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占卜拿捏心机太子》 第1章 [古装迷情] 《我靠占卜拿捏心机太子》作者:明月可追【完结】 简介: [白切黑清冷神女x两面派忠犬太子] 一朝灭族,从未出过神寨的占卜师沈扶,独自踏上前往京城的复仇之路。 被人追杀,占卜去往小凶之路,胆战心惊落入深坑,正往上爬时,一只手腕握住了她的脚踝。 沈扶惊恐回头,以为看见了地狱里的玉面修罗。 “姑娘救我。” 同命相连,沈扶善心将他救回去,一番救治后,沈扶才从此人口中得知,他竟是当朝太子——萧禹。 _ 萧禹接到皇帝密旨,前去寻找神秘又古老且精通占卜术的弥阳族,然而他去迟一步,到时只见满地尸体。 因太子身份被追杀转而又被救,萧禹看着窗边清冷忧郁的少女,心道似是在哪里见过。 一夜之后,萧禹想起,这不是弥阳族的小神女吗? 费尽心思游说,将人拐入东宫,眼见心底埋下的种子就要开花结果。 当日那密旨的内容,却忽然被她知晓。 沈扶刀尖抵在萧禹喉间问:“皇帝道若我族人不肯跟你入宫,便将他们全杀了,包括族长和神女。萧禹,最初接近我,你安的什么心?” 血流进衣襟,萧禹眼睛不眨,“阿扶,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因为,我初见时就心悦你。” 沉默半晌,沈扶收刀,转身离去。 _ 入世之前,沈扶就听人说世人心思弯弯绕绕,进宫之后见千人千面,她身心俱疲有所感。 是以沈扶总想,为族人报仇后,便回深山孤独终老。 身前厮杀,手刃仇人,大仇得报后,沈扶擦掉面庞被溅上的鲜血,转身便看见了萧禹的身影。 曾几何时,不论她做什么,好似一转身,都能看见萧禹。 于是…… “国师沈扶,乃天降神女,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可观天下星象,占保万代之法,与朕共治庄国,于天下安定有不世之功。请国师怜我一片赤诚,聘我为夫,不弃相依!” “大人。”副使在旁问沈扶道:“这是陛下送来的第十次求婚诏书了,您还不答应吗?” 落针可闻,众人紧张地看着沈扶。 沈扶一贯淡淡的精致面庞上出现抹笑意,她抚过萧禹亲书的字,启唇道:“允了。” 1.1v1,sc,he。后面有小鱼追妻,女鹅训狗模式。 2.我流权谋勿深究,架空历史,架空朝代,官职杂糅,选好听的写。 3.虽有参考,但文中占卜部分私设如山,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欢迎专业人士指正,一定及时修改~ 4.感谢每一个点进来的小可爱们~鞠躬!!! 内容标签:强强天作之合 爽文 正剧 he 主角视角:沈扶,萧禹;配角:高力 一句话简介:靠占卜复仇后太子狂追 立意: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第1章 灭族之仇 仲夏黄昏,山间神寨的冲天大火燃起半边天。 刀尖划破喉咙溅起的鲜血泼落在地,倒塌的房屋压倒种在檐下的花儿,死状凄惨的人横在长街,被手执长刀路过的黑衣人无情踩踏。 这群黑衣人如同狂风扫落叶般,不过半个时辰,偌大神寨的寨民几乎被屠尽。 祠堂里,跪直如松的寨主夫妻二人被一刀封喉,而后踹在胸膛,直直向后倒下,身体落地的闷响声震得沈扶不顾一切,扑在那两人身上。 原本守在祠堂外面的几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团团围住沈扶和那两个将死的人。 沈扶嘶哑地喊着:“爹!娘!” 沈父双眼瞪大,口中艰难地说着:“阿扶,快走——” “不要!我要与爹娘在一处!” 一把刀抵在沈扶脖颈之处,身后的蒙面人冷冰冰开口道:“山野村民,胆敢违抗我上主之命,便灭你全族!” 沈扶脖颈处渗了血,她咬牙对蒙面人说:“天子之命乃是天机,天下无人能算其寿数,你强行要我爹开卦卜算,是要谋反吗?” “天子,蠢人一个。”蒙面人不屑,刀向前一寸威胁沈扶道:“弥阳族的占卜术可问天下事,你是族中神女,你爹不算,你来算!” “做梦!我族从来不为心思不纯之人占卜,有种你就杀了我!” 蒙面人嗤笑一声,扬起手中刀便捅向沈扶心口。 “啊——” 人在梦中是感受不到疼痛的,沈扶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大滴泪珠从眼角划入鬓边,精致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她呢喃着:“爹,娘。” 沈扶现下所在之处是距离神寨不远密林之中的破屋里,听见她的声音后,原本坐在床边地上守着她的哥哥高力站起身,紧张地问道:“神女醒了?” 沈扶滚了滚干疼的嗓子,看着外面漆黑的天道:“高力哥,几日了?” 高力看着沈扶,满脸痛惜,“第三日马上过去了。” 沈扶点头,随后闭上了眼。 三日前,从来无外人进来的神寨之中,忽然进来大批骑着战马,腰挂长刀的蒙面人。他们进来之后,直奔沈扶家,以她的性命威胁沈父,要他占卜皇帝何时殡天。 沈父似是早有计划,一把毒粉挥退蒙面人,而后将她敲晕托付高力之后,便死在了家里中。 族长身死,其余人也难逃,整个庄国拥有最神秘最古老占卜术的弥阳族,就此覆灭。 第2章 已经过去三日,沈扶多次恍惚入梦又醒来,现实与梦境的交织一次次提醒她,爹娘与族人都已死,杀死他们的是那些蒙面人。 想到此处,沈扶攥着的拳头越收越紧,右手忽然被硌了一下。她举起手,手中握着的是一块刻着张口大蛇的令牌。 “这是……”沈扶想起,这是她临昏迷之前,从手执长刀的蒙面人身上拽下来的。 沈扶坐起身,高力连忙在她身后垫上枕头,沈扶问:“高力哥,你认识这块令牌吗?” 高力递给沈扶一杯水,坐在床边说道:“这批人的领头人去年冬日便来过神寨,当时我在廊下听着那人与族长说话,言语之间透露出他好像是京城人。” “京城。”沈扶重复念一遍,问高力:“京城距此有多远?” 高力摇摇头道:“我们在庄国最西北之处,要想去往京城,定是有几万里的。” “我要去!”沈扶捏着那块令牌道:“我要去京城,找到杀我父母族人的仇人,为他们报仇!” 昔日天真不谙世事的神女,一朝见家族被屠杀,认识人心险恶,终是跌入尘埃以仇恨扎根,该拼命向上生长。 高力本是孤儿,从前便是沈父将他捡回让他保护沈扶的,沈扶身在何处,他也要身在何处。 “嗯,我陪神女一同去。” 简单收拾过后,二人出了林间破屋,从密林之后的小路离开深山,前往京城。 弥阳族虽然已经覆灭,但沈扶这个仅剩的神女还在被人搜寻。是以上路之后,二人便绕路走且不敢光明正大走大路,只能在夜间小心翼翼快行,白日走的路也都是布满荆棘。 这般行了两日,沈扶体力有些不支,穿过一片树林后,沈扶站在大树边微微喘气,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鞋子。 前方五里之处有座不起眼的小城,且大路平坦,高力道:“我们已经行过百里,这个小城应当不会有太多人认识我们,神女进去歇歇脚吧。” 沈扶现下很是惜命,她抹了把发白的嘴唇,点点头道:“好,日后不必叫我神女了,唤阿扶吧。” “嗯。那我们进去之后……” “等等,有敌。” 沈扶忽然听见身后林间有整齐的马蹄声,前路开阔不能走,她左右看过后快速掐指占两条路的吉凶,占卜显示左右皆凶。 “走西边。”沈扶挑了小凶的西边,拉起高力便往西路上跑。 身后马蹄声穷追不舍,沈扶一时不慎跌入深坑,高力紧随其后。 二人掉入深坑之后,坑上大树的树枝忽然掉落,正好盖住洞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扶听见马蹄徘徊在洞口附近,一人说道:“方才见他跑到这片林子,怎么不见了?” “不知,他身受重伤,定跑不远。” “继续找!” “是!” 马蹄声和人寻找的声音一直在林子中,直到月辉洒地,才终于安静下来。 “阿扶,你还好吗?” 沈扶脚掌本就鲜血淋淋,掉落深坑之时还扭伤了脚踝,她道:“无事,我们上去吧。” 坑不大却深,高力有些功夫在身上,他道:“我上去找绳子拉你,你在此处稍稍等我。” “好。” 高力上去之后,很快找到一根藤蔓扔了下来。 沈扶拽住藤蔓,刚想向上爬,便被一双大掌抓住了脚踝。 沈扶呼吸一窒,险些尖叫出声,她猛地低头看去,只见坑下烂草之中不知何时藏着个人。 借着月光,沈扶看到那人容貌昳丽却满面鲜血,如地狱爬出的修罗般,他拼命抓着沈扶的脚踝说道:“请姑娘救我。” - 小城不大却很热闹,沈扶坐在街角客栈的窗边,向下看了许久。 “嘶——” “老夫下手重了,姑娘没事吧?”沈扶脚边坐着的老大夫正在给她处理脚上的伤口,“这肉和袜子都连在一处了,得剥开才能好。你们这对小鸳鸯命苦呦,一个脚成这样,一个又浑身都是刀伤。” 沈扶一愣,看向床上躺着的人,摇头道:“他的伤如何?” “刀伤都未伤到筋骨,上几次药慢慢养着就好了。倒是头上的伤有些重,不过醒来之后也就无事了。若有其他症状,可再去找我。”老大夫给沈扶的两只脚包得像粽子,而后站起身道:“别担心他了,你还是担心自己的伤罢,切记三日之内不能多步远行,否则伤势会更重。” “嗯。”沈扶掏出银子道:“多谢。” “哎——”老大夫接过,收拾了药箱往外走,边走边说:“这女娃娃呦,剥肉剔骨都不喊一句疼的。” 沈扶本不在意,闻言忽然涌上热泪,她看着自己的脚,心道身上的疼痛,岂能比过心中半分。 床上传来些动静,那人不知在絮语什么。 沈扶遵着嘱咐本不想动,但见那人动静越来越大,高力出去办事又不知何时才回来,她只好起身,慢慢地挪去床边坐下。 床上之人面上血污已不见,他额间尽是细汗,眉头紧皱,薄唇张张合合似是在说什么,昏迷之中睡得也不安稳。 沈扶静待片刻,倾身去拿布巾准备给他擦汗,床上之人却忽然醒来,快速起身从后卡住沈扶的脖子,沈扶被迫向后仰头,靠在那人肩上。 沈扶挣扎着说:“松……手!” 那人粗重的呼吸打在沈扶耳边,他嗓音低哑问:“你是谁!这是何处!” 第3章 沈扶被那人掐得喉咙仿佛要断,她道:“坑底,我救你……” 那人思索片刻,问道:“你是何人?” 沈扶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稍微扯远了些,“城里孤儿,松开我。” 许是察觉到她无害,那人终于松手,沈扶赶忙起身站远一些,扶着柱子喘息。 “抱歉,多谢。” 沈扶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头微垂,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什么。她看向那人换下来的衣裳上的花纹和无暇的玉佩,以及想起放才那人掐着她的力道,知晓大概此人非富即贵,昨日那些人,应该是来追他的。 小凶可化解。沈扶走到床边,用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道:“你看不到了?” 那人抓住沈扶的手腕道:“嗯,眼前一片模糊。” 恰好这时高力买吃食回来,沈扶拽出来自己的手腕,重新坐去窗边,让高力再去寻方才那老大夫一趟。 高力看了眼床上那人,放下吃食便去了。 老大夫颤颤巍巍来一趟,又是把脉又是针灸,最后还敲了那人的头几下,最后才说:“好了,明日大约就能恢复。” 送走老大夫后,高力给那人递了吃食,随后放下床帐,坐在沈扶面前,递给她一张羊皮地图说道:“这是一半行路图,另一半明日晨起才能画好,届时我再去拿。” “嗯,高力哥早起歇下吧。” 沈扶说完后接过,看着那地图上画了一半的京城方向,心下总算踏实些,趴在窗边榻上的小桌子上睡着了。 沈扶身心俱疲,夜里还是睡不踏实,频频被那同一个噩梦惊醒。 晨间鸟落窗棂鸣叫,沈扶彻底醒来。 屋中不见高力,想来他已经前去取另一半行路图了,沈扶拿起昨夜剩下的饼子,就着隔夜的凉茶喝下后,便握着那里大蛇令牌发起呆。 床上之人不知何时醒来,坐在沈扶面前道:“姑娘在看什么?” 沈扶心下一惊,快速将令牌扣在手心,看着那人道:“你何时来的?” 那人笑道:“抱歉,看姑娘出神,未曾开口打扰。昨日也多有冒犯,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言重了。”沈扶微微向后,看着那人如星光般的明目,问道:“你能看见了?” “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那人说完后问道:“还不知姑娘芳名?” “沈扶。” “好名字。”那人看着沈扶一字字说道:“我叫萧禹。” 萧姓有些耳熟,沈扶点头学他道:“嗯,好名字。” 萧禹挑挑眉盯着沈扶,沈扶不明所以,半晌后萧禹才道:“方才那块令牌,我看着很是眼熟,不知沈姑娘从何处得来?” 沈扶皱眉,说道:“捡的,你见过?” 萧禹道:“可否拿给我细看?” 沈扶犹豫片刻,还是递了出去。 萧禹拿到手中翻看了会儿后,点头道:“确实见过,不过记不太清了。大约是在皇宫宴会之上,哪位大人佩戴过吧。” 沈扶微微直起身子问:“你确定吗?” “这令牌乃是冰山玄铁所做,这种材料堪比黄金,非是富贵人家不能有。” 非富即贵。 沈扶猛地抬头,忽然想起沈父以前说过,庄国的皇帝姓萧,因此萧乃国姓,非皇家之人不能取。 沈扶摸着腕上软刀,问萧禹:“你,是何人?” 第2章 草木皆兵 出了神寨之后,沈扶对除了高力以外的任何人都有很强的戒心,现下乍一距京城之人如此近,沈扶眼中流露出来的恨意掩也掩盖不住。 沈扶见萧禹一直盯着自己,还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的手腕,沈扶干脆一把拽出软刀,指着萧禹。 萧禹看着面前刀尖,勾唇笑道:“我自京城来,因惹了仇家而被追杀,掉入深坑被姑娘所救。姑娘如此草木皆兵,到底在怕什么?” 沈扶不言,收了刀,拿过令牌转身就想下塌往外走。 爹说得对,人心藏在肉中。 沈扶从来没有来过世上,自然更无法靠外表看出一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心道日后远离世人,只一心报仇便罢了。 “沈姑娘不妨看看这个。” 萧禹唤住沈扶,也拿出个令牌放在桌子上,推向沈扶那边。 沈扶偏头,只见萧禹拿出的那块令牌与自己手中的那块形状一模一样,只是萧禹拿块令牌上刻得是一凶神恶煞的张口大龙。 “这是?皇帝的令牌?” 不怪沈扶如此想,天下人皆知天子乃真龙,寻常人用龙,岂不是存了那改天换日的心思。 “非也,这块令牌是从追杀我的人身上抢来的。”萧禹耐心解释:“你我手中的两块令牌,用料和做工明显出自一处,持令牌之人应当也是同一组织的不同派别。沈姑娘现下可否说出,你的令牌是从何处捡来的吗?” 萧禹的声音淳淳善诱,沈扶老实说道:“从我爹的尸体旁捡到的。” 屋内安静下来,窗棂上不知何时又落了几只鸟。 萧禹赶走它们,对沈扶说道:“抱歉。” “无事。” 沈扶说出口后便有些后悔,她将行路图和自己的那块令牌收入怀中,准备等高力回来便重新上路。 萧禹看着沈扶抗拒的侧脸,问:“那沈姑娘此行,可是要为家父报仇?” 沈扶不言。 萧禹又道:“持令牌之人在京中,可巧我也要回京,沈姑娘不妨与我同行?” 第4章 沈扶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口气,“不必。” “你独自一人,无车马银钱,路上还可能会碰见那些人,有人陪同总是安全些。” 沈扶摇摇头道:“不是一人。” 话音刚落,高力就推门进来了,他手中拿着另一半行路图还有一些干粮,道:“阿扶,我回来了,我们……” 沈扶站起身,走上前去接过高力手中的行路图道:“高力哥,我们走吧。” 二人将出屋门之前,沈扶的手臂忽然被握住了,她用力甩开萧禹。 高力一个箭步挡在沈扶面前,手中长刀横栏萧禹,问他:“你想干什么?” 昨日萧禹眼睛不能视物,并未见过高力,现下一看,知晓他大约是陪同沈扶的人。 萧禹看着沈扶道:“沈姑娘,不妨考虑与我合作。” 沈扶道:“不必,莫要纠缠。”说完便先一步走了出去。 萧禹抿唇看着二人下楼的背影,也从另一侧走出了客栈。 沈扶出了客栈后,与高力一起在路边吃了碗面,然后二人就往城门方向去,准备出城。 大路宽阔,人来来往往,拉货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临到城门之前,沈扶忽然停步道:“困局。四方起高墙,头顶有盖,缝隙难出,有贵人助。” 弥阳族的占卜术很是古老,祠堂之中放着记载占卜术的书有半人厚,相传这本书最早是从世上人初次出现便有了。 沈扶跟着族长父亲自幼开学,早就将天地万物纳入心中。天地与她相连,是以遇事之前,沈扶总能快速起卦占吉凶。 高力紧张问道:“可用我先去探路?” “顺其自然,走吧。” 二人走到城门近处,跟在队伍之后依次向前,走到城门之前,两侧士兵拦住二人道:“出行令呢?” 沈扶与高力对视一眼,高力转头道:“什么?” 一士兵不耐烦道:“朝廷前些日子下发的出行令,出城入城都需看过此令才能放行,你们没带?” 昨日入城并未要这些,二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身后等待之人一把挤上前去道:“没带就回家去拿,在此处挡着有什么用!官爷您看,这是我的出行令。” 士兵看过后挥了挥手放行,转头见她二人还站在原地,说道:“你们今日若想出城,就赶紧回去拿着出行令再来。等等,你们不会没有出行令吧?” 沈扶道:“有,我们这便回去拿。” 二人挤出人群,寻了一处距城门稍远的摊子坐下,高力说道:“你在此处稍歇,我去看看北城门可否需要出行令。” “嗯。”沈扶点头。 高力很快去而复返,他面色有些不好。 沈扶问道:“如何?” 高力道:“每个庄国人都有朝廷下发的出行令,且这令不只是出城用的,还是身份的证明。如若没有这个,不仅出不了城,还可能被当作外邦刺客捉拿。” 沈扶皱眉道:“什么?” “听闻马上会有人巡逻,专门看人有无此令。” 沈扶快速起身,说道:“先回客栈再议。” 高力跟在她后面道:“嗯。” 二人不过刚行几步,一群带刀的士兵就突然围了上来,为首一人上前道:“注意你们好久了,你们的出行令呢,拿出来看看!” 沈扶道:“我们出门着急,忘带了。” “那就带我们回你家里找!” “我们是外乡人,昨日入城的时候还不需要出行令。” “哼,狡辩!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外邦细作,抓回大牢严刑审问!” 那人挥挥手,身侧两人上前,押住高力和沈扶就要带回大牢。 他们没有出行令,进了大牢定然出不来。 沈扶有些着急,她对高力使了个眼色,二人准备硬闯之时,路边忽然停下一华丽马车。 萧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人群之外,问道:“这是做甚?” 为首之人道:“衙门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大胆!”萧禹身侧之人拿出令牌,扬声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面前之人是谁!” 那几个人看见这块令牌之后,哆嗦跪地道:“原来是县令大人的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还不快松开!” 压制着沈扶的人也连忙松开她,沈扶揉了揉手臂,抬眼间与萧禹对视。 萧禹朝她笑笑,而后对跪地的人道:“他们二人是我的人,今早出门着急,忘带出行令,我们这便离开这里回家去了。” “是是是,小的愚钝,不敢耽误大人时间。” 现下还是出城要紧,沈扶在高力的搀扶下进了马车。驾车之人同高力一起坐在马车外面,马车内只有沈扶和萧禹二人。 马车出城一路不停,跑出几里后,沈扶开口说道:“多谢萧大人,送到此处便可。” 马车外表华丽,内里更是一应俱全。 萧禹递给沈扶一杯茶,“沈姑娘和这位没有出行令,日后路当寸步难行,今日只是小城便险些困住姑娘,来日姑娘要如何入京城?” 萧禹说得对。 沈扶知晓现下何事最重要,思索过后,点头道:“那便多谢大人相助。有来有往,大人有何处需要我帮忙的,定在所不辞。” 萧禹笑道:“暂时并无,沈姑娘就当欠我一个人情吧。” 第5章 沈扶与他对视片刻,转头应道:“好。” - 一路不停,换了几辆马车后,终于到了京城。沈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远处如血盆大口的城门。 此一进去,不知经年可出来,亦不知,还能不能出得来。她身负灭族的血海深仇,自此再无来路,只剩一可见的归处。 “入京之后,沈姑娘和这位就先住在我的私宅中吧。”萧禹合上书说道:“我会托人给二人为办出行令,这段时间,就委屈二位先不要出门。” 沈扶明显感觉到萧禹入京以后放松许多,她点点头道:“多谢。” 萧禹笑道:“不必言谢。” 从前在神寨的时候,沈扶家是整个寨子最大的一户,如今一进到萧禹的院子里,才觉山外有山。 曲水环绕着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混合的香气沁人心脾。 沈扶跟着萧禹走到一间屋子之前,萧禹说道:“这里已经收拾好了,委屈姑娘先住下吧,我已派人去查那令牌了,有消息会及时告知姑娘。” “好,多谢。” 这座宅子的下人都很有眼色,看出沈扶爱清净,从来不会故意打扰。 流水的吃食送来,各种好玩的小玩意不断,如此这般过了三日,还没有消息,沈扶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用过午饭,沈扶同高力一同前去书房找萧禹。 “沈姑娘,请进吧。”沈扶推门进去,高力留在廊下。 进去以后,沈扶站在大堂上,看着走来的萧禹直言问道:“敢问大人,这几日有何消息吗?” 萧禹伸手请沈扶坐下,沈扶并未动。他语气有些无奈:“出行令取来了,令牌之事还无消息。” 沈扶料到,“好,请大人将出行令给我吧。叨扰多日,我们也该告辞了。” 沈扶如今觉少,常常夜半惊醒后便再不眠,慢慢的也琢磨出来些事。 萧禹一个贵人,怎会一个下人也不带,独自被人追杀,又怎会恰巧被她救下,拿出那相差不大的令牌。 若反过来想,萧禹和灭她族之人是一伙儿的呢? 无怪沈扶多想,如今的她确实是草木皆兵。弥阳族只剩她和高力二人,她若踏错一步,世间便再无人为族人复仇了。 “你们初来乍到京城,能去何处呢?”萧禹皱眉:“如今距离危险越来越近,你就不怕刚一出我府门便被再次追杀吗?” 沈扶道:“无甚区别,左右都是刀山火海。” “你有何想知道的,尽管来问。我可以说,你如今待在我这里最安全。” 弥阳族的占卜术有一禁忌,便是不经人同意,不可占卜与皇家人有关之事。 沈扶如今还不知道萧禹的身份,她问道:“你是皇家人?” 萧禹道:“嗯,我是太子。” 难怪如此相貌气质。沈扶无甚震惊,她问道:“你那日为何被追杀?” 萧禹不再隐瞒,他道:“我接到父皇密旨,前去寻找深山之中的神寨。” 沈扶微睁双眼:“神……寨?” 第3章 初入宫中 家乡那处只有一个神寨,沈扶语气有些着急,问道:“皇帝找神寨作甚?” 萧禹挥退下人,说道:“前些日子朝堂不太安稳,民间又传言见午间白虹贯日,夜间彗星划过。父皇下令命宫中钦天监的监正测算天象,但监正并未查出什么。” 此二天象,乃是天下人皆知的灾祸兵乱起之象。 沈扶道:“钦天监内有人撒谎不报?” 萧禹点头道:“当是。父皇亦是如此怀疑,但不能轻举妄动,大肆彻查。” 自古钦天监掌管天象,若被他们知晓皇帝察觉什么,冲动利用天象作乱,伤到无辜百姓便是大罪了。 沈扶问:“所以,皇帝让你去找神寨,是要请人占卜天象?” 萧禹答:“是,弥阳族避世多年,占卜术却仍然闻名天下。父皇让我前去将族长好好请来京中,我去晚一步,到时弥阳族已被灭族,离开之时,又不巧碰上善后的组织。” 沈扶衣袖下掩盖的拳头抖动,“他们将你认成了弥阳后人,因此追杀你?” 萧禹道:“非也,他们是京中人,应当知晓我的身份才要杀我。” 错综复杂的关系,沈扶听完后更是恨意上涌。 当年沈扶的太爷固辞前朝皇帝国师之职,带弥阳族人避世入深山,便是算到弥阳再如此发展下去,定会盛极而衰,族人性命不保。 然躲避多年,谶言还是实现。 “所以连父皇都不知道何人要霍乱天下,你带着高力孤身出府,要从何处查起?你一女子,查到之后,面对强劲的敌人,又要如何为族……为你爹报仇?” “女子以柔克刚,我自然有法子。” “是,但太过凶险。”萧禹说道:“我如今住在东宫,过会儿便要入宫见父皇,你可随我一同去,验一验我所言是否为真。” 沈扶本在衡量,萧禹直接说道:“占卜之术到底是虚空的,我如今有自己的东宫守卫,你我若是合作,找到那些人,或可事半功倍。” 身份已然暴露,在沈扶心中复仇是为大,但她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扶向前一步,开口便是威胁之语:“你知道我是谁,占卜之术在你看来或许只是大空,但天地与我相连,我亦可算庄国国运。你和皇帝若是骗我,翻覆之间我便能用天象作乱,且比他们更加残暴!” 第6章 沈扶长相精致,朱唇粉面,明眸皓齿,这般样貌如何装作狰狞,也难以震慑住人。 萧禹道:“不敢。时辰不早了,沈姑娘可有什么要拿的,我们这便准备入宫了。” 沈扶静默片刻,道:“并无。” 萧禹道:“委屈沈姑娘扮作我的侍女吧,这般在宫中也好行走些。” “高力哥呢?” “他入东宫做侍卫。” 沈扶点了点头:“好。” 二人一同出了屋,沈扶趁着萧禹差人去取文书时候跟高力说了大概,高力自然无意见。 上了路,沈扶还和进京一样,与萧禹共乘一辆马车。 萧禹忽然道:“入宫之后,我便唤你阿扶吧。” 沈扶道:“随你。” 马车进入宫中后,沈扶和萧禹一同先去面见皇帝。 路上行礼之人不少,到了勤政殿门口,沈扶已经将宫中规矩学到差不多,她微微垂头道:“殿下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萧禹挑眉笑道:“不必,与我一进去吧。” 太监等在一旁,沈扶不想引人注意,于是不再推辞,走进勤政殿后,跟着萧禹行完礼便站在了角落里。 皇帝正在桌前写大字,沈扶偷偷看着皇帝的脸。 皇帝十六登基,在位二十年整。从帝王之相中,沈扶看出皇帝治国之路原本平坦,十年间无任何动乱,近五年内,他眉间纹深了许多,大约也是这时,宫中开始出现奸人。 沈扶又看向萧禹,萧禹的相貌与皇帝像了八分,倒是能从他身上看出皇帝年轻时候的样子。 “没见到族长?” 前头二人所说,沈扶没有听清,耳边清明之时,皇帝的问话传到耳中。 “是。”萧禹道:“儿臣去晚一步,到时弥阳族人已被尽数屠杀。儿臣不慎,被人发现后追杀,险些死在深坑之中。儿臣未能完成父皇之命,还请父皇降罪。” “起。”皇帝放下毛笔,问道:“灭族之人是谁?与追杀你的人可是一路?” “儿臣不知,暂时也没有查到。”萧禹站起身道:“不过儿臣从追杀之人身上找到了一块令牌。” 太监从萧禹手中接过,皇帝拿在手中看了看后,又递给太监吩咐道:“让人秘密去查。” “是。” 太监出去后,皇帝坐在龙椅上喝茶。看见了门边站着的沈扶,他道:“出去一趟,还带了人回来?” 萧禹转身看向沈扶,“儿臣落入深坑之时,是这位姑娘救了儿臣,她没有家人,唯一的兄长死在了战场上,儿臣看她可怜,便把她带回来了。” 沈扶愣了下,走上前去道:“民女叩见陛下。” 沈扶行大礼时,手腕上的软刀露了出来,皇帝盯着那处看了会儿后道:“平身吧。” 时辰不早了,皇帝道:“朕已让人给你往东宫送了些药材,伤好过后,还如从前一般练武辅政,不可懈怠。” “是,多谢父皇教诲,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期望。” 皇帝点点头,转着手中珠子道:“将要立夏,且你归来。今日晚间在太极殿设宴,钦天监的人会在殿前占卜国运,你去安排好兵防,万不能出岔子。” “是。” “下去吧。” 二人出了勤政殿后,沈扶稍稍安心,跟着萧禹的贴身宫女回去东宫。 走进东宫,沈扶坐在西偏殿的窗边睡了一觉。临到傍晚,她被宫女叫醒,稍微梳洗过后,跟萧禹一同前去晚宴。 皇家晚宴规模之大令人咂舌,但沈扶面不改色跟在萧禹身侧,唯见太极殿前架起祭天台时,才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二人走进太极殿内殿,早已在内的官员纷纷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起。” 萧禹走到桌前坐下,沈扶站在他身后。 皇帝入座后,宴会正式开始,一番歌舞生平后,各位大臣开始起身敬酒。萧禹身为太子自然不用与他人周旋,他只起身敬过皇帝后,便被堵在大殿中间敬酒。 