人的心思可比他深多了,一句两句是对付不了的。
生辰对于每个人来说,是很特别的。尤其是对孤家寡人。
宋云舟以前过生日,好歹还会叫些朋友来吃顿饭。挠是那般,他也觉得没那么开心,更别提景霖了。
而景霖却一个人过了这么久。
别人在屋外打打闹闹不亦乐乎,景霖独自一人静坐书案。那时候景霖还会想些什么呢?会想让人来陪他吗?
好罢,就当是自己同情心泛滥吧,要么就是自己吃错药脑子进水了。宋云舟又问了一遍:“你去不去吧。”
第30章
景霖没有回他,看来还是在想刘霄说了什么话,还在猜他有什么坏心思。
“给你三秒钟时间,不回我就当默认了。”宋云舟这次又用上了现代的话,意在强调他是穿书者的真实性。然后蹲下身,再次把狐裘捡了起来。
他一边给景霖绑上,一边慢慢倒数:“三、二、一。你——”
“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景霖终于回了他,但说的却是别的。
宋云舟终于扎好了狐裘,他一根手指左右摇晃,得意笑道:“猜对了,可是晚了。你已经答应我出去玩了,君子可不能反悔。”
双方的话语都是半隐半现,景霖并没有明说今日是他生辰,而宋云舟也没有明说自己知道这件事。
说这日子是除夕也行,是生辰也罢。
景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里竟是嘲讽:“宋予川,你的心可真是大。”
对那大虫也是,对他也是。
要真是个傻子说不定更好,省得他多花心思去回应这不必要的情分。
他并不需要这点安慰,与其把他强拉着出去,还不如乖乖待府里,少让别人知晓他的模样,少沾惹些麻烦。
“我不是君子。”景霖转过身,好整似暇地坐在茶桌上,他拈起一只茶杯转了半响,“光拿这个劝我没用。”
宋云舟拖了半天没拖动,本来也没多少酒意,这会更加褪去了不少。他双眼虚焦在景霖身上没脱的白狐裘上,不想再说了。
说了没用,耍赖没用。崽崽不是冷血动物,景霖是。
“劝不动你,算了。”宋云舟说道。他也转过了身,背对景霖,率先跨出门去,赌气似的,“我还是去找刘管家。”
茶杯定格在景霖手中,而握住它的人,此刻也愣了一瞬。
“嗯。”景霖把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好,双眸静静地盯着杯内清底。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像个木头人,只是没过半会,木头人又开了口。
“多此一举,自讨苦吃。”
宋云舟狠狠瞪了他一眼,抱着胸离开了。
心里不知泛何种滋味,景霖耳朵稍微动了下,确定屋外头几里都没有人后,微弱地叹口气。
他把肩上的狐裘解了下来。
白狐裘又落在地上,发出闷重的一声。明明也不是那么重,景霖却觉得自己无端挨了那么一下,心里沉沉的。
除夕夜,大家都只顾着与家人团聚,谁还会记得某个权势滔天的小人的生辰。就算记着了,也只会啐一嘴晦气。
说好要与宋云舟演戏演到大年初一的,经此一遭,怕是也没什么必要了。
天真与坦诚,他倒是又被这两个词摆了一道。
到底,是被宋云舟摆了一道。
“多此一举。”景霖轻轻重复道,“自讨苦吃。”
不过摆脱了这两词,他现下的心倒是松懈了不少。
这个夜注定不得长眠,景霖拿起空杯子,自己和自己碰上了。
杯里什么也没有,发出的声音也更清脆些。他并不在意,把杯子倒扣摆好,对自己补上了很久没听到的话。
“生辰快乐。”
只是自己说与自己的,没有旁人能听见。
狐裘没人来收,景霖低头看了眼,牵起来随手一甩,就将狐裘甩回木施上了。
他从桌下摸出一张字条——这是刘霄给他的新情报。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八字——“付宅老爷,江南总狱。”
景霖先是看着“江南总狱”,沉默半响。又把视线转到“付宅老爷”上。
夜色浓重,烛光照亮了景霖半边脸,以及那双生亮的眼。
“可巧,还活的这么悠闲。”景霖把字条扔进火盆,“滋啦”一声,纸的边缘焦黑的严重。
而景霖眼中的火光却愈烧愈盛。
前几日探查的府宅,正是这位付老爷的。而这付老爷,与景霖可谓是隔代的“老熟人”了。
“近日诸事不顺。”景霖单手撑起下巴,对着灰烬勾了下嘴角,透过灰烬与付老爷隔空喊话,“冤案该翻了,付老爷,除夕快乐。”
好好享受这个年吧,毕竟是最后一个安稳年。
让这人白活那么久,是该发挥点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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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死拉硬拽着霖霖,霖霖就心软跟你走了呢(星星眼.jpg)
第13章 南下休沐·陆
清晨,鸟鸣。
屋外竹尖还沾了几滴露珠,濛濛绵雾。但这雾并不太浓,还没到几丈里外看不清人的程度。
天还蒙蒙亮,景霖难得自己洗漱——他真是一晚上没睡,外边烟火噼里啪啦乱响,连假寐都难以做到。
甚至现在还有几户人家在放。
刘霄一直站在房门外,本等着使唤婢女为主公梳妆打扮,没想到主公自己穿好了。
景霖推开门,他一身酒红彩绣万年青长袍,看着又沉稳了不少。跨过门槛,望着屋檐处红笼黄丝,他眨了下眼,低头对刘霄道。
“新年快乐。”
刘霄也对景霖道:“主公,新年快乐。”
吉利话是说再多都不为过的。
刘管家膝下无儿女,又跟景霖最久,人老了,看谁都跟看自己孩子一般。他不由分说地塞给景霖几个金黄灿灿的砂糖橘。
景霖微屈了下膝,一大把橘子,又圆又小,一个不注意就会掉到地上。他歪了下头,颇有些无奈地退回房内,把橘子放到桌子上,再拿起一个剥了吃。
第31章
“太多了。”景霖道,“吃不下。”
橘子的汁水迸在景霖舌尖,他几片吃完,又忍不住多剥了几个。还评价道:“挺甜的,挑的不错。”
刘管家会心一笑:“老奴跟在主公身边多年,要挑错了才是老奴的不是。”
凡事不可交涉再深,景霖只是点到为止。知道刘霄的心意,他就换了话题。
“那个姓宋的呢?”
昨日才与这个人甩了脸,不盯着点,景霖怕这货翻脸,待明日又死缠烂打地要去拜年。
没脸没皮,又坏计划又丢面子。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点在桌沿边,弹开了刚剥落的橘皮。
安神香又换成了檀香,淡淡的,只是景霖身上并没有沾上多少。薄薄一层,怡人心脾。
刘霄顿了一下,“呃”了半天,率先说道:“要知道夫人动作那么快,老奴就不告诉他了。还闹得不愉快。”
昨日宋云舟从景霖屋内走出来,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要去集市上逛,刘霄看得透,见景霖没跟在身后,立马就猜到这两还是谈崩了。
他老胳膊老腿,步伐没宋云舟那么快。可宋云舟就像是非要堵这个气,脚步硬是没停下来一点,甚至看他走得慢,还想出了要背他逛的损主意。
刘霄当时就汗流浃背了,自己以后还是要管住嘴,他这把骨头真的不适合夹在这两小家伙中间。
好在宋云舟最后终于逛完了,买了几样东西就当完成了任务一般。又拉着他回来。
拉他回来也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拉回来就不管了,一个人进房屋捣鼓去了,独留不知所措的他在屋外守夜。
昨夜的刘管家,坐在府外石狮子旁,看着鞭炮打完,都没想好怎么才能缓和这两位的关系。
愁啊愁,五旬老汉的白胡子都要愁光了。
景霖扫了刘霄一眼,并没有答话。无论是原谅还是什么安慰。
刘管家是他府内的管家,是他的心腹。心腹的胳膊肘都往外拐了,那还能叫心腹么——就该长这个教训。
啪嗒——
景霖又弹了一片橘皮,两片橘皮相碰,另一片直接掉到地上去了。
刘霄回道:“夫人昨日玩完回来就到房内去了,现下估计在睡。”
“嗯。”景霖这才回了他,方才那一点威压似是毫不存在,他神态放松,惬意地走出卧房,路过走廊,来到书房前。
日头又升起来了点,雾消散了些。
他回头一看,发现上官远给他挑的房子挺有品味,洞门边上的花窗,各个样式不一。稀松竹叶,透窗而视,万物世界。
一花一树木,一窗一景明。
随后,他进了书房。
在刘霄准备跟随主公脚步进去时,后者阻止了他。
“今日我就待在这,没什么要紧事,就不用吩咐下人来了。”景霖双手搭在门把上,只留了一肩宽的空隙,摆明了是不愿刘霄跟进去。
刘霄蹙了下眉,但也只能应下。
主公从来没肯放松一下自己,即便今日是大年初一。
从刘霄任职以来,他就没见过主公何时真正松懈半分。那日与夫人上山打猎,也不过玩了一个时辰,又算的哪门子的休息。
据前几日得来的情报,刘霄不知具体,但也不难猜出主公这是又要推演对策。推演又是极费脑的事,打断片刻一切可能要重新算。每回主公要求独自待着的时候,就差不多是要弄这事——就算不弄这事,也要管别的事。位高权重,事务繁多。
作为下人,刘霄不能打扰;作为心腹,刘霄不能反驳。
忽地,刘霄从袖子里又翻出几个砂糖橘,捧着递给了景霖。
“都是甜的,主公,乏了可解解嘴。”
但作为老者,刘霄可以关心。
“还有,主公。”到了这个年纪,刘霄忍不住碎碎嘴,“既然都卸职了,为何不肯适当地松松您身上的担子呢?很累的。这里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我瞧您有空闲时,可以去——”
“刘霄。”
刘管家闭上了嘴:“老奴多言了。”
“知道就好。”景霖捏了下鼻梁,觉得刘霄最近实在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他毫不犹豫把这个锅甩到宋云舟身上,定是宋云舟把他那鬼性子传到刘霄身上了。
接过了橘子,他合上门。心中却在想,是不是该把刘霄和宋云舟这两个分开?
宋云舟是个鬼精的,府内怕是没几个能压得住,除了刘霄,还有哪些可以管管这人……
别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买卖他不想做。
实在不行,要不打断宋云舟的腿,再毒哑这货的嗓子算了。这些招数放在刘霄身上肯定是不行的,毕竟刘霄是他这边的人。
如果把宋云舟的腿打了,嘴哑了。既可以威慑到二人,又可以防宋云舟的武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嘴不能说,安安心心地当他的府内夫人,正正好。
想到这里,景霖眼睛一瞟,已经在推演以后的情况了。譬如宋云舟会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下个什么绊子,把他也弄残废。
又譬如这货知道他太多秘密,会不会起草上书,把他所有事情列个遍,让他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风险太大。
不到万无一失,景霖不敢随便下手。
还是该借刀杀人,再来个狸猫换太子?
景霖把那几个砂糖橘扔在桌上,闭了闭眼。
第32章
太多事了。
宋云舟是个混蛋。惹事精麻烦鬼破坏狂蠢子傻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缘分就是那么奇妙,说曹操曹操到。前脚景霖才在心里骂宋云舟,后脚这人就溜达到他面前来了。
书房的窗子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景霖偏头过去。
窗子被人从外头打开,宋云舟小心翼翼的探进个头,趴在窗边偷偷看景霖的脸色。然后就和景霖视线对上了。
“我可以进来吗?”
“不行。”“外面可冷了。”
宋云舟鼓起腮帮子:“怀玉,生辰快乐——虽然晚了点。”
景霖愣了下,他心底又给宋云舟打上“惯会装可怜卖乖的滑溜蛇”和“肚子里装了满满坏水的老葫芦”的签子。
“亡羊补牢,没用。”景霖拿起砂糖橘去打宋云舟的头,“爱哪玩哪玩去,别来烦我。”
宋云舟就不像以前那样挤进来了,他接住橘子,没让橘子真正打着他的头。而后放下窗子,背靠在上面。
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说道:“我喜欢在这玩,你不让我进,我就在这边上,也不碍着你,好不好?”
景霖惊讶了下,新年新气象,这货的套路也变了个样?
兀自拿起竹简看了几卷,景霖抬头依旧能见到窗边靠着的影子。
是真乖,不声不吭的,景霖耳力好,听到宋云舟在外面吃橘子。
“你有事与我说?”半响,他终于放下竹简,对那个安静的影子说话。
宋云舟应得很快,又拉起窗子,浑然没有半分抱怨。他脸有点绯红,应是被寒风吹的,不过这个宋云舟也没注意到。
“有的有的!”宋云舟笑道,“不过要等你不气了我才能和你讲,不然我就白说了。”
透着那层窗,也有几丝寒风挤进来,绕了几丝景霖的墨发。
“进来。”景霖提醒道,“说完了赶紧走。”
“好嘞!”宋云舟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要冻傻了,都没从正门走,他是直接跳窗的。还没一会,他就跨了进来。
先是自己抖了两下,把寒气抖掉,才大步走到景霖身边。
景霖迅速地扫了眼书案——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宋云舟不是来收情报的。之前宋云舟只是趴在窗边,景霖并未看到他的打扮,这会宋云舟跨进窗,整个人露在他跟前了,他才注意到。
“一宿没睡?”景霖试探地问道。宋云舟衣服还是昨日的,一点也没换。
不仅是衣服,景霖怀疑宋云舟连头饰都没摘。
刘霄说过这货把自己关屋子一晚上的,不是在睡觉那是在干嘛?
宋云舟只是挑起眉来笑笑,然后说道:“谢谢你的红包,我又有钱啦。”
景霖眉间动了寸蹙,上下打量宋云舟,末了犹豫回道:“不客气。”
宋云舟发现红包上是他的字,知道这红包是他封的,竟然没怀疑他在红包上动手脚?
宋云舟之前连自己屋内的点心都不敢吃,现下怎会这般。
景霖觉得宋云舟的脑袋被风吹冻了。
宋云舟进来之后就一直站着,景霖没有让他坐,他就识趣地不打赖。听到景霖还在礼貌回他时,他眼睛亮了下,手伸进前襟,要掏出什么东西。
出于对极不正常的宋云舟的防备,景霖见此动作,很快准备好了暗器。
“当当!”宋云舟还是先一步赶在景霖出手前拿出了物件,举在景霖眼前,让他看了个仔细。
是一条银质项链。
若要再确切些,是个平安锁。
景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盯着宋云舟:“看完了,还有别的事么?”
没有就可以走了,一个平安锁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是暗器,伤不了人。
他没有发现危险,就松了手。暗器原是在弦上,现在也安安稳稳地藏在景霖的袖中。
宋云舟把平安锁小心地放在桌上,推开了橘子,好让景霖全部视线都聚集在这枚平安锁上。
“这是我补给你的生辰礼物。”宋云舟一字一顿道,他再细细解释,“昨日太匆忙,我实在是不知道你生辰那么快就到了。原本想着带你出去,看你有什么喜欢的,就顺道买给你做生辰礼。可你不愿意,集市又关的早,没办法,我只好独自先去。”
“可是绕了一圈,感觉你并不缺那些玩意。”宋云舟耸耸肩,“景府要什么没有,连随手给我的玉佩我看一眼就知道有市无价,更别提摊边那些百姓的拙品了。”
突如其来的礼物给景霖打了个激灵,他方才还想着怎么废了宋云舟,但如今,他的脑子竟然也卡壳了。
这种好意景霖第一反应不是对方好心,而是在耍什么花招。他摇头:“我不——”
“你要。”宋云舟这时候出手扶正了景霖摇到一半的头,他站着,景霖坐着,这个姿势很好下手。而他也下了,一改刚刚的乖巧,“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我亲自买的红绳、亲自融的银子、亲自打的样式。”
“干我何事?”景霖冷笑了下,“你自己感动了你自己,而在我看来这和谄媚邀功没什么区别。”
“怀玉。”宋云舟松了手,心中有点酸酸的,是努力的成果被惦记的人贬得一文不值的心酸。他的手有在微微颤抖,昨晚要凿精细的图案,必须控制好力度,以至于他必须每步谨慎,细微之处,一不小心就会毁掉。
第33章
其实他的眼也很酸,长期盯着某个点,烛光又暗,他不得不把头凑近,双目凝神。方才他趴在窗外看景霖的时候,眼睛是花的,看不清。
被景霖拒绝进门的时候,他也不是很想把身子靠在窗上,只是实在是有些累,没撑住。
这些宋云舟没与景霖说,小事不足挂齿:“我不是在感动自己,我是在告诉你,你的生辰是有人在意的。”
景霖指尖掐进手心肉里,他嘴角勾了一下:“强词夺理。”
宋云舟这是驯服了景府所有下人,又把箭头瞄准自己了?
他早说过,这货算盘打得消无声息,别人还真以为他没打。实际上,别人早变成他算盘里的一粒珠子了。
“就当是我好心喂了驴肝肺吧,反正我觉得一个人的生辰是很重要的。”宋云舟啧了声,他用情话怎么就撩不动景霖半颗心呢。他把目光移到自己做的银链子上,“昨日本想让你开心点,心想热闹的地方总能引出几个笑来。没想到弄巧成拙,挺过意不去的。景大人,光我想冰释前嫌没用啊,你不让。”
平安锁的花纹十分繁复,其上俊秀四字“健康快乐”倒显得不那么特别了。但甭管周围花纹有多杂,整个平安锁,只有这四个字是最重要的。
宋云舟不知道景霖怎样戴着舒服,上回让景霖靠自己肩上,也不敢摸一下人家脖子。那红绳不好量长短,他就只好弄了个机关,做了个可调节的。
这种银饰品宋云舟这辈子上辈子都没做过,挑战性蛮大的,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去集市上买了几个差不多的作样品,好在他天才大脑,一遍成功。
景霖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睁眼。
“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他道。
“有。”宋云舟叹了口气,他不再看平安锁,就像不想猜这锁最终的归处究竟是景霖的脖颈上还是窗外的草堆里。他说:“我还要补上一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虽然你的红包先到,但按照我家乡的习俗,不说这话我膈应。”
“再见。”景霖特意抬了下手,指着门。
宋云舟的心情倒是好多了,眉开眼笑道:“怀玉突然对我这么有礼貌啦?看来我的心意你还是受到了的。”
景霖也笑了下,对着宋云舟:“其实我也可以不礼貌。”
宋云舟立马比了个叉在胸前,两条腿跟螃蟹似的往外走:“不必了不必了,我走喽。祝你事业有成,离反派之路远些——我对你的新年祝福。”
甚至还贴心地合上了门。
景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拿起竹简。
竹简上没有什么有效消息,景霖一开始拿它也只不过习惯性地做做样子,他需要把脑中所想的投映在竹简上,方便思考而已。
桌边有个银闪闪的东西,一直在晃他的眼。
景霖撇过一眼,食指勾起红绳,看了眼,然后开始转。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平安锁上的银铃铛又开始响了。
景霖停下手,猛地抓住平安锁。
他看向窗子,窗子是合上的,不然他就直接丢出去了。
无奈,他看着心烦,转着也心烦。眼不见为净,他随便拿出个木盒子,把银链子扔进去后,关上,就不再管了。
下次要叫刘霄把这东西清理掉,景霖收回木盒子,心想。
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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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南下休沐·柒
“景相新年快乐啊哈哈哈。”上官远尬笑,他没想到景霖会亲自来给他拜年。
什么鬼啊,他什么身份,景相什么身份?这不本末倒置了么,往后周围官员该怎么排腹他,别是说他和景相私下勾结吧。
他不想这么草率地站队,真是折磨他。
景霖摸了下上官端——上官远的次子的头,对着刘霄,微微一笑:“去找那个伯伯,他给你压岁钱。”
小孩还不大,只听到有东西要给他,十分高兴,点点头就朝刘管家跑去了,稚声稚气地喊着“祝伯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甜话。
上官远给他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欠了欠身,拉着领了钱的孩子走远,说着孩子闹腾,要去后院歇歇气,就不打扰景霖了。
“活泼点也好,有趣的很。”景霖评价了一句。
上官远蹙了下眉头,手已经握紧了。
“前几日手下的人说山上有大虫的白骨,下官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上官远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山上有这么大的野兽,下官没有发现,实在是失职。那山离景府近,幸好它还识趣,没闯进景相府中。”
这说的是大虫,还是他自己。这就不言而喻了。
景霖听懂这上官刺史并不想与自己有什么瓜葛,这是在摆明自己的立场。急忙把孩子带走,把自己当瘟神呢。
“是么?说来我与上官大人见到的大虫应是同一只。”景霖应邀坐了下来,端起盖碗吹着茶叶,“报信的是我的下人。”
“呃这……”上官远说道,“多谢景相提醒。”
上官远摸不清景霖肚子里装的是什么葫芦,说话都慢半拍。
浮起的细碎茶叶被吹至杯沿,景霖又拿茶盖扫了下。
后院确有孩子嬉戏的玩笑声,摔了几个小鞭炮,笑得不亦乐乎,是经什么人提醒,这声音才猝然减小。
“江南这么大,这块地方美,不少达门显贵在此歇脚,铸墙打瓦。”景霖不动声色道,“上官大人管的费心了。”
第34章
这就是些客套话,上官远心松懈下来一点,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虽说商贾多,但多数还是挺安宁的,我也轻松些。”
景霖唇角微弯:“有难处的话,也可以来我府中小叙。如果上官大人不介意我现在是个无官人员的话。”
这话就说的有些好笑了。上官远心里犯嘀咕。圣上并无定下新一任丞相,说到底景霖这一来,无非是缓和一下朝堂和圣上的关系而已。暂且“委屈”一下景相,还特意安排来江南休沐……
上官远之前在弹劾景霖时还悄悄推波助澜了一把,但他要是早知道皇上把景霖推到他这里,说什么他也不搞小动作了。
有种拿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上官远凝目细想。
景霖权威四方,关系网密切。而自己这里确实有件说小不小的事情,这件事他这个身份不好利索解决,但要是交给景霖,来个借刀杀人。把自己摘干净倒是不错。
就是动心思动到景霖头上……上官远并不确保自己这么做是否会惹火烧身。
“哪里哪里,景相切勿妄自菲薄。”上官远打岔道,他顺着景霖的话,咬咬牙,还是说出来了,“不过这话这么说来,最近确实有件麻烦事,下官才识学浅,没法好好应对。这几日一直头痛,也疏忽了景相这边。这……唉!对不住。”
景霖眉间微挑,转了下眼眸。放下盖碗,关心问道:“上官大人有难处只管说便是,我能帮则帮。再说上官大人为我置办好了这么好的府邸,我说什么都得回礼一下。”
这台阶给的真好。
上官远面露难色地放下盖碗,把下人屏退后,小心谨慎地宛宛道出。在他任职前,这里便有几户商贾世家了。老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几个商人惯会玩走私这等把戏,他们都是老狐狸,这些事做得都极其隐蔽。
那时上官远并不怕这群人。说到底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他是圣上的臣子,管理这片地方,那他就该是最大的。世传士农工商,商为最低。按理说他是不杵这几个老狐狸的。
可姜还是老的辣。彼时上官远年轻气盛,只匆匆和属下定好埋伏点,自己就单枪匹马地夜行贼船。按照他的计划,顺利地找到那些商人的窝据点。
正要一网打尽时,却见属下倒戈,他被围住了。
老狐狸给他下套,他的手下里混了细作。
上官远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下,他闭上眼,独自缓了一会,才接下去。
对于文人来说,最骄傲的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了。那会他两个都占,娶了如今这个夫人,诞下一白白胖胖小子。
被抓住后,他傲骨贞贞,宁死不屈。于是那几个商人便联起伙来,三捆五绑,把他妻子和尚在襁褓的长子掳来了。
老狐狸就是这样的,他不要你的命,就是喜欢折磨你。柿子挑软的捏,小小孩童,那不随意拿捏。
商人很快把他的孩子收走,并扬言他要是不给他们一条活路,那这辈子也别想和妻儿见面了,大家一起撑个鱼死网破算了。
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只上官远妻儿都在人家手上,就连他自己都在人家手上。显然他们也不是和上官远商量的。
官再大哪有家人的性命重要,上官远败的一塌糊涂,他一言不发,听那几个商人给他提建议。他挣扎了会,还是应下了。
商人怕他中途反悔,就放回他的妻子,至于那个小的就留在自己手中,当个保障。
上官远气到极致,却也不得不答应。能保一个是一个,就算不答应,也没有其他法子。
景霖算了下上官远上任期年,猜想到了那几个“老狐狸”是谁。他耐心地等上官远把这一堆陈年往事道出,捻着重要的问:“应了什么?”
是上官远情不自禁说的太多了,景霖的声音也冷了点。
一介官员被商人整的束手无策,还被威胁做了什么交易。这已经是违反淮国律法了,亏这上官远还说出来。
光是下属出了细作没处理干净,上官远的乌纱帽就该掉下!