沈扶看着萧禹一杯杯喝,有些嫌弃地刚转头,便觉得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 一个端着茶壶上茶的宫女连声道歉:“抱歉,我有些着急了。” 沈扶摇摇头,看着那宫女走向隔壁桌子,站在不知哪个皇子之后。 萧禹不知何时回来,拿起茶杯道:“怎地了?你看老三干什么?” 那人是三皇子的侍女。 沈扶握住萧禹端茶的手道:“等等,别喝。” 茶杯的茶溅出几滴落在萧禹唇边,沈扶微微侧身挡住三皇子的视线,趁着有人来找三皇子敬酒时,拿过萧禹手中茶,将他的茶杯和萧禹的茶杯调换了。 “有东西?” “不知。” 萧禹若有所思地点头。 另侧的三皇子喝完别人敬的酒后,见萧禹的茶杯已经空了,嘴角带着阴笑,端起自己手边那杯茶一饮而尽。 吉时到,皇帝带着众位大臣前去太极殿前。 钦天监的监正已经摆好占卜之物,朝皇帝行过礼后,便开始手持龟甲问天。 依照惯例,第一问是皇帝问。 “劳问上天,我大庄今年国运如何?” 皇帝说完后,监正与钦天监其余人便开始跳沈扶没见过的舞蹈,他们动作大开大合,如山间的野猴般。 跳完之后,沈扶见监正一只手在龟甲之下做了什么,另一只手轻轻一点,整个龟甲便碎裂了。 第7章 “啊——碎了!” “龟甲碎,乃是不祥之兆!” 殿前之人瞬间慌乱,监正惊恐跪地,皇帝则面色铁青。 这是人为的不祥之兆,但除了沈扶无人看见。 “要遭。”沈扶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并应在了下一刻。 站在萧禹身侧的三皇子忽然脱光衣裳往后宫妃子面前扑,各位娘娘被吓的花容失色,贵妃来不及跑,被扑倒在地。 萧禹立刻上前压住三皇子,侍卫们也跑上前来,推搡之间,不知哪个侍卫的刀出鞘,捅在了三皇子心间,三皇子当即倒地,死前拼命抬手指着萧禹。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问道:“天意如何?” 监正哆嗦着说道:“回,回陛下,天命不佑我大庄!龟甲碎,皇子死,天意答陛下在位数十年,无功社稷,若想大庄国运昌盛,还请,请让位太子!” 闻言在场众人脸色骤变,尤其是萧禹。 皇帝道:“大胆!” “父皇息怒!” “陛下息怒。” 沈扶跟着众人跪下,她微微抬头看着萧禹,只见萧禹脸色黑沉,面上还带着一丝沈扶不曾见过的怒气。 沈扶瞬间明白过来。 萧禹参与祭天兵防,现下监正如此说,是人都觉得是萧禹指使他。是萧禹不满足太子之位,想快些登基,借由天命说出。 “朕无功社稷,太子上位,便于社稷有功了吗?”天子不怒自威,众人闻言瑟瑟发抖。 世人皆知皇帝信天命,沈扶心道萧禹不会被皇帝猜疑,而后迁怒惩处或赐死吧?若是萧禹死了,东宫众人被发派出宫,她还要如何寻找灭族之人。 一大臣跪在殿前道:“陛下息怒。陛下登基后大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外邦不犯,世人共睹!臣以为今日这等情形,怕是有人利用这天意和监正的口来污蔑陛下,妄图篡位!” 言语之中矛头指向十分明显,皇帝看向萧禹。 萧禹道:“承蒙父皇信赖,儿臣督办祭天事宜。儿臣虽与监正共事,却从未有过私交。监正今日所说,儿臣实在惶恐,还请父皇彻查!” “太子殿下说得极是,确实该彻查。不过殿下如今坐拥东宫之力,手下奇人无数,若想做些什么,那岂不是……”大臣说道。 皇帝道:“且说下去。” “依臣看,不如陛下将太子殿下关押在牢狱之中,等查清楚了,再将殿下放回,这般更能保殿下名声。” “陛下不可!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岂可随意下狱!” “为殿下做一软牢,殿下并不会委屈。” 下狱? 沈扶秀眉微拧,她走上前去,跪在萧禹后方道:“启禀陛下,奴婢方才看见监正大人在龟甲上做了手脚。” “什么!” “这小宫女是何处之人?” 皇帝认出沈扶,他看了沈扶片刻,启唇道:“什么手脚?” 沈扶道:“监正大人所拿的龟甲,应当本就是裂开又粘合的。龟甲坚硬,非人力可折断,还请陛下查那龟甲。” “堂堂监正,岂容你一个小婢女议论!” 沈扶直起身,看着那大臣道:“大人何故如此激动,监正所做难不成是大人指使的?” “一派胡言!” 沈扶不再搭理他,回身跪拜皇帝。 皇帝道:“去取来。” 监正跪得远,闻言慌道:“臣所说皆是上天之意,陛下就算不看龟甲,且看三皇子突然暴毙……” 皇帝侧目道:“堵上他的嘴!” “是!” 皇宫侍卫上前堵住监正的嘴,拿过龟甲细查之后道:“陛下,确是砸碎又粘上的。” 大臣话头一转,又开始朝监正道:“胆敢欺君,说,谁指使你的!” 侍卫们将监正抓来皇帝面前,监正以头重重磕地,“陛下,臣所说真的是天意,臣并不知道龟甲为何那样!” 沈扶道:“无关天意,你根本不会占卜。” “胡说,本官司监正之职数十年,所传神明之命数十条,从未有错!你又不会占卜,如何知晓!” 沈扶摇头道:“占卜之术乃是观斗转星移,结合世间变化,以此来预测他朝之事,神明并不会下令插手人间。且以皇家问天,需得陛下同意,陛下只让你问国运,未让你问有关太子之事。” “天意说的太子……” 沈扶道:“你并未经过太子同意,并不能占卜太子之事。” 大臣道:“你说得如此笃定,难不成精通占卜之术,你可能算出我大庄国运?” 沈扶淡淡说道:“一日不可二问,且吉时已过,不能占卜。” “你!” 殿前一时无声,沈扶垂头之时,与萧禹对视一眼,萧禹眼中情绪复杂,沈扶一时看不明白。 皇帝眼神扫过监正和萧禹,说道:“夺监正之职,下狱严刑拷问出背后之人。太子软禁东宫,非诏不得出。” “陛下,陛下饶命!” “儿臣遵旨。” 皇帝走后,众人也散去,一场好好地宴会以荒唐收场。 沈扶扶起萧禹,二人一同外殿外走去。 宫道上冷冷清清,萧禹道:“方才多谢阿扶。” 沈扶道:“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且我也没做什么。” 萧禹停住脚,唤道:“阿扶……” 二人对视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声音:“太子殿下留步。” 第8章 沈扶转头看去,身后之人走到二人面前,萧禹道:“皇叔。” 那人拍了拍萧禹的肩膀道:“无事,你父皇气两日就好了,他那么疼你。” 萧禹道:“我知,多谢皇叔。” “不必。”那人一笑,转而对沈扶说道:“这位姑娘看着很是眼熟。本王似是在哪里见过?” 第4章 禁足刺杀 灭族之前,沈扶从未出过神寨,现下初来宫中,怎会认识宫中之人。 沈扶摇头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挑挑眉,嘴角带着抹嘲笑看向萧禹,萧禹只看着沈扶笑,并未注意到。 “阿扶,这是勐王殿下,我的六皇叔。” 沈扶点了点头,行礼道:“见过勐王殿下。” “好机灵的婢女。”勐王道:“怎么从前没在你身边见过?” 萧禹不欲多说,“前些日子出宫游玩一遭,路上救回来的。” 勐王又看了看沈扶,问道:“那本王应当也是宫外见过你,你的占卜之术师从何人?” 沈扶道:“奴婢只是一小城孤儿,并没有见过殿下,对占卜之术了解不深,只是看过几本相关的书罢了。方才在殿前卖弄了,还望殿下恕罪。” 沈扶气质清冷,现下长身立于宫道之上,哪怕只穿着寻常婢女的衣裳,在背后红墙的衬托下,身后圆月洒下的光辉给她罩上了薄纱衣,映得她好似那月宫下来的仙子。 这般模样,纵是没见过几人的乡下人也能看出她非寻常之人,更何况自小就目似鹰的皇家人。 “罢,那便是本王眼拙,认错人了罢。”勐王轻笑,不再追问。转而对萧禹说道:“说来也是许久不见长风了,他是你最得力的亲信,如今你被你父皇禁足,东宫之人可还够用?要是不够,尽管跟皇叔开口。” 萧禹道:“这倒不必,多谢皇叔。时辰不早了,皇叔可还要出宫?” “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不是睡,我这就去勤政殿找你父皇聊聊,夜里宿在宫中。” “好。”萧禹道:“皇叔慢走。” 勐王走后,二人一同回去东宫。 路过角门,萧禹道:“勐王是我父皇的亲兄弟,他自幼便喜欢流连在万花丛中,今日当是认错人了。” 沈扶道:“我知。” 二人走进东宫,东宫大门在后轰隆关上。 白日来的匆忙,又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沈扶并未认识东宫内太多人,一路走向西殿的路上,萧禹给沈扶一个不落的介绍过,沈扶听后都默默记下。 跟着东宫的总管太监安顺走到西殿门口,沈扶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高力,他已经换了打扮,现下样子看上去精神不少。 沈扶微微扬起唇角,唤了声:“高力哥。” “阿扶。” 见到沈扶后,高力明显开心不少。在陌生的地方,二人出自同处,自然互相惦记。 只是这点惦记在旁观之人眼中就不是那般普通了。 萧禹在旁说道:“进去看看吧,我让她们给你重新收拾过了。” 他们身后跟着的下人上前引路,沈扶站在原处看着西殿并未动作,她虽是没入过宫,却也知道这东宫中,距主殿一墙之隔的西殿不是她能住的。 萧禹看出她的犹豫,上前一步,微微倾身道:“东宫都是我的人,阿扶在这里什么都不必担心。莫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别忘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闻言沈扶脸色稍变,现下在她心中却是只有一事最是要紧。 “多谢殿下。” “不必。”萧禹一笑。 安顺上前道:“这是最新培养的一批宫女,沈姑娘有事吩咐她们即可。” 沈扶转身看了看身后六人道:“多谢公公。” “那阿扶早些歇息吧。”萧禹转身欲走,经过沈扶身后宫女之时,问一人道:“你从前在何处做事?” 宫女连忙跪地道:“回太子殿下,奴婢从前在绣局。” “嗯。” 萧禹走后,众人都浅浅松了口气。 高力在旁道:“我今夜在外守夜,阿扶安心睡。” “好。”沈扶道。 许是与萧禹一同入京之后的事情太过顺利,又许是今日皇帝亲口允诺去查那令牌,再或许是这西殿布置的太过温馨,沈扶这夜睡到天明,中间并未被噩梦惊醒。 隔日晨起,沈扶用过早膳,刚坐在窗边拿起书,耳旁便传来敲窗的声音。 沈扶推开窗,只见萧禹一身月白箭袖长袍,手中还拿着两把剑。 萧禹问道:“阿扶,要出来跟我一同练剑吗?日后或许用得到。” 沈扶本爱清净,闻言下榻,走到外面廊下道:“好。” 二人走到东宫的小花园里,下人已经守在两侧,萧禹将手中小一些的剑递给沈扶道:“这把剑不到三十斤,你先试着拿。” “好。” 待沈扶适应剑的重量,萧禹便教沈扶如何发力,如何举起。 萧禹教得细致,沈扶学得认真。 “这般姿势对么?” “不对。肩要放松,手臂用力,莫要让手腕使力……” 萧禹上前半环着沈扶,调整她的姿态,垂头时看见沈扶额间尽是细汗。 晶莹的汗珠划入鬓边,萧禹滚了滚嗓子,轻轻抓住沈扶的手臂举了下道:“这般拿。” 萧禹松手之后,沈扶重新拿起剑,明显感觉轻松不少。 第9章 沈扶眼间带着笑意,转头看向萧禹。 萧禹道:“阿扶真棒。” 从前爹爹也总是说这样的话,沈扶眼角笑意散去,放下剑时不自觉抬头望天。 天大晴,沈扶看了片刻后道:“白云浮外,乌云避后,风吹不动,向东而行。一月之内,应会常常落大雨。” 萧禹也抬头看去,“嗯,回去用膳吧,左右一月也难出东宫。” 沈扶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萧禹道:“被困未必是坏事,祸福相依,总有好事填补。” 萧禹笑着俯身,拿过沈扶手中的剑道:“嗯,祸福相依,我信阿扶。” 沈扶不再言,转而看天,她在心中默默起了一卦,只怕天灾会使得今年东南之处的粮食收成不会好。 “回去吧。” 二人刚回殿中,大雨随后而至。 雨幕蒙眼,甚至连院中花草都看不清楚。 各宫排出的雨水往宫外而去,与外街流水一同经过大街直至京郊,冲倒了不少刚出抽穗的麦子,也淹倒了许多百姓的房屋。 京郊百姓无家可归,皇帝下令贵妃所出的五皇子与户部,工部一同赈灾。 五皇子虽初办此等大事,却临危不乱,不过几日便疏通流水,带领百姓重建房屋。回宫之后,皇帝于朝堂之上夸赞赏赐五皇子,连带着贵妃升位,成为皇贵妃。 这是自从萧禹的生母,孝慈皇后薨逝后,皇帝首次将这等事教于别的皇子,也是首次为后宫嫔妃升位。 皇家事乃事天下事,朝堂众人见此情形,不禁议论如今太子禁足,皇帝怕是动了改立储君的心思,一时间五皇子的宫门险些被人踩烂,皇贵妃母家也是风头无两。 然,五皇子与皇贵妃还未能高兴多久,便有人在大朝会上参奏五皇子在救灾时贪墨赈灾银两,五皇子不认。 皇帝下令大理寺彻查此事,大理寺在五皇子寝殿床下搜出带有官印的银子后,皇帝大怒,收回前些日子给五皇子的赏赐,并下令五皇子禁足不得出宫。 皇贵妃虽并未被牵连降位,与其母家亦是不敢再招摇。 风雨飘摇中转瞬一月,东宫之外的吵闹并未传到东宫之内,东宫之中倒是一片安宁。 这日午后,下了一月的雨终于停歇,天边挂着断虹,久不见人的日头也露出了面。 沈扶抱着书卷坐在廊下,仰头看着萧禹问:“缘何非要我坐这里?” 萧禹手中拿着长剑,指了指桌前的茶具道:“听闻阿扶近来研究泡茶之道,你不爱出殿门,我又不能冒然进女儿家闺阁。是以想喝阿扶泡的茶,只能唤你出来了。” 沈扶却是不爱在雨天出门,但萧禹日日唤她出殿,不是教她练剑便是送她些占卜之物,缠着她讲有关占卜之事。 且她只有昨日一日未出殿,闻萧禹所说,似是她从未踏出西殿似的。 沈扶摊开书卷,这泡茶的书是她随意翻出来看的,还不精通,“并未研究,泡出来的味道当也不会太好。” 萧禹笑道:“无事,不论茶叶好坏,一个手法泡出来的总是一个味。阿扶且先泡着,等我练完一套剑法就来喝。” 沈扶拿起茶具道:“好。” 宫中泡茶讲究很多,茶具摆满了桌子,沈扶跟着书上步骤煮茶煎茶,最后放在茶具之中等待萧禹品茗。 廊下日头很足,看书有些晃眼睛,沈扶索性合上书,抬头看着萧禹练剑。 萧禹身高八尺有余,面貌俊美,练剑时的姿态与平日大不一样。 他周身环绕着一股凌厉气质,书中握着的长剑势如破竹,破风斩叶于无形之中,身后高树为他气势所镇,嫩绿树叶哗哗掉落。 萧禹在数片绿叶中接住一朵鲜花,收剑之时,他的剑尖正好指着东宫大门,面上表情也似是要把那门破开。 沈扶看着萧禹的动作,微微皱起眉头。 “阿扶。”萧禹收剑,一手拿花,一手执剑,站在树下道:“让你身旁的婢女端茶给我罢。” 沈扶转身看去,见身后之人是那夜萧禹问话,出自绣局的宫女。 “去吧。” 宫女明显愣了下,接过沈扶手中茶,向着着萧禹走去。 沈扶心中顿时生出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不自觉站起身,紧盯着萧禹和那宫女。 宫女走到萧禹面前,萧禹看着她的脸,接过她手中茶一饮而尽。 茶略有苦,萧禹递出手中杯子,宫女将要接住之时,手掌之中却突现一把弯勾短刀。 茶杯落地四分五裂,宫女高高举起手中短刀,插入萧禹心间道:“你去死吧!” “殿下当心!” “殿下!” 萧禹周围并无侍卫,一时间众人惊慌着都往那处跑去。 沈扶也大步跨下台阶,跑到萧禹身侧。 萧禹心间鲜血已经红透衣衫,他抓着沈扶的胳膊缓缓倒在地上,沈扶跪坐在他身侧,因愤怒有些红的眼睛波光粼粼。 “阿扶——” “唤太医来!” 沈扶说完后,站起身抓住萧禹那把将近五十斤的剑,一剑捅在被压制的宫女左肩上。 “啊——!” 剑自肩骨之下从前穿到后,宫女痛苦大喊,沈扶抽出剑,又以同样的方式捅在宫女右肩上。 这次她并未抽出剑,几十斤的剑压得宫女几乎昏厥,沈扶道:“他若有事,我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死,我也会将你挖出来鞭尸,让你永世不得安息!” 第10章 沈扶大仇未报,如今在深宫之中,她只相信萧禹。此时若谁伤了萧禹,阻她复仇之路,她定要那人百死! 萧禹背靠安顺,看着眼前情景,忍着胸口剧痛唤道:“阿扶……” 沈扶回身,见萧禹似是有话要说,她送耳到萧禹嘴边,问道:“什么?” “让人去报我父皇,说我被刺杀,险些丧命——” 沈扶转头,在呼吸之间与萧禹对视,她看着萧禹近在咫尺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是故意……” 萧禹勾了下唇。 沈扶怒气再次上涌,她闭了闭眼,对门口跑进来的侍卫说道:“去报皇帝,就说太子快死了!” “啊?是!”阖宫上下都知太子是皇帝最疼爱的人,侍卫见状大惊,连忙跑走。 “阿扶……” 萧禹看出沈扶的怒火,刚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就疼昏了过去。 第5章 入狱审问 沈扶并不知道萧禹胸口的弯刀到多深,有无伤及心内。且看萧禹胸口一直往外流的血,便无人敢动他,只得等太医来。 太医久不见人影,安顺抱着萧禹眼泪哗哗掉落,沈扶皱眉看着那小太监,唤了一声,“殿下。” 萧禹昏迷之中皱了皱眉,并未醒来。 身后下人跪在地上,不知谁的抽泣声传到了沈扶耳中,沈扶不禁也有些担心。 “拿把剪子。”沈扶吩咐道,她要看看那刀扎到何处。 “是。” 西殿的婢女来回不过片刻,沈扶接过剪子,利索地沿着萧禹胸口剪开了那衣裳,但看见那衣下之物时,沈扶怔住了。 “这是?” 萧禹胸口处有一圆形铁片,弯勾短刀插入时被这铁片挡了下,刀尖偏移划到胸口中间,斜插入皮肉不过一寸半。 这样的伤口对于常年习武之人,不过是皮肉伤。断不会流出这么多血,更不会疼昏人。 沈扶取出那铁片,稍稍安心些,意识到自己被骗后,她把剪刀递给身后婢女,起身想走。 萧禹连忙伸手抓住沈扶的手腕道:“阿扶。” 动作之间有一股血腥气飘到沈扶鼻尖,沈扶到底没用力,只抬眼看着萧禹。 萧禹扯了下嘴角道:“可否扶我回屋?” 弯刀还插在胸口,到底是真的受了伤,沈扶沉默着把萧禹扶回正殿。 萧禹刚躺下,太医便到了。 安顺引着太医进来道:“方太医,殿下被刺客的短刀刺进胸口,血直流,严重得很,你快看看吧。” 沈扶让开床边,太医看过之后,跪在床边准备拔刀,沈扶便走出去站在寝殿外。 “皇上驾到,皇贵妃驾到——” 皇帝身后跟着皇贵妃,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树下的血后,皇帝上台阶的脚步都快了些。 沈扶跟在众人身后行礼,“参见陛下,参见皇贵妃。” “起。”皇帝站在外殿问:“太子如何了?” 还不待安顺回话,内殿忽然传来萧禹的闷哼,皇帝当即脸色沉下,皇贵妃在旁道:“陛下莫忧,太子福大命大,定不会有事。” 皇帝不言,抬步走进殿内。 皇贵妃脸色有些挂不住,安顺上前道:“娘娘请上座。” 皇贵妃转身坐在正殿椅子上,环视屋中一圈后,她指着沈扶问道:“你便是那日在殿前,放言监正不会占卜的婢女吗?” 沈扶抬头看去,跪地回话道:“回娘娘,是,奴婢是实话实说而已。” “好个不卑不亢,难怪能入太子的眼。” “娘娘谬赞。”皇贵妃不发话,沈扶便在地上垂头跪着。 片刻后,内殿再无声音。 皇帝从殿内出,坐在正殿椅子上,面上明显带着怒气。 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道:“是何人胆敢在东宫刺杀太子殿下?带上来!” 沈扶起身站在一旁,看着高力和另一侍卫将那肩膀插刀的宫女拉上来。 那宫女面色惨白,半边衣衫都被血浸透。 进来正殿后,高力和侍卫把她仍在地上,剑压得那宫女直接趴下。 皇帝居高,垂眼看着那宫女问道:“何人指使你刺杀太子?” “无人……指使!” 皇帝最不耐这等人,他声音中明显带着怒气,“拖去慎行司,死也得给朕问出来是何人指使!” “是。”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向后靠在椅背,无人敢言,直到方太医从内殿出来。 “陛下,老臣已将弯刀取下,为殿下包扎过了。殿下的伤触及内里筋脉,百日内不可动舞,不可颠簸,百日后便无事了。” 皇帝道:“那点小伤,值得休养百日?” 众人不敢言,皇贵妃连忙道:“陛下是对太子寄予厚望,可到底是太子身子要紧。都怪那监正胡言乱语,才害得太子被禁足,今日臣妾观太子惨状,内心十分难过。世人皆知太子武艺高强,师出陛下,怕是太子时时惦记着陛下如何让陛下消气,才一时不慎,被那宫女刺伤罢。” 皇帝看向皇贵妃,皇贵妃以帕掩面,软声道:“臣妾不禁想起我那小五,他也是遭人陷害……陛下明鉴啊。” 沈扶微微皱眉,看向皇帝。 只见皇帝转着手中珠子,沉默过后道:“既如此,太子即日解禁,伤好之后,前去彻查钦天监监正假传天意之事。” “谢陛下恩赐!” 第11章 东宫之人都是太子一手拔起来的亲信,自然真心实意欢喜,沈扶也微微抬起嘴角,心道总算是能出这东宫了。 皇贵妃道:“陛下,那小五……” 她今日跟着来,可不是为太子求情的。 “朕为何罚他,你清清楚楚。若再求情,他便不必出来了。” “陛下!”皇贵妃吓到跪地。 皇帝站起身看了眼内殿,到底没再进去,他垂头道:“你回宫去,好好反省反省。” “恭送陛下。” 竟是要软禁她么,皇贵妃花容失色,连忙追上皇帝。 “陛下恕罪,臣妾再也不提了——” 东宫大门并未再关,不多时,御前侍卫前来东宫彻查一番,将每个下人都记录在册。 宫中因此也彻底清查一番,将来历不明之人通通放逐,众人观皇帝动作,不敢再胡乱言语。 萧禹重回朝堂之后,打破了改立储君的谣言。 众人心下彻底明了,在皇帝这二十一个皇子公主中,到底是只有太子在皇帝心尖上,除皇帝外,无人动得。 这日,院内花草随风摇摆,天又阴沉似要落雨。 沈扶手执团扇坐在窗边榻上,翻看着桌上的书,书堆旁还放着一叠萧禹送来的荔枝。 守在一旁的宫女阿蝶见沈扶不吃,剥开送到沈扶面前道:“沈姑娘吃些荔枝吧,这可是才从岭南快马加鞭送来京城的,新鲜着呢。” 沈扶抬头看了一眼道:“不必,你吃吧。” 阿蝶道:“陛下赏给殿下,殿下又亲自送来给姑娘的,奴婢哪能吃得。” 沈扶翻过一页书,接过那白嫩的果肉道:“我也是奴婢,你我是一样的,不必伺候我。” 萧禹虽未明说沈扶的身份,但看他将好地方,好东西都送来沈扶面前的样子,众人也不敢怠慢沈扶。 阿蝶只笑笑,不再多言。 沈扶吃完一颗后,净过手又重新低下头看书。 窗外忽然起了大风,天上有朵黑云停下,沈扶看了眼宫门问道:“殿下还未回来么?” 阿蝶笑道:“今日初一,有大朝会,下朝之后,陛下大概还会带着殿下去降福宫一趟。” 沈扶问道:“那是何处?” “是皇后娘娘生前所居之处。”阿蝶道。 沈扶道:“嗯。” 这厢二人话音刚落,萧禹就从外走了进来。他去正殿换了身衣裳后,脸上挂着笑趴在了沈扶窗边。 阿蝶道:“沈姑娘方才问过殿下,殿下这就回来了。” 萧禹挑挑眉,笑问:“阿扶问我什么了?” “天要下雨,姑娘问殿下何时归。” 沈扶抬头看向萧禹,这才不过短短几日,此人就又能生龙活虎了,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不打算多言。 偏萧禹在旁作怪,抽走了她的书。 “作甚?” 那日刺杀已过六日,沈扶亦有六日未曾理萧禹。 前几日萧禹躺在榻上唤沈扶,沈扶还过去后依他所言做事,就是不肯与他搭话。 后几日萧禹能下床后,连叫沈扶都叫不出西殿了。 沈扶面色冰冷,萧禹闻言欢喜得很,“阿扶可还气我瞒着你吗?” 沈扶与萧禹对视一眼,启唇道:“殿下从前多见宫中女子,突见我一从未入世之人新奇,爱如何作弄,我都可陪着殿下。但殿下莫要忘了,我因何而跟你入东宫。” 萧禹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沈扶如今在世,只为一事而活,偏此事非我一人靠自身本事能做,是以只能与殿下合作而成。殿下心思玲珑,行事手段狠辣,连自己都可利用,但我在宫中如今只信殿下。只求殿下日后爱惜自己,莫要玩火,未等报仇便自焚,让那背后之人逍遥大笑。” 廊下有混杂着闷热之气的风吹过,萧禹听完沈扶的话后站直了身子。 如沈扶所说,自从那日被她救下后醒来,萧禹便觉得沈扶与寻常女子不同。 一路同行到京中,到如今相处两月有余,萧禹越发喜欢在沈扶面前晃悠。 萧禹睚眦必报,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沈扶这样,亦没有忘记过派人去查那手持令牌的两个组织。 偏要说的话,萧禹并不想与沈扶之间只谈那打打杀杀之事。 萧禹看着窗内女子脸上那倔强的表情,将书递回去,点点头道:“我知,日后我行事会万分谨慎。令牌之事,我亦一直让人查探,有消息会来告诉你的。” 沈扶点头,接过萧禹手中的书道:“我失礼了,多谢殿下宽恕。” “无事。” 大雨瓢泼而至,萧禹转身靠在沈扶窗子边上,沈扶亦并未看书,二人一同沉默看着廊外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儿。 半晌后,萧禹转身看着沈扶道:“明日无早朝,晨起阿扶与我一同前去牢狱,问审那监正吧。他在钦天监数十年,定会知道些旁人不知的事。” 沈扶点头,“好。” - 夜里暴雨不停,晨起日头一晒,尽是泥土的芬香。 “殿下这边请。” 二人一早来到刑部大牢,沈扶跟在萧禹身后,一同随着那狱卒往牢狱深处走去。 “我们已将他带来了,殿下请坐。” 牢狱深处的审问之处,大白日里也点着灯,萧禹坐在椅子上,沈扶站在他身后,看着面前被押的监正。 第12章 监正本长相周正,这些日子的折磨后,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神色还有些恍惚,一双空洞的眼睛只盯着萧禹看,连行礼都忘了。 狱卒恶狠狠地往监正身旁地上甩了下鞭子,骂道:“你面前之人是太子殿下,连行礼都不会了吗!” 监正吓得哆嗦,连忙爬到萧禹脚边道:“殿下,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殿下——” 狱卒上前拉开监正,萧禹与沈扶对视一眼。 沈扶上前一步问道:“那日祭天礼上,是何人指使你陷害太子殿下的?” 监正摇着头道:“不,不!无人指使!是天意,是天让太子登基,我没有陷害太子!” 这些日子早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轮番审问监正,得到的审词与现下监正所说一模一样。 沈扶不再发问,从怀中摸出那枚大蛇令牌,举到监正面前道:“你可认识这块令牌?” 监正看向沈扶手中令牌,待看清上面图案后,监正身体僵直,双眼倏地瞪大。 沈扶问:“你认得?这是何人的令牌?” 监正满脸害怕地盯着那令牌,忽然他目光一转,瞪着沈扶,随后猛得扑向她。 “阿扶!” 第6章 已然暴露 沈扶虽有防备,却未曾料到他会这般如此猛地扑上来。 狱卒道:“姑娘小心!” 沈扶快速后退几步,险些站不稳之时,有人自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 肩胛碰上身后坚硬的胸膛,沈扶放下心,一脚踹在了还想扑向自己的监正。 沈扶厌恶地说:“滚开!” 监正被踹地倒地,狱卒上前按住他,他口中还嘶哑着:“你是谁!这令牌你是从何处得来!” 萧禹扶着沈扶站稳,随后大步上前,一脚踩住监正的脸,冷声问道:“孤再问你一次,你受何人指使陷害孤?这枚令牌又是谁的?说!” 萧禹气场强大,监正痛苦开口道:“是,是钦天监内有人指使,是他们要我那么做的!” “他们是谁?” “不知……” 监正并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狱卒赶忙跪地,不敢看萧禹带着怒气的脸。 “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萧禹道。 狱卒连忙应声,几人一同将监正带了下去。 沈扶微微后退,把令牌收进怀中,她看着监正被拖下去的样子微微皱眉。 “阿扶。”萧禹道:“吓到了?” 沈扶摇摇头道:“无事。” 萧禹道:“好,我们走吧。” 二人一同离开刑部牢狱,见沈扶惊魂未定,萧禹便提议走回东宫。沈扶来此多日,还未在宫中走过,便答应了。 宫道上人来人往,太子的仪仗无人敢打扰,沈扶倒落得清净。 行至人少的地方,沈扶问道:“他那等反应,当是认识那令牌身后之人吧。” 萧禹道:“当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钦天监,竟如此暗藏玄机。” “手持令牌之人会在其中吗?” 萧禹停步,看着沈扶道:“我会派人去查,一有消息便会与你说,阿扶切勿冲动。如你那日所说,若想报仇,还是要保全自身。” 沈扶点头,应道:“我知。” 二人重新抬步向前,这次萧禹的脚步慢了些多,且微微有些喘。 沈扶瞥了眼萧禹的胸口,随着他的步子慢慢往回走,走过角门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 “殿下!” 