不过这也说明,上官远是诚心要他帮这个忙了。
上官远被拉回几丝理智,激灵了下,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在景霖耳中,就尽是颤声了。
“他们和我保证日后再不走私,只要我每月供给他们一条官道,行个方便而已。”
这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了。
景霖知道他们大胆,没想到这么大胆,算盘珠子直接蹦到官员眼前来了。
“上官大人。”景霖手指轻叩桌沿,面无表情道,“与商贾勾结,这罪不是一般小。”
公为私用,可见上官远这人行事也是大胆的。
景霖不得不提醒上官远:“大人,你可知今日同我讲这些,只要我往上一禀,你家的命就会没了。”
“自然是知道的。”上官远回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和他们斡旋,官道也是能关则关。他们出入拿出的信件皆是假的,这事只要你我不说,那就和我毫无关系。”
上官远当初被放出来,立马就清查了自己的府邸。再者他一直在收集这伙老狐狸的勾当消息。
在这些事情上,他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至于他为何拖了这么久还没把证据打包上奏。是因为他的孩子还在他们手上。
第35章
“景相,此事其实是我有求于你。”说罢,上官远竟要下跪,被景霖阻止,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卸职并非你本意,只是没有契机回职。在下恰好有一纸状书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只求大人能将我孩子救出。”
这群老狐狸一直盯着风声,只要上官远有动作,难保他们不会立刻对孩子下手。老狐狸头掉的速度和他孩子头掉的速度,想也不用想。
“怎么说呢,这个忙我是真的难帮。”景霖面不改色地吃茶,开始婉拒。“连上官大人都被威胁住了,不难想象大人手下那些官员,究竟有几个还是清白的。你这不只是要我帮你救回孩子,你这是要我帮你釜底抽薪,把这块地方的杂碎一并除了。”
上官远并不言语了。
孩子确实是小事,他在当初被放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孩子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一年才准见一次面,狸猫换太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主要是近来那群人又开始猖狂了。
既他不动声色地把官道调小调偏后,那群人也意识到了什么。说往后不再走私肯定是假的,他们就靠这个谋生,怎么可能口头之语就不干。见上官远又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竟连通了他底下那些小官员。
现在他和那群人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状态,就像一根被拽的死紧的弦,一头是官员,一头是商贾。
只要他们谁动了一下,这个江南就会乱套。
且不说被商贾玩的死死的小里正,走私这件事。就是谁碰上谁削脑袋。可能还不等他把罪行一并上报,那些商贾便会连通小官员来刺杀他。
“我这有份名录,何人牵涉其中,何时牵涉其中都有记载。”上官远把自己多年打探而来的情报递给景霖,“他们的结局,全在景相一念之间。”
要么是继续放任,由他们为非作歹;要么是依照律法,打入大牢。
景霖翻了一遍:“怎么上官大人不在其中?”
上官远说:“在此事中,我只是个边缘人物,再者自我递上这一纸状书时,我就已经有功了。”
“为民请命,乃百官心之所向,这些商贾猖獗,百姓民不聊生。”上官远继续说,“我倒是不怕做,只是单我一个人,是斗不过那么多人的。总有人的眼睛比我快。”
景霖把册子摆好在桌上,依旧推脱:“上官大人,我身上的眼睛可比你多。”
“我会为大人安排身份。”上官远坚持不懈,“确保万无一失。”
景霖似有些玩味地盯着上官远的头冠。
这真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十指不沾阳春水。好事坏事都让他来做,而自己尽可稳居府中坐享其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据下官得知,景相还有一桩冤案。”上官远见景霖不为所动,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说出这番话。他手心处涔汗,喉间滚动一轮,说道,“这桩冤案的主谋,就是商贾之家中名头最响的——豫州金玉付老九。”
景霖这才像是挑起兴趣了般。“哦”了一声,等待下文。
上官远看有戏,立马和盘托出:“付老九是这地的老商贾了,自我任职前便驻扎此地。景相自幼生于此,十岁年间,其母因罪抄斩。在下寻过档案,说是令母犯了偷窃罪,而所偷之物正是来自付宅。”
“你查的很仔细啊。”景霖不浓不淡地来了句。
“是。”上官远稳住声线,“实际上罪状里写的十分清楚,包括景氏如何潜入府中,如何偷窃。粗看并无漏洞,只是我当时看,觉得有一处不对劲。”
岁和六年,景氏夜行入府,自庭院绕至卧房,取黄粱枕内金玉,意欲当铺换银两。被付老爷当场抓获,报官缉拿,人证物证具在,景氏伏诛,承认罪行,择日问斩,尸首挂于台前三天三夜。
这一段景霖都会背了。
“景氏为农家女,且生前从未进入过府宅。”上官远说道,“那她是如何如此顺利地进入宅内,且恰好盗了枕内的金玉?”
只是付老九买通了牢卒,又看这是个没权没势的女人,随便赐个死便是了。是是非非,不都凭有钱人一张嘴。
贱人的命不值一提。
谁都不会关心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犯罪,相较于此,百姓更关心偷出来的金玉到底够他们吃几年。
儿子随母,上官远一看景霖面相,就知道景氏必然也是容貌非常,那付老九又是个花花公子……
这些,就不再多言。
景霖明知故问:“你是说,要铲的人里,这付老九还是个头儿?”
恨意愈酿愈深,上官远在赌这恨意值不值得景霖出手。
“是啊。”一缕风吹过上官远微微泛白的鬓角,“我想我的孩子也是死于他手。”
于公,商贾走私按律定法,景霖当国丞相,该解决这事;于私,付老九是景霖弑母仇人,以命偿命毫不为过。
再者这事解决,还能让景霖重持朝权,名望再升。
上官远想不到这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只是老狐狸心细,这事他们做来颇为困难,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但上官远毕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在朝堂上他也了解景霖的实力,交于景霖,八成机率能办好。
先前是他看不惯景霖一人手握那么大权。但如今自己这边忙成一锅粥,也就顾不得另一头了。
在请景霖帮忙时,他的站队就已经很明显了。
第36章
这一箭三雕,上官远替景霖觉得,是个最划算的买卖。
景霖抚了下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道。
“上官大人,此事我应下了。”
上官远心中的石子终于落下,他抹了把额尖的汗,正要懈气。峰回路转,景霖又开始说话。
只见景霖提了个条件:“让我去一次牢狱。”
上官远:?
“那下官,择日带您去看看?”
“啊不,不一样。”景霖回道,他嘴唇微动,说的话却与心里并不相同,“领我进去看,和被抓进去看,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上官远懂了——景相这是想领悟一遍他母亲当时的痛苦,以此加深对付老九的怒意与恨意!毕竟这事埋太久了,就容易忘。需要点什么来刺激一下。
景霖点到为止,随便上官远怎么想。
解决付老九和那些杂碎不过是顺手的事,他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只不过刚好可以拿这事来牵线,混淆视听罢了。
景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碗盖,青花瓷器一碰,清脆之声响起。
这才大年初二,慢慢来,不着急。
离开春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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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申签又被鲨了(平淡微笑脸.jpg)编编周末加班辛苦啦!
感谢读者观阅,白天多写了一章,所以我决定,加更!(顺便催促我继续写嘿嘿)
第15章 南下休沐·捌
得了上官远的应允,景霖在随便说两句,便打算回府了。
上官远假模假样地邀他留下来用膳,被他用宋云舟挡掉了。
“夫人当真被景大人保护的很好。”上官远感叹道,“千金难探尊容颜啊。”
景霖把多余的茶倒进了后面的盆景中:“我可不敢让他有一点闪失。穷途末路,总是迷信点的。”
上官远点点头,示意了解,不再多问。
冲喜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露个面而已。不过景相这个位置,谨慎些是能理解的。
刘管家送完了红包就一直在门外候着了。见景霖出来,抖落下手,撑起油纸伞。
景霖一手探出,朝上看了眼:“下雹子了。”
北方下雪,南方下雹。
冰雹和雪像也不像,都是白色的。只不过雹子更透一点,打人也更痛一点。一粒一粒的,惯会往脸上砸。
冰雹下多了,温度再降些,就会堆成一堆。景霖儿时没见雪,就退而求其次,把落下来的一堆当做雪。
刘管家特意把伞打偏了点,防止景霖的脸被砸到。
于是景霖的视线就被油纸伞挡着了。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离开的步伐,在上马车时,他又明显听到了孩童欢笑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雹子噼里啪啦地打在棚子上,听着咋耳。
景霖眼睛盯着一处,有些出神。他在想着上官远要给他什么身份。
“吁——”成应急忙拉回缰绳,刘管家则呵斥一声:“何人拦于此!”
景霖思绪被打断,撩起一角帘子,偏头扫去。
“景大人。”来人并未撑伞,一身斗篷遮去面容,他恭恭敬敬给景霖行礼,背脊微弯,定住不动。
景霖侧耳听着这人的声音,并不熟悉。
是哪里的小官?景霖有些不确定。他复又落下手,静静等着。
看这人再多说几个字,他好多些印象。
可这人像是只在确定,声音还有些胆怯:“可是景霖景大人?”
好,不是朝中官员。景霖确信道。这人声音略颤,音色听来也青涩稚嫩不少。倒不像是对他的害怕。
“你找错人了。”景霖连帘子都没拉。
这一句话透过刺骨的风,传进那人耳里,犹如一盆冷水,自上浇了那人满身。
冰雹下得更猛了,一粒接一粒砸在那人脸上,将那人的脸糊的又红又湿。弄的那人想张口说些什么,都得先吃下几粒冰凉的雹子。
“应当不会错的……”景霖听到外头那人喃喃,“我也没走错啊。”
“你找景大人作甚?”事关景霖,刘管家不得不打个醒。
“哦。”那人又行了个礼,而后才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听闻景大人卸职来江南休沐了,我想陪他说说话。”
“景大人休沐,干你何事?”刘管家不禁疑道,“你是景大人的亲眷吗?”
“哈,不不是啊。”那人抬起头来,摸摸脑袋,一脸关心地回道,“我只是觉得大人很委屈,想来安慰一下。希望他不要因此垂头丧气,要乐观面对人生。”
“嗤。”马车里传来一声笑。
刘霄回头应了下:“主公。”
“没什么。”景霖又抬起一角帘子,看清那人模样。那人一席布衫,背上背了个小行囊,一身书卷气。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也并没有意识到话题跑偏。脸红扑扑的,笑容未减:“小生沈遇汶!”
沈遇汶。景霖低头默念了遍名字,忽而想到,这不是大前年江南解元么?
乡试三年前便考完了,开春便是会试,各地解元将要前往京城。当时名册递上来,景霖粗略地记了下各人名字。其中便有沈遇汶。
这人背上还背着行囊,如今元月,是该准备准备进京赴考了。
难怪这么藏不住事。景霖心道,如今学子都一心扑在读圣贤书上,哪有那么多闲情雅致去八卦朝堂那些勾心斗角窝囊事。
第37章
“你读书就好好读。”景霖不由得提醒道,“官员之事,等考取了功名再论。”
沈遇汶这身行装打扮,一看就是寒门子弟出身。敢随便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大人坦白自己的心往丞相那边偏。幸亏这是恰好遇见他,要是遇上哪个跟他死对头的官,就沈遇汶这小身板,三拳就能打残。
心思太纯了,跟个白石子样的。比他当年还呆……
这如若真被钦差大臣和皇上赏识,博了个官当。不得被那群老臣当球踢。
“啊?”沈遇汶莫名其妙被说了一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首,“对不住啊大人,是小生多言了。”
“嗯。”景霖叩了下车厢板,示意成应准备好走。沈遇汶小步跑开,把挡着的路让开了。然后低头撅起一点嘴,像是在想什么。
等到马车后轮经过了他,他才听到车厢里那位大人对他说的话:“你的话我会替你转告景大人的。”
这会的声音也像块冰,激灵了沈遇汶一身。不过话里好像带着点笑意,沈遇汶只是吓了一跳,心还没凉。
这位大人说话声真好听唉……沈遇汶呆了下,连连摇头,随后两手举在嘴边:“多谢大人啦!”
景霖叹了口气,对刘霄吩咐道。
“查一下,他怎么找上来的。”
就从最开始沈遇汶那声喃喃,景霖就知道他是被人派来和他说话的。背后之人知道自己行程,还能精确到哪条路。
细思极恐。
这必须好好差,难不成是上官远?不,上官远动作应该还没快。瞧沈遇汶连人长相都认不出,估摸是半路被那背后之人拦住支使的。
刘霄应道:“是。”
景霖眯了眯眼,又道:“绕个弯,停车。”
成应扯了把缰绳,把马牵到一块偏僻小巷停下。
四周无人,还不及婢女搀扶,景霖就直接跳下马车。拿上那把还没干的油纸伞,原路返回。
“你们回府,路上记着慢点。若有人拦,就说我冻晕过去了。”景霖并没有打伞,他轻功一跃跳上屋檐,低头对刘管家道。
刘霄抬头,知道主公这是准备去蹲人了,点点头应下。成应在这时也调转马头,牵着空车厢一本正经地喊:“驾!”