沈扶转身,只见唤他们之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勤政殿的总管福临。 福临圆头圆脸圆身,从远处走来似是一个球滚来似的,再配上那暗红太监服,看着很是喜庆。 “殿下留步。” 萧禹停步,待福临跑来跟前后问道:“公公这般着急,可是父皇有事吩咐?” “见过太子殿下。”福临道:“殿下宽心,皇上并无甚事。” “那你这是……” 福临笑道:“方才在勤政殿,陛下看一有关占卜之术的书,兴致甚高。只是看到兴头之时,忽遇大惑。陛下又想起殿下身边的沈姑娘会些占卜之术,是以陛下特意派奴婢来请沈姑娘,前去为陛下解惑。” 沈扶怔了下,转头看向萧禹。 萧禹微微皱眉,沈扶道:“奴婢只是略通占卜之术,恐怕不能为陛下解惑。” 福临道:“解惑与否,非是奴才说了算,也非是姑娘说了算。”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沈扶道:“既如此,便请公公带路吧。殿下,奴婢去去就回。” 萧禹点头,指派高力跟着沈扶。 三人一同到了勤政殿,沈扶独自步入殿内。 殿内只有皇帝一人,龙涎的香气铺满整殿,沈扶上前行礼道:“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福。” “起。”皇帝道。 “谢陛下。”沈扶起身,垂头站在原处。 皇帝转着手中珠子,看了沈扶半晌后道:“你跟着太子回来,朕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回陛下,奴婢名沈扶。” 皇帝问道:“哪个扶字?” “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扶。”[1] 闻言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所含大有深意,沈扶不敢猜测圣心,只不言。 “朕方才看有关天象之书,遇到一惑处。”皇帝道:“你精通占卜之术,可否为朕解惑?” 第13章 沈扶道:“不敢。奴婢只略通占卜之术,恐怕会让陛下失望。” “无妨。 “是,陛下请说。” 皇帝道:“朕方才读到占星传,内里讲一天象,说皓月当空,四周星辰暗淡,是为正象,因月乃夜空之主。但前朝有一日,此象却完全相反,星辰之光亮过月亮。前朝皇帝并未当回事,不日便被篡位刺杀,这是为何?” 皇帝所说这本书,沈扶从前在神寨之时看过,当时爹还教她如何辨主月是否为星光所扰。 沈扶清楚记得,书中并未有出现过前朝这段记载。 沈扶心下一惊,跪地道:“陛下恕罪,奴婢才疏学浅,并不知晓因何。” “沈扶,沈河源。”皇帝拿起桌上画像,举起道:“抬起头来。” 沈扶抬头。 皇帝看了看画中女子,又看着沈扶道:“你与你爹不像,倒是跟你娘很像。” 沈扶呼吸一滞,精致的面上血色尽褪。 “太子报朕弥阳族已全灭,却私下将弥阳神女带进宫中藏着,明目张胆犯欺君之罪。”皇帝嗤笑一声,放下画像道:“你说,朕该治他何罪?” 自那日在殿前,沈扶帮萧禹解围起,便知道总有一日自己的身份会被人知晓,拿来做太子文章。 是以沈扶很是着急找出手持令牌之人,报仇之后赶紧离去,她并不像拖累萧禹。 却不曾想,第一个看出来的竟是皇帝。 萧禹费尽心思,方才被解禁,难不成又要因自己而被惩处吗。 沈扶长出一口气,俯身道:“陛下容禀,奴婢当日救下太子,得知太子身份后,编造身世求太子带奴婢入宫,太子至今并不知晓奴婢身份。” 皇帝自然不信,他看着沈扶,半晌后才说道:“倒是护主。太子自幼在朕身边长大,他如何朕再清楚不过。你入宫心思不纯,又身怀绝技,若有朝一日生出反心,朕与太子防不胜防。” 沈扶衣袖之下拳头紧握,皇帝之意再清楚不过,他不允许太子身边有任何威胁。 若现下被赶出宫容易,日后入宫便是难于登天。 沈扶道:“太子殿下于奴婢是恩人,奴婢虽入世时间不长,亦奉行那有恩必报四字,奴婢日后行事当谨慎小心,定不会给殿下惹祸。求陛下让奴婢留在殿下身边,求陛下恩典。” 皇帝道:“太子是储君,朕如何放心让一心狠手辣之人,时常伴在太子左右。” 萧禹那日被刺杀之事,定已有人将当时情形尽数报给皇帝,那宫女肩上的两刀下手如何重,皇帝定然知晓是何人所做。 沈扶行大礼,她额头重重磕在勤政殿的地上,道:“奴婢爹爹从前在世时,已将弥阳族的占卜术尽数教授给奴婢。钦天监监正受人指使假传天意,忤逆不尊陛下,奴婢愿以此身本领,抓出背后之人,为陛下分忧!” 沈扶说完后,紧张地闭上了眼。 圣命如天意,生死尽在一言之中。 片刻后,皇帝道:“起吧。” 沈扶顿时松了口气,“谢陛下!” 皇帝唤福临进来,拍了拍手边桌子上的书,福临抱着那摞书递给沈扶。 沈扶接过,只见最上面一本书的书名正是失传已久的占卜宝典《天命辞》。 “或如监正所说,朕前些年无功社稷,但朕在位一日,天下便只能是朕的,觊觎者死!”皇帝道:“这些占卜之书多是残卷,你拿去看过,日后或有大用。” 沈扶道:“是。” “朕给你和太子七日,七日后,朕要知道真相。”皇帝补充道:“你可在钦天监用占卜之术寻找线索。” “是。”沈扶道:“谢陛下恩典。” “下去吧。” “是。” 沈扶抱着那叠书卷走出勤政殿大门,一路行至东宫拐角处,迈过一道门槛时,沈扶腿忽然软了下。 “阿扶!” 高力在后一路跟着沈扶,见沈扶状态不对,他立刻上去扶住。 沈扶抓住高力臂上的衣料,缓了好半天才张口道:“高力哥,皇帝知道我的身份了。” 高力扶着沈扶站在宫墙下,环视一圈后见没人,才急切道:“皇帝要杀你?那我们现在就走!” “没有,我不能走。我还没找到令牌背后之人……” 沈扶话音急促,抓着高力手臂的手微微晃动,她有些站不稳。 高力往前倾身,扶着沈扶的肩膀,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沈扶没有兄弟姐妹,她自幼与高力一同长大,幼时调皮捣蛋,豆蔻之时犯下大错都是高力挡在自己身前。 是以沈扶如今十七岁,还有那一害怕就想躲在高力身后的习惯。 只是还不待沈扶靠上去,东宫门口便传来一声唤。 “阿扶!” 沈扶与高力一同回头,只见萧禹不知站在那处多久,面色看上去很是不好。 二人走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萧禹看向高力的眼眸中似有寒冰,他拿过沈扶手中书放在高力手中道:“你先进去。” 高力犹豫片刻,与沈扶对视过后,“是。” 东宫宫道现下无人来往,萧禹向前一步,他看着沈扶苍白的脸微微皱眉,“父皇与你说什么了?” 沈扶抬头,与他对视。 萧禹不笑之时,与皇帝面相相似过半,沈扶眼前有些模糊,她好似又看见了皇帝。 第14章 “殿下……” 一日两次惊吓,沈扶再也支撑不住,她的头好似有千斤重,拉着她往后坠去。 “阿扶!” 萧禹一惊,跨步将她抱在怀中。 沈扶闭眼之前,眼前尽是萧禹焦急的样子。 第7章 寨内奸细 “乖乖还记得,我们是何族吗?” 沈扶的母亲抱着五岁的她坐在花藤架下的秋千上,指着天上的星星问沈扶道。 稚嫩的声音响起,沈扶回答:“是弥阳族。” “真棒。”母亲又问:“爹爹是弥阳族的谁?” “是族长!”沈扶说道,“我是小神女。” 母亲笑着,“爹爹和乖乖的使命是什么?” “是守护弥阳族,守护皇族安宁。” 母亲抱起沈扶,走到月光之下说:“乖乖记得,日后不论爹娘在与不在,你都要守住神寨的安宁,守卫皇族的安宁。千万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不为心思不纯之人占卜,记住了吗?” “嗯,我知道。”沈扶抱着母亲的脖子重重点头,她指着母亲身后的花架说:“娘,那朵花花在流血!娘的眼睛怎么也在流血,娘——!” “不要!” 沈扶猛地惊醒,梦中场景还在眼前,她不自觉唤道:“娘。” “阿扶醒了?” 萧禹的声音似在很远之处,又似在很近之处。沈扶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认出自己已在偏殿的床上。 沈扶偏头看去,窗外一片漆黑,应当已到深夜。 “阿扶?” 萧禹坐在床边,拿着巾帕擦了擦沈扶额角的汗。 “殿下。”沈扶缓缓道:“夜深了,殿下怎会在此?” 萧禹递给沈扶一杯茶,沈扶坐起身喝下后,嗓子好受不少。 萧禹道:“白日你昏过去,将我吓坏了。方才我有些睡不着,过来看看你,正好碰上你做噩梦。现下可好些了?” 沈扶点头,与萧禹对视一会儿后道:“今日我见陛下,他已经知晓我的身份,殿下还险些受我连累,得欺君之罪。” 白日里趁着太医来给沈扶看诊,萧禹就已派人打听过了,自然知晓勤政殿内之事。 萧禹笑道:“无事。阿扶救了我,父皇不会治罪于你。” 沈扶摇摇头,皇帝所言的语气,沈扶能听出真假。 萧禹端过一旁的百合莲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沈扶口边道:“吃些东西吧。” 沈扶接过勺子,自己用了半碗后,放在一旁道:“陛下准我在钦天监内用占卜术,并且让我在七日之内找到背后指使监正之人。” 萧禹道:“是我们。父皇给我们七日时间,有阿扶的占卜术和东宫人手,定能抓住那人,不必太过忧心。” 沈扶面色虽不似白日那般苍白,但也很是不好。 萧禹起身,从窗边榻上拿来白日皇帝给沈扶的书。 沈扶接过,爱惜地摸了摸那天命辞。 “父皇很是相信天意,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研究占卜之术。这些书应当是父皇的珍藏,连我都并未见过。”萧禹道:“如今钦天监内奸人横行,父皇把书给你,更多是有托付之意。” 沈扶讶然,“托付?” “是啊。”萧禹笑道:“弥阳族举世闻名,阿扶可是弥阳的小神女。” 弥阳族精通占卜术之人,世上仅存她一人。 沈扶深思之时,无意抚摸着书页,难不成白日皇帝第一次见她便知晓她的身份,白日之事只是试探吗? 烛火炸开灯花,随后摇晃不停。 萧禹看着沈扶微皱的眉头,并未打扰,只默默陪在一旁。 片刻后,沈扶松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松快不少,“多谢殿下深夜开解我,明日晨起,我们便去钦天监查探吧。” “好,躺下吧。”萧禹走到门口道:“我给你灭灯。” 沈扶缓缓躺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道:“多谢殿下。” 萧禹笑了下,临走出去之前,他又转过身来道:“世上男子对美貌女子多怀有不轨之心,日后在外,莫要轻易让人触碰你。” 沈扶不解地眨眨眼。 萧禹叹了口气,心道罢,日后常有自己在她身侧便是了。 “罢,睡吧。” 沈扶再次睡下之后,一夜无梦,隔日直到午后才起。 阿蝶拿着一身新做的碧色衣裳站在床边,笑着问沈扶:“姑娘醒了?可还要再歇一歇?” “不必,几时了?” “刚到辰时。” 沈扶坐起身,问道:“这是新的宫装?” “非也,是殿下吩咐尚衣局专为姑娘做的。”阿蝶展开衣裳道:“殿下说从前姑娘不好太过惹人注目,昨日见过陛下,日后自然不必再与从前一般了。” 既是萧禹吩咐的,沈扶只遵从便是了。 她站起身,由着阿蝶给自己梳妆穿衣。 沈扶本就肤白,碧色莲纹衣衫罩在身上,更显她清冷气质。 沈扶不爱束发,阿蝶便用一红色绸缎将她乌黑的头发扎起一束,挂上耳坠带上玉佩,沈扶站在镜前,看着自己都有些陌生。 “姑娘天生丽质,不用红妆便如此美貌,果真清水芙蓉最惹人眼。” 沈扶不懂这些,还是点头道:“多谢你的夸赞,殿下在何处?” “廊下。”阿蝶笑道:“姑娘这边请。” 第15章 沈扶走出西殿,见萧禹一身黑金蟒袍太子服,头戴简单纹饰的金冠,站在正殿门口不远处,正在与面前之人说话。 沈扶来此多日,并未见过萧禹面前之人。 “阿扶醒了?”萧禹看见沈扶后笑道。 “殿下。”沈扶走上前去。 萧禹道:“这是我的亲信长风,前些日子出去办事方归。” 长风矮上萧禹一头,留着邋遢的胡须,若无那胡须,当也是清秀的男子。 他朝沈扶行礼道:“长风见过沈姑娘。” “唤我沈扶便好。” 长风看了眼萧禹,忙道:“不敢。” 待二人说完话,萧禹把手中信递给沈扶道:“当日追杀之时,长风与我走散。那些人彻底离开后,长风回去神寨,在……人堆一旁发现了样东西。” 沈扶伸手拿过那封信道:“这是?” 长风道:“信上内容是用弥阳符号书写的,属下在神寨附近问过几人,他们都不认识。接到殿下的信后,属下快马加鞭赶着送回来,姑娘辨一辨,看是否认得这信上所书?” 沈扶对弥阳符号很是清楚,她打开信,只见信纸一角被烧坏,墨迹亦有晕染,不过信纸所书内容不多,依稀可能辨出。 沈扶按照那符号念道:“上主大人,寨下炸药已经埋好,待那老头算过上主大人所问后,我们只扔一把火,神寨就会彻底消失,只等您来。另,请问大人,犬子入京之后,可有帮到大人?若他有错,大人尽管惩罚,望大人安好。” 沈扶念完后,院中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过堂的风声。 “竟是提前计划好的么?”高力守在廊下一侧,将信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寨中有人与他们勾结,还将自己的儿子送出去了?” 神寨在众山环抱之间,弥阳族人沈扶全都认识。灭族之前,族中还开了祭祀大典,并无一人缺席。 沈扶继续向下看,念道:“此子聪慧,可堪大用,我已将他派至……” 剩余内容被火烧掉,沈扶翻看信的反面,再无任何内容。 沈扶握着信的手有些颤抖,内心再次受到巨大冲击。 原来那些人能在群山之中避开毒物,直奔神寨。能在入寨之后直奔他家,说出他们家人的身份。能在顷刻间将神寨所有的藏身之处找到。 都是因为神寨之中有奸细,为他们引路。 这个内鬼提前把自己的亲人送走,看着一群强盗屠杀朝夕相处的族人,直至灭族都无动于衷。 长风道:“传信之人应当是被利用,现下可能已经死了。” “但他儿子还活着。”沈扶道:“我定要找出此人是谁!” “找传信之人的儿子有些困难,现下还是要先找回信之人。回信之人与手持令牌之人当是一人,他的字迹乃是官体,此人应当就在朝中,且有些地位。”萧禹道:“我已让人临摹下来,分至各处,总有一日会找到的。” 沈扶又看向那信,将那信中话语字迹都记下后,她把信递给长风道:“多谢。” 长风收好信道:“沈姑娘不必客气。” 沈扶点头,看着萧禹道:“若此人在宫中,最可能在的地方,当就是……” 萧禹接话:“钦天监。” - “太子驾到——!” “恭迎殿下!” “起。” 萧禹率先抬步,沈扶则与长风一同跟在萧禹身后进去钦天监内。 皇帝这些年重视钦天监,是以钦天监所在之处甚是宽阔,监内房屋比其余六部大上许多,铺地所用的砖乃是仅次于勤政殿金砖的白玉砖,就连院中日晷的晷针都是用金打造,无不奢华。 萧禹站在跪着的一众人前道:“父皇命孤查探钦天监监正污蔑孤一案,今日孤来此,便是寻找线索。你们各自去做事吧,副使带孤前去监正平日办事之处。” “是。” 众人散去,钦天监副使李青起身道:“殿下这边请。” 沈扶一路走一路看,并未看到任何来眼熟之人。 到了监正屋内,李青推开门道:“殿下,此处便是监正平日所在之处。自他被下狱后,再无人进来过。” 屋内一股灰尘气飘出,沈扶被萧禹拉着后退一步,听见他道:“你先下去吧。” “是,殿下,您有事随时吩咐。” 待屋内灰尘落下,三人才走进去。 这间屋子在外看着虽大,走进来却很空荡。 屋内只有简单的桌椅床陈设,并未有其余奢靡之物。 沈扶自走进来,心中便有股不舒服之感。她站在屋中环视一圈,抬步走向桌子旁。 桌子上有些摊开的书卷,沈扶随手拿起一本,仔细分辨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她道:“回信之人,不是他。” 萧禹站在一旁,看着沈扶面上流露的失望神色道:“总会寻到线索的,长风,把这些带回去。” 长风上前收拾道:“是。” 沈扶走到一旁的矮柜边,一层层查看,这处也都是些占卜观天之书。 看到最矮处一层时,其中一本占卜之书沈扶并未见过,她伸手抽出那本书,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上层隔板处的凸起,忽有一物随之掉落。 叮咣—— 萧禹一直跟在沈扶身侧,二人低头看去,只见地上之物是块张口大龙的令牌。 第16章 沈扶倏地睁大双眼,这块令牌与萧禹之前捡到,交给皇帝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谁!”长风忽然喝道,“是谁在窗边?” 沈扶和萧禹一同抬头看去,只见窗边快速闪过一道黑影。 萧禹道:“追!” 长风立刻追上。 第8章 夜探钦天监 沈扶捡起令牌收进怀中,萧禹接过她手中那本书道:“我们先出去。” “好。” 二人并肩走出屋子,萧禹吩咐东宫之人守住屋前,与沈扶一同往屋后而去。 监正屋后是一片小花园,长风和那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沈扶道:“果真有人看着这里。” “他们应当也是在找这令牌,只是被监正藏起来,一直没找到。”萧禹道:“方才你无意触碰机关,这令牌才掉出来。” “当是。” 话音刚落,长风便从外回来了。 “殿下恕罪,属下并未抓住那人。” “胆敢在宫中这般来去,功夫自然低不了,罢。” 沈扶道:“陛下准我在钦天监占卜,劳烦殿下,陪我去正院罢。” 萧禹挑挑眉,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好,我陪阿扶同去。” 钦天监正院之中,东宫侍卫已经在各处守好,沈扶站在日晷面前,环视钦天监四周。 如她所说,占卜之术乃是观天地变化来预测他朝之事。 世事变化从人到物,从风水到天象,皆有预兆。 占卜大到占卜天地,小到寻得一物皆能使用。 东宫侍卫搬来桌子,放好笔墨,沈扶道谢后,上前一步走向桌边。 钦天监监正的生辰八字已经摆上,八卦铜钱尽在桌上。 沈扶拜过天地,她打算先寻钦天监内,是否有可直接定监正罪的证据。 沈扶以简单的铜钱起卦,掷于八卦之上,六次过后得一爻卦。 沈扶画下卦象,结合年限时辰,得一组数字,而后两相结合。 “如何?”萧禹在旁问道。 沈扶拿起纸,轻放在萧禹面前,脸色凝重地低声道:“东南之处有异常,可让人前去搜查。” 萧禹问道:“东南是何处?” 李青上前道:“回殿下,是钦天监内藏书之处。” 萧禹道:“长风,带人去搜!” “是!” 长风带人前去后,沈扶再次以卦问天,得到答案皆是不可,亦或是无。 “只有东南一处有异常,方才在窗外之人非是钦天监内人。”沈扶道:“卜卦之时,我亦问天,监内奸人是谁,但并未有回应。那人应当会隐匿八字,改变卦象,我无法算出此人是谁。” “既是有目的,便来日方长。”萧禹道。 已到黄昏,不宜再次起卦,沈扶点头,烧掉画着卦象的纸道:“我知。” 萧禹笑笑,将落在沈扶肩上的发带拨到后面,沈扶抬头看他一眼,清澈明亮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萧禹道:“从前只听闻占卜之术,从前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一见才知,占卜之术如此不凡。” “倒也不必将占卜术想得太过厉害。”沈扶转头看向东南方向,那处人乱糟糟的。 “生在世上,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非是一成不变的。占卜术虽能预测来日,避灾免祸,但有时也易出错。” 圣心尚且难猜,更不说神心。 沈扶至今将爹爹说的那句话里记在心中。 他说神明俯视人间,多怀悲悯之心,我族的占卜术只是早于世人知道神明之意,助世人避开灾祸。 有时也可改变一二,但时日久了,总会有人承下这未降的灾祸,届时便为天谴。 是以沈扶自入世伊始,哪怕心知危险,也是孤身迎难而上。 毕竟靠人靠天不如靠己。 “殿下,沈姑娘,找到了一封信还有几本书!” 萧禹道:“拿来。” 长风拿来奉上,沈扶看过那封信,信上内容便是那日监正在殿前陷害萧禹的话。 萧禹把信递给长风道:“一夜之内,找到传信之人!” 长风道:“是!” 东宫之人撤去大半,沈扶拿起那些书,随意翻看过后,皱眉道:“这是古时讲用邪术以命换命的禁书,怎会在此?” 萧禹凑近些,低头看了看后道:“父皇重建钦天监时,从库中取出许多奇书放置在这里,应当是那时无意之中夹杂来的吧。” 沈扶合上书,递给萧禹道:“既是禁书,还是禀告陛下为好。” “好。”萧禹接过,道:“我去趟勤政殿,将这处事禀告父皇,你先跟着他们回东宫。” 沈扶点头,“好。” 萧禹走前,凑近沈扶道:“晚间用完膳,阿扶先别歇下,等我回去。” - 用过晚膳后,沈扶坐在窗边榻上翻看天命辞,遇到不甚了解的卦象,便在纸上画一画。 阿蝶为沈扶多点了一盏灯,劝道:“姑娘看了许久,不如歇歇眼睛吧,殿下应当要回来了。” 沈扶低头不语,她正遇上一难解之处,待画出来后,沈扶抬头道:“已经快子时,我这就歇下了。” “姑娘!”阿蝶连忙上前拿过一旁的黑色夜行衣道:“殿下方才传话回来,说晚间还要带着您出去呢。您换上衣服,稍等片刻吧。” 第17章 沈扶一边接过衣裳,一边问道:“去何处?” “奴婢不知,姑娘等殿下回来就知晓了。” 沈扶换好衣服后,阿蝶将她的头发全部梳起,用一定小冠固定在头顶。 这般打扮很是利索,更方便行事。 沈扶穿好后不久,萧禹便回来了,他也去正殿内换了身与沈扶一样的黑色夜行衣,随后过来西殿。 “我们走吧。” 沈扶跟着萧禹走到廊下,行至院中时,沈扶问道:“这么晚要去何处?” 萧禹笑笑,“白日我们在钦天监,他们就敢明目张胆过去,想来定不只寻那一块令牌。是以今晚,他们冒着危险也会再去钦天监一趟,我们过去守株待兔。” 沈扶顿住脚步,说道:“殿下带一会功夫之人去吧,我不会轻功,只怕会拖累。” “不会,有我在。” 沈扶看着萧禹如古井般的黑眸,点了点头。 夜间宫道上有些阴森,二人避开巡逻之人,一路走到监正屋后的小花园墙边。 沈扶看着高墙,又看向萧禹。 萧禹道:“阿扶,失礼了。” 说完后,萧禹伸手搂过沈扶的腰,一把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距离骤然拉进,沈扶头撞在萧禹肩上,她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推开萧禹。 谁知越推,萧禹环在她腰上的手就越紧。 “萧禹!”沈扶双手抵在萧禹胸膛上,眉眼带着薄怒,“松手!” “嘘。”萧禹道:“抓紧了,我们上屋顶。” 萧禹脚尖点地,瞬间飞在墙上,沈扶想要推萧禹的手变成了抓,萧禹衣襟都被她拽的松开了些。 萧禹轻笑一声,脚尖再次轻点墙头,一跃飞上屋顶。 屋顶瓦片发出轻响,沈扶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着院子。 “无事了。” 萧禹抱着沈扶一起蹲下,看着沈扶紧张的脸,他又笑了下。 沈扶恼羞成怒,松手锤了萧禹一拳,“混蛋!” “别动,小心掉下去!” 话音刚落,沈扶脚底处的瓦片便滑了下,她立马抓紧萧禹。 “你!” 萧禹道:“好了好了,下去之后,任凭阿扶打骂,现下应当快来人了。” 沈扶闻言立马不动了。 萧禹拿开屋顶几块瓦片,二人一同透过缝隙,盯着屋内。 这般姿势沈扶几乎纳入萧禹怀中,萧禹却还嫌不够,趁着沈扶专注向下看时,又搂着她往自己身侧靠了靠。 月偏一寸,将近三更,果真有人偷偷进了屋内。 那人身材矮小,动作轻盈,小心翼翼推开监正的房门后,便在屋中翻找了起来。 四下角落他都没放过,一番细致查找后,那人在床顶几层纱帐之中取出了一物。 屋内没有点灯,沈扶看不清楚他手拿的究竟是何物,沈扶与萧禹对视一眼,二人准备下去抓人。 瓦片的轻响惊动了那人,那人快速抬头向上看了一眼,而后转头就往钦天监内跑去。 “站住!” 沈扶喊了一声,萧禹抱着她落地后,沈扶立马跑着追上。 那人已经跑出十几步外,萧禹快过沈扶,将要抓住那人之时,那人忽然向后撒了一把金黄粉末。 萧禹虽有防备,但还是吸进去不少,粉末入口鼻的一瞬间,萧禹顿时感觉头脑昏沉。 沈扶跑上前来,一手扶住萧禹,眼见那人将要拐进小门,她立刻摘下腕上软刀,向那人甩了过去。 软刀割伤那人肩膀,有一物落地发出脆响。 “来人抓贼!” 沈扶喊了一声。 “何人深夜闹事!” 这厢动静已惊动侍卫,那人本准备捡起落地之物,为保命还是跑走了。 沈扶扶着萧禹靠在日晷上,走到那处捡起落地之物。 铃铛碰撞发出响声,沈扶借着月光辨认出那物是一长命锁。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钦天监众人都已醒来,一时间灯火通明。 侍卫们围着沈扶,用刀指着她。 沈扶轻轻皱眉,无视他们,走到萧禹身边,查探他的情况。 “殿下,你还好吗?” 萧禹眼神已经清明,“无事,方才有些头晕,现下好些了,阿扶扶我站起来吧。” 沈扶扶着他站起身,对那群侍卫说道:“我与太子殿下夜探钦天监,有一歹人从监正屋中取走一物,跑进后院卧房之处,那人被我用刀割伤肩膀,你们快些去寻!” “太……太子殿下!” “参见太子殿下!” “起。”萧禹道:“速派人去查。” “是,你们去那边,你们去另一边查!”侍卫统领吩咐完后,朝萧禹行李道:“我等巡查不严,还望殿下恕罪。” “你亲自去,莫要让人跑了。” “是!”侍卫统领抬头,眼睛猛地睁大,“殿下!您的鼻子……” 沈扶转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萧禹鼻孔出了许多血,血柱越过唇峰,一路淌到下巴,滴落在地。 沈扶一惊,“殿下!” 第9章 神女之名 萧禹反应迟钝,伸手抚过鼻子下面,摸了一手的血。 沈扶急忙拿出帕子递给萧禹,“怎会流这么多血,我们快些回去东宫,唤太医来给你诊。” 沈扶的声音忽远忽近,萧禹听不太真切,他转身看向沈扶的嘴,试图分辨沈扶说了什么。 第18章 但当萧禹看向沈扶时,沈扶的身影竟也开始在他眼中忽远忽近地晃动。 “阿扶。” 萧禹踉跄着向前一步,总算把沈扶抓住了。 “你怎得了?”沈扶问道。 萧禹甩了甩头道:“我现下听不清楚,也看不清楚,你一会在我眼前,一会儿又离我好远。” 意识到那药粉的药效还未过去,沈扶道:“回宫,找太医。” “好。” 二人刚走到钦天监门口,便碰见了漏夜前来的皇帝。 “参见陛下。” 众人行礼,皇帝进来后道:“深夜哄闹,发生何事了?” 萧禹无法回话,沈扶上前将今夜之事说与皇帝。 上次有人趁太子禁足刺杀他,今日又有人用毒粉伤他。 皇帝闻言立刻怒道:“查!今夜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众人瑟瑟发抖,皇城燃起千盏明灯,一时间深夜如似白日。 众人不敢走,沈扶也只好跟着萧禹站在皇帝不远处。 眼见前方萧禹高大的身影又开始站不稳,沈扶上前道:“陛下,殿下方才不慎吸入了那贼人洒出的药粉,不知是否有毒。奴婢斗胆请求陛下,准殿下回东宫,召太医前来诊治。” 皇帝看着太子,脸色阴沉越过夜色,他道:“一国储君,如此不知轻重,连一寻常宫人都可伤了你,简直无用。” 萧禹听清楚了,他道:“父皇恕罪。” “明日起,每日多加一个时辰练武。” “是。” “下去吧。” 沈扶道:“谢陛下。” 二人走出钦天监门,行了不过几步路,萧禹忽然停步,道:“阿扶,我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沈扶回头,萧禹面上的落寞之色尽显,她抿了抿唇,安慰道:“陛下爱子心切,言语严厉了些,殿下不必挂在心上。” “阿扶说什么呢?”萧禹疑惑地歪歪头,他伸手指着宫道说:“这些路现下在我眼中是弯的,我不知顺着走会不会撞墙,你可否牵着我一同走?” 东宫的侍从们跟在二人身后,他们平时见沈扶多是冷淡寡言,现下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尴尬的模样。 他们低头捂嘴,掩盖着笑意。 沈扶有些僵硬,片刻后她笑道:“不若殿下按照眼中之路走一走,好让我看一看殿下眼中的世界。” 萧禹抬步道:“好,我撞墙之前,阿扶可要拉住我。” 沈扶莞尔,“自然。” 宫道无人,萧禹一人往前走去。 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歪的,朝着北边的宫墙走了几步后,萧禹步子一转,又朝着南边的宫墙走去。 就这般走了几个来回,萧禹真的在原本笔直的路上走出了弯路。 若是几岁孩童这般走,倒是有几分可爱的样子,但萧禹这般身形再这样走,看上去就很滑稽了。 沈扶笑着叹了口气,刚想抬步过去拉住萧禹,就见他直直撞上南墙,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便站着不动了。 “殿下!” 沈扶快步跑过去,拉着萧禹转过身。 