冰雹下小了点。景霖身上还是那件狐裘,这狐裘沾了雹雨,变重了许多,虽说可以为景霖遮点脸上的风霜,但行动不便,景霖早知道就把它扔在马车里了。
脚尖点瓦,此时的景霖就像一片轻飘飘的雪,快速地腾起又落下。他速度快,不一会就赶上还在慢悠悠像散步的沈遇汶。
沈遇汶看起来并不会武功,压根就没发现他。
想到那背后之人指不定也会轻功,景霖特意挑了块偏僻角落躲着,确保沈遇汶整个人不离开自己视线就成。
——“幕后之人肯定会回到案发场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是宋云舟跟他扯皮时胡茬的话。
景霖的左眼皮突然跳了几下,像是在迎合。
景霖:……
幕后之人知不知道沈遇汶的身份,知道的话,派这么个人到他面前来安慰他又是何意,是简单嘲讽他不受皇上器重,还是要他对这个解元提上心。
往年之中秀才书生被引荐到执考官之事不少,多是要求走关系博个功名。
可这次会试并不是他主持,把这么个解元放他眼前,到底是要送沈遇汶上去,还是踢沈遇汶下去。
不管如何,这人肯定要抓。把心思盯到他身上,这是不知自己值几斤几两么。
雹子乱飞,沈遇汶撮着两只手往手心处鼓了两口气,白雾冒出,落在半空又不见。沈遇汶抬头看了眼天,又把头上的斗篷紧了紧,将头埋下去,缩到里面。
半响,一个人影晃到沈遇汶跟前。
景霖细目一凝,那人的面庞被沈遇汶挡住不少,再者还罩着面纱,只能大致地扫到轮廓。
沈遇汶很明显被来人惊了一下,头上斗篷又散了。只不过他看清来人后,又兴奋地踮起脚尖,手舞足蹈地转了个圈,描述方才的情景。接着垂下了肩,好像是为没见到真正的景大人而感到惋惜。
面纱人无所谓地拍拍沈遇汶的肩,然后……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景霖:……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看面容,看那身板……好像,也许,似乎,有那么点像。
只见面纱人对沈遇汶微一作辑,摸摸自己身子,掏出一块银子作势要给沈遇汶。沈遇汶连连摆手,面纱人无法,只能重新在自己身上找其他东西。
前襟,窄袖,腰带,鞋靴。
这随便摸出来的东西,景霖都认得。
——毕竟那都是他府里的。
好罢。景霖内心无语道。宋云舟。
又是他。
景霖回想前日,宋云舟是同意了他今日不跟着他拜年的。
但并没有答应他不出府。
嗬。
沈遇汶无功不受禄,都一一拒绝了。宋云舟实在不好意思,看遍了身上行装,又瞥见沈遇汶红扑扑的脸蛋,最后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塞给沈遇汶。
这总不是贿赂了,一个斗笠也值不了几个钱,再说这确实是人家一番心意,自己站着也老久了。沈遇汶想想也就收下算了。
景霖看宋云舟手指比出一个“三”,接着就飞檐走壁,跑了。
而沈遇汶后知后礼,拍拍斗笠上的雹子,带上也走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沈遇汶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受惊。反而因为有斗笠的存在,走得更慢悠悠。
第38章
景霖别开了眼,知道宋云舟走的方向正是景府。
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景霖跳下屋檐,油纸伞在他手中终于发挥用处——原本他是打算抓不到幕后之人,就借口要送沈遇汶伞。
将伞撑开,景霖贴着无人的小巷漫不经心地走着。
他倒不担心中途宋云舟折返突然碰上了他,毕竟宋云舟肯定是看着他马车往回走的,要是不立刻回去,自己也会发现端倪。真要这样那还好,恰好逼问宋云舟此行目的。
从他到上官府再到现下,估摸着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内,景府一没有他,而没有刘霄,三没有成应。宋云舟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差人拦住他只不过占很小一部分。
景霖隐约觉得宋云舟有事情瞒着他。
但这个事情,他有些摸不透。
在京城之中,宋云舟料理好了下人,摸清了府内架构,还进了他的暗房。随后还有长安街崔兰楼,集市采买年货。
能获取消息的,一是他的暗房,二是长安街。
不过崔兰楼是他的,楚燕君的事宋云舟也同他坦白过;暗房之中,宋云舟倒是摸清他要来江南,但他也回避了,宋云舟就没继续追问。
景霖来到此地就和上官远联系了,倒没多大注意宋云舟的小动作。看来宋云舟是知道些什么,难怪最近也安分了不少。
打猎,送礼……
这是真心想和他冰释前嫌,还是伪装出来的虚情假意?
景霖呼出一口气,经过他几个月的试探,宋云舟这人说话还算有点老实,尽管不多。
而且他确实把宋云舟背后都挖遍了,事实告诉他,宋云舟背后什么人也没有,清清白白的。
但如果这些都是假的……
那就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了。
冰雹似乎又在下大,重重地打在油纸伞上。也砸在景霖滚烫的心里。
寒风吹起了景霖额前的碎发,稍微给他留有一丝清明。景霖闭上眼睛,缓缓回神。
即便他有意慢走,但会武功与不会武功是不一样的,才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差不多能看到景府了。
大概再走半柱香,他就能看到那个,已经把面纱摘掉,闯进马车但是没看到他的宋云舟了。
特意留出来这么点时间,就是为了给宋云舟一个心理准备,让这货好好准备措辞。
景霖蹙了下眉,回想。他好像,一次一次地在给宋云舟机会。
为什么要给这个机会?
走到景府前,他好像突然想通了。
究竟是他对旁人的恶意太深,还是宋云舟对他不怀好意。
这个机会,是他出于对“恶”的考量。
亦是对自己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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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霖(眯眼.jpg):我看你就是意图不轨。
宋云舟:天哪乖乖,来我亲一口,虽然我理解你的生长环境会造就你多疑的性格,但夫君你放心,我是纯爱战士!我会用我的行动来感化你冰冷的心!(比心.jpg)
景霖:……
(ps:其实南方会下雪,通常就在除夕左右,不过一般都是小雪,隔了两天就会化,所以我就直接改了。(对手指.jpg)但这个稍微bug的地方我点一下嘻嘻)
第16章 南下休沐·玖
先是刘管家在府前迎景霖:“主公,那人——”被景霖抬手拦住。
人到屋檐下,景霖就收了伞。婢女贴心地递上来暖炉,他握在手中,等手心不凉了,又扔了开来。
“他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么?”景霖头也不回地问着刘霄。
宋云舟知道马车里没人,肯定会多想,再从刘霄那里稍一打探,再不坦白就来不及了。
刘霄得知沈遇汶是宋云舟安排过去的时候也挺惊讶,他都已经想好吩咐暗桩严查周围官宦世家了,结果宋云舟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面对景霖的提问,他摇摇头:“夫人不肯告诉我,说要与主公当面讲。”
“人呢?”
刘霄帮景霖把卧房的门打开,低头说了句“在这”。然后他抬头,蹬即后退了数步,惊得用胡子捂住了眼睛。
“老奴,老奴先行告退!”刘管家捂着眼睛往旁边走,还不忘对身边婢女动嘴皮子叫她们也快快离开。
难得刘管家这番模样,景霖回过头来盯着面前的人。嘴角一抽。
宋云舟歪着身子坐在木椅上,那形态比妖娆更妖娆,鞋袜脱了一地,两只玉足嫩如豆腐,被绳索捆住,轻轻地点在地上。
而那两只手也不安分,也不知道是怎么给自己捆的,紧也不紧松也不松。宋云舟两肘撑在桌沿,又搭着脑袋,嘴巴撇到一边。
看到景霖了,他道:“怀玉啊。”
景霖摸不透宋云舟的脸皮到底有多厚,凭他的想象力,大概也猜不到宋云舟会整这出:“给我正常点。”
宋云舟知道景霖正在气头上,不顺着来不行,就端正了坐姿,坦白道:“我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
天地良心,谁知道命运这么捉弄人,探了刘管家口风后他才晓得这是个多么大的乌龙。
要是他早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玉面书生是当今豫州解元,哪还有闲心去招惹啊。不是,谁家解元穿得这么寒酸还在街头上瞎晃悠啊,满条街就他一个人淋着冰雹散步,这不诡异的慌吗?!
“你不知道?”景霖忍住要骂人的话头,别开了眼,“建议你先去洗把脸照照镜子。”
第39章
好好看看自己那鬼精样,敢不敢指着自己的脸说不知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宋云舟二话不说直接下跪,他拉住景霖衣角,马上就要来男儿流泪不流血了。
“怀玉,你要相信我,我知道你防备心很高,但我敢指天发毒誓,我真的不晓得他是谁,他在我眼里就是个活泼开朗大男孩啊!”宋云舟哭丧道,“我是觉着你最近太累,想找个人逗逗你,叫你好好开心一把,谁知道竟会变成如此境地!”
想想那时宋云舟打道回府,本想亲自去逗逗景霖的,只不过恰好看见在路上边走边背书的沈遇汶,他可是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没问,就叫人家去拦景霖了。
他那时还怕沈遇汶不应,毕竟景霖朝中大官,私自去拦真的,说不定一个不注意就小命呜呼了。正要放弃时,哪知阳光开朗大男孩就这么轻松应下了。大男孩还说景霖是他老乡,老乡帮老乡,情谊真上真。
宋云舟当即感动的稀里哗啦,说的可太对了,老乡遇老乡,说不定还能唤回大反派的正道之心,最好把景霖也感动的稀里哗啦,决定从此好好生活,成为一代忠臣,就算不重回人生巅峰,好歹不至于臭名昭著。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宋云舟把景霖从上官府回景府的路线告诉沈遇汶,沈遇汶便去问了。宋云舟还不放心,生怕沈遇汶找错地方,还偷偷跟踪了下,直到整件事结束,他才去找沈遇汶,告诉他完美完成任务。
谁知道,谁知道?!沈遇汶怎么是个解元啊!
天大的乌龙,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怀玉啊,景大人啊,夫君啊——”宋云舟大喊,“我对你是绝无二心啊,天地可鉴啊,我没有想对你怎样啊,你且信我吧!”
叽里呱啦的,跟唱戏一样。景霖揉了下太阳穴,接着拉住宋云舟自己捆自己的绳索,打了个死结。
“唉你怎么打死啦,我就是做个样子而已。”宋云舟慌了,手上不行他就赶紧挣脱脚上的绳索,嘴里还咕囔道,“景大人你恶趣味没这么大呢吧,是吧?景大人是正人君子吧对吧,不会把小的怎么样吧!”
景大人并没有回他。
宋云舟更慌了,脚上的绳索不知怎么越缠越紧,他两只手还被景霖扯着不能动弹。如今整个人就像是案板上的鱼,时刻准备待宰。
早知道不玩这么大的了!
“哦,你说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场巨大的乌龙?”景霖伸出一指,慢慢挑起宋云舟的下巴。
宋云舟双眼朦胧的望着景霖的眼,魂不守舍地点头。
妈的跑题了,宋云舟心空了一拍,方才景霖挑他下巴的时候,他竟想到了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俗套剧情。
靠,原来自己这么庸俗的吗,还有,自己绑自己是什么鬼啊,有这么个道歉方式的吗?
宋云舟不禁怀疑自己的脑子。
傻了吧……
“行。”景霖把这个先放一边,问另一个他在想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出府的?”
宋云舟:……
有人是想入非非,有人是清醒大脑。
“我去买烟花啦。”宋云舟回道,“小月可以替我佐证,就在一个时辰前,我亲口告诉了她的。”
景霖松了下手,看似对宋云舟放下几丝戒备,实际他更加怀疑宋云舟了。
买烟花……今才大年初二,铺子都没开张,去哪买烟花?
再说一个时辰用来买烟花,实在是时间多的发慌。
“烟花在哪?”景霖问道。
“……”宋云舟吸了吸鼻子,“铺子都关了,没找着。”
嗬。
宋云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被捆住的手紧忙抓住景霖松开的那跟手指头,委屈道:“对不住。”
景霖看他一眼:“为何要道歉?”
宋云舟:?
景霖没有动被宋云舟抓住的那只手,而是抬起另一只手,对准宋云舟。
手腕处翻出一根袖箭。
宋云舟:……!
“你有什么做错了吗?没有啊。”景霖说道,“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为什么要和我道歉?还是说你真心瞒了我什么事,觉得自己对不起我。”
宋云舟:……
好警惕的美人……
“说了你又该不信了。”宋云舟叹道。
“你只管说便是。”景霖道。
宋云舟盯了一下那支箭,松开手。他现在这个姿势很不对劲,自己完全处于弱势。景霖是懂得如何拿捏气势压迫人的。
他动了两下,把脚挪到前面来,艰难地用手去解那根绳子。头顶上有股不明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宋云舟紧赶慢赶,终于把结拆了,盘腿坐好。
“我在找我送你的平安锁。我怕你扔在外头,特意不让我瞧见。”宋云舟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我在你走后不久,就把要尾随你的事情告诉了小月——你还是可以去找她问话。她们都相信你不会扔掉,我就不一样,我自己做的东西我更上心。然后我就和她们打赌了,要是我没找到,就买烟花给她们玩,然后和你谈恋爱。”
景霖听到前面还算正常,听到后面:……
谈什么?