萧禹的鼻下还残留着血迹,刚才那一撞,额头上又立刻鼓起了一个包。 萧禹嗓音带着丝委屈,眼尾微微下垂道:“你没拉住我。” 这般语气让沈扶想起从前在神寨吃百家饭的小狗儿,那狗儿受了委屈跑来祠堂找沈扶时,就是萧禹这般样子。 沈扶啼笑皆非,伸手握住萧禹的手腕,拉着他向前走去。 “殿下从前也是这般与人说话吗?” “不是。” “殿下这般一点也不像太子。” “那像什么?” “大黄。” “大黄是谁?” “神寨的小狗儿。” “……” 宫道上二人的影子越拉越长,身后跟着之人无人上前打扰。 二人回到东宫,早就候在那里的太医为萧禹诊断过后,称那药粉的作用是使人浑身麻痹动不得,若吸入过多,会令人痴傻。 幸亏萧禹早有防备,并未吸入过多,只是暂时有些辨不清事物,一副药下去,明日醒来就好了。 “多谢太医。” 萧禹用过药后就睡下了,沈扶为他拉了拉被子后,便回到了西殿。 梳洗过后,东方已泛起鱼肚白,金黄日光于云层之中露出几缕。 沈扶索性不再去睡,她坐在床边榻上,拿出了昨夜捡到的长命金锁。 这锁沉甸甸的,上刻的花纹繁杂,铃铛声音脆响,缝隙衔接之处做工细致,应当是宫中哪位皇子或公主才有之物。 如今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年岁都大过佩戴金锁的年纪,是以这锁存世应当得有十数年之久。 大概因着有人时常抚摸的缘故,锁上的花纹也淡去不少。 监正为何要拿着这个金锁?昨夜偷锁之人又是何人?他们与手持令牌之人是否是一伙的? 众多问题压得沈扶头痛,她揉了揉额头,问阿蝶道:“你看看,可认得这金锁?” 阿蝶接过看了会儿后道:“崇明五年的时候,宫中一年内多了十几个皇子公主,陛下命人打造一批金锁,当年出生的皇子公主们都有,太子殿下也有。” 十几人都有,又都是皇子公主,这要从何查起。 沈扶接过金锁,心中只愿皇帝能查出什么。 第19章 “收起来吧。” “是。” 一夜未眠,沈扶在窗边看了会儿书后,慢慢睡着了,午间用膳还是阿蝶将她叫起来的。 这厢刚吃上饭,萧禹便顶着额头的大包,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扶。” 沈扶吃着羹汤,抬头看向萧禹的脚,他走的是直线。 “好香。”萧禹坐在沈扶身边道:“阿蝶,添一双碗筷给我。” 阿蝶看向沈扶,沈扶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好些了吗?” 萧禹摸了摸额头道:“大安了,昨夜多谢阿扶带我回东宫。” “不必。” 食不言,二人默默用完膳后,长风正好从外面回来,沈扶与萧禹一同前往正殿见他。 “见过殿下,沈姑娘。” “不必多礼。”萧禹喝着茶,直接问道:“写信之人是谁?” “是三皇子的伴读。”长风道:“此人从前乃是国子监一大臣之子的仆从,据说是因写得一手好字而入了三殿下的眼,成了他的伴读。” “那人现下在何处?” “回殿下,已经……死了。” 沈扶拿着茶杯的手一滞,“死了?” “是。自从三皇子死后,这伴读便被送去做了太监,昨日才死。” 三皇子那日那般死在殿前,何等难看。皇帝下令其不可厚葬,连带着这些下人日子也不好过。 萧禹道:“早晚不死,偏偏在我们找到信之前死。” 沈扶转头看向萧禹,细想之后道:“三皇子已死,纵是有人用他之名顶替罪孽,又有谁能知道?” 萧禹勾唇:“阿扶聪慧,我们这便再去刑部大牢一趟,看看那监正如何说。” 若那监正说出背后之人也是三皇子,那就真是有趣了。 现下细想,三皇子的宫女那日送来的那杯茶,应当只是三皇子想看萧禹出丑而已。 二人一同起身,沈扶率先往外走去。 尽管有萧禹的安慰,但皇帝至今也未曾表明沈扶可以留在东宫,若是破不了这监正陷害萧禹的案子,被逐出宫就麻烦了。 沈扶脚步不自觉加快,萧禹连忙跟上道:“阿扶等等我。” 刑部大牢还是那日那般情景,萧禹坐在椅子上,沈扶站在他身后,只不过这次问话之人变成了长风。 长风手劲很大,监正已经被折磨得面黄肌瘦,被他猛地一拽,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从怀中拿出搜到的那封信,展开在监正面前,严厉地问道:“这封信是在钦天监内搜到的,究竟是何人写给你的?” 监正看着那封信,半日不言。 沈扶眉头轻皱,欲上前问话,却被萧禹拦住了。 “阿扶,不要过去。” 沈扶低头与萧禹对视片刻,到底点了点头。 长风拿过一旁烧红的烙铁,压在监正手上道:“说!是何人写给你的!” 烙铁与皮肉接触传来滋啦的声音,“啊——!” 哀嚎声响彻地牢,一股糊味传到几人口鼻之中。 监正嚎叫不止,长风又站起身,往监正的手上泼了一碗凉水道:“你以为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那人看你受尽折磨都不来救你,你还为他卖命。” 因着疼,监正的手划在地上,留下十道血印。 “无人……指使!” 长风狞笑道:“既如此,那便试试剖心之刑吧。” 剖心之刑就是在重型犯清醒的状态下,将他们的心口划开,一刀刀将心脏切成片取出。有时取出心片之时,还能看见心片跳动,因此成为大庄重刑犯最害怕的一个罪行。 “不要!不要!我说!我说——!” 沈扶急切地问道:“到底是谁?” “是……三皇子!”监正双眼瞪得极大,他道:“是三皇子!都是他指使我陷害太子殿下!是他——!” 沈扶吐出一口气,面上表情严肃。 萧禹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说,他站起身,嗤笑道:“既不肯说实话,他就无用了。长风,你亲自行剖心之刑,将他的心切成片,拿去喂猪!” 长风道:“是!”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沈扶转身往外走去,萧禹跟在她身后。 二人刚走出不过几步,便听到长风道:“殿下小心!” 萧禹快速将沈扶抱在怀中,一个跨步贴在墙边。 在转身的瞬间,沈扶透过萧禹衣衫的缝隙,看见监正已经撞死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临死之前,监正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沈扶,口中说着:“神女——!” 沈扶眼睛瞪大,她推开萧禹跑到监正身边,抓着他的领子问道:“你说什么?你唤我什么!” 监正眼神逐渐涣散,他口张张合合,似是说了什么,但沈扶没有听清。 “你再说一遍!” 监正额头的血滴落在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0章 一道秘旨 沈扶这个神女的名号,除神寨中人,无任何外人知晓。出了神寨后,连高力都没有再唤过沈扶神女,此人定是认识神寨中人。 是否是被送出神寨的那人告诉他的? 沈扶力气越来越大,她几乎将监正拽起来,“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长风看了眼走来的萧禹,对沈扶说道:“沈姑娘,他已经死了。” 沈扶还是拉着监正的衣领,萧禹走来她身边,握住沈扶的手,试图拉开她。 第20章 “阿扶,松开吧。” 大掌覆在手背,萧禹的声音响在沈扶耳侧,沈扶咬了咬牙,松了手。 萧禹半抱着沈扶站起身,沈扶撤手收进自己袖子里,随后往外走去。 萧禹站在原处对长风说道:“去将此间情形报给父皇,再去宫外买些糖豆回来。” 长风一愣,“是,殿下。” 八月中旬的天气闷热,沈扶走出地牢,被宫道上的热风一吹,心中那无名的火苗猛的窜成滔天大火。 她想问天地,为何总有人在世间作恶,为何总有人以己私欲去伤害他人,又留下无限疑云一走了之,徒留困局之人如干锅上的蚂蚁,急到团团转又无可奈何。 “爹,娘。” 至亲早已离去,只余她一人,无依无靠立于天地间。 沈扶抬头看着宫墙之上探头的鸟儿,忽然不知脚下之路该如何走了。 “叽叽——” 鸟儿歪头看了沈扶几眼,展开双翅重回天空,不过半刻便无影无踪。 从前的她也是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沈扶想着神寨的风光,胸中思念翻涌奔腾,她心道不能一次碰壁,就这般不知所措,要知道自己走在这条路上是为族人复仇,怎能轻言放弃! “阿扶。” 萧禹一直默默站在沈扶身边,他将沈扶鬓边纷飞的发丝别入耳后道:“我在这呢。” 沈扶转头,抬了下唇角道:“殿下,我们回去东宫。” 萧禹点头笑道:“好。” 沈扶先往前走去,萧禹慢她一步走在身后,他看着沈扶倔强的背影,心中角落里早早埋下又被掐断的嫩芽,开始重新生长。 二人回到东宫,沈扶一刻不歇地走到西殿里的寝室道:“阿蝶,将那长命金锁取来。” “是。”阿蝶取来后道:“沈姑娘。” 沈扶拿着那金锁走到外殿,递给等在那里的萧禹道:“劳烦殿下看看,可认得这金锁?” “昨夜那人留下的?” “是。” 萧禹接过来,翻看了几遭后道:“这是父皇在皇子公主出生多的那一年,给我们打造的。” “殿下能看出,这是哪一位皇子或者公主的金锁吗?” 萧禹晃了晃金锁,金锁发出响声。 “应当,是老三的。”萧禹皱眉道:“铃铛内按排行放着金珠,我听响声内里当是有三颗。” 沈扶道:“难道我们想岔了?想要害殿下之人果真是三皇子,那昨日偷锁之人……” 沈扶话还没说完,高力从外面跑进来道:“殿下,勤政殿来人,说陛下请殿下和阿扶一同前去勤政殿,昨夜潜入钦天监内的贼人找到了。” “找到了?”沈扶急切道:“是何人?” 高力道:“来人并未说,只请你们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萧禹将锁子收到袖中道:“走吧,我们一同去看看。” - 走进勤政殿内,殿内坐满了皇子和皇妃,角落处,勐王也在那里,他与沈扶对视后笑了下。 沈扶轻轻皱眉。 二人一同行过礼后,萧禹入座,沈扶站在他身后,看着殿中跪着的女子。 皇帝道:“人齐了,开始吧。” “是!”福临上前道:“昨夜此宫女夜间潜入钦天监,意图破坏监正陷害与太子的证据,还伤了太子殿下。” 闻言那宫女不屑地笑了一声。 “大胆!”福临道:“你说,昨夜你到底想偷走何物?” 那宫女道:“奴婢想偷何物,太子殿下不是清楚吗。” 萧禹瞥了眼那宫女,将袖中的金锁掏出来递给福临,道:“父皇,这是昨日阿扶在角落捡到的。” 皇帝拿起金锁,如萧禹般在耳边晃了晃,随后看向左手座下的一位娘娘。 福临又拿着那金锁走到那娘娘身边道:“盈妃娘娘,您瞧瞧,这是否是陛下给三殿下打的锁子?” 盈妃脸色惨白,接过后只看一眼便跪下道:“陛下,这锁子成儿数月前就弄丢了,他一直不敢告诉陛下。他怕陛下龙颜不悦,还特地画了图,请宫外的金匠师父打一个,陛下可派人去问,求陛下明鉴啊。” 皇帝不言,指了指那宫女。 福临问那宫女道:“三皇子的锁为何在监正屋中,你又为何深夜前去偷锁?” “自然是殿下给监正的。”宫女道:“那日祭祀之前,三殿下便吩咐过奴婢,若监正用占卜陷害太子之事败露,便一定要去将金锁偷回来。” 福临道:“照你所言,监正是受三皇子之命,陷害太子殿下的?” 宫女反问道:“难不成太子就没有害过三殿下吗?” “你!”福临一着急,嗓音有些尖,他道:“大胆奴婢——” “福临。”皇帝道:“接着问。” 福临气的叉了叉腰,他道:“那三皇子那日,怎会自己在殿前那般失仪,以至丢了性命?” 宫女恶狠狠地看向萧禹,“那杯茶本应该是你喝!是你让那个贱人将茶换了!死的人本应该是你!” 沈扶微微皱眉,心中愈发感觉不对劲。 太顺了,这个宫女所答都太顺了,她将罪过全都引到三皇子身上,引到一个不会开口的死人身上。 沈扶道:“你并未说出,三皇子为何要害太子殿下?” 宫女道:“还能为何!三殿下自幼爱读书习武,功课功夫样样在太子之上!偏太子只是娘受宠,早出世几年,便处处压着三皇子!太子死了,三皇子就能出头了!” 第21章 沈扶想起三皇子那日那般样子,三皇子的面相看上去并非勤奋之人,且可能是极爱花天酒地的纨绔之人,怎会如宫女所说这般。 “新鲜。”萧禹嗤笑道:“孤可从未听说三弟爱读书习武,倒是听说他在宫外的宅子里养满了美人,你这般了解主子,竟不知道这些吗?” 萧禹眼神中的寒意溢出,宫女哆嗦一下,还是道:“你污蔑三殿下!” “是孤污蔑他,还是你本就不是三弟的人?”萧禹道:“你不如说说,受何人指使,在这堂上胡言乱语吧。” 宫女撇开头,眼神飘忽,她道:“如我所言,不信便罢。” 店内一时落针可闻,盈妃的哭啼声传到众人耳中,皇帝环视一圈,道:“既承认了,就将她关入大牢,行凌迟之刑。” 明显不是这宫女,沈扶道:“陛下——” 萧禹打断她道:“阿扶。” 沈扶低头看去,只见萧禹轻轻摇头,眼中尽是阻拦之意。 屋外侍卫走进来,那宫女被拖下去之前,还看着萧禹道:“你迟早会死在乌云之下,百世不得超生!” 萧禹挑挑眉,并未再言。 “凌迟之人连地狱都入不得。”沈扶朝那宫女说道:“有这诅咒别人的功夫,你不若再好好看看世间。” “贱人,都是因为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宫女的声音渐远,沈扶吐出一口气。 皇帝脸色阴沉,他道:“即日起,从前跟过三皇子的宫人全部处死,盈妃禁足宫中,此世不得出。” “是。” 盈妃心如死灰,“谢陛下不杀之恩。”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于行尸走肉也无甚差别。 盈妃走后,皇帝对着其余皇子和皇妃说道:“行正路,观正道。若再有此等恶事,直接问斩。” “是,谨遵陛下旨意。” “下去吧。”皇上揉了揉额间,“太子留下。” “是。” 屋内仅剩二人,皇帝问萧禹:“此事这般了结,你可有怨言?” 萧禹道:“儿臣不敢,儿臣愿听父皇之言,遵父皇考量行事。” 皇帝乃是天子,天子洞察世事,何等犀利通透,如何不知萧禹此事疑点重重。 只是再这般查下去,恐怕会动摇根基,引得背后之人狗急跳墙。 若只是祸乱朝政便罢,皇帝到底还是担心萧禹的性命,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皇帝点了点头,转而问沈扶道:“那些书,你看了多少了?” 沈扶道:“过半。” “今宫中不太平,朕心甚忧。一忧国祚社稷,二忧诸子之命。幸而天命眷顾,留得弥阳后人在此。”皇帝看着二人道:“朕今日,给你们二人一道密旨,查出干扰天象,祸乱朝纲之人。若有何需,尽管来问朕要。” 萧禹道:“父皇……” “你为储君,且将要及冠,此事,便是历练。” 沈扶与萧禹对视一眼,二人一同行礼道:“是。” 皇帝说道:“今年天象不稳,南方多干旱,北方多雨水,水火调动,恐会有灾。将要到中秋,祭祀之事,沈扶前去钦天监与副使一同操持,祭祀过后,便入钦天监做灵台郎。” 这便是不在追究前事,她可以安心留在宫中了。 沈扶心下一喜,道:“是,遵陛下圣旨。” 第11章 帝王之心 白日悠长,出勤政殿时,天还亮着。 二人并肩走出一段路后,沈扶问道:“陛下他为何……” 萧禹看向沈扶,轻轻摇了摇头。 萧禹幼时之时,在父皇母后膝下长大,那时的他并不认为自己生在皇家与生在寻常富贵人家有甚区别。 直到母后薨逝,庄国南方开始出现动乱,父皇眉间沟壑越发深,对自己的日常功课管得越发严,萧禹又因太过单纯被后宫之人陷害过几次后,他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生在皇家,众人都在为天下而活,为争帝王之位而活。 而自己,是距那个位置最近的那个人,是最容易以后能将天下握在手里的人。 许是本就是天家血脉,萧禹骨子里那种狠厉逐渐浮现,他将从前害过他的人一一清理,入朝堂辅政,斩杀不少不忠之人,扶持外家势力,东宫逐渐势力也逐渐成大后,萧禹开始被人参奏有夺位之心。 此事闹到大朝会上,从前被萧禹整治的人,都在等着看他高楼落,等着将他踩死。然而皇帝却只是轻飘飘一句无甚大碍,便将众人打发了。 从那之后,萧禹便彻底顾自疯长,坐稳太子之位。 萧禹的成长皇帝都看在眼中,他不仅不怕萧禹夺位,还将朝中要职要务都交给他。萧禹自己也感觉不对劲,曾也无知地问过皇帝为何,皇帝眼中的混沌,萧禹至今都记得。 他说,天下迟早是你的,你要强,强到无人争锋。 可掌管一宫之事尚且混乱,不经世事,他又如何能掌握天下。 是以萧禹更加拼命成长,接下皇帝所派的任何事务,不论有多凶险,他都会做成。在这始终,皇帝就如站在萧禹背后的山一般,只要他做成事,便可。 从许久之前,萧禹就知道,皇帝只要萧禹成长成完全有能力在他之后登基的储君,其余之事并不重要。 有时萧禹甚至觉得,哪怕是他的性命,皇帝都是不在意的。 第22章 可这般又很矛盾,萧禹摇头轻叹,君心从来难测。 天家之事沈扶不懂,萧禹从前之事沈扶也没见过。她经过灭族之事后,只知天下无甚事比性命更重要。 沈扶道:“日后殿下出门,多带些人吧。” “嗯?”萧禹偏头问:“为何如此说?” “殿下身侧总是凶险万分,多带些人总是好的。” 萧禹一愣,笑问:“阿扶是在担心我吗?” 沈扶道:“如今在宫中,我只……” “阿扶只相信我。”萧禹道:“对吗?” 沈扶抿唇,点了点头。 曾几何时,这条路一直是自己在无限的走,现下身侧有一奇女子在,哪怕只是淡淡说上这样一句话,日后之路怕在凶险,萧禹也不觉如何。 萧禹笑意扩大,语气中带着丝兴奋,“好,阿扶说了算,我都你的。” “殿下说笑了。” 因着皇帝之言,沈扶现下心情好上不少,肯与萧禹多说几句,萧禹看她好言,一直言语挑逗,一路说话声音不停,直至行至东宫。 晚间用过膳后,沈扶被阿蝶叫着去了正殿之中。 从最初相识,沈扶不懂世间规矩,便从未真正向萧禹行过礼,如今相处几月下来,又一同经过不少事,沈扶与萧禹之间越发无规矩了。 夜间各入各自寝殿倒成了寻常事了。 “殿下唤我?” 沈扶走进正殿,见萧禹身侧站着长风,她走过去坐在萧禹的正殿桌边问道。 “嗯。” 灯下,萧禹拿过桌上白玉磁盘中装的糖豆子道:“民间的小玩意儿,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扶有些爱食甜,闻言她拿起糖豆子放入口中,酸甜两种味道在口中炸开,沈扶的眼睛都亮了些。 “好吃。”沈扶又拿起一颗。 萧禹笑了笑。 屋内众人都看着沈扶,沈扶连着吃了几颗后,忽然有些羞。 她拿起一颗糖豆子递在萧禹脸侧,说道:“殿下尝尝?” 与沈扶相反,萧禹最不爱吃甜,他看了沈扶一眼,直接低头含住了沈扶指尖的那颗豆子。 柔软的双唇蹭在指尖,沈扶吓了一跳。她猛地向后撤手,手肘撞在了桌子上。 “嘶——” “阿扶!” 沈扶握着手肘看向萧禹,萧禹急忙伸手摸上沈扶的手肘,揉了几下后,松手的同时松了口气。 “慢些,小心撞坏了。” 沈扶呆住任他动作,心道他为何不用手接,而要用口!萧禹的呼出的热气似乎还留在沈扶手上,她道:“你——!” “嗯?”萧禹装傻,“阿扶怎得了?何故如此激动?” 沈扶双唇张张合合,她不知如何形容方才之事,站起身就想往外走。 “是我的不是,阿扶莫走!”萧禹立刻拉住她道:“令牌之事有消息了。” 沈扶这才顿住动作,转头问道:“哪块令牌有消息了?” “我的那块蛇口令牌。”萧禹朝长风伸出手。 长风还沉在方才萧禹吃糖之时,他从未见过殿下这般下……的模样,是以有些懵。 “是。”长风连忙道:“沈姑娘,这块蛇口令牌便是陛下派人搜三皇子宫殿后送来的。” 萧禹递给沈扶,沈扶皱眉道:“三皇子那处找到的?” 萧禹点头,“父皇送来不少金银之物,还有许多珍稀药材。阿扶知晓父皇此举何意吗?” 沈扶:“陛下不想你太过投入令牌之事,同时也提醒你,朝中因这些人的存在,威胁着殿下。” “阿扶好聪明。” 沈扶面色不佳,若此事皇帝不在追究,她就失去了最大助力,日后要查,只能与萧禹慢慢查。 “殿下。” “安心。”萧禹道:“除了后宫,宫中各处都有我的人,这些日子我让长风一一查过,并未在宫中任何一处见到过那两块令牌。” “那殿下从前在宴会所见,难道是看错了吗?” 萧禹道:“不会。王公贵族遍布京城,宫中虽没有,其余地方却还从未查过。” 沈扶问道:“殿下说的是,大臣们?” “对。”萧禹吩咐长风道:“明日起,动用京城三处暗桩之中的人手,务必将京城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我摸一遍,任何地方都别放过!” 长风道:“是,殿下!” 沈扶道:“还有一事,我这两日占卜过,偷偷逃出神寨之人,应当是个女子,且年岁比我大些,约莫已有二十。她在神寨之时不常出门,多受家中之人虐待,外形应当矮小,肤色过白,一股奸人之气。可细心留意这类人。” “沈姑娘好生厉害,长风记下了。”长风看着萧禹问道:“可要请人画出此人?” 萧禹看向沈扶,沈扶道:“神寨之事虽与我相连,但占卜并未完全准确,且等我再多看看那天命辞再说吧。” “是!” 长风下去后,沈扶站起身道:“多谢殿下肯为我操心动用人手,沈扶感激不尽,日后殿下有需要,沈扶在所不辞。” 又是这样疏远的话,萧禹笑了笑道:“阿扶与我说过两次这般报恩的话,不若现下兑现一次吧。” 沈扶正色道:“殿下请说。” “父皇让你入钦天监做官,日后当会给你宅邸住处。我要阿扶答应我,不论如何,都要宿在东宫。” 第23章 沈扶愣了下,而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殿下。” 萧禹笑开了颜,沈扶也跟着勾了下唇。 沈扶自小就是归属感很强的那种人,她在自己的世界中拥有个人秩序。 比如不可轻易挪动长久在一处之物,不可有人随意迈入她的领地,不愿见生离死别,不愿接受时间带来的变化,但人生而来世上,就无一日不变。 是以沈扶总是格外珍惜能长久在她身侧之物,或是一个配饰,一件衣裳,又或是一个人。 在东宫许久,沈扶已经习惯东宫的人或物,萧禹方才那句话,给在漂泊之中的沈扶带来无限安心,她可以为了复仇去往任何地方,但只要回头,回到东宫,有些东西就不会轻易变。 “盛夏已至,今夜有大雨。”沈扶说道:“殿下早些歇下吧,莫让雨声扰了美梦。” “好。”萧禹深深地看着沈扶道:“阿扶,明日见。” - 夜雨忽至,京城中人因着这狂雨都早早歇下了,黑暗之中,唯京郊一处破茅屋中点着灯。 灯火随风晃动,忽明忽暗,一人坐在桌前,指尖规律点着桌子。 不多时,院中传来马蹄声,一人下马后大步迈入屋内,面上带着急色。 “您怎么亲自出……”这人急匆匆走进去,待看见桌前之人后道:“怎会是你?” 灯下之人嘲笑道:“上主怎会轻易出面,这雨下到大人脑子里了吗?” 那人怒指着灯下之人:“你!” 灯下之人站起身,将灯灭掉后,走来门边道:“上主一要你查太子身侧的那个宫女沈扶,来自何处,是否与弥阳族有关系。二要你在京郊先帝所种的那棵古树正北,画上这招雨符。不得有失!” 那人接过信后,灯下之人走出屋子,翻身上马,往京南而去。 留在屋中之人打开信,看了眼那红色粉末后,若有所思道:“沈扶,总觉得在何处听过。” 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雨声。 西北之处闪电布满天,闷雷似是砸在屋顶,那人环视四周后打了个冷颤,也上马离去。 雨越下越大,洗刷世间,也冲掉了角落里的罪恶。 第12章 软玉入怀 这夜的雨又持续着下了数十天,在这段时日里,沈扶并未出东宫门,日日同萧禹在武房中练武。 萧禹身侧时有皇帝派来的人监督,是以他不可松懈。每日练完皇帝的任务后,还会教沈扶一些招式。 沈扶从前从未练过这些,是以没有基本功,萧禹便教她一些偏门的招式,如双方对峙之时用未执剑的手转移敌方注意,贴身打斗之时可用阴损招数攻击对方等。 此等招式不用自身力量有多强大,多适用于女子。 沈扶练了这数日之后,这日教完新的一招,萧禹道:“阿扶学了许久,今日要与我过过招吗?我会让着你的。” 黑色箭袖衣裳衬得沈扶英姿飒爽,她摇摇头道:“不必,来吧。” 萧禹笑了一声,下人上前清了场地。 沈扶接过阿蝶递来的剑,掂了掂后,手腕轻转,剑在空中划出剑风,萧禹也接住下人扔来的剑,与沈扶手中的剑撞在一起。 剑身相撞发出刺耳的鸣声,沈扶用最擅长的招式与萧禹对战,萧禹却还是游刃有余,一脸悠然的样子。 过了数招后,沈扶看出萧禹想一击结束对战,于是直接用萧禹教的招式,脱手剑柄,剑无人掌控乱飞,萧禹被迫扔开手中剑,眨眼之时,沈扶已到眼前。 兵器对战变成赤身肉搏,沈扶赤手空拳与萧禹对上几招后,萧禹忽然发力,趁她出拳之际,握住她的手腕轻按穴位。 沈扶一时不慎,被他控制着双手锁在背后,萧禹轻轻一拉,伸腿绊住沈扶,沈扶迫不得已靠在了他身前。 沈扶试着晃了几下,浑身上下无一处发力点,竟是彻底动不得了。 温香软玉在怀,萧禹低头看着沈扶倔强的侧脸,轻笑道:“阿扶能接下我数招,已经很不错了。” 沈扶生来骨子里就有种不服输的气质,她越是听萧禹说这样的话,越是想要再与他打上一打,但她越是挣扎,萧禹束缚就越紧。 这厢正对对峙着呢,长风冒着雨从外面跑进来了。 “殿下,钦天监的人又来了!” 自上次皇帝下诏沈扶参与中秋祭祀大典后,钦天监的人就日日过来东宫,请沈扶前去一同商议,都被萧禹以雨天路滑,不宜奔波拒掉了。 但总有雨停的时候,沈扶问萧禹到底是何打算,萧禹只说磨磨钦天监那群人的性子。 加上今日这一次,钦天监的人统共来了十一趟,再拖下去便不好了。 “嗯。” 萧禹正准备让长风将人请去前院正厅时,便觉得脚上一痛,他下意识松手后,沈扶又用手肘在他腰间撞了一下,随后快速离开他身边。 萧禹有些惊讶地看着几步开外沈扶,沈扶淡道:“此事给殿下的教训是,莫要在任何时候轻敌。” 有粒汗珠从沈扶脸侧滑过脖颈,落入衣襟之中。 萧禹看着沈扶微抬的下巴,滚了滚喉结,无奈笑道:“阿扶绝顶聪明,自然青出于蓝。” “哼。”沈扶轻哼一声,对萧禹说道:“不日便是中秋大典,祭祀之事,不宜再拖下去了。” 萧禹点头,对长风说道:“你将人带去前院正殿,我和阿扶换身衣裳就来。” 第24章 长风道:“是。” 沈扶松了口气,回去西殿,由着阿蝶给她换了身黛蓝上绣红色海棠的衣裳,发还是如平日般用发带束起。 沈扶去到前厅之时,萧禹已经在了,可巧今日他也是一身黛蓝衣裳,长发披散。 萧禹看见沈扶来了后笑了下说道:“阿扶过来坐。” 沈扶坐在一旁,看向钦天监来的人,此人竟是钦天监副使李青。 李青道:“殿下,五日后便是中秋佳节,祭天之事还有许多需与沈灵台商议。今日戌时雨会停住一个时辰,不知沈灵台可否前去钦天监,与众人一同观测天象?” 皇帝本说要沈扶祭祀之后入钦天监,昨日却突然下发圣旨,是以沈扶现下乃是钦天监内正经的七品灵台郎,专司观测天象。 古往今来,无一人做官要这般三催四请。 沈扶道:“副使大人说笑了,陛下既然要我入钦天监,自然都听大人安排。” 李青犹豫地看向萧禹,沈扶也转头看着萧禹,萧禹道:“都看我作甚,孤的手可伸不到你们钦天监去。” “多谢殿下。”沈扶道:“现下已近黄昏,不若我先与大人一同前去钦天监,熟悉下宫中祭祀之事吧。” “自然可以。” 沈扶点头,转而对萧禹说道:“殿下,那我先去了。” 萧禹指尖撑着额角,看了沈扶半晌后道:“带上阿蝶去吧,阿扶莫要忘了那日之言。” 沈扶点头道:“自然不会。” 阿蝶道:“是,奴婢遵命。” 李青道:“下官告退。” 三人一同往院外走去,直到沈扶身影消失在东宫,萧禹还是方才那个姿势未变,脸色却愈发阴沉。 长风犹豫着问道:“殿下,您可是担心沈姑娘会不回东宫来?” 萧禹并未理他,半晌后忽然笑道:“怎会,阿扶应了孤,自然不会食言。她才做官,手下正缺人手,你找几个宫外暗桩中人,送去阿扶手下,时刻护着她,不许有半分闪失。” “是!” 雨声淅沥,沈扶跟着李青走进钦天监内,与众人一同用过膳,熟悉了钦天监人众人和灵台郎的事物后,窗外雨停了。 阿蝶从屋外走进来,对沈扶说道:“大人,戌时已至,其余大人都到观测台了,您现下可要过去?” 沈扶合上书卷,吹熄灯后道:“走吧。” “是。” 雨停云散,月亮于云后发出微光。 观测台在钦天监之后不远处,沈扶到观测台时,钦天监众人基本都在了,李青见沈扶走来,朝她挥了挥手。 沈扶走上前去道:“李副使。” “我等这些天一直在观测天象,且都记录在册。听闻沈灵台的占卜之术与寻常人不同,不若今日你来吧。” 沈扶点头,接过册子,站在观测台中央,以巨型千里眼观测天象。 这巨型千里眼乃是皇帝登基之时,民间送来的观天之物,此物可看清空中多种天象,整个大庄如今只剩这一台了。 沈扶看着那千里眼上刻着的特殊符号,想起做这千里眼的爹爹,眼眶不禁发热。 “大人?”阿蝶拿着册子,在旁唤道。 沈扶道:“无事,记吧。” “是,大人请说。” 沈扶看着那千里眼说道:“北方星辰暗淡,南方星辰却异常明亮,此天象显示今年北方有灾,明年或南方有灾。东西两相对立,于八卦之中,各表示水火。水火不相容,北方之灾当是水灾,南方之灾当是火灾又或是旱灾。” 闻言众位大臣倒吸一口冷气,看向沈扶的眼中带都着错愕,心中无外乎在想这新上任的灵台郎还真是不会转圜! 中秋佳节乃是一年之中较大的节日,月圆在本朝是为吉祥之相。 钦天监众人这些天观天,都预测出八月十五此日,月亮定会隐于乌云之后不露面,或许还会下大雨,彼时皇帝祭天,不见日月,说与谁听。 