谈恋爱?
景霖神情莫测地盯着眼前人,也很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想死?”
宋云舟指指自己还被捆着的双手:“她们给我提的建议。”
第40章
宋云舟觉得这事也挺荒谬,怎么就同意了呢?
景霖眯了眯眼,宋云舟见状,又连忙补道:“不要怪她们嗷,都是群可爱的女孩子。你要是敢把她们怎么样,那我……那我,我也不能怎么样。我只能求你啦。”
景霖摇了下头,方才的话语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强了,他需要缓和一下。怎么被宋云舟绕进去了,实际上说那么多,都是废话。
这货说自己要买烟花,烟花没有;说要出去找东西……就这么个小坠子,找到猴年马月都找不到。
宋云舟好像知道自己的话并不具有可信度,摆烂似的撑在背后的椅子上,两只手十指相握又分开,垂下眼不再言语。
景霖也静了会,宋云舟的话掺了太多真真假假,他还需要时间去分辨。
“谈什么呢,你我都成夫妻了。”景霖斟酌了下话语,他打了几个哑指,一字一顿说道,“夫妻之间,该相敬如宾是不是?更何况我们老夫老妻。”
宋云舟吓得差点歪了椅子跌到地上,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起景霖。他还记得不久之前景霖还同他说过“在内就不需要叫‘夫君’”之类云云,说很恶心。
这是,转性了还是怎么了?
景霖对宋云舟歪头“嗯”了一声,宋云舟眨眨眼,试探地用气音“昂”着回应。
“你愿意为你的夫君,做任何事么?”景霖继续引诱道。
宋云舟尴尬道:“我……”还来不及说什么,景霖又打断。
“方才不是说对我绝无二心的么。”
宋云舟咬咬牙:“愿意。”
又是一片静默。
宋云舟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他喉间吞咽一番,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把景霖想得太好了,以至于有时候他会忘,这个人本质上是不会受人牵制的类型。
即是说,不止他经常不按套路出牌,景霖也是。
“刘霄!”果不其然,景霖一脚踢开房门,冲外面喊了声。
刘管家之前被吓到了,跑出去了好远,这下屁颠屁颠地赶来。还不忘低着头,始终不朝房内瞄去一眼。
景霖闭了下眼,旋即走出门外,冷声道:“把他拖出来。”
刘霄这才偏身看房内场景。
可惜什么也没看到,宋云舟不用刘霄扶就自己站起来了,甚至先比刘霄跟上景霖的步伐。
屋外,雹子越下越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但似有将化的预兆。
景霖站在屋檐下,抬头丈量了下砖瓦多高。他回头,看见宋云舟走得比刘霄还快。
边上有把木梯子。
景霖示意了下,对宋云舟道:“爬屋顶上去。”
宋云舟会武功,连梯子都不用,他二话不说,即便双手被捆,也三步两步就跳上去了。从上面冒出个头,对景霖傻笑。
景霖并不理他,清冷的话语如细水般缓缓流出。
“这处府内,也就这的墙瓦建的最高。而你也如此轻松的跳上去了。”他后退了几步,继续道,“夫人,我要你不用武功,从上面跳下来。”
宋云舟愣住了。
这墙瓦少说也有四五尺高,不用武功跳下去,这和轻生有什么区别?!
不是死就是残。
“景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云舟收回笑容,指着地,“做人好歹有个底线,从这里跳下去,你想要我死?”
宋云舟不禁想到,他本该可以不被景霖发现,悄咪咪回府的。若不是那一念之差,他根本就不会找上沈遇汶。
那一念之差,念得不就是和景霖难得的好友之交。
可现在,景霖要他跳下去。
景霖声音依旧淡淡的:“从这里摔下来不会死。”
宋云舟心都凉了。他冷嘲道:“你还算好了我不会死呢,真贴心。”
景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终于抬起头,与宋云舟对视。
“你是要自己跳下来,还是我帮你。”
宋云舟活下来这两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对从多高跳下会造成多大伤势毫不知情。
宋云舟这时候只是觉得,景霖不愧是大反派。
要人去死,简直和玩儿一样。
“我不该叫人去安慰你。”宋云舟道。
他就不该同情心泛滥,因为有些人不配。
景霖瞬间掷出暗器,撬松了宋云舟踩着的那片瓦。
宋云舟心凉了半截,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景霖那一招又快准狠,一箭撬烂了瓦,又是一箭直奔宋云舟脚踝。
人在慌乱之中脚步也会乱,宋云舟踩了两步,砖瓦松动。他顿时慌了神。
砰——
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轻微一声“喀嚓”。
宋云舟今日穿的是玄衣,但里衣是红色的。
看不出有没有渗血。
“咳,咳咳……”宋云舟竭力忍住,但人到发昏时往往控制不住自己,他还是咳出来了。
“你他妈……”宋云舟眯起眼看越来越大的晃影,忍不住骂道,“傻逼!”
惊慌过度,景霖赶到时,听着宋云舟骂完那句身子就松懈了,料定此人已经晕了过去。
景霖蹲了下来,把了下脉。又撩起宋云舟衣角来浅浅看了眼。
刘霄谨慎出声:“主公,这……”
“腿断了而已。”景霖站起身来,视线并未从宋云舟身上移开,“别的没什么问题。拿担架来,带他进药室。”
第41章
只有在宋云舟闭眼的时候,景霖才真正现出几分为人夫的模样。他替宋云舟拨开了一缕碎发。
“何必呢。”景霖叹道。
只要把宋云舟绑在府内,那么这人无论想干什么都干不成了。景霖随着人流进入药室,沉着脸想。
他的眼神也就几丝波动,旋即平静。
既然无法判断宋云舟是否在瞒他,那么就从源头上断绝任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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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霖:和你谈恋爱是假的,其实我想让你坐轮椅。
宋云舟:我拿你当夫君,你拿我当炮灰?!qaq
景霖:因为你瞒我事了。
宋云舟:……所以你要我断腿。
景霖:一时的而已。
(ps:虽然但是,霖霖这么防患于未然挺正确的,毕竟云舟确实瞒了他事情……)
第17章 南下休沐·拾
岁和二十年,元月初八。
天气更寒了点,府外守着的小婢女搓了搓手,看到路上时不时走过的小贩,感叹集市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马厩那头成应照顾好自己的马,全副武装,拿起一把大镊子钳住大猪肉塞给大虫。嘴上喊着“崽崽乖,崽崽快吃饭”。大虫对来人警惕,但听“崽崽”二字,似有所感,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安安稳稳地吃肉,乖得很。
成应拂去额尖的汗,料想一日三餐,今日还有两餐,可真是个体力活。夫人胆子也忒大,把虎带回来。但又什么也不管,苦了的只有他们下人。
他瘫了气坐在横在一旁的木桩上,支起一只脚,看向不远处的府内。
想必府内是极热闹的。
景府请了当地老郎中来,老郎中把药箱放了,轻轻摁了下宋云舟的胸腔,他还没问出“此处痛否”,宋云舟就嘶哈嘶哈地乱叫。
“断掉了,痛。”宋云舟哇哇喊。
郎中听宋云舟中气十足,又见这人在空中挥得起劲的两只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又把手移到宋云舟腹部,轻轻摁了两下。
不出任何人意料之外,宋云舟又在哭爹喊娘。
老郎中收回自己的手,从针袋里抽出几根银针。每根都有一寸长。他捻了捻,心道这若不是景府,他势必要骂这位伤患了。
吵吵吵,摸哪都吵,他一个头要被吵出两个大了!
偏偏宋云舟见他拿出针来,还捂着胸口,犯贱似的装柔弱:“大夫,难道我是命不久矣了么?”
郎中两绺眉毛抖了几下,心平气和道:“啊,公子除了腿疾没什么大碍,我再为公子施上几针,助您早日康复。”
宋云舟见那针要往自己头上扎,抬手挡道:“我腿伤了就扎腿啊,你作甚扎我头?”
郎中:……
“因为你怒火攻心,太过急躁。”郎中拍开宋云舟的手,快速扎下去。这才补完后面的话,“要祛火。”
这一针扎下去,人就老实了。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郎中心满意足地吐出口气,对旁边站着的婢女小月嘱咐道:“我先去开药,一炷香后过来,你们看好公子便是。”
等小月欠身应了,郎中才忙不迭地起身去药室,连药箱都没收拾。
药室内,一人青墨长发垂在肩头,细长手指拿着书卷,另一手则抽开抽屉,捻出几指药材。
这人背对着郎中,对他的到来似是浑然不知。但郎中知道,这只不过是懒得搭理他。
毕竟是当家主公。
老郎中礼仪还是做到的,对着景霖作了一辑,说道:“公子并无大碍,只是需静养,戒骄戒躁,不得劳累。”
他并未过多检查宋云舟的腿,因为那里已经包扎的很好了,只要每日涂抹草药,不多磕伤,养个一月两月就能恢复如初。
郎中不免偷偷瞄了一眼不回话的主公,并不明白主公为何要请自己来二次诊断。
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
景霖捻完了药,那手帕擦了下手,放下书卷。
药室内,有药炉静静烧着,加之草药味甚浓,凡是经过药室之人,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味道。
或多或少,总会有。
老郎中身处药室内,倒闻不出景霖身上沾了多少。
他只好把目光移到别处。
这药室建的和医馆大差不差了,这么多药材,琳琅满目,郎中不禁怀疑到底是医馆中收录的药材多,还是此处药室收录的多。
“和治腿的药一并开吧。”景霖给郎中让步,说道,“开完后每样药材拿点,指给他看。他不懂药理。”
郎中听得云里雾里,既然不懂药理,为何还要特意拿药材去给那公子辨?
不理解,但尊重。
景霖看完郎中备好的方子,扔下纸就离开了。
刘霄跟着景霖走,问道:“主公,为何要特意请郎中过来?”
夫人的腿是主公治的,都包扎的差不多了,那郎中过来了也看不到其他问题呀。到头来还把治腿的功劳安在那老郎中身上了,夫人岂不是一点也不知情?
“我病弱,请来给我看看的。”景霖却道,“这么多日了,不请个郎中替我把把脉,容易起疑。”
丞相体弱这事该装还得装,刘管家记好此事,心道待郎中走时要交代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路过别院时,景霖听见宋云舟房内安安静静。
他脚步一顿,还是没进去。
第42章
左右检查过了那人没事,这要是进去看了,就是没事找事。
所以他还是走了。
“有消息吗?”进了卧房,景霖问道。
距去上官府议事已过去几日,就算没有动作,也该和他提醒些什么。
算算日子,过完初六,朝中就要开新年第一次大朝会。按照日程,上官远在和他拜完年后就差不多要赶去京城。
说要办下来的事情,景霖不急,上官远急。
刘霄抽出三张字条,分别来自京城、付宅、上官府。
提前点燃香炉祛味,景霖先是开了京城的线报。这讲的倒不怎么打紧了,说的是皇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就是过了个年,不知为何更加憔悴些,处理朝事也更拿不准。
朝中百官也扭捏作态,表示不出个什么东西来。
烧了这没什么用处的消息,景霖又开了付宅的线报。
付老九买通了牢狱牢头,趁着大年初一时偷偷探监去了。
景霖眼神眯了下,把字条烧了。最后只剩下上官远的,他抓在手上,半天没动。
“这个我先留着。”景霖把字条塞进袖子里,跟刘霄说,“你下去吧。”
他待在房内,不多时又听见远处某人在大哭大叫,大概是郎中把银针收了。
如果扎个针就能把那人吓得说不出话,以后不妨试试。
闲下来时,景霖坐在桌前出神,许是经常被宋云舟干扰,现下没有这货闹腾,景霖竟一时半会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可干。
以往是拿什么打发时间来着?
景霖轻叩桌子,不禁想到。
好罢,以往他也没这么闲过。
窗外青竹几许,随风而动。几声稀碎鸟声,似在觅食。
景霖看向桌子,扔了几粒花生出去。但他兴致通常很浅,喂了几粒就拍拍手不管了。
随后拿起筷子,吃了几个蜜饯。
叩叩叩——
景霖微皱了下眉头,还好蜜饯小,囫囵吞下就没了。他清嗓了下:“说。”
刘管家就在外头道:“主公,有人送信。”
这种时候,谁会送信来?