届时皇帝要怪罪,第一个就会拿钦天监这些人开刀,如今监正不在,众人都会受罚。 他们早就听说过沈扶当日在太极殿前为太子解围之时的样子,还想她或许会有办法,谁知沈扶竟半点不懂为官之道! 沈扶对众人的反应视若不见,她看了会儿千里眼后,说出的话又震惊众人。 “历朝历代,皆是南方洪水,北方干旱,今年这般反过来,当是有人故意在背后用禁术改变天象。” 李青脸色也不好了,他皱眉道:“依沈灵台看,是何人在背后这般做呢?我们又该如何禀告陛下呢?” 沈扶摇摇头道:“下官不知,此事暂时可不禀告陛下。”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沈扶又道:“不过有一事,需得尽快禀报陛下了。” 李青问:“何事?” 沈扶道:“我观天象,京城乌云盖顶,且久久不散。雨下若再下三日,京城或许会出现水灾,还得请陛下早做防范。” “什么!本月?” “三日之后,还不到中秋节就会水灾?” “副使,不可禀告啊!中秋还未到,陛下可是会怪罪啊!” 沈扶皱眉,看向那人道:“究竟是一个节日重要,还是万千百姓重要?若水灾真的出现,黎明伤亡,大人负得了责任吗?” “若你所观有误,我等跟着你平白受骂吗?” 第25章 沈扶道:“众位大人在钦天监入职已久,如何看不出我所看出的天象,沈扶话已至此,如何决断众位大人说了算。只是来日出事,午夜梦回,大人对得起落难百姓吗?” “你!” 阿蝶道:“大人,记好了。” 沈扶不再多言,接过阿蝶手中的册子,不小心蹭过阿蝶的指尖时,沈扶发现阿蝶竟满手茧子。 沈扶看了阿蝶一眼,转头将册子递给副使道:“下官都听副使大人的,此象还请大人明察。夜已深,雨将至,下官就先告退了。” 李青皱眉看了会儿阿蝶写下的天象后,对沈扶说道:“好,沈灵台慢走。” 沈扶刚下台阶,李青身边就围满了人。 众人叽叽喳喳,李青看着沈扶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3章 京郊洪水 刚出钦天监,大雨便又下起来,阿蝶连忙拿出伞来,遮在沈扶头顶。 “大人小心着凉。”阿蝶帮沈扶拢了拢衣襟道。 沈扶看了阿蝶一眼,道:“你从前在何处做事?” 阿蝶道:“回大人,奴婢自入宫起,就跟在太子殿下身边。” 沈扶看了眼阿蝶的手,到底没在说什么。 一路回到东宫,进门之后,沈扶站在宫门之后,看着地上的雨水,满面忧愁。 她方才在钦天监时说的话并非是危言耸听,实因近来京城的天象太过异常。 从前在神寨之时,有一存放占卜禁书的高阁,除族长外无人能进去,沈扶知道高阁的存在后,死皮赖脸求爹爹带着自己和高力进去一趟,爹爹答应了。 沈扶进去之后,见一能改变天象的禁书十分有趣,想带出去学,但是被爹爹拦住,还得了好一番教训。 后来沈扶不死心,又偷偷摸摸带着高力进过高阁,想把那本书偷出来,那本书却不见了。 现下想想,若神寨之中有奸细,说不定这书早就被他们拿走,学过之后来害人了。 “高力哥在何处?”沈扶问道。 当时二人看过那本书几页,沈扶对其中内容记不大清楚了,高力或许记得。 阿蝶道:“殿下看中高侍卫的能力,调他前去后院兵器库了。” “嗯。” 沈扶抬步就想往后院走去,阿蝶连忙拦住她道:“大人,夜深了,您不好再去后院。且今夜不知是不是高侍卫值夜,不若您明日再找人去吧。” 沈扶想了想后道:“嗯,明日一早,你去唤高力哥过来找我。” “是。”阿蝶欲言又止,最终问道:“您找高侍卫是想告诉他今日之事吗?大人,恕阿蝶直言,这等事您与殿下商议会更好些。” 沈扶摇摇头,刚想说什么,身后便传来了萧禹的声音。 “阿扶找他有何事,不如说给我听听?” 沈扶惊讶转身,方才一路走来,身后并无人,萧禹从哪冒出来的。 且现下将到子时,他深夜不睡,跟在自己身后不出声作甚。 沈扶眉头轻皱,“无事,只是许久不见高力哥,问问罢了。” 禁书,实为皇帝下诏所禁之书。沈扶如今在天子脚下,怎能明晃晃将禁书之事说出来。 沈扶不解释的样子,如点燃了萧禹心中的引线般。他冷笑一声,动作极大地甩着袖子从沈扶身旁走过。 沈扶不明所以,觉得还是有必要与萧禹说下方才在钦天监内占卜之事。 “殿下留步。” 萧禹脚步立刻顿住,他并未转身,只偏头看向沈扶。 廊下灯光自上方落下,打在萧禹英挺的鼻梁上,沈扶眨了眨眼。 她不言,萧禹便转身看向她。 “何事?”萧禹声音冷冰冰的。 灯光偏移,萧禹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极亮,如月亮落入古井之中,荡起层层涟漪。 沈扶轻摇了下头道:“京郊这几日或有水灾,殿下可要提前派人去看看?” “水灾?”萧禹长眉微挑。 沈扶微微低头,道:“中秋那日或也会有大雨,这几日当乱得很,殿下要小心。” 萧禹向沈扶走了几步,问道:“我小心什么?” “殿下是皇子之首,若真有灾,陛下定会派殿下前去赈灾。受灾之地混乱,是以殿下需得小心。” 沈扶一脸正色,萧禹皱眉道:“好,我知晓了,阿扶去休息吧。” 沈扶道:“好。” 沈扶走后,萧禹将长风和安顺唤去书房,雨夜之中,数封信件从东宫派出,去往京城各处。 隔日是大朝会,萧禹早早就去上朝了,沈扶用过早膳后不久,高力跟着阿蝶进来西殿之中。 十几日不见,高力看上去结实不少,他宫装之下身板挺直,站若坚松,再无从前那股山野村民的样子,浑身气质倒跟东宫之中其余侍卫一般,如蓄势待发的箭。 “阿——”高力本想唤阿扶,忽然想起什么,俯身行礼道:“沈大人。” 沈扶皱皱眉,问道:“你我二人同出神寨,高力哥要因我做官便与我生分吗?” 高力道:“自然不会!” “高力哥,莫要忘了我们因何在这里。”沈扶道。 “我不会忘。” 沈扶点点头,把桌上的纸往前推了推道:“你过来坐,看看这张图上所绘星象,是否异常?” 高力出身神寨,又跟沈扶一同长大,自然也会观天占卜,只是他所学不深,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也多是帮沈扶记些旁的事情。 第26章 高力坐在沈扶对面,拿起细细看过后,指着北方一颗星星道:“此星乃是北方的守护星辰,通常位置不会变动,现下它的位置被这颗暗淡的小星辰所占。此天象应当是……不祥之兆。” 沈扶立刻点头道:“昨夜我用巨型千里眼看过夜空,发现多处星辰异常,但我说出去后,钦天监中人并不想禀告皇帝,再这般下去应当很快就会有第一灾了。” 高力又看了看那张图,随后与沈扶对视道:“是北方洪水。” 沈扶道:“我占卜也是这般,当会有数万人伤亡。” 高力道:“你可要禀告皇帝?阿扶,你这般露出锋芒,我总怕你会被人惦记上。” 沈扶道:“哪怕我不这般,也会暴露的。有心之人只要稍微一查便会知道我爹的名字,现下收敛早就晚了。” 当日二人皆是对世上之事一无所知便入世,蠢到走在敌人面前也不知换个名字。 高力眼中尽是担忧,沈扶当你无所谓就,她把那张图纸烧掉后道:“无妨,兵来将挡吧。” 高力脸侧绷紧,“等殿下回来我便去请命,日后常护在你身侧,定不负族长所托,护你周全。” 沈扶笑了笑,随后满脸担忧地看向廊下的风雨道:“好,等殿下回来,应当也会有别的消息了。” 二人这厢话音刚落,安顺便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道:“沈大人,宫外出事了,陛下请您前去勤政殿!” 沈扶呼吸一滞,连忙起身道:“何事?” “京郊,京郊又有洪水了!”安顺急着说道。 沈扶看高力一眼,后者连忙上前道:“我与阿扶一同去!” “好!”二人说着便一同往西殿之外走去。 守在门外的阿蝶见二人并肩走出,上前道:“大人要出门?我跟大人……” “不必,高力哥与我一同便好。” 沈扶说着抽过阿蝶手中的两把伞,递给高力一把,二人急匆匆往勤政殿去了。 到了勤政殿门口,沈扶收伞递给高力,一旁的福临上前道:“沈大人,您总算来了,陛下生了好大的气,连带着骂了太子一顿,您快进去看看吧。” 沈扶道:“多谢公公。” 勤政殿内,萧禹跪在左首,身后应当是一众皇子,右侧乃是大臣们,其中多为钦天监的大臣,沈扶细看过后,并未瞧见李青。 “参见陛下!” 皇帝面带薄怒,将手中的折子仍在沈扶面前道:“你看看!” “是。” 沈扶拿过折子,上书京郊多处郡县,黎明之时突现洪水,大水从西北而下,横穿村庄,百姓们在睡梦之中遇难,现下洪水还有涨势,百姓遇难人数增加,再这般下去,水可能会倒灌,淹入皇宫。 沈扶道:“竟如此快。” 闻言,皇帝道:“听众人言,昨夜你已观测出京郊洪水,为何不报!” 沈扶转头看向那几个钦天监的大人们,昨夜不让沈扶上报的是他们,今日让沈扶背锅的也是他们。 沈扶道:“陛下息怒,昨夜下官确实观测出星象异常,三日内恐会有洪水,离去之时也已上报众位大人。” 皇帝转头看向钦天监众人,一人道:“我等并不知晓沈大人观测出此天象。” “那陛下是如何知晓我观测出的呢?”沈扶道:“大人撒谎之言还不抵三岁孩童。” 那人一愣,尴尬说道:“沈大人心高气傲,如此污蔑,我等无话可说。” 沈扶淡道:“阴损又愚蠢。” “都住嘴!”皇帝拿着珠子的手指着众人道:“钦天监本是国之重地,其中却竟是些污秽之事!洪水之后朕再治你们的罪!福临,祭祀之事,李青准备的如何了?” 福临从外面跑进来道:“回陛下,李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陛下和众位大人过去呢。” “嗯。”皇帝起身道:“天降天罚,于团圆之前出此事,中秋之夜的祭祀,便在今日举行,祭祀之后,商讨赈灾之事。” “是。” 众人起身,与皇帝一同前去太极殿。 萧禹跟在皇帝身侧,沈扶跟在众人身后出殿,高力撑伞迎上前来。 “如何?” 沈扶摇摇头。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震耳,密集到沈扶似是听见了百姓的呼救声,这些声音与那日弥阳灭族时的声音重合,沈扶看着西北道:“百姓受灾,上位者却还在为个人权利奔波。一念生死,何不食肉糜啊。”[1] 高力看了眼前方的皇帝和大臣们,提醒沈扶:“慎言。” “嗯。” 太极殿前,李青立于祭祀台上,沈扶与钦天监众人站在八个角落,按照流程祭天。 皇帝照常问国运,李青以一波三折答,皇帝又问了其余问题,李青一一回答。 雨水冲刷着沈扶,沈扶不停地看向宫外。 终于皇帝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此次洪灾,可会平安度过,一年之内,可还有其余灾祸?” 李青看向沈扶,沈扶微微点头,李青用昨日沈扶所说之言答皇帝。 雨幕之下,皇帝的怒气隔甚远到达祭祀台。 众人跪地许久,才听皇帝道:“命太子为首,六部协助,调集兵士,运粮草至前线救灾。沈扶随行,以卦占位,建灾民营,不得有失!” “儿臣领旨。” “臣领旨。” 皇帝又道:“若此灾安度,朕将于除夕之夜下发罪己诏,求上天庇佑。” 第27章 “陛下英明!” 沈扶抬头,隔着雨帘与皇帝对视,她总有种莫名的感觉,皇帝这句话,似是说给她听一般。 第14章 天灾人祸 众臣散去,沈扶与高力回到东宫之时,坐轿回来的萧禹早就等在了廊下。 看见她回来,萧禹隔着雨幕朝着沈扶挥了挥手。 “阿扶,来这里。” 东宫之中乱糟糟的,下人们都在忙着把行李装车,沈扶由高力撑着伞送去廊下,而后高力朝萧禹行礼。 “见过殿下。” 萧禹看了眼沈扶,沈扶看向他的眼神明亮,萧禹抿了下唇,对高力说道:“嗯,你去收拾东西,与长风一同随行。” 高力道:“那阿扶……” 不过几日不伴在沈扶身侧,她周身已然千变万化,危机四伏。朝中都是人精,现下的高力十分担心沈扶的性命。 萧禹长眸微眯,往沈扶身边垮了一大步,挡在沈扶身前道:“阿扶这里有我,你担心什么。” 萧禹的身影挡住了沈扶大半视线,她往另一侧挪动半步,探头说道:“高力哥,你去吧,我这里有阿蝶在。” 高力这才点头,朝着后院卧房处去。 萧禹朝长风看了一眼,长风心领神会,转头跟上了高力。 雨声渐小,行李已差不多装好了,萧禹转身道:“你去换身衣裳,先上马车吧。” 沈扶摇头道:“不必这般浪费,给我和高力哥一匹马便好。” 沈扶不会驭马,但高力是会的。此行乃是赈灾,沈扶心系灾民,舒适的马车,她坐不安稳。 萧禹看了沈扶一会,对一旁的安顺吩咐道:“马车去掉吧。” 安顺道:“是。” 一盏茶后,东宫门前人集结完毕,下人来报说六部之中的大人们已经上路前去灾区了,唯皇帝派去的太医们还在宫门口等待太子车驾。 萧禹点头,扬声道:“东宫中人,至前线需谨记,百姓为上,不可随意后退,为个人性命扔下百姓不管,一经发现,即刻处死!” “是!谨遵殿下之命!” “出发!”萧禹率先上马,扯着缰绳准备出发。 沈扶本在他身后站着,见状寻找高力的身影,待在队伍末尾看见高力后,沈扶抬步往后走去。 只是还未走出一步,沈扶手臂便被萧禹抓住。 沈扶疑惑转头,还不待她发问,天旋地转之间,沈扶就坐在了萧禹身前,与他共乘一匹马。 炙热的胸膛在身后,沈扶微微向前倾了下,转头问道:“殿下?” 萧禹默不作声地将她拉回来靠在自己身上,拽动身后披风将沈扶围住,替她挡去多数雨水,随后直接催马启程。 “驾——!” 马儿在宫道上跑起来,沈扶从未坐过这般的快马,她手忙脚乱的抓住萧禹握着马鞍的手背,不自觉向后靠紧在他怀中。 萧禹似是轻笑了一声,沈扶恼羞成怒:“殿下!” 宫门近在眼前,萧禹低头在沈扶的耳边说:“我们先于他们前去受灾区,这般骑马快些。阿扶,他们都在等我们。” 闻言,沈扶果然不动了,她克制住内心的惧怕,闭着眼睛微微偏头靠在萧禹左肩,咬着牙道:“我知晓了,殿下尽管跑,不必管我。” 萧禹自幼便会骑马,连邻国送来称最难驯服的马儿如今都在他**,他自然不会让沈扶太过难受,只是雨天路滑,到底颠簸一路。 到地方时,沈扶没忍住吐出了些苦水。 萧禹摘下一片稍大些的叶子,接了些雨水给沈扶,沈扶喝下后,腹中稍稍舒适了些。 他们现下在山上较高的位置,沈扶扶着树从此处俯瞰下去。 阴云笼罩下,原本好好的村庄,硬生生被冲成了江道,水中不时漂过整个房屋和杂物,洪水撞击山石,连带着岸边的大树一同倒下,随着泥沙一路奔腾,直冲下游。 岸上的人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亲手建立的家园被冲毁却无能为力,至亲被洪水冲下也只能嘶哑呐喊。救人的人来来回回,一次次拉上不同的生命,不顾自己满身伤痕。 到底是第一次亲眼见如此天灾,听着周边乱七八糟的声音,沈扶衣袖下的手攥的死紧,恨不得亲自下水救人。 他们是何等绝望。 沈扶问道:“此处是何处?” 萧禹看着远处道:“距京城不过百里的景州,此处乃是洪水的先发地。” 沈扶向前走了几步,看着附近的地势说道:“此处虽不如京城地势高,但也不低。若非雨量足够大,断不可能这般淹掉。” “父皇也是此意。” 沈扶看向西北洪水的源头,那里一眼看不到头,沈扶掐指算道:“雨将停几日,洪水应当也会退去不少。殿下,我们还是先下山与他们汇合救灾吧。” 萧禹点头,二人并肩下山。 到了下游之处时,已经有不少朝廷官员及当地官员在调度了。众人看见萧禹,都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起。”萧禹道:“此处洪流渐缓,便从此处开始救灾吧。” “是!” 周遭一片混乱,萧禹游刃有余地调度人手,将六部之人各自分配,很快岸边之人都已投入救灾之中。 东宫众人和太医院一众人等也在半个时辰后到了,沈扶转头看去,只见太医院中来的人里,还有一队是女太医。她们到了之后,便直接开始看诊。 第28章 长风带着东宫亲卫跑来萧禹面前,行过礼后留下几人守在萧禹身边,随后便直接脱光衣裳,下去救人。 洪流还是极快的,他们在岸边隔着几步散开,腰间系着的绳子绑在后面的大树上,他们依次跳入水中,一来一回之间,便是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人命。 万事不会事事顺遂,沈扶看向岸边拿着绳子的人们,他们是备后军,但凡有人下去之后绳子断裂,或是已经肉眼可见的死去,他们就会割断绳子,继前人之后跃下,继续与天灾抗衡。 这般景象已经持续几个时辰,萧禹在雨中站在岸前一动不动,偶尔向上岸来的下属们送去安抚的眼神,调度不够用的人手。 沈扶在此刻明白,萧禹在此处不仅是太子,还是根定海神针。只要他在这里,众人的主心骨就一直在。 “殿下。” 沈扶不禁唤道。 “嗯?” 萧禹低头看了沈扶一会儿,后者并未再言。 萧禹伸手放在沈扶脖颈之后,轻轻往身前一拉,沈扶的额头便撞在萧禹的肩上。 萧禹抖了抖披风,又一次将沈扶罩住了。 沈扶心中有丝异样的感觉,她刚想挣扎,便发觉萧禹掩在衣袖下的手,在轻轻颤抖。 她说:“无事。” 沈扶到底未动,她转头看着岸边及水中的众人,他们各有秩序,以自身渺小的力量抵抗天灾,无不在说着人定胜天四个字。 人或许是天的棋子,一生轨迹或许都在上天掌控之下,但个人命运究竟是在自己手中,几番反抗之下,沈扶相信最终让步的定是天命。 她的存在,便是传天命以帮世人,祛灾求福,安定百年。 雨已经停了,天上一片惨白,日头躲在云后不出,远处还有黑云向此处来,预示着还会有雨过来。 “参见太子殿下。” 有人在二人身后唤着,沈扶和萧禹一同看去。 身后那人白胖圆滚,看上去本该讨喜,却偏因那一双算计的眼睛,就算平常行礼,也让人平白觉得不舒服。 萧禹问道:“你是谁?何事?说便是。” 那人本没看见萧禹挡着的沈扶,待二人转身后,他微微一愣道:“下官是景州州牧宋子伦,临时避难之处已经搭建好了,您看您和沈大人现下是否要过去?” 沈扶初次见此人,闻言一愣。 萧禹回身看了眼身后,长风已经在指挥他们撤回,这次的搜救基本完成,能救的都就上来,沉入水底之人,就只能等洪水退去再说了。 “过去吧。” 沈扶从萧禹披风下钻出来,点了点头。 工部和户部的人来的早些,不过几个时辰便建起暂时的休息营地,沈扶跟在萧禹身后一同进去,诸多文臣都在里面。 “太子殿下。” “起,灾地不必太过多礼。”萧禹道:“这位是钦天监的灵台郎,沈扶沈大人。” “沈大人。” “各位大人安。” 众人互相见过后,萧禹不准备在此浪费时间,他招呼人送上纸笔,沈扶起身准备占卜在何处建起大面积的灾民营。 帐内安静呼吸可闻,众人眼神紧张地盯着沈扶,沈扶站在桌前,绘制图纸。 “水起于西北,流至西处,在此处成洪灾,有往西南而去之势。移至正中之处,或不会再次遭灾。正中之处,便是京城的方向。自此处向东,为哪一州?”沈扶问道。 “碧州。”宋子伦道:“这次洪水本向碧州而去,谁知却绕过碧州南下了。众人都言,乃是因碧州城中新来一占卜师做法的缘故。” 占卜师做法?沈扶轻笑一声。 众人不明所以,沈扶道:“不论是因何,碧州并不会被水淹,殿下。” 萧禹点头,召人上前道:“你带着孤的印,派人前去碧州,请碧州州牧开城门救灾。” “是!” 那人下去之后,沈扶和萧禹对视一眼,她烧掉所绘图纸,抬脚向外走去。 “殿下!沈大人!”宋子伦见二人准备走,连忙起身道:“二位不如在此处歇歇脚吧,外面有他们在,殿下尽可安心。” “洪水在,孤片刻不得心安。”萧禹偏头斜视宋子伦道:“宋州牧歇着吧。” 宋子伦一脸尴尬,连忙起身道:“殿下说得是,殿下忧心万民,下官羞愧难当。” 二人都未搭理身后之人,共同走向岸边太医救治之处,只是还未行至那处,便有人急匆匆跑来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谕!” 萧禹停步,问道:“何事?” “昨夜洪水爆发之时,勐王,勐王殿下正在景州之中!方才陛下接到勐王侍从的信儿,说勐王殿下被洪水冲走了!陛下命您即刻寻人!” 第15章 世事无常 皇家本血缘亲情淡薄,兄弟之间多阋墙。但皇帝登基这些年如何疼宠自己这个兄弟,众人是看在眼里的。 若说皇帝第一心疼太子,第二心疼便是勐王了。 昨夜洪水之大,众多在百姓在睡梦中被冲走,现下他们所救之人,一个村中不过有百人。 沈扶问道:“勐王可会游水?” 萧禹面色阴沉,摇了摇头道:“皇叔幼时为先帝后妃所害,掉入过御花园的水池中,后来便一直有畏水的毛病。” 若说会水还好,但畏水之人在水中多挣扎,多半…… 第29章 萧禹对身后跟着的东宫之人道:“吩咐长风和高力,带两队人马,分开寻找皇叔的踪迹,活要见人!” “是。” 去往碧州的人不会很快回来,这处的救灾已经完成,现下便只剩为伤民看诊,安抚他们了。 沈扶是会些浅显的包扎医术的,她远远看见那队女太医忙前忙后,不自觉便走上前去。 “我来帮你们吧。” 沈扶走到一人身侧一边说着,一边直接上手帮她拉了下灾民沾着泥土的脏衣裳,方便她更加方便包扎。 “沈大人。” 那女太医显然没想到沈扶会过来帮忙,一时有些慌乱,她动作大了些,灾民被拉扯的哀嚎一声。 沈扶接过女太医手中的细布和剪刀,手上利索的把灾民的伤口包扎好后,女太医有些脸红,她道:“多谢沈大人。” 沈扶道:“不必这般客气,陛下派我来此,就是来赈灾的。现下你我乃是同僚,我帮你是应当的。” 沈扶虽面色冷淡,但与人交谈之时,总是带着股让人莫名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便信任她。 替人包扎的女太医正是这队女太医之首,她下巴尖尖,一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些汗珠,“是,我叫林英,是太医院的左院判,今日来的女医师,都是陛下钦点的。” 去年秋猎之时,皇帝在猎场上为一黑熊所伤,伤口流血不止,且化黑脓。 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关键时候是林英站了出来,只用一火烧草药的粉末便将那伤口治愈了。 从那时起,皇帝便将太医院一半分给林英,并在天下广招女医师入太医院,此举不仅使得众位女太医的医术各显神通,治得各种疑难杂症,还将许多将要失传的医术重新继承,发扬光大。 禁足东宫那些日子,沈扶曾听阿蝶讲过各种宫中趣闻,也听过这一桩事。 她不禁道:“林院判高义。” 林英为众人之首,沈扶本以为她会有些心高气傲的,谁知她听见沈扶的夸赞,竟是红了大脸,连连摇头道:“不,我没有,谢谢沈大人。” 沈扶无奈笑笑,提起林英的药箱,跟着她往下一人处走去。 一路连连救了许多人,沈扶与林英熟悉不少,二人之间虽并未交谈过多,但默契程度却堪比多年的闺中密友。 这处岸上之人已基本救治完,沈扶站在树下,喝完水后抓了抓小腿。 细嫩的皮肉被指尖抓过,迅速起了一片红印。 林英看到之后连忙阻止沈扶再抓下去,从怀中摸出一个如手掌般大小的香囊递给沈扶。 “洪水之中的虫类多有害,沈大人皮肉细嫩,将这个带在身上,就不会被叮咬了。” 香囊散发着别样的香气,沈扶接过后轻嗅了下道:“你可还有吗?” 林英点点头道:“有,这里面有数种药材,可做应急之用。” “好,多谢。” 二人这厢说完话,阿蝶自远处来了,她道:“大人,将到夜间,那些去往碧州的人还未回来,今夜我们怕是要在此处过夜了,殿下唤您过去呢。” 沈扶点点头,而后对林英说道:“太医院的人应当有人安排,我先过去,若你无歇息之处,到那处找我。” 林英笑道:“好,多谢大人。” 沈扶点头过后,向前走了几步,随后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道:“林院判,香囊可否再给我一只?” 林英一愣,点了点头。 - 夜色降临,山间起了些风。 沈扶接过阿蝶递来的披风,系在身上,前去那些避难营帐之处。 一路走过,许多灾民都陆续醒来,他们挤在帐子内,有些看着身上的伤口不言不语,有些因为家人的离去痛哭流涕。 沈扶曾亲身经历过灭族之痛,能与其中大部分人共情。 世事无常。 几个时辰不在,江边又多了几顶帐子。 阿蝶说道:“这是宋大人和六部之中的大人们派人新建起的,今夜这些百姓都会有住处。太子殿下在这边等着大人呢,大人随我来吧。” 沈扶点了点头道:“好。” 沈扶跟着阿蝶走向其中一顶新帐子前,掀帘让沈扶进去。 屋内只有萧禹一人,他正皱眉站在桌边看着手中的舆图和信件。 沈扶走过去唤道:“殿下。” 萧禹几乎在抬头的一瞬间,眉间的褶皱就变平了,他放下信件道:“阿扶回来了,过来坐。” 帐内简陋,只有一个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种东西还都是用木板临时搭成的。唯一的一把椅子在萧禹身后,沈扶应了下,走向萧禹身后。 “我翻看了地势舆图,及此地近十年的天象记录,此处确实每年都雨多,却从未发生过山洪。” 帐子里的灯暗到沈扶与萧禹不过隔了几步,还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 沈扶道:“那夜我在钦天监观天象,便觉此处的天象异常,给高力哥看过后,他也这般认为。” 萧禹语气沉重:“往年无事,唯今年这般。” 沈扶道:“神寨中曾有一本禁书,那书上记载了能改变天象的禁术,后来放禁书的高阁被一把火烧尽。在此之前,不知有没有被那提前出去神寨的人拿走。” “用此书改变天象,只一次便有数万人伤亡,这书在他们手中,岂非若拿捏天意那般容易。” 第30章 “不好说,但万物相生相克,天地两分生两仪。”沈扶道:“以禁术害人,便是在上天眼下作怪,不仅会伤作怪之人的气运,其余帮凶也会有天谴。” 虽常说恶有恶报,恶人自有天收,但做恶之人活过百岁之人亦是不少。 若擎等着天谴,黄花菜都凉了。还是得以个人之力,惩除奸人。 沈扶与萧禹对视一眼,二人皆不是那善主,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一眼之间,几乎是瞬间便明了彼此之意。 沈扶道:“有问就有答,有恶就有善,纵是禁术,也有破解之法。殿下给我些时间,定能找出破术之法及背后恶人。” “自然,我信阿扶。”萧禹道:“现下洪水平缓,下游之处我也派人提前过去防范。明日前去碧州,这些灾民有了暂时的安身之地,便可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殿下英明。” 不知何时,沈扶满身的刺已经逐渐变成软毛,口中也跟着那宫人们学了不少圆滑之词,这般奉承的话张口就来。 萧禹失笑,本想打趣一二,阿蝶忽然在外敲了敲帐子。 “殿下,沈大人,长风和高侍卫回来了。” 萧禹道:“让他们进来。” 长风和高力在片刻后进来,二人皆是一身黑泥,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可名状的味道。 “如何?”萧禹问道。 长风道:“回殿下,我们自上游耳下,一路寻到洪水尽头之处,都未发现勐王殿下的踪迹,倒是……找到了这个。” 萧禹的眼睛夜间亦能视物,是以他伸手接过长风手中之物,只看一眼便知这是勐王的腰牌。 萧禹心下一冷,问到:“何处寻得?” “在下游半山之处,一极低山沟中,横着山壁长出的大树枝上挂着的。”长风道:“晨起之时,洪水冲过整个山沟,被冲到那处之人,纵是没被淹死,也会被山石撞击……” 长风并未说完,沈扶也能想象到当时情景,这勐王殿下多半丧生。 萧禹轻“嗯”一声,把手中腰牌递给长风道:“派人入宫禀报,把这腰牌给父皇吧。” 长风道:“是。” 二人下去之后,阿蝶端着两碗清汤面走了进来。 “殿下,大人,吃些东西吧。” 一日内陪皇帝祭祀,出宫后奔波救灾,二人早就腹中空空。 “嗯。”萧禹道:“端进来吧。” 二人站在桌子边吃完后,沈扶从怀中摸出香囊递给萧禹。 “殿下带着这个吧。” 萧禹接过,将那香囊举在鼻子前闻了闻,除了草药的香气,香囊已经染上了些沈扶本身那股温暖的味道。 他笑着问道:“这是什么?” 沈扶道:“我问林院判要的香囊,可以防虫咬,殿下带着吧。” “好,多谢阿扶。” 萧禹把那香囊放入怀中,香囊残留的热意传到胸前,又被更热的热意包裹。 萧禹拍了拍胸口,朝外唤道:“阿蝶,你去取一床被子,让高力打一桶水来。” “是,殿下。” 阿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外面安静下来。眼见屋中的灯将要烧完,沈扶道:“殿下歇下吧,我走了。” 沈扶说着就往外走去。 “等等,阿扶。” 萧禹连忙拉住沈扶的胳膊,沈扶无防备后退一步,又险些撞在萧禹怀中,她连忙撑着萧禹的胳膊道:“殿下还有何事?” 怀中之人眼神明亮,萧禹抿了下唇道:“营帐不多,外头人也杂,阿扶今夜宿在我这里吧。” 第16章 前去碧州 沈扶怔住,抽回自己的胳膊道:“多谢殿下好意,不必了。外头营帐若是满了,我去与林院判挤挤便是。” 与那人相识不过半日,就敢与她同睡一屋! 萧禹咬牙道:“那些人虽然是父皇派来的,到底从前未接触过。阿扶,万一她们存了歹心,夜里要害你该当如何?” “不会。” 沈扶摇摇头,执拗地要往外走。 萧禹一个跨步挡在门前,耐心道:“人心隔肚皮,你的性命是最要紧的。若你有何事,弥阳之仇,你让高力一人来报吗?” 果然一提及此,沈扶就开始犹豫。 萧禹接着道:“且你如今孑然一身,无党无派,与钦天监众人在对立面。他们若想害你,现下扮做流民或者医官就是最好的时机。” 萧禹戳到沈扶的要害,沈扶回头看了看那张勉强可睡下两人的床,又看了看桌椅,点了点头。 萧禹松了口气,正好这时阿蝶抱着被子进来,她给二人铺好床后,高力的水也打来了。 他放下水桶,看了眼一旁的沈扶,沈扶正接过阿蝶递来的湿巾帕擦脸,高力微微皱眉,一股异样感从心底涌出。 萧禹看到高力的眼神,对他说道:“你夜间守在帐外,随时接着长风的消息。” 沈扶把巾帕递给阿蝶,走过去坐在床边,高力半晌不言,连沈扶都不禁疑惑唤道:“高力哥?” 高力无奈,行礼道:“是。” 他走后,阿蝶服侍着沈扶净过脚后,也走了。 屋内剩下二人,萧禹洗漱过后,走来床边道:“阿扶躺去里侧吧。” 沈扶甩着脚上的湿气,借着暗光,仰头看着萧禹道:“殿下睡在床上吧,我晾干脚去那边的椅子上便好。” 细白的脚丫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萧禹盯着那脚看了会儿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沈扶的脚。 第31章 “殿下!” 沈扶吓了一跳,连忙向后撤脚,慌乱中她另只脚抵在了萧禹的胸口处,想让他后退。萧禹有些发愣,沈扶这般挣扎,他不仅没松手,还将沈扶的两只脚都握住了。 “阿扶……”萧禹一条腿弯曲跪在床边。 沈扶随着他的动作向后倒去,她用胳膊撑住自己,没有完全躺在床上,怒道:“萧禹!” 沈扶的声音唤得萧禹发昏的头脑总算清醒了些。 “我……” 萧禹刚想松手,二人身下床板便传来咯吱声,床尾之处忽然下陷,萧禹立即将沈扶抱起。 二人刚站稳在地上,轰隆一声,木板全都倒在地上,床塌了。 沈扶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木板,木板碎裂之处全是尖刺,不敢想若方才她躺在上面,现下是何光景,多亏有萧禹将她抱起。 想起自己还在他怀中,沈扶立刻松开萧禹的衣襟,冷着脸道:“放我下去。” 萧禹抿嘴不言,将沈扶抱去椅子上坐好后,他并未站远,而是抓着椅子把手,蹲在沈扶面前道:“抱歉,阿扶,我方才昏头了。” 沈扶向后靠紧,一脸防备的模样,她眼尾微微发红,显然是动了怒。 萧禹更紧张了,正当他手足无措之时,忽然听见帐营帐后面一阵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噤声,一同看着帐外。 营帐只是用寻常篷布做成,不仅不挡声响,更不挡光。现下天上月亮羞羞露出一半,帐内无灯,自然能将外面看个清楚。 只见那人围着营帐转了半圈,在侧面时看见高力守在门口,并未往近门口来,他在侧边停了会儿后,低声念了句什么,随后便转身走了。 沈扶看向萧禹道:“取我的鞋袜来。” 灾区重地,累了一日的官员和灾民们早就歇下,深夜在太子营帐附近晃悠的,定有蹊跷。 “好。” 萧禹起身走到床侧,拿过阿蝶给沈扶准备的干净鞋袜,走回沈扶面前,小心地伸出手握着她的脚踝。 “阿扶莫怕,我帮你穿吧。” 沈扶僵了一下,萧禹低着头不看沈扶,也不待她同意便径直给她穿了上去。 若是寻常,萧禹是太子,沈扶断然不会让他伺候自己,但今日萧禹惹了她,沈扶有心作弄萧禹。 待萧禹给她穿上鞋袜后,沈扶起身之时,狠狠地踩在了萧禹的膝盖上,萧禹仰头看向她,沈扶收回目光,轻哼一声,直直走了出去。 萧禹面带惊讶,无奈笑了笑,追上去道:“阿扶等等我。” 沈扶从营帐后走出,萧禹紧跟其后。 黑夜之中,二人还能看见那人向北走去的身影,他极其小心,走几步便会四处看看。 “走这里。” 萧禹拉着沈扶贴着山侧,山的阴影正好挡住二人,二人跟在那人身后,一路向北走了将近三里地,才见那人停在一颗大树下,似是在等待什么。 一盏茶后,天边忽然飞来一只巨大的鹰隼,那人伸手接住鹰隼,从它脚下取下一个纸条,又绑了个新的上去后,晃了下胳膊,那鹰隼便重新飞走。 送走鹰隼后,那人转过身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看信,看完后,他把信烧掉,四下看过后,便鬼鬼祟祟的原路返回了。 沈扶方才在火光下看清了那人的脸,她轻声说道:“是他。” 萧禹道:“宋子伦。” 方才二人来时,便觉得这人的背影像宋子伦,现下在火光之下细看过后,还真是他。 深夜之中,一州州牧鬼鬼祟祟前来接神秘信件,各种动作无不显示着做贼心虚。 待宋子伦彻底走不见,二人从石头后出来,沈扶道:“京城有防空禁网,能在京城之中养这般体型的鹰隼之人,定是官宦之家。” 萧禹抬头看了眼那鹰隼来过的天空,应声道:“当是,混乱不堪。” “且看这宋大人接下来所做何事吧。”沈扶说。 天将亮,头顶黑云逐渐显露,沈扶掐指一算,白日应当又要有雨。 萧禹道:“回去吧。” 二人一路回到营帐,长风及昨日派去碧州之人都已归来,见萧禹回来,众人行礼道:“参见殿下。” “起。” 长风和宋子伦都上前来,长风先说道:“殿下,我已将那腰牌给了陛下,陛下甚是担忧,命您继续派人去寻,生死都要见人。” 萧禹点头道:“你派一队人,继续沿着洪水经过之处搜寻。” “是!” 见二人正说着话,宋子伦往沈扶身边走了走,“沈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扶微微一怔,而后点头道:“好。” 宋子伦笑道:“此处灾民较多,各种物资不齐,委屈大人了。” 沈扶瞧着宋子伦那一脸精明算计相,直言道:“无妨。宋大人有何事?” 宋子伦道:“无事,只是看着大人眼熟,总觉得从前在何处见过。” 沈扶挑眉,与宋子伦对视,这句话好生耳熟。 萧禹吩咐完事,察觉到身后之人,转头说道:“宋大人很闲吗?” “不闲不闲。”宋子伦一脸尴尬,连连俯身道:“殿下,派去碧州的人回来了,碧州州牧已经派人来此,协助我等转移灾民了。” 沈扶回头看去,确是多了不少帮忙的人手,萧禹道:“既如此,便一同前去碧州吧。” 第32章 “是,殿下!” 昨日起,洪流便慢了下来,江边人群浩荡,带着粮草之人和太医伤兵先行。 沈扶和萧禹及东宫中人在队尾善后,眼见头顶大片乌云聚集,不时将又要有雨,萧禹道:“阿扶,上马吧。” 沈扶停步,看着身后之人。 因着她不肯上马,萧禹便也不骑马,东宫中人也就这般跟在二人身后,沈扶道:“嗯。” 还如来时那般,萧禹先上马后,把沈扶拉到身前去,一路疾行至碧州城门前。 碧州城门前站满了碧州官员,都在等着萧禹前来,周围的百姓也人头攒动着往远处看,一番热闹景象。 “吁——!” 快到城门前,萧禹被沈扶催着勒停马,沈扶看着前方人群道:“殿下,放我下去吧。” 萧禹轻嗯一声,抓着少女柔软的手臂,扶着她稳稳落地。 萧禹叮嘱着,“慢些。” 沈扶摇头道:“无事。” 萧禹低头看着沈扶的飘扬的黑发,虚抱着怀中渐去的热气,滚了下嗓子。 “走吧。”沈扶抬脚向前走去。 再走近些,受了碧州官员的礼后,萧禹问碧州州牧万恪相道:“这些灾民的安身之处,万州牧收拾的怎么样了?” 万恪相身材高大,五官周正,看上去是个受民众爱戴的好官。 他上前来道:“回太子殿下,灾民及各位大人的住处,下官都已命人收拾好了。敢问太子殿下,现下是否要直接过去?” “嗯。”萧禹道:“万州牧带路吧。” “是。”万恪相转身道:“入城门!” 众人一同往里走去,沈扶落后萧禹一截,渐渐跟其余人并肩。 碧州城虽不如景州大,但内里却很繁华,几十里外的洪水并未影响这里,这里的街上还是人来人往。 经过几条街道,到了州牧府门前,万恪相道:“下官自作主张,安排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宿在我府中,这条街上其余地方已经腾空了,给各位受灾百姓住。殿下看这般安排可行吗?” 沈扶微微皱眉,左右看着这条宽阔干净,又异常安静的街道。 按理说每个州都是有难民营的,万恪相为何安排众人住在此处呢? 萧禹面色已然阴沉,“万州牧觉得合适吗?” 州牧府这条街本是碧州最繁华的一条街,这处除了州牧住在此处,其余住处更多是其余官员及富商。 万恪相能在短时间内让这些人搬走固然好,但这般安排怎么看也是不合适的。 难民本就是外来人,万一出现个什么纠纷,要如何解决。 万恪相立刻跪地,“殿下恕罪。” 事已至此,萧禹转头看着筋疲力尽的众人,对万恪相说:“不必安排整条街,收拾两三个无人住的院子即可,灾民全部前去难民营,派兵把守。灾情当前,不必如此奢靡。” 无人看到之处,万恪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俯身道:“多谢殿下,下官遵命!” 第17章 杀了太子 天又降雨,万恪相起身后,安排萧禹及各位官员住在州牧府及东侧的院落,宋子伦及其余灾民则是在西侧的其余院落。 萧禹下马,州牧府的下人上前接过缰绳后,众位官员一同进入州牧府。 沈扶跟在萧禹身后,一进去便看见那正殿门口的粗金柱子,及两侧的小金狮子,不禁心中感叹奢靡。 “殿下这边请。” 万恪相半躬着身子,引着萧禹坐在正殿上座,众位官员跟在二人身后进去,一时间,偌大的正厅里塞满了人。 沈扶跟在后面,被前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不想往前去,便转身准备出去听雨声。 “阿扶。” 萧禹的声音穿过众人,传到沈扶耳中。 挡在沈扶面前的官员依次让开,沈扶脚步停下,看向萧禹。 萧禹道:“来这里。” “是。” 沈扶只好走上前去,站在萧禹身后。 州牧府的下人们为屋中人端上茶水点心,点心香气扑鼻,一看就是早早就备下的,萧禹端起茶水,把点心往后推了推。 沈扶低头时看见,并未拿。 萧禹喝完茶后放下茶杯,说道:“景州地势虽高,但已被洪水掠过,现下整个景州城被淹着。水往下游而去,百姓伤亡人数增加,明日万州牧派人前去下游,与孤从宫中带去的人汇合,一同疏散搜救下游百姓。” 万恪相道:“是,殿下。” 萧禹环视屋内众官员,神色有些凝重地说道说道:“今前有天灾,后有人祸,灾情当前,应以百姓为主。不可随意舍弃任一人,不可只为自身财产奔波,不可偷奸耍滑躲于百姓身后。” “谨遵殿下旨意。” 萧禹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沈扶回头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她再次掐指,得知此次的雨定还会引来再次的山洪。 要想断流,得先断源。 需得找出此处为何无故下此等大雨,否则这般下去,百姓伤亡只会越来越多。 “殿下,我们……” 沈扶转身,正欲与萧禹说下,便被外面一人的声音打断了。 “何人胆敢这般声势,将我等的院落全部占去!” 萧禹本眉目柔和地看着沈扶,闻言眉间瞬间染上黑雾,不悦地转过头去。 话被打断,沈扶抬头看去。 第33章 只见远处雨幕中,一行人从门口浩浩荡荡走了进来。为首之人由旁人打着伞,一身浅粉色衣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何处来的下贱人,还不快出来!” 话音未落,又一阵叫嚣声传来。 屋中人刚刚经过天灾,是狼狈了些,但也是正经的官员,何曾被人这般侮辱。听见这番话,已经有人脸上带了怒气。 万恪相连忙起身赔罪,“殿下恕罪,是这条街上的其余住户,他们并不知晓殿下在此,殿下容我与他们交谈一二。” 萧禹看了他一眼。 万恪相连忙走到门口,拉住了刚上台阶那人道:“快住口!你知道屋中是何人吗!” 那人翘着脑袋看了看,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脚上的水道:“何人?这州牧府上来了天子不成。” 话中尽是不敬之意。 万恪相压低声音道:“闭嘴,那里面坐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又如何,占了我们的屋子,还不允许我们等言语吗?” 万恪相回头看了看萧禹,回头说道:“太子殿下刚从景州回来,带回了不少灾民及官员。他是储君,要占你们的屋子,你们还能如何说。” “哼!储君?”那人不屑地推开万恪相道:“让开!”随后径直走进屋内。 那人大刀阔斧地走到萧禹面前,对着他行了个不似样子的礼,说道:“参见太子殿下,草民乃是这碧州城的大商贾李润。敢问殿下,救灾为何要将我等的屋子全部占去,您这般,要我等宿在何处?” 屋中有人冷哼一声,萧禹也不言,冷冷地看向万恪相。 万恪相连忙躬身赔罪道:“殿下恕罪,他们这等行商之人常年在外,下官本想占用几日不打紧,是以并未前去告知他们……” “常年在外?我常年在外你们便可不经我同意,占用我的屋子吗?”李润满脸厌恶道:“这当官的官威可真大,我们行商之人光交税不成,连家产都要被官府左右吗?” 一景州斥道:“你!得官府庇佑,如此出言不逊,竟在太子殿下面前撒野!” 李润身后之人立刻跳出来道:“哼!太子就可以这般欺辱我们吗?” “就是!有家不能回,还要受你们的教训!” 沈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看向万恪相,碧州中人这般在太子面前撒野,万恪相竟就像傻子一般直直杵在一边,也不阻拦。 难不成…… 沈扶低头看向萧禹,萧禹朝她笑了下。 沈扶微微皱眉,此处乃是京郊,距京城不过百里,便有人这般不将皇室放在眼中。 她从前不入世,入世之后也常在宫中,本以为不打仗,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太平,却不曾想,这平静湖面之下暗潮汹涌,已距她这么近。 沈扶也在这时明白,天下从来都是不太平的。不谈天灾,哪怕身在相对太平的盛世中,也总有人对皇族不满,觊觎皇位,闹出些人祸来。 非亲身经历,不能感同身受。今日这般嫌弃灾民,风水轮流转,来日谁知是何光景呢。 “万大人,竟是这般治理碧州的吗?”沈扶道:“天子脚下,容得下人对太子殿下出言不逊,对灾民嫌弃至极,这般上位者,要如何使百姓信服?” 万恪相看向沈扶,沈扶逆着光站在窗前,精致的脸上表情淡淡,窗外雨幕在她之后,衬得她好似那掌管天象的仙女般清冷无暇。 却不想她出言这般犀利。 万恪相立刻下跪请罪道:“殿下恕罪,是下官没有协商好,是下官的不是。” “无能。”萧禹嗤笑一声,站起身对其余人说道:“众位下去歇息吧,午后还要去往灾区。” “是,殿下!” 一出好戏无人观,李润伸手拦住萧禹,“太子殿下这般离去,不给我们一个公道吗?” “滚开。”萧禹显然发了怒。 李润脖子一缩,眼神闪烁,朝后面挥手道:“众位,不能让太子出这个屋子,一定要让他给我们一个公道!” 方才跟在李润身后进来的人,凑上前来,李润及身后二人如变戏法一般从背后抽出长刀,指着萧禹。 守在门外的东宫侍卫听见声音后也跑进来,围住李润三人。 沈扶跨步上前,推开了萧禹面前的刀道:“你要造反不成!” “我们想要太子殿下给我们一个公道!”李润嘴上这般说着,手却高高举起长刀,朝着萧禹劈来。 “杀了太子!” 他们的刀朝着萧禹砍来,东宫侍卫立刻上前,两相对战,刀剑交锋声音刺耳,沈扶抽出腕间软刀,一刀捅在了李润胸前,萧禹在后拉住沈扶的胳膊,一脚踹在李润胸前,李润摔到院中挣扎几下,吐了口血后,便不动了。 跟着李润来的那些人见李润死了,扔下刀大喊道:“太子,太子殿下杀人啦!” “太子殿下杀了无辜百姓!太子殿下杀人了!” 简直滑稽至极。 萧禹道:“拿下。” “是!” 训练有素之人到底与民间之人不同,不过片刻,他们便被压在地上,萧禹踩住一人的脸上问道:“你们受何人指使,来此闹事?” 那人挣扎着道:“太子伤害百姓,你们快去找人来看。” 沈扶转头看去,只见方才进来的一群人中,有几个人真的向外跑去,“殿下!” 第34章 萧禹安抚地看向沈扶道:“无妨,让他们去,一群蠢货。”随后吩咐东宫侍卫道:“关入府邸水牢,问出背后之人,即可斩首示众。” “是。” 东宫之人走后,沈扶想起什么,转身便看见了从后面悄悄往外走的万恪相,沈扶甩出软刀,刀瞬间飞出扎在万恪相小腿,万恪相摔倒在地。 “啊——!” 侍卫快速上前将万恪相拎来萧禹面前,萧禹问道:“万大人,你跑什么?” 沈扶走到万恪相腿边,手握着那刀柄微微一转,万恪相又开始嚎叫,沈扶问道:“何人指使你一个州牧安排方才之事,来坏太子殿下的名声的?” 万恪相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颤抖着回答道:“我并不知晓……啊——!” 沈扶按住软刀向下压,“说不说!” “我说,我说!”万恪相道:“是,五皇子殿下!是他要我这般做的!他说自己的功劳被太子抢去,他就要太子身败名裂!” 沈扶抬头看向萧禹,萧禹道:“老五尚在禁足,你如何能与他通信。既不说,来人,将万州牧也扔进水牢!” “是,殿下!” “饶命!殿下饶命!” 声音渐远,万恪相被拖下去后,沈扶起身收了软刀,她道:“殿下,是污蔑吗?” 萧禹点头,“宫中侍卫还不至于这般无能,能让禁足皇子随意与外界通信。” 沈扶心下明了,她道:“难不成这次也会如上次般,查到最后,是五皇子的人引来洪水吗?” “不好说,我们先查。”萧禹道:“背后之人藏的如此深,断然不会只用天象做这一两件事,若不尽快把他抓出来,天下还会有灾。” 沈扶点头,说道:“殿下,我想去洪水的源头查探,那处可能会有线索。” “好。” 萧禹点头,沈扶与萧禹相视一眼后踏出房门,留下满室愕然的官员。 第18章 一颗独树 二人走到州牧府门口时,正好碰见了送灾民前去难民营的长风和高力。 “参见殿下,沈大人。”长风道。 “起,都安排好了?”萧禹问道。 “是,灾民已经入住灾民营,那处也有咱们的人看着,定不会有问题,殿下安心。” “嗯,你和高力留在此处,与这些官员一同协调下游避灾之事。”萧禹道:“另外得空前去水牢之中,你亲自审万恪相,皇叔那边也要派人去寻。” “是,殿下!”长风看了眼二人身上的蓑衣问道:“殿下和沈大人要出去吗?” “去断水源。”萧禹道:“我们先走,你随后派三人跟上我们。” “是!” 雨越下越大,二人同乘一匹马,还是沈扶坐在萧禹身前,抓着他的衣袖颠簸。 一路行至景山半山腰时,马儿被风雨浇得再不肯走,山路泥泞马蹄打滑,再走下去或许有危险。 沈扶看见远处有一个破旧的屋子,伸手拽了拽萧禹的衣袖,萧禹勒停马,低下头看沈扶。 这般天气说话都要嘶吼,沈扶抹了把自己脸上的雨水,又伸手抹了把萧禹脸上的雨水,挡着他的眼睛指了指前面。 萧禹点了下头,两人一马费力走到屋子前,萧禹把马系在外面廊下,沈扶上前去叩门。 “请问有人在吗?” 屋内久久无人回应,萧禹直接推门进去。 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沈扶挥了挥手,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后走进去。 这间屋子内陈设完整,有桌有床有柜子。只是许久不住人,无人修缮,窗子及房顶有几处漏雨,沈扶上前打开柜子,柜子中甚至还有干的被褥。 沈扶与萧禹对视一眼,随后一同走到廊下,萧禹围着屋子四周转了一圈后,站到沈扶身边道:“短期无人来过,并无陷阱。” 沈扶看着这屋子不远处的地上,不久前的洪水显然漫过此处,但四处都被冲毁,唯这间屋子不动,不免有些蹊跷。 沈扶走进屋中,沿着墙边每处走过,萧禹静静站在屋中窗边看着她。 片刻后,沈扶走来萧禹身边道:“四周皆高于此处,但水绕此处而行,此处地下当有八卦,因此不会被淹。” 萧禹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短时雨不会停,这般下山危险,夜间当要歇在此了。” 他说完后,想起昨夜之事,有些心虚地看向沈扶。 沈扶面不改色的看着远山,“嗯。” 萧禹瞬间松了口气。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二人起身走到外面,沈扶观他们衣着便知他们是东宫侍卫,三人来到二人面前道:“属下参见殿下,沈大人。” “起。在此处暂歇吧,雨停之后再下山。” 一人面露难色,“殿下,今日怕是下不了山了。属下来时,山路有处坍塌了。” “坍塌?”萧禹皱眉道:“何烨,可有传信给长风?” 何烨上前道:“传了,但那处塌得厉害,下雨又难做工,最早也得明日才能下山去。” 萧禹道:“无妨,有这间屋子在。” 沈扶看了看天道:“雨将停一日,过会儿我们走去山顶一趟,你们出去找些野果子回来吃吧。” 今日也是奔波一日,沈扶饿得腹痛。 何烨三人闻言,从怀中拿出几个油纸包,“长风哥说殿下和大人一日未用膳,让属下带来的。这些都是街上的小食,不知殿下和沈大人可能吃得惯。” 第35章 萧禹看向沈扶,沈扶伸手拿起一个饼,打开咬了一口道:“我没有那么娇气。” 萧禹笑笑,三人也被沈扶这般俏皮的样子逗笑,廊下气氛一时松快许多。 二人吃过东西,雨也渐停,约莫过去一个时辰,西方挂上一轮红日,东方浅浅出现一弯彩虹。 长风的回信自东宫秘术而到萧禹手中,萧禹打开看过,如何烨所说,山体坍塌,最早明日才可通行。 沈扶道:“那我们现下去山上一趟吧,路应当好走了些。” “好。”萧禹道:“何烨,带着他们找些果子和柴回来,山上夜间风冷。” 何烨及二人道:“是,殿下。” 吩咐完后,沈扶率先向上走去,萧禹落后半步,在后小心护着她。 一路向上,洪水与他们相背而行,滚滚黄沙裹挟着杂乱之物一路奔腾向下,不知是不是沈扶的错觉,被洪水冲开的江道,似乎比昨日还宽。 “嘶——” 萧禹在后不小心滑了下,沈扶连忙转身抓住他,让他与自己并肩而行,叮嘱道:“慢些。” 萧禹看着沈扶的手腕,“无事。” 他方才在后走着走着,便又开始出神乱瞟过沈扶白皙的脚踝,盯得久了一不小心险些摔下。 萧禹险些被自己蠢笑,沈扶在旁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一脸疑惑。 一路走到山顶之处,沈扶站上一个土堆,轻风吹过,此刻的她比万物都高。 萧禹并未上去,他在下盯着沈扶,随后伸手握住沈扶的脚踝,仰头对上沈扶疑惑的眼神时,萧禹摸了摸鼻子道:“我怕你摔。” “嗯。”沈扶并未发觉异常,她转头重新看向周围。 因着洪水的冲击,这处的村庄及各种人为建起的建筑都被冲毁,甚至连高大一些的树木都不见踪影。洪水退却,整座山上都留下了黄色泥沙,看上去一片荒芜。 唯独…… 沈扶看向对面山头上的那颗矮小且只有几片叶子的绿树。 一眼看去,这棵树不过只有两个手臂般粗细,怎会这般结实的还站在那里。 “阿扶怎么了?” 沈扶指着那处说道:“这处上游乃是洪水的发源地,周围无论何等坚固的建筑都被其无情冲击,连扎根百年的古树都不例外,为何那棵树会那般安然无恙?” 萧禹偏头看去,那棵树在周围空旷之处的衬托下,确实很是突兀。 “可要过去看看?” “要。” 现下此处任一不对,都可能是影响天象的重要之物。 沈扶道:“殿下松开我吧。” 萧禹愣了下,随即松开手,又在沈扶跳下来时,接了下她的胳膊。 沈扶偏头道:“多谢殿下。” “阿扶不必客气。”萧禹移开目光,端得一副正派相。 沈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总觉得萧禹今日有些不对劲,但无从想起,也不愿在此事上浪费功夫深思。 那棵树虽看着不远,但实际上距离他们有很长一截,二人一路朝着那棵树的方向走去,翻过几个矮小的山头,漫过几条不深的水沟,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站在树下,沈扶喘了口气,而后向上看去。离得近了,她更是发觉这棵树的不对劲之处。 明明正值盛夏,这棵树的叶子便已经开始从顶部依次向下脱落,现下树叶已经脱落过半。 树的周围也散落了许多树皮,这些树皮并不是正常脱落的一块块的树皮,落在地上的树皮多是一整条,仿佛人脱衣服般,树也在自己蜕皮。 树下还有一个坑,低头看去,这坑中能看见错综复杂的诸多根粗壮的树根。 “树根这般多,树却只长成这般模样。”沈扶喃喃道。 萧禹问道:“许都是些空根,早就死了。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空根。 沈扶脑中忽闪过爹曾经说过的话。 “这种招雨符可以画在任何一自然之物上,如长势蓬勃的大树,水流湍急的山泉,芳香怡人的花海等等,但只要画上,借了上天之力,这些自然之物就会逐渐死亡,因为此乃逆天而为的邪术!” 沈扶心下一惊,闭上眼睛回想招雨符的模样后,便立刻蹲在地上寻找了起来。 “殿下,找一巴掌大小的符篆,符篆之中乃是一滴水的模样!”沈扶急道:“那是招雨符邪符,这符篆是借自然之力,向上天求雨。只要招雨符或招雨符附属之物在,天就会一直落雨。” 萧禹低头扔开树皮,边寻边问道:“这树是被借自然之力之物?” “是!这棵树最开始应当很是茁壮,因着招雨符在上,才逐渐变成现下这般,树坑就是证据!” “好,阿扶莫急。” 沈扶嘴上应着,手中动作却不停,她把树四周的树皮都翻了个遍,还是不见那个符篆的影子。 “水从天上来,自北方而下,绕过群峰,冲向南方。” 沈扶边说着,边走到树的正北,她在那处站了会儿后,举起手臂扯下了高处一摇摇欲坠的树皮。 树皮之下的招雨符,就这般露了出来。 萧禹走来沈扶身侧,问道:“这便是招雨符?” “是。”沈扶边说着,边将手腕上的软刀拿下来道:“殿下,将这符篆所在的树皮全部划下来,一分也不要留。” 萧禹接过软刀道:“好。” 第36章 沈扶退开些,看着萧禹把那块树皮拿下来,送来自己面前。 沈扶接过,细看过后道:“此符篆定是弥阳族人所绘,我族画水滴,向来分作三笔。竟真的有弥阳族人还活在世上,以占卜邪术害人。” 萧禹见沈扶面色阴冷,安抚道:“虽然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但邪不压正,总能把他们揪出来的。阿扶,莫要担心。” 沈扶抬头看向萧禹,似乎次萧禹这般说,她都能安心不少。 她点了点头道:“我们下山去吧,此处不宜久待。我记得,每次消除邪符后,都可能引得一些灾异来。” “好。” 二人绕过树,并肩往破屋中走去。不过刚迈出几步,沈扶便听见身后有木头碎裂的声响。 她转头看去,只见那棵树从根部断开,直直向着他们砸了下来。 “阿扶!” 第19章 填补空虚 树在二人之间砸下来,沈扶转头的瞬间猛地开想抱住她躲开的萧禹。 “躲开!” 萧禹的手还伸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扶。 树从二人中间砸下来,发出一声巨响,二人各自躲开。 轻吻梨子整理强烈的冲击下,沈扶向后时跌倒在地,跌倒之处有个小坡,沈扶向下滚了两圈后,摔在一个石头上。 “嘶——” 腹部撞在石头凸起上,沈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阿扶!” 萧禹绕过树跑来沈扶身边,扶着她慢慢坐起身靠在石头上后,紧张地伸出手按在沈扶腹上。 “可摔疼了?撞在哪里?有无不适?” 萧禹手掌散发着温暖的热度,撞击之处的疼痛似乎减少了些。 沈扶看了眼那只手,回答萧禹一连串的问题,“不疼,只撞到腹部,无事。” 萧禹不言,半晌也不动。 身下尽是湿泥,沈扶推了推萧禹的手道:“殿下,让我起来吧。” 萧禹还是不做声,他一边沉默地伸出另只手,一边挪开压在沈扶腹上的手,转而去往她的膝弯,将沈扶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 失重感吓了沈扶一跳,她从来抗拒与人这般近的距离,没忍住推了推萧禹道:“我自己可以走。” “我抱你往山顶。”萧禹低头看着沈扶道:“莫动了。” 沈扶双手抵在萧禹身前,抬头对上他漆黑的双眸,便真的没有再动。 “殿下怎得了?”沈扶问道。 萧禹的眼睛细长微挑,平日看向沈扶之时,这双暗夜般的眸子中总有星光在闪,少有现下这般阴沉过。 萧禹不言,沈扶一时有些无措。 上山之路泥泞颠簸,萧禹走得小心,一路稳稳当当走到山顶之时,沈扶再次问道:“殿下是在怪我方才推开你吗?” 萧禹胳膊动了动,低头看着沈扶不言。 沈扶莫名在萧禹的表情里看出一丝埋怨来,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殿下像个姑娘一般。” 萧禹也抬了抬唇角,无奈唤道:“阿扶。” “个人遇到危险之时,首次反应是求生的最关键之处,这般反应是他人无法给予的。”沈扶道:“我感谢方才危险来临之时,殿下不顾自己想要救我,但殿下下次遇到危险时,还是要记得以自保为上。殿下放我下来吧。” 萧禹愣在原地。 是他忘了,从初次见面,沈扶便是这般独立的,她从灭族的那日起,就在天地间孑然一身。复仇之前,沈扶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性命。 萧禹嗓子干涩,他俯身小心地把沈扶放在地上,起身之时,还拍了拍她裙摆粘上的泥土。 “多谢殿下,我们……” 沈扶话未说完,便被萧禹抱在了怀中。 萧禹身材高大,沈扶被他抱得密不透风,她整过后想推开萧禹,但耳边衣衫下,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沈扶便没动。 “我知阿扶是可顶天立地的女子,我很钦佩,面对危险时,也想与你站在一处。”萧禹说道:“阿扶,日后不管如何,遇到什么,都不要推开我,好吗?” 沈扶在萧禹怀中抬起头,她看着萧禹颤抖的喉结,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禹也很在乎自己的性命。 毕竟伤他的刺客还未找到,自己占卜术于他而言还有用处。 “我知道了,多谢殿下。” 沈扶边说着,边伸手虚虚地拍了拍萧禹的后背,想让他松开自己。 谁知萧禹感觉到沈扶的动作,抱得沈扶更紧了。 “殿下? 飘扬的发丝拂过萧禹的手臂,萧禹深深地嗅着沈扶身上温暖的味道。 他是众皇子之首,年岁也是最大的,因着幼时丧母,无心婚娶,皇帝也不曾给自己婚许,是以在初见沈扶之时,将对她的另眼认作无知,后知后觉知晓对沈扶的不同,是心悦。 可现下他不能直白将心意对沈扶说出,一来沈扶心中如今只有为族人复仇之事,二来就算说出,沈扶也不一定会懂他是何意。 萧禹本不是那良善之辈,按照他的性子,定是那看上谁家女子,也不会问人家同不同意,直接将人虏来东宫之人。但沈扶不是寻常女子,她生于深山之间,如同上空翱翔的鹰,能有片刻停留在东宫,已经是对萧禹莫大的恩赐。 是以,为了沈扶能继续留在他身边,或者有朝一日,他能与沈扶并肩翱翔之时,才可无所顾忌。 第37章 现下的他只有默默陪伴,才是最好。 “嗯。”萧禹又深深地抱了沈扶一下,才松手道:“走吧。” 沈扶点了点头,二人一同下山。 回到破屋之时,天已将黑,上空白云朵朵,于黑幕之下看着格外喜人。 “这招雨符取下之后,便不会再有雨了吧?”萧禹问答。 沈扶点点头,“应当是,且再看一晚。” “好。” 他们回来后不久,何烨几人也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一些野果,众人分着吃了后就准备歇下。 屋中只有一张床,何烨帮萧禹铺好床后,唤沈扶与他一同在床上睡,其余人在椅子上。沈扶在山下时,顾及着萧禹的身份,不愿与萧禹同睡一张床,怕委屈了他。现下这般,倒也没什么讲究了。 萧禹躺在床内,沈扶躺在床外,一人守在屋外,其余二人坐在桌前,几人便这般入睡了。 夜里,沈扶忽然被一声雷声惊醒,她快速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大人。”守在门外的何烨连忙唤道:“您要去何处吗?” 沈扶摇摇头,看向夜空,空中安静无比,周遭亦是,并未出现雷声。 “方才打雷了吗?” 何烨看看天,又摇摇头道:“属下一直醒着,并未听见雷声。” 梦中的雷声很是响亮,沈扶说:“不对。” “何处不对劲吗?” 沈扶走到院中,面朝着那棵树的方向,不一会儿后,天上闪过一丝闪电,直直劈向白日那棵树所在之地。 雷声又响在沈扶而中。 沈扶指着树的方向,问身后的何烨道:“景山之上的树,可有主人?” “那个方向有一棵树,是先帝爷所种,是以整个景山的树,陛下都派了专人来管。属下并不知是谁。” 沈扶回身看了看破屋,此处应当就是看管树木之人所睡的地方,此人现下应当已丧命于洪水之中。 又是一道闪电,沈扶重新看向天边,听着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雷声。 圣人所留世间之物,乃是圣人成仙之后,留在人世的眼睛。现下胆敢有人借圣人之物作乱世间,圣人自然发怒。 雷声终于停歇,天边再无闪电,沈扶看着夜空,掐指一算道:“小雨落,山体塌,困于高山,两日不可下,可破局。” 沈扶吩咐道:“你立即传信给长风和高力哥,告诉他们落雨之时,不可在山下疏通道路,山可能还会再塌。” 何烨一愣,“是。” 沈扶从前并未见过宫中之人如何传信,她问道:“你如何传信下去?” “每个皇子都有陛下恩赐的鹰隼,他们是空中之王,上佳的传信之物。太子殿下的鹰隼,乃是陛下亲自驯化的,比其余皇子都好。” 何烨说着,朝着天空吹了个悠长婉转的哨子,一只鹰隼随之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解开鹰隼之下信筒,抽出纸笔递给沈扶。 沈扶写好之后,看着何烨把信放入信筒,不免想起那夜给宋子伦送过信的鹰隼,那只鹰隼看上去虽然不如萧禹的这只大,但也是个训练有素的,它会不会也皇宫之中哪位皇子的呢? “京城之中的鹰隼只有皇家人才能有吗?” 何烨送走鹰隼,收回胳膊道:“回沈大人,是看品种的。” 沈扶不认识这些,点了点头进屋中去了。 她走回床边,刚躺下,便被萧禹抓住了手腕。 沈扶转头看去,萧禹并未醒来,她只当萧禹是在做不安的梦,并未抽出手腕,就这般睡到凌晨。 凌晨的大雨砸在地上,又一次吵醒了沈扶,沈扶睁开眼睛,只见萧禹坐在床边看着她。 “下雨了吗?” “嗯,山上又发洪水了。” 沈扶坐起身,听着门外的水流轰鸣的声音,微微皱起了眉。 昨日已将招雨符取下,昨夜沈扶占卜之时,显示今日天降小雨,怎会又引发洪水。 “他们呢?” “长风让白雪给我们送来吃食,他们在廊下等。” “白雪是你的鹰隼吗?” “是。”萧禹说道:“去吃些东西吧?” “好。” 一连两日,雨都未停,长风传回来的信上写道山又坍塌,因着一直下雨,他们遵着沈扶的命令,没有前去疏通。 门前洪水愈发大,几次经过屋子门口,屋内也进来不少水,沈扶和萧禹跟几人一同将水赶去屋外之后,她站前门前心道再这般下去,他们可能过会在山上遭灾。 萧禹在旁看着沈扶苍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道:“阿扶再去睡会吧。” 沈扶这几日夜间都未睡安稳,更不说白日。但现下她胸口有些闷,头也很重,闻言她点了点头,回床边躺进了被子里。 窗外雨声渐渐远去,沈扶入了梦。 在梦中,沈扶回了神寨,她自寨门口一路走到祠堂中,爹爹正在祠堂里面授课,沈扶看见了幼时的自己和高力。 “天有命数,凡事应顺应自然,不可强行逆势而为。如占卜个人的吉凶,改凶为吉。若强行破坏自然规律,定会遭到天谴。若想补救,便要学会拨乱反正,填补空虚。” 沈扶喃喃,“填补空虚……” 梦中场景倏地散去,沈父在几步之外看着沈扶笑道:“先帝的树倒下了,总要有另一物代替树,重新站在景山之上,庇佑万民。” 第38章 沈扶双眼微微睁大,“我明白爹的意思了!爹……” 梦中的爹爹忽然不见了,沈扶的脚却似生了根,在原地动也不动得。 “爹!不要走——” “阿扶。”萧禹看着挣扎的沈扶,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阿扶醒醒。” 沈扶在轻唤中醒来,她眨眨眼,坐起身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着萧禹道:“殿下,要想洪水彻底停下,便要在山上建起镇天五行柱。” 萧禹一愣,“镇天五行柱?” 第20章 山边火药 “何物为镇天五行柱?”萧禹不解地看着沈扶。 “在大庄境内,寻金木水火土之地,建立对应的五行柱,这镇天五行柱可保大庄抵御天灾。” 沈扶坐起身,下床拉着萧禹走去桌边坐下,她拿起桌上的纸笔,画图给萧禹看。 沈扶把纸放在萧禹面前道:“殿下看,这是大庄舆图的轮廓,图中的五个点对应着国土之中的五行,就是最适合建立镇天五行柱的地方。如景山此地属水,且多发洪灾,在此地建立镇天五行柱里的水柱,方可止住洪灾,抵御招雨符带来的厄运。” 萧禹看过后,指着京城之处的一点问:“皇宫的两点代表什么?” 沈扶在纸上边画边道:“帝王所在之处,就是万物气运尽归之处。以此为始,以此为终。建镇天五行柱之前,首先要在宫门西侧建立一处镇山石柱,石柱建好,方可开始建立五行柱。五行柱自景山起开始建立,逐渐在五行之处各自建立之后,最终还要回到皇宫,在宫门东侧建起另一根镇山石柱。” 自西处起,穿越五行,回到东处,方能圆满。 萧禹看着沈扶道:“我明白阿扶的意思。只是有一问,这七根镇天柱是否要顺序所建,可能中途停滞?” 沈扶摇摇头,在纸上画了一笔道:“不可逆,不可停。且建立之前,还要陛下问天意,钦天监占吉时,方可开始。” “好。”萧禹道:“何烨。” 守在门口的何烨进来道:“殿下有何吩咐?” 萧禹拿起笔,亲书一封信,连带着沈扶画的草图递给何烨道:“你将白雪召来,把这些一并送给父皇。” “是,殿下!” 何烨下去后,沈扶又抽出一张纸,算过之后,她道:“招雨符已去,这雨就快停了。” 萧禹看这外面乌云之后,隐隐约约出现的日头,点了点头。 在山上这些日子,虽不能出屋,还有随时会被淹住的危险,但萧禹一整日都能看见沈扶,让他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沈扶也看着远处的天空,问道:“殿下,这几日的洪水,可有下游的百姓受灾?” 她知道萧禹虽在山上,但也在时时与州牧府中的人通信,时刻调度人手,帮助百姓。 “并无。”萧禹知道她心系百姓,笑道:“高力早早带人前去疏散百姓,洪水到时,只冲垮了房屋,并无人伤亡。” 沈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她放松地靠在椅背里点了点头,“多亏殿下。” “不,阿扶。”萧禹说道:“这些都是托你的福。” 她自远山而来,懵懂入世,不懂<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纠纷,人心险恶。哪怕身负灭族之恨,也怀揣着满心善意,尽自身之力出入险地,帮助百姓。 沈扶不知萧禹此言为何意,她也想不明白。多年之后若问起此事,沈扶也只会用应该二字回答罢了。 - 隔日,雨停日出,皇帝的信也从皇宫传了过来。 自萧禹被困在山上时,他就命人封锁消息,不可大肆宣扬引起民众恐慌,是以自然也无人报皇帝。 此次白雪下山之时,口中咬了一块只景山之巅才有的石头,皇帝亲自将这鸟儿养大,他一看便知白雪的意思,在送来的信中将萧禹狠狠骂了一顿。 皇帝虽是天子,骂人的话倒是一点不逊于市井糙汉。 偏萧禹看信的时候,沈扶也在他身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信中内容。 萧禹捏着信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尴尬之意从脚底起。 “阿扶……” “嗯。”沈扶正疑惑皇帝的字为何如此潦草,还凑近了些看,“混账,不知天高地厚,瞒君不报,尔属中山狼,当诛……” 沈扶念出不对劲,抬头便看见其余三人面上难言的表情。 “殿下,陛下这是在骂你?”沈扶道:“你并未禀告陛下我们在山上?” 萧禹脸侧抽动,一脸淡定地收信进怀中,他道:“无妨,我早已习惯了。” 沈扶后退半步,安慰道:“陛下爱子,忧心甚矣,殿下莫伤心。” 萧禹哭笑不得,“阿扶,我没……罢,你拆这封信吧。” 皇帝时而疏远,时而亲近,时而恨铁不成钢,时而大加夸赞的样子,萧禹早就习惯了。 沈扶接过手,拆出那封信,皇帝言已问过天意,天意答可建,钦天监的吉时也已经占出,皇帝已经命工部在宫门之前的建立镇山石柱。 景山之上的水柱建立之地,届时还要沈扶占卜。 沈扶松了口气,看完下一页纸后道:“陛下说又派出一批人前来景山,帮助赈灾和疏通山路了。” “好。” 二人这厢刚说完话,白雪又自天上盘旋而下,鸣叫响彻山巅,白雪落在了沈扶面前的窗棂上。 它头歪歪,蹭了蹭沈扶的衣带,沈扶从白雪脚底拿出了信件。 第39章 沈扶看信之时,萧禹在旁伸手敲两下白雪的头道:“你个傻鸟,才几日便不认生了。” 白雪头摆向一旁,不看萧禹。 沈扶看完信后,摸着白雪的头对萧禹说道:“长风说山下疏通,他们已经命人上山过来接我们了。” “嗯。” “殿下,我们这就下山去吧。” “好。” 天大好,暑热的黏腻在山风之下变得不那么难受,下山之路还有些滑,沈扶便和萧禹一同慢慢向下走去。 景山之上的树木花草被洪水冲过,多数露出根部,变得东倒西歪。沈扶路过之时,顺手扶起了一朵花儿。 萧禹在她身侧,听着沈扶念了句什么。 行至半山之时,他们遇见了带人来接应的高力。 高力下马,“参见殿下,沈大人。” 萧禹道:“起。山下如何了?” “回殿下,已经疏通出一条暂可通人的道路。”高力看了眼沈扶道:“只是旁边的山体已然不稳,不知何时还会坍塌,需得快快下山才行。” 萧禹点点头,接过高力递来的缰绳,伸手对沈扶说道:“阿扶,上马吧。” “好。” 众人一同策马到山下,沈扶远远便看见那被堵住的道路。 这条路确实很窄,一马通过都有些困难。 “阿扶坐稳。” “好。” 萧禹说着,稳稳地驾着马带着沈扶过去,唯到另一处出口时,马蹄忽然打滑,萧禹连忙踹住墙壁才稳住。 “阿扶可有受伤?”走出小路,萧禹问沈扶。 沈扶在他怀中,萧禹紧张之时,她被勒紧动弹不得,怎会有事。 沈扶摇摇头,“无事,走吧。” “好。” 一路到了州牧府前,众多官员及宫中的侍卫都候在门口。 “参见太子殿下。” “起。” 二人下马走进去,众位官员紧随其后。 一个当是皇帝派来的老太监,跟在萧禹身侧看着他又哭又笑,沈扶在后跟着二人,看着萧禹安抚老太监那无奈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真的无事,公公莫要哭了。” 萧禹边说着,边大步跨上台阶,因着用力的缘故,他脚底沾着的泥土留在了台阶上。 沈扶低头之时,正看见那泥土之中,有一些棕色粉末。 “阿扶,怎地了?”高力在旁问道。 沈扶看了高力一眼,站在方才萧禹踩过的地方,待众位官员都绕开她进去后,沈扶才道:“高力哥,给我一个帕子。” 高力从怀中摸出贴身帕子,递给沈扶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沈扶摇摇头,俯身拿起那块泥土,捻了捻后递给高力。 “你看这是不是火药?” 高力眉头一皱,拉着沈扶走到廊下柱子后。 他仔细看过闻过后,才对沈扶说道:“是。” 沈扶看着那团粉末,眉头紧锁。 书上有载,火药是顺应天地而生的自然之物,因威力巨大,不可存于世间。 是以自从火药出现在世上,便由皇帝派人严守存放之地,并且只可用于战场之上,民间绝不可能有。 火药只有皇帝下令才能拿到使用,现下出现在坍塌的山边,绝无可能是意外。 是有人用火药炸山,引山体坍塌,故意将她和萧禹堵在山上,意图让洪水将他们二人淹死。 幸得他们发现了那招雨符,否则说不定便真遂了那害人之人的愿! “有人故意用火药让山体坍塌,把你们堵在山上?”高力咬牙问道:“是害你,还是害太子?” 沈扶面上也带了薄怒,她道:“你将这个收好,再去那山上一趟,寻一寻可还有火药。” 高力嘱咐道:“好,我这便去,你刚回来,夜间……” “阿扶,进来屋里。” 高力还没说完,萧禹的声音便从屋中传了出来。 这处看不见屋中人,二人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窗子,沈扶道:“你去吧。” 高力点了点头,从另一处走了。 沈扶走进屋内,正好听见有人说在下游的小城中,有人见过勐王。 “再派人去寻!” 萧禹说着话,见沈扶进来,派人将她引来自己身边,给沈扶到了杯茶。 “多谢殿下。” 萧禹看了沈扶一眼,转头又看向屋中,问道:“孤瞧着这屋中像是少了人,宋州牧去何处了?” 一人上前道:“宋大人这几日为救灾,在水中泡太久高烧不退,现下躺在床上起不来,还请殿下恕罪。” “宋大人还挺脆弱。”萧禹嗤笑一声,放下茶杯道:“有事接着报。” “是。” 萧禹虽只离去几日,但积压的事务不少,沈扶一边听着,一边环视众人。 究竟,是谁做的呢? 此刻,后院之中,一男子避开守卫,翻越州牧府的墙壁,轻手轻脚地落在了宋子伦院中。 他自廊下而过,推开宋子伦的房门,在宋子伦惊讶的目光下,那男子勾唇一笑。 “不认识我了吗?” 宋子伦连忙坐起身,呆呆地说道:“您回来了?” 第21章 暗夜阴谋 “嗯,上主派我回去神寨一趟,不是早就给你传信了吗。” 那人掀开紫色衣袍,坐在宋子伦的床边问道:“听阿提说,是宋大人把招雨符画上的?” 第40章 宋子伦脑袋昏昏沉沉,闻言立马下床,跪在那人面前道:“是,但这雨不知为何,已经不下了。” “哈。” 那人掐着手指嗤笑之时,嗓音不自觉尖锐了些,“能是为何,当然是她干的!” 宋子伦不解,养着头问:“她?是沈扶吗?” “除了她还有谁!” 那人嗓音拔高,看了眼窗外后,又压低嗓音,俯身对宋子伦说:“我这次回去神寨,在神志图上看见了她的脸,她是沈河源的女儿,弥阳族的神女!不知为何竟未死掉!” 宋子伦怔住,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上主所求,她可否能算出来?” 那人眼神猛得凶狠起来,伸出手一巴掌打在宋子伦脸上。 “再过几年,我的占卜术就能卜算天下事,到时哪怕不用皇帝同意便可占卜他的寿命。要沈扶来算?你把我置于何地!上主身边只能有我一人!” 宋子伦连连磕头,“是,是,是我愚蠢了,大人莫气!” “嗤。”那人伸出兰花指着宋子伦,反应过来后连忙收起手,一只脚踩在宋子伦背上道:“我今日刚回来,还未回宫,你知道我来找你有何事吧?” 宋子伦老实摇头道:“不知……” “蠢货!”那人踹了宋子伦一脚,靠在床头上道:“上主要的太子之命暂可不取,我要你,派人杀死沈扶。把她抽筋拔骨,大卸八块!” 宋子伦一脸惊恐,“什么!大人,她会占卜术,若是算出来是我干的,太子那么喜欢她,会杀了我的……” “太子算什么。且占卜术没你们想的那么神,她若算自己的运,才可知晓有无凶灾。一次算运,亏损数日,是以她不会常算,平日只能察觉有无凶灾。” 宋子伦还是担心地问道:“她不会知道是我干的?” “不会!”那人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只说道:“我在你这里待两日,两日后,沈扶不死,就是你死!懂吗?” “是,是!”宋子伦头重重磕在地上,“我这就吩咐人去办。” 那人闭了闭眼,又问道:“听闻万恪相被太子关在水牢里了?” “是,他听了……听了他主子的命,想让太子在碧州失了人心,但做法愚蠢,找的人也实在愚蠢,被太子反制了。”宋子伦道。 “罢,他主子本也不是个聪明人,你也派人去把万恪相杀死,毕竟他主子也是上主的人,万恪相透露出什么连累上主就不好了。” “是。” 宋子伦身为文官,这些年归于面前之人下,虽手下有些奇人,但也没这般见过血。 一日背上两条人命,宋子伦生病的腿不免哆嗦,连额头上也都是冷汗。 那人最烦看见宋子伦这般没出息的样子,脱掉鞋往被子里一躺道:“滚去端些吃食来。” “是!” - 这厢萧禹听着众人零零碎碎地说着这几天的事,眼睛不自觉就看向沈扶。 沈扶虽是看着众人,但眼中有些异常的情绪。 萧禹往沈扶那边靠了靠,问道:“阿扶怎地了?” 沈扶回神,说了句无事,便又看向屋中人。 屋中众人多是从各地逃灾过来的官员,他们同为受灾人,相互之间尽是互相关切之语,看向萧禹之时,眼中也多是安心的情绪。 由此实在看不出是何人所为。 沈扶想起方才高力的问话,这火药是害自己,还是害萧禹。 那日一同上山之事,是沈扶先提出的,但她说与萧禹之时,只有二人听见,她无法从此知晓要害谁。 夜色降,沈扶于嘈杂声中揉了揉眉头。 自入宫至今,层层厚重的疑云将她团团包裹,沈扶至今都未寻到一处出口。 沈扶手肘撑在桌上,于混乱之中揪住一个尾巴,开始推转。 假若有人要害她,便是因知晓她的身份,知晓身份便也知晓神寨之事,神寨因灭族为人知晓,那么此人便定是灭她全族的凶手。 这人藏得如此深,究竟如何破局—— “太子殿下,沈大人,还有各位同僚,晚膳时辰将过,请各位移步厢房用膳吧。” 宋子伦悄然出现在门口,朝着萧禹和沈扶这处边行礼边说道。 屋内灯光有些昏暗,众人一同看去。 沈扶和萧禹在看见宋子伦脸上的巴掌印后,对视了一眼。 萧禹转着茶杯,口中调笑道:“宋大人这是怎地了?在睡梦中还抽了自己一巴掌不成?” 宋子伦一脸尴尬的行礼道:“让殿下笑话了。” 他俯身之时,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厉色,一直盯着他看的沈扶,自然也看见了他的眼神。 沈扶微微皱眉。 “罢,走吧。” 众人都随着萧禹的脚步站起身,唯独沈扶坐着没动。 她盯着宋子伦想起了那晚那只鹰隼,心道也许宋子伦就是那不怀好意的破局之人。 沈扶心下豁然开朗。 “阿扶?”萧禹唤道:“用膳吧。” “好。” 沈扶站起身,跟在萧禹身后出门。 众人一同用过晚膳之后,萧禹准备前去灾民营一趟,众位官员自然准备作陪。 他们在萧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白日赈灾,夜间轮守,安置流民,劳心劳力,萧禹心下知晓他们的不易,便吩咐众人回去休息。 众人推辞一番后,都各自回去各自屋中了。 第41章 沈扶站在萧禹身侧,看着宋子伦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眸子。 “阿扶,你这几日也累着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萧禹转头看着沈扶说道。 “不用。”沈扶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她现下心中实在疲累,不宜开挂占卜,“我与殿下一同去吧。” 高力还未回来,沈扶在这陌生之地,无一内心信任之人,自然无法安心入睡。 萧禹看着沈扶忧心的粉面,吩咐一旁的高力道:“去换一匹健壮的马,再配上个柔软些的马鞍。” “是,殿下。” 长风走后,沈扶同萧禹一同往州牧府外走。 廊下的灯依次掠过沈扶精致的面孔,走过拐角之处,路过奇花异草的园子,一路行至州牧府门口。 萧禹接过长风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后自然地递给沈扶一只手,沈扶抓住萧禹的手,踩上脚蹬,上马坐在他身前。 萧禹在沈扶耳后轻笑一声,沈扶转头看他一眼。 在萧禹准备打马离去的时候,沈扶忽然叫住长风。 “麻烦你,去膳房拿些干粮出来吧。” 长风愣了下,随后道:“是,沈大人稍等。” 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萧禹拉了下缰绳,问沈扶道:“阿扶,你怎地了?” 沈扶心中越发不安,摇了摇头道:“怕路上饿。” 沈扶的不对劲已经持续很久了,萧禹见她不想说,只道:“去一遭,子时便回了,阿扶不必忧心。” “好。” 接过长风取来的干粮后,萧禹吩咐长风将州牧府守好,随后便带着几人向着灾民营去了。 州牧府前的长街之上,萧禹的马蹄声方落,不久后,另一波杂乱的马蹄声便追了上去。 - 各州的灾民营基本都在州郊之处,碧州也不例外,且因碧州多山少水,是以此地的灾民营建在两座山的半山腰之处。 夜间这山路走着颇为费力,马儿也跑不快。一路行至灾民营前,沈扶下马后,跟着萧禹往主帐里走去。 此次受灾几州的灾民都在碧州这里,人员混乱不堪,是以现下驻守灾民营的人,是皇帝派来的皇宫侍卫的首领。 “参见殿下!” “高首领,起来吧。” 高首领道:“殿下请上座。” “不必。” 萧禹摆摆手,带着沈扶走到一处桌前,接过沈扶手中的干粮放到一旁,给她递了一杯茶水。 沈扶一饮而尽,又快速拿起了那干粮袋子,紧握在手中。 萧禹看着他的动作无奈笑笑,他放下茶杯,问高首领道:“灾民安置情况如何?每日人数可有增加?可派人多方搜寻受灾百姓?” “回殿下,已全部安置完毕,每日增加之人有数百,且日日派人出去搜救。听殿下之言,下游之处百姓疏散及时,伤亡很少。这般下去,不出五日,便不会再有人因洪灾受伤或死亡了。”高首领道:“只是此地有多城百姓,大家也都刚遭了灾,互相之间难免会有冲突罢了。” “有冲突不要紧,你命人时常巡逻,不是危及性命之事,时时规劝就是。”萧禹道:“灾民情绪不稳,不可暴力压制。” “是,谨遵殿下之命!” “起。” 沈扶道:“烦问高首领,可能带我们去灾民营看一看?” “沈大人客气了,这是属下应当做的。”高首领伸手帘子道:“殿下和大人这边请。” “嗯。” 二人跟在高首领之后,走向灾民所在之地。 因着地势原因,营帐的搭建并非一字排开,而是随着山体逐地搭建,从此处向上看去,点着灯的营帐如在暗夜之下,如天上星光落入世间。 一处星点,包罗几人性命,沈扶口念经文,愿人为灾难不再光临世间,牵连无辜。 二人静待沈扶念完,高首领问道:“殿下,是否要进去看看他们吃住之处?” 沈扶看向萧禹,萧禹道:“时辰不早了,不必去打扰他们。镇水柱之事,父皇已说与你……” “畜生!我今日便杀了你——!” 萧禹话未说完,距他们不过几步外的营帐内忽然传来一阵骂声。 三人一同看去,只见在灯影之下,一人手抓着另一人脖子的样子映在营帐之上,一人手中似乎还拿着根棍子。 高统领本以为又是寻常冲突,刚想唤身旁人过去解决,“你过去……” “啊——!” 营帐之中的妇人忽然尖叫。 待三人再次看去的时候,一人手中的棍子已经插入另一人的胸腔,喷溅出来的鲜血洒在营帐壁上,从内渗到外,看上去很是骇人。 沈扶眼睛微睁,那妇人又叫道:“杀人了——!” 第22章 初次露面 三人连忙跑过去,沈扶掀帘之时,正好撞上从里面跑出来的妇人。 那妇人口中还念叨着,“杀人了,杀人了——” 沈扶扶住将要倒地的妇人道:“他是何人?为何会被杀?”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放开我!” 那妇人掐的沈扶手臂生疼,见问不出什么,沈扶松开她的手臂,后退一步,任她坐在地上嚎叫。 皇宫侍卫团团围住这片营帐,也压制住从里面跑出来的人。 杀人之人被左右两把剑压制着来到萧禹面前,萧禹看着糙汉粗壮的手臂问道:“你名为何?缘何杀人?” 第42章 “许彪。”被押的糙汉一脸傲气,“哼,敢抢老子的被子,杀的就是他!” “你!被子不够还可到辅营去领,你就因此等小事,便将人杀死吗?!”高首领怒斥完此人,朝萧禹请罪道:“殿下恕罪!” “起。” 萧禹首次来灾民营,便见此等景象。灾民之乱不能平,便是他这个守营首领无能,高首领跪地不起。 萧禹也并未再理他,转头看向沈扶。 沈扶的不祥预感在此刻彻底扩大,她道:“此人肌肉结实,不是灾民。快来人,将此人押入牢中,速审罚罪!” “是,来人……”高首领唤人上前,押住此人。 许彪被押走前忽然朝沈扶说道:“该死的神女!” 神女。 沈扶眼睛猛地睁大,她不自觉向前跌了一步,萧禹拉住沈扶的手臂扶住她,沈扶扬声道:“你唤我什么?!” 许彪转头悠悠道:“弥阳神女,沈扶。” “你……!” 高首领道:“殿下小心!” 萧禹听见声音后,瞬间将沈扶抱在怀中,护住了她的头。 沈扶推着萧禹,朝着那人问:“你知道什么……” “啊——!” 变故只在一瞬间,在许彪唤出沈扶的名字之后,周围营帐之中,忽然冲出十几个带着剑的黑衣蒙面人。 这些蒙面人冲出来的瞬间,便将他们身侧的守卫全都杀了,而后围住了三人。 压着许彪的皇宫侍卫也被杀掉,许彪挣脱束缚,转了转手臂,看着沈扶问道:“怎么,不过短短几月不见,神女就不认识在下了吗?” 沈扶推开萧禹的手臂,看着那许彪当着自己的面带上黑色遮面,抽出长剑,最后,那许彪拿出了一块张着大口的蛇口令牌,对着沈扶举起。 “是你们!” 沈扶如何也忘不了灭她族人的仇人,她早已将那灭族仇人的令牌刻在了心中,她咬牙道:“灭我族人的强盗!” “强盗?”许彪哈哈大笑,“神女还是单纯,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我们哪里是强盗,我们明明是恶鬼,哈哈哈哈。” 沈扶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抽出腕上软刀,话音泣血,“我要杀了你们!” 软刀平日抽出时,就是半臂长的轻便软刀,但其实刀柄之处有一处机关,可将此刀伸长,变为一把轻剑。 沈扶按下机关,刀化作剑,她挣脱萧禹的怀抱就想冲出包围,杀死那人。 只是她刚行一步,周围之人便一同出剑将她拦住。 数把剑挡在身前,沈扶双眼逐渐变得赤红,她挥臂挡开朝着自己袭来的剑道:“滚开!” “上!”那许彪吩咐蒙面人们道:“上主之命,杀死弥阳神女者,重重有赏!” “是!” 一触即发,两边之人一同出剑,沈扶怒气上涌,已经完全顾不得有什么招式,只挥剑乱砍。 她一心想往许彪之处去,挡在她面前的人几乎都被她乱砍的招式伤到。 但这般乱砍会让人钻空子,打斗之中,沈扶左臂及腰间都被剑划伤,伤口渗出的血很快湿透了衣摆。 “阿扶!” 萧禹紧紧护在沈扶身侧,高首领则守在萧禹一旁,沈扶伤过之人虽被他二人一剑毙命,但少不敌多,哪怕蒙面人已经死了不少,他们还是处于下风。 “神女可还记得这些人中的谁杀了你爹娘吗?”