景霖边开门抽来信件,边列举一切有可能的人。外头还有大把眼睛,有谁那么大胆。
一看递信人——沈遇汶。
景霖:……
这个解元是怎么当上来的。
都是不认识的人,景霖抽出信纸,却见写满了整整两张。他粗略看了下,大致说的是,应人之允来找他,没想到找错了人,但为了不让邀他之人的热心肠贴冷屁股,白费苦心,他还是多写了这封信,确保想要说出来的话完完全全进到景大人耳朵里。
——“景大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切勿垂头丧气,笑对人生,看淡一切,方能领悟圣学之道。一时失措也好,平步青云也罢。只要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国。哪里都有美景可赏!”
景霖烧了信件:……
难怪宋云舟能和沈遇汶一拍即合。
两个人都是傻子。
不过沈遇汶这封信件送来,景霖心中的疑惑也算解的差不多了。尽管他一直不怎么相信会有巧合的存在,结果事实告诉他:就是这么巧。
宋云舟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说谎。
那岂不是错怪宋云舟了?景霖心想。
那条腿……
断就断了吧。景霖毫无负担地想道,反正一两个月也能好。
至于赔罪什么的,他倒是从没想过。
他有什么错?世人皆知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没有对宋云舟这个隐患下死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相反宋云舟老来打乱他的节奏,他没有过多计较,这货应该感谢他。
之前找来小月对证,小月支支吾吾,也承认了确有打赌一事。被他罚了俸禄,此事一律不姑息。
景霖的手顿了一下,转而探向自己袖间。
本想着再多休息些,先看看宋云舟情况如何。如今估计没有这个必要。
上官远的字条一贯清晰明了,几字寥寥。
——滋事斗殴。吴小六。
景霖挑了下眉,对于这个身份并不意外。
斗殴是件不那么大的小罪,关个几日就能放出。如此上官远也不必再管何时把景霖从牢里拉出来。
不过一般的斗殴是如此,要是不小心惹上了哪个大家,性质又该不一样了。
上官远并没有告诉他确切的犯事时间,那就是一般的斗殴了。这个假身份随时都可以用。
那就差找个时间闹上一闹去报道。
·
平安街。
刚开张,街上还算冷清。只是有几个地方不同,那块只要一开张,就必定有嘻声笑语。
茶楼酒楼烟花巷。
是个人都有着八卦的心思,人多眼杂更热闹,尤其是酒楼。常言道酒后吐真言,那酒只要喝下肚,人就开始飘了。
“我就说了!那些个当官的都是势利眼!”一人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踩桌上,手上还晃晃悠悠时不时洒出几滴的酒,“见到有钱的着不了道了,怎么,朝堂俸禄养不起他们一家人了不是?”
另一人拍桌,也迎合道:“你们是不知道那几个里正对那些商贾是有多谄媚,真是要什么给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商贾养的狗。”
说完,那人还四处看看。
“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狗东西,竟敢诬陷士商两方。也不怕脑袋被割掉。”
第43章
这人说话声不大,但胜在吐字清晰,音又好听,旁人忍不住驻足细听。结果一听完,都懵了。
这货竟敢骂他们?!
说谁没见过世面呢,这事情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好不好,这货是没长眼是吧。
他们一反头,围住了说话的人。
然后他们又懵了。
嘶,穿这么寒酸,但是个小白脸?
有人瞪眼看看自己,再看看那人。心中疑惑。怎么这同样的衣服套在身上,那人就有一股大人气质,他就像个穷瘪老夫呢?
“你们骂里正,不就是骂官?官员是圣上亲赐的,你们敢骂官员,不就是在骂圣上?”那人越说越邪乎,“你们骂当今圣上,怎么?看不惯,要谋反?!”
全场人倒吸一口气。
妈的这人,胡说八道!
踩在桌子上那人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他妈哪里来的小白脸,说大话被雷劈!圣上哪是你我小人敢议论的?!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狗眼看人低。操他妈的,老子只不过就事论事,你没被那些里正克扣过钱粮?你没被那群商贾当猴耍?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景霖猛地喝完手头的酒,就把碗朝地上猛猛一摔。
“说话就说话,你骂人做什么?”景霖的声音也逐渐增大,他脸上染了一层红晕,看起来是喝醉了,“我警告你们,在这里吃酒就好好吃,敢说这些话,小心掉脑袋,我现在就要去告你们!”
“告告告,告你妈!”那边也有人被骂的气性上来了,“我就说了怎么了?那群里正谄媚狐狸,狗屁刺史高枕在上管都不管,御史大夫呢!人站得高,看不到人间疾苦,下头压着上头瞒着。还有那病秧子丞相,病成那样了还上朝参政,勾圣上呢!要我说干脆死了一了百了!你告啊,你有胆子就去告啊!我说的又没错!”
景霖像是气得不行,直接当众抽出把剑把桌角削了。
他指着说话那人:“你信不信我下一刻就把你脑袋削了!”
此剑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这人一个不注意砍了自己手脚。
景霖的头偏过几寸,看到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跑出酒楼。
酒香四溢,还剩下的人被剑气吓了一跳,但不久,那劲头又上来了,只记得拿剑那人是怎么骂自己的。
“你敢削个试试看,出了人命你担当得起吗?!”有人胆子大,藏在人群身后吼了一声。
景霖眼神慌乱了一瞬,还在逞强:“我,我不用剑,也能把你们打趴,一群小兔崽子!”
说罢,急忙把剑收了回去。
那群人见了,立马了解到这小白脸是在狐假虎威,胆子小的很,惯会吓唬人,实际连个剑都拿不稳。
说不定打一拳就得趴地上磕头下跪求饶呢。
再说在场那么多人,只有这小白脸有眼无珠白痴心理。有人已经去报官了,他们就不信掰不赢这小白脸的嘴。
“狗屁登子,你叫什么?!”有人骂道,“一个毛都还没长干净的小玩意,滚回你娘肚子里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景霖眼神晦暗了一瞬,直接抬脚朝那人踹去。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吴小六。”景霖拍拍手,看那滚在地上的人,嘲讽道,“你就不用说名道姓了,老子没兴趣听。”
景霖还扫了眼周围的人,“一视同仁”道:“你们也用不着,一群脓包废物。”
被踹的那人失了面子,忙不迭地爬起来,冲周围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是他先出手的,他有错在先,还如此出言不逊,难道你们就真是脓包废物?!”
这里都是一群喝得高的人,一听那人讲的确实有理,再说人多力量大,就该好好教训这个小白脸,要他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不过一刻的时间,四周齐刷刷冲上人。站在远处的人挤不进来,就拿酒壶茶碗朝景霖扔去。
景霖漫不经心地扫腿打下几个,对付这些农乡人家实在是轻而易举,他甚至都不需要出什么力。
只是需要拖着等小官来。
他时不时“鼓励”一下那伙人:“没吃饭呢,这么喜欢吃地上的泥巴。”
这波嘲讽简直拉满,那群人吼得更加厉害了。
景霖把纨绔子弟演了个七八成,待有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官来了时,他才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
“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被踢得鼻青脸肿的人——正是之前骂景霖骂的最狠的那个,他狼狈地爬过去,像是要把小官的衣服给拽下来,呜咽说道:“这个吴小六,他打人!他打了我们好多人!”
本想着“吴小六”要开始狡辩了,没想到“吴小六”抱起胸,气定神闲地肯定道。
“就是我打的,你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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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面无表情·霖:给我颁发奥斯卡小金人奖。
第18章 南下休沐·拾壹
吴小六出言不逊,还先行动手,挑起民愤,目无尊卑,按当律行法,押入牢中思错悔改。
小官记录几笔,收了名册,叫牢头领人进去了。
牢里几乎进不了光,每间牢房只开了一扇透气的窗,微弱的光照进来,人要仰头才能碰着。
这里环境偏仄,地头时不时还窜出几只老鼠。几个馒头屑子掉在地上,说不清是上个蹲牢的人的还是这些狱吏扔的。
第44章
地上坑坑洼洼,哪里还漏了水。
“这可是总牢啊,十几年来一贯如此吗?脏乱差。”景霖贯彻“吴小六”的顽劣性子,不屑问道。
牢头瞪了一眼回去,本欲吐出不快,但见景霖的眼,却突然心生胆怯,下意识照着话回答了。
“一贯如此,你知足吧,如今这环境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了。都是犯事的人,还要求那么高,啐。”
景霖打探周围,那些犯人坐在草铺上,将死不死,总之都没什么精气神。只有在狱吏带进来吃食时,才动了几下。
牢头开了一扇牢房的门,努嘴示意:“你要自己进去,还是我们押你进去?”
景霖:“有手有脚,不劳费心。”
牢头忍不住白了一眼,心道傻逼。
合上大锁,景霖不动声色地扫过牢头腰间的钥匙,而后问道:“我要在这里待几天?”
牢头探手进去,一把扯过圈住景霖手上的铁索,迅速地掰到自己跟前。景霖手上脚上都被捆住,行动没那么方便,哐的一声,他整个脖颈都贴到了冰冷的铁柱子上。
“你要早点悔改,三日五日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牢头拍拍景霖的脸,嘴角勾着,“再拿这幅模样对老子说话,我让你再也走不了。”
景霖侧眼看了下牢头的手,歪了下脸。
“知道了。”
吴小六低着头,牢头并不能看清他脸上是何表情。他松了手,使劲推吴小六一把,看到吴小六的脸露出来那刻,复又迟钝一下。
牢头搓了下自己刚拍了脸的手,意犹未尽地把手放到自己脸上。
虽说性子顽劣了些,但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啊……
他又拉了下门上的锁,颠了颠自己腰间的钥匙,笑着离开了。
哐当——
总大门合上的声音顺着铁柱子,清晰地传到景霖的耳里。
景霖拿袖子抹了下脸,神情晦涩不明地盯着某点方向。手上脚上的铁链子叮呤咣啷实在烦人,他在地上摸索两下,找到根稍微硬点的树杈子,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锁。
这牢里就是这般模样啊,当年光想着整顿律令了,倒是忘了整顿这些牢头狱吏。
昔年他视察,不过拿着降了几阶的官阶去看,也不见得牢房环境有这般差劲,看来要进入真正的牢,走官道不行,还得走民道。
光看那个牢头油腻的眼神就犯恶心。景霖内心已经在盘算。到底是要剜掉这牢头的眼,还是要断了这牢头的头。
他抬头看那牢顶一缕光,伸出手。
光绕过他的指缝,在地上显出影子。
景霖的娘其实是在牢里死的。
怎么死的不知道,但问斩那时,景霖去看了,那年那日,景氏衣衫褴褛,风刮过景氏的脸,像是在扇人耳光。
那时景氏已经是半死不活的模样,景霖学过医,尽管那时学的不如现下熟稔,但也不难从景氏面相看出,她已经死了有一会了。
韩与特意跟在他身边,时刻注意着他,就是为了防止他中途突然冲上去。
韩与来对了,景霖当时差点就要和那些狱吏同归于尽了。在要冲出去的时候,被韩与死命拽着,甚至一刀砍,直接把景霖砍晕了。
再醒来时,断头台上挂着他娘的尸首。
堂而皇之把人挂在那,摆明了是抢不走的。三日过后,狱吏把皮包骨的景氏扔下,喂了牢里的狗。
景霖只抢到了一些破碎的衣物和红了的布条。
“她不是小偷,付老爷是谁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偷?”景霖眼睛酸的生痛,他瞪着韩与,几乎下一刻就要把人吃掉。像是求证,像是逼问,“你我都知道,我娘情愿自己受苦,做几百份苦力,都不会去偷去抢。她还认罪,是不是有人逼她的,肯定是,肯定是!”
红色的带子被景霖握在手中,景霖看到了景氏的血。
韩与比他平静很多,一字一顿,轻声细语。却让景霖觉得,那话就像他娘被抓走那夜那场雨,压的他喘不过气。
“是的,但干娘无权无势,她没有选择。”
韩与和他说,若景氏不认下这罪,景霖也得跟着死。
父母债,儿女偿。尤其他们这种任人摆布的玩物,一个不顺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官员都是废物,景霖想。
害死他娘的不止有付老九,那群狱吏。更是这背后阴暗的世道。
韩与提醒过他,一个人是掀不起来风雨的,在这场汹涌大浪,小小书生只有被埋身的可能。
景氏在用自己的命护住景霖,韩与希望景霖不要这么作践自己。
“改不了,我也要改。”景霖终和韩与讲道,“韩与,你我不是一条路。”
是不是一条路,在多少年后的今日,已经十分明显了。
景霖越走进浑水,越了解。何止是这世道不公,就连那个狗屁皇上的心也是偏的。
他摸到四周潮暗的土墙,缓缓站起身,走到铁栏面前,开始研究那锁。
“你想逃狱?”对面传出嘶哑之声,那人看笑话似的,好心劝道,“别白费力气了。解不开的,这锁可是景相亲自设计的,除了用钥匙捅,任你摔还是翘都不管用。”
景霖松下了手,问着对方:“你试过?”
“不然呢?”对面回过几声锁链拖拽声,回道,“你一动那锁我就听到了,真能逃出去,我佩服你。”
第45章
锁是景霖在整顿律法没多久造的,那时候才刚完善,牢里的人看走不动关系,就起了逃狱的心思。景霖见廷尉愁恼,询问一番。就把这锁给廷尉看了。
没想到廷尉一用,还真好了不少。自此以后,这锁就成了所有牢狱的专用锁。每个都是精心打造,廷尉还日夜精钻,改良了一通,得了第二版。
不过这第二版是基于第一版上的,名声也不如第一版的大,所以大家都普遍认为现下的锁还是景霖造的了。
“你在这待了多久了?”景霖略一思索,问道。
那人也是个喜欢聊天的,闻言奇道:“你这人有点意思哈,不问我叫什么,不问我犯了什么事,就问我待了几天。”他见景霖并不搭理他,撇了下嘴,清嗓两声:“待了挺久了吧,那来回走动的狱卒我都认识了。”
“那你可觉着这牢狱有哪里不同?”
“不同,什么不同?”那人似是看看上下左右,“七八年来了一贯如此,除了狱卒越变越丑,我还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
景霖:……
算了,还不如他自己找。
上官远刺史的位置一直没动,究其原因,还是皇上想让他看住一些人。毕竟上官远称职在位期间,在管理大官方面还算是比较好的了。
其中就包括江南总狱。
只不过这些上官远并不知情,毕竟要看住的人早在上官远任职前就入牢了。
这件事皇上瞒得紧,甚至当年所有证明几近销毁。而他也不过是顺藤摸瓜找出来了一点。
一是淮国数年间各地粮草备需,二是各地牢狱人员收录。
将每一年的粮草备需列举下来,不难发现,自岁和元年初始,江南一带的备需量就暗暗上升。
这些粮草都是备给当地军府的,通规由郡守保管上报。郡守就是各郡总管,他们每年管理军府,任何情况随时向刺史报告。再由刺史手下别驾从事整理,呈报京城。
既然是供给给当地军府,就跟守卫牵上关联了。
江南一带较于西北地区是更为安定的,近年战况也是西北那块更加密集。照理来讲,皇上应该将多余的粮草备给西北,南方已经足够了。
那为何江南会有这么多?
除非这里是有什么东西,让皇上防不胜防,小心谨慎。
百姓不必多防,蛮夷也不必多防。究竟是防外,还是防里?
本来这是件挺难找的事,可偏偏景霖修改律令时无意发现,就在当年,江南狱吏就更多了。
那么这二就是各地牢狱犯人名录了。
有了先前对江南一带的疑惑,景霖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江南一带的牢狱名录上——如果是要找所有的牢狱,无异于大海捞针空费力气。
新一册的名录自然不能全信,尤其是岁和元年大赦天下的时候。
于是景霖废了一会劲,早先誊写出旧一册昌永三十二年的名录了。
经两相对比。有处——不,该是有几十处不同的点。
大赦天下前一年,江南总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就收押了几十名牢犯,且罪名和“杀人放火”“投毒害人”之类的大罪大差不差。基本该定于秋后问斩的类型。
说是说大赦天下,可和那些深恶痛疾的犯人是沾不上边的。人命背在身上,凭什么轻易地说饶就饶?这必然会激起民愤。
可怪就怪在,大赦天下后,那几十名牢犯就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新的名册上面,又多出来几十名新的牢犯。这会他们被定成“酒后乱性,误手害人”“误用毒药,过失医人”等稍微轻点的罪名了。
这点疑惑是出自于旧名录上面的,在新的“昌永三十二年到岁和元年牢狱名册”中,昌永三十二年时是没有那几十名牢犯的。
即是说,那几十口人不是岁和元年锒铛入狱的,而是旧王朝,昌永三十二年。
到底是什么人,连罪名都可以更改。还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更改。
景霖很快就想到了,有些人还真的能让皇上如此担惊受怕。
——那就是被皇上杀害的那些宗亲贵族。
更甚者,旧王朝君王,昌王。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这是历代君王袭位时常用的话语,不过如今这位淮王室有些不同的,他还没等旧王死透,就迫不及待地黄袍加身了。
那么这时,旧王该如何处置,就该仔细权衡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对于新王也并无不同。上下百姓眼睛亮着,淮王都大赦天下了,总不能再做杀戮,把旧王杀了,这不是两庭相悖么。
所以,也就有了后来史书所记载的,软禁昌王一事。
但聪明人应该都清楚,留个祸患在身边,这和拿把刀架自己脖子上并无区别。皇上忌惮这位旧王,肯定是要偷摸着杀了的。
至于怎么杀,史书上字字分明:昌王绝食而亡。
很简单,很草率。
可景霖是知道的,昌王不是软骨子。昌王继位时,不是淮王这种步步为营里外两套,而是直接杀。
一路杀上来,砍了君王的头,堂而皇之地坐上皇位。
能有如此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看着淮王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绝食而亡并非不可能,只是挑准时机暗杀皇帝,岂不是更加合适?
牵着江南一带突然诡异的事件,景霖当时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第46章
昌王被淮王关进江南总狱了。
正巧当时他权威过盛,需要“休养生息”一番,平衡一下各位宦官的心情。
登台斗嘴、斗篷遮衣、美色误国……
只不过是为了更早一步入江南而已。
景霖并不清楚淮王为何没在宫中就把昌王杀了,究其是昌王武功太厉害杀不动,还是因为淮王昌王之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总之若是昌王没有死,那必然是能威胁皇上的一颗好棋子。
几十个牢犯,他猜想应该是昌王的老部下。但他毕竟要找的是昌王,这些个牢犯里面,哪一个额外不同。
牢狱之中,光渐渐偏移,时间愈过愈久,夜色慢慢,一轮明月挂在天边。
夜晚的光不如白日的光明亮。牢房里,狱吏已经打上了火烛。
景霖等了一会,看那几个狱吏昏昏欲睡,就算着时辰已是半夜了。
他从头上取下簪子,扳成两半。粗的那头一扭,赫然露出根极细的银针。景霖轻步轻脚,想到对面的人耳力极佳,就用手捂住大锁,侧着耳,将银针慢慢插进锁孔里。
很轻的一声“咔嚓”,隐没在狱吏吃酒玩闹声中。
一晃人影已过,有间牢房早就空无一人。
狱吏们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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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舟:你是否~忘记了~某个人~
景霖:养你的伤去。
第19章 南下休沐·拾贰
牢房通常直来直往,方便狱吏巡视,哪个地方出现不对劲,狱吏们也能立马察觉。
景霖待的地方恰好是拐弯的地方,他一出来就绕了个弯,看着左边的路。
烛光昏暗,他也不能确定哪个牢犯事睁着眼的,哪个是闭着眼的。要是行至半路有个牢犯突然大叫,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在睡觉。那些狱吏吃饱喝足,也逐渐没了声。
景霖还在观察。
“嘿!”一道气音传来。
景霖惊了下,斜眼向后邈去,寻找声音的源头。
说话的正是白日看他笑话的人。
那人似乎有些兴奋,那团黑影动了动,感觉狱吏那里并没有动静,就对景霖说:“你竟然逃出来了?!”
景霖眯了眯眼,烛光下,他终于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年纪上约莫和刘霄差不多,也许还要少上一些年岁。脸上有些垂,但很紧实,一看就是练过的,底子不差。
只是这人蓬头垢面,胡子拉渣。嗓子像被扯断的弦,说不了几个字就偏了音。
那人对他大幅度地勾勾手。
景霖:……
若要走到那人牢房面前,必然要过那些狱吏的眼。景霖只好先静观其变。
只见他手腕一翻,指尖便捻了一粒药丸。这药丸不知有什么用处,只是他贴着铁柱,朝那群狱吏们推去。
没过一会,一个狱吏打了个哈欠:“我眼睛好沉……”
另外一个狱吏捶了他一拳:“精神点没?给我好好看守,下次不叫你吃酒了,你酒量也太差了。”
那狱吏被打醒了点,站的笔直。像突然被打了什么鸡血,眼睛也不酸不重了,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这时候另外的狱吏也犯困,被人如法炮制,也站的笔直。牢头来了都得褒奖几句。
景霖掐算着指,时辰到了,他就从地上捡起几粒小石子,一手齐发。
石子打中了狱吏穴位,将人稳稳定在那。月色微移,那几个人没有任何动作。
景霖这才走到胡子拉渣那人牢前,冷漠道:“有何贵干?”
而在他背后,袖中已经藏了可以一招致命的暗器。
那人探出头,脑袋抵在铁柱子上,尽力去看那几个狱吏。
“你对他们做什么了,怎么对你的动作没有一点反应?”那人好奇道,“我记着瘦子和胖子的嗓门还是挺好的。”
“封了他们几窍。”景霖蹲下身来,一双眼盯着那人,像是才想起来,“你叫什么?”
懂得点功夫,年纪也还算对得上;除了这人说的“待了七八年”。
那人眼睛一转,脱口而出:“我叫风小六。”
景霖:……
他还叫吴小六呢。
风小六倒是不在乎景霖姓甚名谁,在牢里知道这些可不好。不过他急得慌,也兴奋得急。他一点也不把景霖看低:“你会开锁,帮我也开个呗。我绝不出卖你!”
说完,风小六咳嗽几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风小六这名字是假的。景霖心道,无论是旧名录还是新名录,他都没见过这个名字的出现。
景霖蹙了下眉,低声问道:“你想出来?”
风小六点头如捣蒜。
景霖却站起身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我凭我自己本事逃出来的,你凭什么?”
风小六:……
风小六耸下肩,扫了一眼景霖,边编起了稻草边回道:“我看你样子,应该不是要逃出去吧。”
景霖垂着眼,并不答话。只听风小六继续说道:“费尽心思来牢里,怕不是想要找谁?兄弟姐妹还是亲朋好友?咳咳,其实我在这里混得时间也够久了,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模样,我带你去找他。”
景霖并不否认自己在找人,只是疑惑:“你被关着,还知道哪个人被关在哪?”
风小六此时胸有成竹地拍拍自己胸脯:“别看我年纪大,耳力那可不是吹的。你撬锁声那么小,不还是被我听着了?”
第47章
听声辨位。
景霖这时把暗器收了,换成头上的簪子。他手指娴熟地动着,簪子灵活摆动,摆到哪,风小六的视线就移到哪。
“认识付老九么?”景霖问道,“前几日进来探监的,长得油头猪脑的那位。”
风小六快速地眨眨眼,“嘶”了好长一声,嘶到景霖快要失去耐心移步离开的时候,举起一只手。
“知道知道,大年初一是不是?他长得老丑了。”风小六点点头强调,“不丑到一定境界的,我都记不住。”
景霖停住手,又问道:“探得谁的监?”
风小六却道:“我带你去找。”
“听闻他探得就是风小六的监,风小六杀了我全家,我辗转多折,这回进来就是为了以命偿命。”景霖对风小六轻声说,“多巧,你就是风小六。”
风小六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大侠,其实……”风小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叫凤小六。”
景霖对他笑笑:“你觉得呢?”
“那就是牢里还有别人叫‘风小六’!”风小六煞有心事,说的一本正经,“当时那付老九进来时,好像的确是多看了我几眼,但你看我,都一把年纪了。咳咳……很明显我不是他要找的人,就绕过我走了。”
“哦,这样啊。”景霖扭开簪子机关,露出那根银针。银针上有细细的纹路,不细看看不出。
风小六还以为景霖信了他的话,连忙凑过来,嘴上悄声说道:“是的是的,难为你这么信任我了,等我出来我肯定好好帮你找真正杀你全家的‘风小六’。你要以命偿命,放心,我替你站岗,肯定能成。在牢里做这事简直轻而易举。”
景霖把银针嵌入锁孔内,偏头听声,刚好挡住风小六的视线。
咔嚓——
极细微的一声。
风小六听到,高兴坏了,连忙扒过铁门。却还没等他扒到手,景霖一嗦溜就进来了,合上铁门时还细心地又把锁合上。
风小六:……
孩子你在做什么?
“……我真不是你要找的‘风小六’。”风小六双手合十,虔诚地对景霖拜上一拜,“孩子,何故与我为敌?”
“嗯,我相信你不是。”景霖走了两步,离风小六有一尺的距离,他挨着稻草,坐下了。
他俩都在编,整个牢里都没有“风小六”这个人,也没有景霖方才乱编的“以命偿命”的故事。十句里九句都不真,要相信此“风小六”非彼“风小六”,这不跟喝水一样简单。
风小六抬头,透过手肘瞄景霖,失笑道:“那你进来作甚?我们去找真正的仇人啊。”
“有缘。”景霖的胡话也是信手拈来,都不需要提前打腹稿,“一样的名,一样的字,不一样的人。我觉得你和我那灭门仇人完全不同,性子直爽豪迈,又极有善心,就想和你唠唠。”
“我吗?”风小六惊喜的睁开皱巴干燥的眼,不自觉往景霖那头挪挪身子,“孩子,你可真有眼光。”
风小六难得找到个陪自己说话的人,一时间也忘记想要逃出去的心了,努努嘴反问景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景霖笑意更深了:“我们也有缘,我叫‘吴小六’。”
风小六:……
小六对小六,两人都挺六。
不过是一时瞎起的名字罢了,谁知道“吴小六”这个名又有几分真?风小六思罢摆摆手,像个真正的老长辈,关切道:“小吴啊,你还这么年轻,可惜了。你怎么会舍下这剩下的大好年华执意进牢子呢!杀人放火这罪可是大罪,就算你不来,那个风小六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可你,你要如何出去啊?总不可能真的逃吧,名册都是有记录的,牢头是会来抓的。”
景霖适时地表露出痛苦的神色,下意识捶胸顿足,声线都带了点哭腔:“那人在一日,我便惶恐一日。唯有让那恶人死在我手上,我的心才能放下。家里人都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能不顺他们的意。”
“至于出去……”景霖叹道,“这我倒是没想。”
风小六看着面前的吴小六,登时就泛起了心酸。可怜的好孩子,有义气,有担当,大孝子!
就是有点头脑简单。
也不能说太简单吧,说吴小□□肢发达吧,吴小六又知道怎么封狱吏的穴,还知道怎么开这极难解的锁;说这孩子聪明吧,他又没给自己找退路。风小六把景霖这情况归为“孝得急火攻心”,一时的头昏脑涨。
“不提这个了,懒得想。”景霖像是聊到了兴头,“唉”了一声,问道,“你又为何想出去?方才你也同我讲逃狱是逃不成的啊。”
他眼睛一眯,看似疑惑,实则那目光透过风小六的嘴,直直盯着风小六的心。
久居朝堂上的人察言观色之能力总会比别人要厉害点。更有甚者,往往只需要别人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就能分辨此人真话假话。
景霖原本以为自己的能力不说数一数二,但放眼朝廷,也没有哪个能躲得过他。
他怀疑自己能力的时候,完全是因为某个混账。
景霖忽然间想到,出来时只嘱咐了刘霄。在外人眼里,此时的他还在府里同夫人安度这个新年。
宋云舟都行动不便了,看到他不在,应该也掀不起什么水花吧……
风小六喉间一滚,眼神迷离了一瞬,哈哈打岔笑道:“我知道啊,凑个热闹而已。老待在这么个小地方,我也得舒展下筋骨不是?再说我还能帮你,毕竟你也知道,我这人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第48章
有假话。
待在这里七八年了,还没习惯?舒展筋骨什么更是不用说,牢房里来来回回就直走拐弯,能舒出个什么来。
但冷嘲归冷嘲,景霖面上还是演道:“这么小的地方,确实不好走。大哥,你说你为人那么心善,怎么也进来了呢?这太不该了啊!”
“唉,别提了。”聊到这里风小六就完全失去兴致了,他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操他妈的,老子是被人诬陷进来的。”
风小六说完这句,气提不起来,猛地呛两声。
牢中有锁链拖拽的声音,景霖听着,怕是哪个在睡的被吵醒了。
两人的耳力都不差,此时他们默契地合上了嘴,等了约莫一炷香,才继续接着话头。
景霖低下点头,似是苦恼的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
风小六也感叹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又谈了些有的没的,景霖实在是装不下这“重义气的小弟”的性子了,就借口那群狱吏的穴位要解了,自己得赶快回到自己牢房里。
虽说他们牢房也就几尺之隔,风小六还是一脸惋惜:“怎么就要离开了啊……”
景霖嘴角一抽,旋即露出浅浅笑容:“大哥,今日我们聊得也不少了,要去找另外一个‘风小六’指定是来不及的。明日子时,我再来,届时就有劳大哥带我去找那小人了。”
风小六摸了下鼻子,可能是话题跳得太快,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话也支支吾吾:“好……好哦,包在大哥身上。”
景霖依旧不动声色地挡住风小六的视线,迅速地回到自己牢房。又拿几个石子朝狱吏掷去,解了那几人穴道。
穴位解了,但那些狱吏并没有什么感觉。
“如今是何时辰了?”站得笔直的瘦狱吏问着身旁的胖狱吏,“我觉得我身子骨又硬了点,竟然不像以前那样腰酸背痛。”
胖狱吏伸出只脚,探头看外头的天。
他收回脚,也是一脸惊诧:“我觉着已经过了寅时了。奇了怪了,我也还挺有精神的,这都两个时辰了啊……”
“以往吃酒时没这样过啊,难不成是这酒太厉害了!”
“有道理,今日的酒是新酒,还是前些日子来的付老爷送的。”
“果然送的人不同,酒的档次就不同。明日……今日夜里还是我们当值,要不要再来一顿?”
“馋了你就直说……”
景霖抬头看眼微微亮的光,闭眼假寐。指尖缓缓点在另一手手背上,默默算着离卯时还有多久。
宋云舟应当还没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吧,这货一睡就要睡到日上三竿。
但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如何。
他之于宋云舟,不过是个“大反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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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舟:怎么会呢,老话说得好,一日不见我甚思念。等着哈夫君!
第20章 南下休沐·拾叁
若非特殊牢犯,一日三餐还是有的。景霖只是微微一抬眼,铁门前就摆了一碗饭。狱吏扔下就直接走了,景霖端过,却没有完全动。
他听到了周围的咀嚼声,还是取下簪子试了一试。
谨慎些是对的,景霖撇过一眼,把饭倒在角落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人反应过来,他就拿稻草一盖,把碗一扔,半躺着身子盖住了。
——这饭有毒。
瞧送饭狱吏的神情,应当是不知情。不过自己这碗饭是最后一碗,送饭的狱吏没有心思,旁的可就说不准了。
比如递饭的人。
景霖小时候挨过饿,偶尔不吃两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现下他还有精神,实在不行,半夜定住狱吏,吃几口他们饭菜顶个肚子应付一下也成。
他正在闭目养神,没过多久就到了午时。
哐当——
总牢门被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牢头的叫唤:“你们有福了,难得又有位大人来探望你们。嘴巴都给我放甜点,大人可是给你们每人带了份甜粥好肉。”
付老九不是几日前才来过么,又来?景霖心里疑惑,动了下身子,贴着墙缝去看付老九。
然而下一刻,他惊诧地定住眼,旋即把自己头发打散,往地上抹几把灰涂脸上,将脸侧过,整个人蜷缩在偏僻角落,一副还没睡醒不愿搭理人的模样。
来人根本不是付老九。
竟然是宋云舟!
这完全在景霖意料之外。
宋云舟悠闲地坐在金贵的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捆着木板。但即便落得这副落魄样,却是没失半分风流倜傥少年郎的俊朗。
宋云舟身后一个随从都没跟,牢头也只说了“大人”二字,这便是自己偷摸着溜出来的了。
“我前两日不小心摔着了,先遮个脸哈,别把病气传给大家了。”宋云舟接过牢头递上来的布,随便往脸上一罩,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探监本是件小事,压根不需要这般大张旗鼓,那牢头还高声提醒,景霖一时间不明白宋云舟想搞什么鬼。
探得是谁的监?会是他的么。
就连刘霄他都没告诉,那日提醒刘霄,他只说自己要出去办事,叮嘱刘霄好好管着景府,不要叫人查出端倪。
“吴小六”这个身份,除了他和上官远,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知情。那么宋云舟就不该是来探他的监。
自己这么久不在府中,按照时间推算,宋云舟应是知道的。宋云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就算要盯着自己,怎么想都该是上官府,而不是牢狱吧。
第49章
除去自己这个因素,便只有另外一个答案——宋云舟也是来牢里找人的。
“大家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放心。”宋云舟安抚大家躁动的心情,大家果然听话地静下来。他摸住自己胸口解释道,“也就你们会这么照顾我的心情了,我心甚慰呐!相逢即是缘分,老方丈叫我来这行善,看来我还真没来错。”
景霖:……
这货在说些什么鬼话?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纷纷给宋云舟头上套了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的签子。他们心里对宋云舟嗤之以鼻,却并不妨碍他们面上把宋云舟夸得天花乱坠。待在牢里的犯人哪有肉吃,说是一日三餐,不过是饱腹而已。每晚那些狱吏吃好喝好,酒香飘过来,他们只有眼馋的份。
“不着急啊。”宋云舟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又谢过牢头递来的毛笔,将小砚台放到轮椅把手上,他勾勾手指,后面就有人帮他推。路过第一间牢房,他示意停下,对着纸说道,“王一?”
那名名叫“王一”的犯人抬起头,犹犹豫豫地点头。
宋云舟请狱吏将右手边的粥和肉递了过去,晃晃手,在纸上打了个勾:“兄弟别介意啊,我这不是怕有人领不到嘛,对照一下。”
王一听到宋云舟这么说,心也松下来了。当首位的还真不好,面前一个大人指着自己姓名说话,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是叫你干嘛。
他还是等到后面的人动嘴,才肯慢吞吞喝下粥。
宋云舟看起来确实只是在行善,牢房顿时一派欢乐景象。而宋云舟似乎也乐在其中,有些人点完名字后,他兴致来了还寒暄几句。
景霖却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这宋云舟每次寒暄的对象,不多不少,竟全部在他之前标注出的那几十口人里面。要说这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吧。
还有更加巧合的,景霖只是偷偷邈了几眼,就看到宋云舟发肉使唤的是不同狱吏,一左一右,左边是给普通牢犯的,右边则是给那几十个人的。
他不由得想到宋云舟先前偷溜到他的暗房里,还捋清他要在江南动作的事情。
莫非宋云舟是在那时候翻出了那些名册?
那些肉也不是一日就能备好的,景霖昨日才来的,那时府里也没有给他报备过有大酒大肉的开销,否则刘霄会同他讲。何况那会宋云舟还躺在榻上哭天喊地的呢,也没那么多时间给他备齐。
景霖闭上眼,拳头虚握了一下。
大年初二,两个时辰,是为了这事吧。
就猜到宋云舟要是出府,指定是有事瞒着他。
但如此一来,宋云舟要找的人岂不是恰好和他对上了。既然如此,宋云舟找这些人又有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剧情走向”么?
景霖无奈想道,断了这货的腿都阻止不了这货的决心,毅力可嘉。
宋云舟这时已经走到了景霖对面那间牢房,也就是风小六。
“嘶……这位兄——大哥啊。”宋云舟咂咂嘴,看了眼风小六的邋遢鬼模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不过他的手一直停在名册上,想往下动笔,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碍了般,为难道,“你真的叫这个名吗?”
风小六眼馋狱吏手上那坨肉很久了,大气地摆摆手:“大善人,没事的,大大方方说出来!”
心可真大。宋云舟替风小六尴尬了会,还是喊出了那名:“……王八蛋。”
“唉!”风小六浑然不在意这个名字,搓搓手盯着那肉,垂涎欲久。
宋云舟叫右手边的狱吏递上吃食,特意弯下腰来拍拍风小六的肩,诚心建议道:“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之后要换个新名?再不济也可以多个绰号啊。”
风小六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肉,本欲狼吞虎咽下去,吃到一半腮帮子不动了,看了宋云舟几眼,才口齿不清地回答:“名字哪有这么好改的?不过你要觉着这名烫嘴,唤我‘风小六’也成,我不在意。”
“好哦,风大哥,吃好喝好。”宋云舟哈哈道,“我感觉我与你忒投缘。”
风小六回了他几声干笑。
宋云舟这才转着轮子,推到景霖面前。不过他这回倒没先前那么热情了,只像例行公务一般,喊了个名字,而后叫左边的狱吏备好吃食。
“吴小六。”
景霖:……
景霖捂着自己腹部,低着头,吐出个气音:“……在。”
宋云舟快速地打上个勾,客套一声“兄弟都瘦成啥样了,好好享用”就把轮椅推到另外个方向去了。压根没发现不对劲来。
景霖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牢头显然是得了什么好处,谄媚地跟在宋云舟后头。路过景霖时,牢头偏过头来偷偷查看景霖的情况。正巧又对上景霖那双狠厉的眼。
牢头莫名打了个寒颤,但他盯了景霖半响,见景霖都没什么力气的模样,又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回过头去脚步加快,重新跟上宋云舟。
“神经。”景霖对那牢头的背影喃喃着,手下摸着了那片盖住米饭的稻草。
过了一个时辰,宋云舟才把所有吃食送了出去,有些人狼吞虎咽,有些人细嚼慢咽。总之宋云舟都对上了号,就心满意足地打算回府。
他这回还真又是偷摸着跑出来玩的,才借口要独自去茅房,再不回去又要被刘管家打小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