许彪看着沈扶沾了血的衣裳,在圈外不停刺激沈扶,“你爹拼死让人把你带走,但他死不瞑目,死后的眼珠子哪怕被人踩碎,还死死盯着你走的方向,盼着你能回头看他一眼呐。你娘也是,死后被人砍断手脚,一把火烧成的灰都不知飘去了何处。还有你的族人,他们都是因为你走了,才会被我们杀死,他们是为你而死的……” 恶人为掩盖自身罪恶,不停地扭曲事实。沈扶心知灭族原因不是他说的这般,但还是忍不住发怒。 “闭嘴!闭嘴!” 沈扶的嗓音嘶哑,明明没有亲眼所见,她还是按照许彪所说,想象出爹娘死的样子。 “我要你死!”沈扶大声喊着,高高举起手中剑,砍死了面前一人,“啊!” 沈扶的手臂肩头忽然被一人的剑刺过,萧禹看见后,立刻上前杀死那人,许彪还在不停地刺激着沈扶,沈扶下手愈发狠厉,这般几个来回,周遭十几个蒙面人仅剩两人。 最后两人被萧禹和高首领解决掉后,许彪才反应过来转身想跑。 沈扶收长剑变短刀,对准许彪的腿掷了出去,刀插在许彪腿上的一瞬间,许彪也快速转身,将手中剑朝着沈扶扔来。 “阿扶小心!” 沈扶力气几乎耗尽,剑将到眼前她还未动,萧禹在旁时刻看着沈扶,此刻已经无法阻挡住剑,见状他猛得扑住沈扶,二人一同倒在地上。 许彪的剑横着划过萧禹的背,萧禹的背瞬间开了一道长长口子,喷出了血。 高首领立刻拿过一旁的箭,朝着许彪射了过去,许彪被射中心口之处不能挣扎后,高首领才连忙跑来萧禹身边,扶着他半靠胸前。 “殿下,您的伤口如何了?” 萧禹闷哼一声,“无事。” 高首领紧张道:“血流这般快,殿下——” 沈扶坐起身看了萧禹一眼,并未管他。她扶着地站起身,随便拎起了一把剑,走到许彪身边。 第43章 “今日你必死无疑……”许彪说道。 沈扶居高临下地睥睨了许彪一眼后,双手高高举起剑,而后狠狠插在许彪腹间,许彪口吐鲜血,他身体猛地弹起又躺下,被剑定在地上不能动。 沈扶转而在许彪腿上抽出自己的软刀,蹲下从他手掌之处插入,向上逐渐划过许彪的手臂,剖开他的皮肉,直到颈间。 污秽的血流了一地,沈扶问道:“你们的上主是谁?” 许彪已疼到说不出来话,但他依旧咧着嘴笑道:“我已将身心献给上主,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不过你马上要死了,可以去地狱问你爹,哈哈哈哈哈……” 沈扶静静看着许彪癫狂的样子,半晌后,她也笑了。 沈扶闷笑几声,嘴角逐渐扬起,她站起身收回软刀缠在腕上。 随后拿起一旁不知何人的剑,剑尖向下一寸没在许彪喉间的皮肉里,渐渐向下划去。 皮肉向两边裂开,剑尖一直到许彪身体中间才停下。 到达此处,沈扶没有一刻犹豫,猛地向下按剑,剑尖破开软骨直到底后,她手腕带动剑尖轻转,而后一挑,一团污肉便落地在了不远处。 “啊——” 心间疼痛不抵腿间,许彪因愤怒,被沈扶划开的口子不断撑大,血流更快,他大叫道:“你这个毒妇!” “呵。”沈扶最后举起剑,插入许彪口中,剑尖贯穿脑后扎在地上,她淡淡说道:“你的上主将来也会死在我手中,我保证,他的死法会比你更惨烈百倍!” 口中鲜血从后脑流出,许彪终于被折磨致死,且死不瞑目。 沈扶胸膛起伏着,她逼着自己与许彪那双突出的眼对视,对视不过片刻,沈扶便打了个寒颤。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高首领道:“殿下再坚持一下,应当是我们留在辅营中的人来了。” “嗯。”萧禹应了一声,想起身走到沈扶身边,奈何后背的伤口实在疼,他“嘶”了一声,朝着沈扶的背影唤道:“阿扶,过来这里好吗?” 营地虽暗,但沈扶方才的动作萧禹和高首领都看在眼里,高首领在沈扶动手之时,多次身体抖动,显然是有惧色。但萧禹并不认为沈扶残忍,他能从沈扶强撑的身形里看出她的恐惧,是以现下的他,很想抱住沈扶。 “嗯。” 沈扶小声应了一声,她长出一口气,扔开剑,转身朝着萧禹走去。 沈扶走到萧禹身边后,缓缓跪坐下来,看着萧禹苍白的脸,沈扶眼眶有些发热。 “殿下……” “无事,阿扶莫怕。” 萧禹的声音令沈扶安心,沈扶眨了眨眼。 萧禹伸手握住沈扶微微颤抖的手腕,轻轻一拉,沈扶便前倾着靠在了萧禹肩上。 这般维持片刻,萧禹微微侧脸,低声在沈扶耳边说道:“回去之后,我命人来查此人家世,溯源查人很快会有结果,阿扶莫要担心。” 沈扶点了点头,鼻间忽然飘过一股血腥气,她坐起身,抓着萧禹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扶着萧禹慢慢站起来。 口中语气却是着急,“快回去州牧府,找人来给你看伤!” 萧禹笑道:“皮肉伤,不必忧心。” 高首领在旁适时插话道:“我们的人来了……” 三人一同看着远处跑来的马群,近些之后,他们一同看到马上之人的穿衣打扮,还是那黑衣蒙面的模样。 沈扶眉头紧皱,不自觉抱紧了萧禹的腰。 一旁的高首领呼吸急促,惊道:“糟了,这不是我们的人!” 第23章 跌下悬崖 那群人愈近,沈扶拽着萧禹衣摆的手就越发紧。 “高首领,可还有烟火号?”萧禹问道。 高首领摸到腰间,“只剩一个。” 方才被包围之时,高首领就已放出烟火号。 烟火号呈柱状,不过只有手掌般大小,号内里含有火药,只需轻轻一拉侧边的线,烟火便会升空亮起半边天,这号乃是宫中人独有的,他们唯有难之时才会放出。 辅营距此只有半个山头的距离,已过去这么久,营中人若还活着,这会儿跑着也该到了。 “朝着西北放!”沈扶道:“高力哥在景山上,他看见后会带人来!” “是!” 高首领的烟火号随着话音落而出,烟火照亮四周,沈扶看见马上之人腰间的蛇口令牌后呼吸一窒。 又是他们。 萧禹感受着腰间那双手的力道,安抚沈扶道:“救兵不知何时道,阿扶,不可再与他们缠斗。” “嗯。” 高统领说道:“营后有条暗道,可暂时躲避,殿下和大人随我往这处跑!” 沈扶道:“走!” 脚步如何也快不过马,三人刚跑几步,那群人就已经到了眼前,三人被团团围住,领头之人看着沈扶扬声说道:“杀了神女!” “是!” 众人的朝着他们奔来,高首领和萧禹已然摆出一副防备的姿态,沈扶则开始冷静环视。 她身后是山,一旁是灾民营,因着方才之事,灾民们都已躲在营帐中瑟瑟发抖,断不能往那处跑。 黑衣蒙面人的目标明确,他们就是要沈扶的性命。 沈扶不想连累任何人,她快速占卜山后营前两处吉凶,卦象显示山中有口出,是为吉后,沈扶立刻松开萧禹,快速往另一侧的山后跑。 第44章 沈扶从小在深山长大,她熟悉每一处的山,就算迷失在群山中,她脱力自己走不出,高力也能将她找到。 “阿扶!” 萧禹一直注意着沈扶,他见沈扶的动作后不顾后背疼痛,转头便跟了上去。 沈扶脚步急促,一刻不停地跑,听见身后声音后,她道:“你随高首领去灾民营中躲躲,他们不会伤你们,莫跟着我!” “来不及了!” 萧禹一个跨步跑到沈扶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往山路上跑,沈扶转头看了山下一眼,那群蒙面人已经杀了高首领,向着这处奔来了。 又一人因她而死,沈扶咬牙回头,专心逃命。 这山许是经常有人来此,山路虽窄但都十分好走,黑衣人骑着马紧追在后,沈扶和萧禹只能不停地走小路绕圈,在暗处偶尔杀死一两个人。 但黑夜之中山路难行,这般下去总不是办法,沈扶转弯之时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瀑布,便跟萧禹说道:“上山顶!” 萧禹立刻应声,二人一同往山顶跑去。 山顶更加开阔,只是少有人来,这处的杂草有将近半人高,萧禹背部的伤口的血已经浸湿大半个身子,沈扶也脱力。 二人皆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沈扶看了看身后悬崖,偏头看着萧禹道:“殿下,不跑了。” 萧禹知沈扶常有巧思,他道:“好。” 沈扶道:“路在脚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蒙面人勒马停在二人不远处。 “箭给我。”领头之人伸手朝后说道。 一人上前递上箭,领头之人接过后,直接将箭对着沈扶射了出去。 沈扶在他射箭的一瞬间,便与萧禹一同跳下了悬崖。 崖下传来一声巨大的落水声,领头之人道:“过去看看。” “是。” 几个蒙面人很快去而复返,一人道:“崖下是瀑布急流,有数十丈之高,他二人落水之后定无生还的可能。大人一箭双雕,上主知晓了定然欢喜!” “哈哈哈哈。”领头之人笑道:“派人去下游看看,最好能带回他们的尸首!另,传信给宋大人,告诉他事已成。” “是!小的遵命!” - 宋子伦接到信的时候天将亮,他猛然从床上起身,快速走到州牧府后院的一处小屋面前,左右看过无人后,宋子伦小心地敲了敲门。 “进。” 屋内传出了慵懒的男声,细听上去那声音中还带了些女子的音调。 宋子伦进去之后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到床前跪下,对着那床帐说道:“大人,刚刚收到消息,沈扶和太子双双掉下悬崖,已毙命了!” 床帐从中间快速拉开,床上之人喜悦爬上眉梢,他急切问道:“死了?沈扶和太子都死了?” “是,是我们的人亲眼看着的!” “尸首呢?”那人问道:“尸首在何处?” 宋子伦道:“他们跳下去的悬崖之处有一瀑布急流,有数十丈之高,我让人确认过很多遍,他们的尸首却是被冲走了。” 这般确实是不会有生还的可能,床上之人双脚踩地,坐在床边想着什么,随后忽然笑了。 “好啊,太好了,给我取衣服来。”他站起身道:“解决了他们二人,现下州牧府乱作一团,我要亲自去解决万恪相。” “是!” 宋子伦急忙起身,给那人拿来衣服后,又亲自服侍着那人穿上。他给那人整理衣摆之时,忽然感觉脸上贴上了一把刀。 “大人……”宋子伦猛得哆嗦一下。 那人拿着刀在宋子伦脸上划过,笑道:“过会便用这把刀送走他,走吧。” 如那人所说,萧禹和沈扶从悬崖落下的消息,一经传进州牧府,整个府便乱了套,还险些引起官员们的躁动。 最后还是长风出来用东宫之人稳住局面,他派高力前去山间寻人,让何烨严守州牧府,不准他们私自传谣,而后打马入宫,禀告皇帝。 前方乱做一团,后院之中,那人从房间走出,大摇大摆地走向关着万恪相的地下水牢。 牢中阴森不已,水声毛骨悚然,宋子伦听着万恪相的叫喊声,感觉脊背发凉。 一直到了水牢上方,那人说道:“万大人,还记得我吗?” 水中的万恪相披头散发地站在水牢里,他转身之时铁链声哗哗作响,待宋子伦借着头顶的一束微光看见万恪相的脸后,他尖叫了一声。 万恪相的眼睛已然空洞,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看上去像地狱的恶鬼。 “叫什么!”那人斥责宋子伦一声,又问万恪相道:“当时那般清高,我百般请你都不肯为我所用,现下怎么变成这般了?” 万恪相从这段话的语调中认出此人,他开口之时,嗓子像破掉的铜锣一般,声音嘶哑,“不男不女的东西,脏了我的院子。” “你!” 那人瞬间怒了,他按着一旁的机关,水牢中的水位瞬间上下浮动,臭味越发刺鼻,几遭来回后,那人抽出一旁的钝刀,从水牢上方的格子中,向下狠狠刺向万恪相。 钝刀从万恪相的头顶进入他的身体,万恪相连求救都无,便直直倒在了水牢里。 血腥味传到宋子伦鼻子里,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才没尖叫出声。 那人杀死万恪相后,便抬脚往外走去。 第45章 一直走到牢门口,距门外的光亮还有几步路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下,摸出了腰间的短刀。 宋子伦咽了咽嗓子问道:“万,万恪相已死,大人还拿刀作甚?” 那人转身看向宋子伦,他的脸大半埋在黑暗里,“我忘了一件事。” 宋子伦心下忽然慌张,“大,大人请说,能办到的我一定帮大人办到。” 那人阴森森地说道:“我这把刀,今日还未饮血。” 宋子伦逐渐向后退,故作镇定地说道:“大人是何意?” 那人嘴角扬起一抹奸笑,他高高举起手中刀,一刀插在了宋子伦喉间,宋子伦眼睛猛得睁大,随后直直倒地。 “你……竟……不……” “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那人并未拔刀,扔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向光明之处。 - 被瀑布隔绝的山洞有些阴冷潮湿,萧禹怀抱着沈扶靠在墙壁上。 “爹,娘……” 怀中的沈扶忽然喃喃道。 “阿扶不怕。” 萧禹忍着背部的疼痛,抬手拍了拍沈扶的背,想让她睡得安稳些。 沈扶迷迷糊糊听见萧禹的声音,又唤道:“殿下……” 萧禹笑道:“嗯,在呢。” 昨夜萧禹抱着沈扶从山顶一跃而下,中途二人摔在一棵横着悬崖长出来的树上,又被弹到这处山洞之中。 由于山洞之外有瀑布遮挡,是以他们并未被那几波搜寻的人找到。 沈扶昨夜厮杀一场,加上再从山顶跃下,本就有些害怕,被水冲后,便直接发起了高热。 高烧之中的沈扶是萧禹从未见过的脆弱样子。 萧禹低头看了沈扶一会儿,扯过一旁的破被子包住了她。 沈扶在梦中浮沉多次,终于在被人一剑穿心的时候,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 萧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扶挣扎着动了动,与萧禹对视之后,沈扶才发觉自己蜷缩在萧禹怀中。 “殿下,几日了?”沈扶挣扎着想起身。 “一日,天黑了。”萧禹伸手摸了摸沈扶的额头道:“还在发热,莫动。” 沈扶感觉出自己头脑的昏沉和身上的温热,放松身体靠在萧禹胸前后,她听见萧禹笑了一声。 沈扶想起萧禹的伤,问道:“殿下的伤如何了?” “自然无事。”萧禹说道。 沈扶抬起头,萧禹锋利的轮廓就在自己眼前,沈扶稍微动了动,便看见了萧禹苍白的嘴唇。 从入宫至今,自己似乎并未帮上萧禹什么,而萧禹在被自己牵累受伤之时,却总是说无事。 沈扶伸出手穿过萧禹的臂下,一直摸到他的后背,感觉到掌心的粘腻之后,沈扶咬牙道:“骗子!” 第24章 山洞独处 山洞不大,因着洞口的瀑布飞流直下,是以外面的暑热并未进来一分,内里甚至还有些湿冷。 许是前人来此留下的被子比较厚实,又许是萧禹的怀抱温暖,沈扶伸手摸到萧禹背后的鲜血时,还被冰了下手。 “只是皮肉伤,血迹干涸结痂,自然就无事了。”萧禹按住沈扶的手臂,不让她再摸下去。 无事,不必忧心,自然,信我。 自从沈扶入东宫,这般的话,萧禹翻来覆去说了多次,似乎他总是再让自己心安,而自己,却总是横冲直撞,不过身后之事。 若非方才她昏了头,萧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沈扶掌心贴在萧禹背后,感受着自己的手掌逐渐因他的背而变凉,忽然有些鼻子酸。 “殿下。” 沈扶调整姿势,跨坐在萧禹腿上,一头扎进了萧禹胸前,她双手从下方穿过,抱住了萧禹腰身。 萧禹有些发愣,温软入怀后,他手忙脚乱地拉起了滑下去的破被子,也轻轻抱住了沈扶。 “阿扶……” “嗯。” 这般姿势其实二人都能暖和些,沈扶脸颊贴在萧禹颈侧,闷闷地应了一声。 山洞中没有任何吃食和药,干粮也随水飘走。 萧禹闭上眼,放松地靠在墙壁,他轻拍着沈扶的背,想让她再睡一睡。 忽然,萧禹感觉到颈间有些湿润,他猛地睁开眼,偏头看向沈扶。 沈扶的头埋得更深,手臂勒得更紧。 须臾,一片哭声传来。 萧禹顿时慌乱,“阿扶不哭。” 这哭声从如动物般的呜咽变成狂风暴雨,而后渐渐逐渐平息,化作一潭静水时,萧禹肩头的衣料已经湿透了。 他大约知晓沈扶为何会哭。 初见时,她全族尽灭,浑身是伤不言疼。入宫后,她提心吊胆查幕后之人,被皇帝吓晕不敢忤逆半分。昨日,仇家带着笑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哪怕手刃亦不能知晓背后之人。 她一人入世,行到此时,心头压抑的委屈终于爆发在这一小块天地。 萧禹叹了口气。 世事大多如此,不能尽随人愿,哪怕是占卜师,亦有不可知之事。 沈扶抽吸两声,垂头从萧禹颈下穿过,靠去了他另一处肩头。 萧禹轻笑了下。 “爹从前与我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多是靠缘分。我感念来此之后每一个帮助我的人,尤其是殿下。我知最初殿下接近我,应是因为爹爹和占卜术的原因。可殿下是太子,太子之体有关国祚,殿下为何能在次次出现危机时,都要不顾自己,帮我呢?” 第46章 这番类似掏心的话,平日里的沈扶绝不会说出。 萧禹伸手摸了摸沈扶的额头,果然比方才更烫了。 萧禹又把沈扶抱紧了些,沈扶问道:“是可怜我吗?” 沈扶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划在萧禹颈侧,萧禹轻偏了下头。 “不是,阿扶顶天立地,以自身之力对抗未知,我只佩服。”萧禹长吐一口气,晃了晃沈扶,低头问道:“阿扶觉得为何呢?” 呼吸也在一方天地,沈扶轻轻摇头,说道:“爹爹疼爱我,高力哥对我有责任,他们从小在我身边,所以我知他们的意思。我与殿下相识不过几月,殿下心思深沉,我猜不到。” “心思深沉。”萧禹重复着轻笑了下道:“我以为与你之事,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了。” 沈扶半晌不言,萧禹攥着被子的手逐渐松开,他低头看向沈扶,沈扶呼吸平坦,已然睡着了。 萧禹闭了闭眼。 洞口水流声哗哗,溅进来的水阴湿门口的一小块地。 东方逐渐白,日光四射,撒向大地。树上的鸟儿出来觅食,蝶儿飞舞做伴,花儿摇摆不停,一片安宁的山间,瀑布之后传出一声轻叹。 萧禹看了沈扶一夜,到底没忍住,他轻贴在沈扶的脸上,轻声道:“阿扶,我心悦你。” 萧禹说完后,沈扶轻动了动,但并未醒来。 - “驾——” 碧州州牧府前的大路上,一个衣衫破烂的人骑着匹瘦马奔驰,到达府门前后,那人勒紧缰绳下马。 他落地的同时,马儿也累死在了地上。 这般动静不小,正在府内前院调度人的长风听见声音后,与正进门的人对上了眼。 长风微微瞪大双眼,唤道:“勐王殿下!” 勐王浑身泥土,衣衫破烂不堪,一看就是高逃命回来的样子。 他走到长风面前,笑着拍了拍长风的头道:“嗯,我回来了,太子呢?听闻太子一直陪人找我,我这就去见他。” 长风一脸难过,指了指身后的人道:“殿下在灾民营遭人暗算,掉入悬崖,不知所踪。陛下闻知大怒,拍整个京城的兵力寻人,如今已过两日,还未见人。” “害人之人找到了吗?”勐王若有所思地问道。 长风本以为勐王会先问太子的状况,未成想他先问害人之人。他道:“那些人杀死灾民营首领后,就已不知所踪。” 他们还在打斗之地找到了一块令牌,长风并未告诉勐王。 勐王道:“给我一匹马,再加十人,命人带我去太子落崖之地。” 意识到他要亲自去找萧禹,长风心下一热,扬声道:“多谢勐王殿下!” 勐王笑了下,还穿着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裳,翻身上马道:“带路!” - 沈扶醒来又到夜间,她睁眼便见眼前大片昏暗,山洞中的光亮来源于身旁将灭的火堆,沈扶动了动身子,感觉酸痛不已,翻身之时,她听见了茅草发出的声音。 沈扶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不是在萧禹怀中吗,萧禹呢? 沈扶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正看见洞口站着个人。 “殿下。”沈扶的嗓音嘶哑,问道:“你在做什么?” 水流声哗哗,萧禹方才没听见沈扶的翻身的声音,但这会儿,倒是听见了她的呼唤声。 “接点水喝。” 萧禹转身,拿着手中的破葫芦瓢装满水,朝着沈扶走来。 他蹲在沈扶面前道:“阿扶,喝点水吧。” 清泉甘洌,沈扶一饮而尽,萧禹接过水瓢放在一旁,又去给火堆添了些柴。 火光亮了些,沈扶环视四周,发现这山洞中不仅有被子,还有些吃住用具,如碗筷桌椅之类,现下这些都被萧禹砍来烧了。 洞中暖和起来,沈扶放松着靠在山壁上,她看着洞口的比昨日流速缓些的瀑布,掐指算道:“无根之水,从天而下,天不降雨,明日这瀑布应就不会流水了。” 萧禹也扭身看了看洞口,点头道:“确实比昨日慢了些。尽管放心,明日若水还不停,我也自有办法带阿扶出去。” 沈扶转头看向萧禹,因着萧禹的姿势,她一眼便看见了萧禹背上那长长一道的伤口。 伤口横穿整个后背,皮肉上下绽开,这两日结痂的地方,也因着萧禹一直动而不断撕开流血,无法长好。 沈扶看着萧禹滴水的衣裳,直接伸手摸了下萧禹的伤口上方。 果然摸到一手冷水。 “殿下方才是淋水了吗?” 温暖附上,萧禹僵了一瞬,而后实话实说道:“嗯,伤口……有些痒。” 沈扶跪坐起身,凑上前看萧禹的伤口,她抹掉萧禹伤口留下的血,血液鲜红且无刺鼻气味。 幸好那伤了萧禹的兵器无毒。 “阿扶……” “嗯,殿下坐在这里。” 沈扶一边拉着萧禹坐在她身前的茅草上,一边想着如何给萧禹处理伤口,毕竟一直这般裸露着,伤口也不会长好。 现下这里没有干净的细布……沈扶愣了下,随后看了眼萧禹。 萧禹并未回头,沈扶快速伸手从胸前的衣裳中,抽出了一块布,与布一同被抽出的,还有林英给她的草药荷包。 做成女子抹胸的布料是最细腻的,荷包中大多草药都是可以用在伤口上的,真真天助他们也。 第47章 沈扶拿着抹胸在萧禹背后比了下,能盖住大多的伤口。 “殿下莫动,我给你包扎。” 身后动静不小,萧禹大约能知晓沈扶在做什么,他手中拿着那烧火棍戳了戳地,滚了滚嗓子应了一声。 “嗯。” 沈扶动作麻利,用草药敷在伤口上,而后起身到萧禹身前,将那抹胸的带子系在了他腰两侧,“好了,不大动作不会散开。” 沈扶在逆光之下,身形似是镀了圈金光,萧禹伸手蹭了下沈扶的脸侧,沈扶不解地歪了下头。 昨日之事,她完全不记得了。 萧禹叹了口气,心道来日方长,“阿扶歇下吧,明日我带你出去。” “好。” 大病一场,昨日因着那些事又在萧禹面前哭过,现下沈扶对萧禹几乎毫无戒备了。 沈扶说:“多谢殿下日前次次帮我,日后我会稳妥些。不光是为我自己,还是为殿下。” 萧禹一愣。 这夜二人都未真正睡下,沈扶是睡多了不困,萧禹则是因为沈扶的话不能眠,偏他还不敢再问一次,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洞口瀑布停下不久,天也亮了起来。没了水流的嘈杂声,沈扶隐约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声。 萧禹起身将被子撕成条,拧成一股绳子,挂在洞口不远的歪脖树上。 沈扶在旁向下看,才知此处虽高,但每隔一段就有可支撑之物,足够他们落在地上。 萧禹将绳子缠在手上对沈扶说道:“阿扶,过来这里。” “好。”沈扶走去他身边,抱住萧禹的腰身。 二人从山洞一跃而下,跳过每一个支撑物,最终落在了山边溪流的大石头上。 相视一笑,两侧忽然传来长风和高力的声音。 “殿下!” “阿扶!” 沈扶向左看,萧禹向右看,二人一同看见了不同的面带焦急的脸,以及周围很多寻找他们的侍卫。 “高力哥,我没事了。”沈扶远远朝着高力笑道。 萧禹则看着长风粘泥的脸道:“泥猴,刚从山里蹦出来不成。” 许是落地后安心,沈扶闻言直接笑出声,萧禹看着她,只觉她比身后朝阳还耀眼。 “殿下,沈大人……” 长风欲言又止,面带担忧。 萧禹直觉不对,问道:“怎地了?” 长风一脸正色,悄悄指了指不远处道:“陛下来了。” 二人同时怔住,转头看去。 隔着山间杂乱的树枝草木,沈扶与皇帝对视上。 哪怕相隔甚远,她也从皇帝眼中,看到了积攒许久,将要爆发的怒气。 第25章 乌云之下 “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沈扶和萧禹一同贵在皇帝面前,皇帝不发话,二人就一直行着俯身跪拜大礼。 山间寂静,过去许久,皇帝一旁的勐王开口说道:“他们刚从山上下来便一直跪着,阿禹还好,沈大人一女子,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事的。万幸性命无忧,皇兄就让他们起来吧。” 二人一直跪着,沈扶虽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压在自己身上,沉重的目光。 勐王唤了皇帝皇兄,又唤萧禹的小名,一瞬将国事变家事,皇帝闻言果然看了勐王一眼。 勐王身上的衣裳破烂,沈扶和萧禹身上的衣裳也是血痕水迹都有,尤其是萧禹背上那块突兀的布。 皇帝只瞥了一眼,便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仍在萧禹面前。 萧禹抬头,仰视皇帝。 皇帝却连看他一眼都不看,转身上马道:“回宫。” “是!” 山路难走,马队时刻在旁准备,众人纷纷上马,一同回宫中去。 一路走进勤政殿,皇帝只让福临伺候着上茶,沈扶和萧禹还有勐王跪在堂上,等待皇帝训斥。 说来好笑,在此处跪着请罪最多的人就是勐王。 “皇兄……” 在两个小辈面前,勐王实在不愿挨训斥。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始骂萧禹,“一次洪灾,便让你措手不及,日后如何堪当大任。遇灾不报,受难不知求救,人不大,心却比天高。心不静,神不稳,不知进退,迷失旁人之中。心不向内,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愚蠢至极。” 皇帝“妙语连珠”,事实如此,萧禹辩驳都不,直接请罪:“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洪灾解决后,回去抄五遍先祖的勤政学说。勤加练武,预备今年十月和明年六月收粮之事。届时你代朕过去,断不可再有误。” 粮食乃国本,粮安则国安,是以皇帝每年都会亲去两个种粮之地,陪伴农民收割。 往年都是皇帝带着太子南下,闻言萧禹抬头看去,与皇帝对视后,他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皇帝骂完萧禹,转头骂勐王,“还有你,整日里不学无术,喝花酒找妓子,夜里被冲走都不知道。” 这话不知为何,逗笑了勐王,他扑哧笑出声,摆了摆手道:“皇兄恕罪,臣弟知错了。但臣弟此生只有这般爱好,不能像皇兄一样做个明君,皇兄便饶恕我吧。” 勐王这般几十年,到底只是亲弟弟,他又说了勐王几句后,便看向沈扶。 “沈灵台那日所说镇天柱之事,朕已命人动工,宫门的镇山石柱将要完工,景山之上的镇水柱,还得你亲自过去开挂择地。”皇帝道。 第48章 沈扶道:“是,臣遵旨。” 皇帝端起茶杯,饮下半杯茶后,看着三人道:“在外许久,你们也累了。太子留下,你们二人先回宫去歇息吧。” “是,谢陛下。” 沈扶起身,跟在勐王身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之时,沈扶听见皇帝对萧禹说道:“你年岁也不小了,还如此不定性,是时候给你寻个太子妃,好好管一管你了。” 门在背后关上,沈扶并未听见萧禹回答什么,她停住步子,回身看向那殿内。 勐王见沈扶一直看着那处,笑问:“沈大人怎地了?” 沈扶回神,摇摇头道:“无事,王爷请。” 二人一同走到殿外,阿蝶已经回来,拿着披风等沈扶了。 沈扶穿好后,与勐王行礼告辞。 勐王道:“沈大人慢走,注意保重身体啊。” 这话似乎有深意,沈扶看着勐王坦荡地样子,“王爷也是,这衣裳王爷穿久了可能会着凉,王爷还是速回宫去换了吧。” “嗯,多谢费心,本王这便去了。” 沈扶点头,先行一步,将要走出勤政殿时,迎面走来一个娘娘打扮的女子。 那女子十分美貌,气质高洁,不似深宫之中总是眉眼含愁的人。她走姿规矩又灵动,每一步似乎都是精心设计。 最要紧的是,二人相面走近,沈扶竟从这女子脸上看到萧禹的模样。 “大人,这是云贵人。”阿蝶在一旁提醒道。 沈扶点头,与那女子见礼。 “见过云贵人。” 那女子莞尔一笑之时,竟是更像萧禹,“沈大人安。” 沈扶点头,擦肩而过后,她停在了勤政殿内人看不到的拐角之处。 “见过云贵人。” 沈扶听见勐王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忽然正派许多。 “王爷安,陛下可有空见本宫吗?” “太子在里,娘娘不如改日再来。” “好,多谢王爷告知,本宫先走了。” 云贵人出来前,沈扶便先拐到另一条路离去。 路上,沈扶不禁想方才云贵人出现后的种种,她总觉得这贵人有些不对劲,但她并未在深宫中生活太久,也琢磨不出什么。 “云贵人与殿下……” 她并未说完,阿蝶也明白沈扶的意思。 “云贵人是民间女子,是皇后娘娘病逝后,大臣们为陛下寻来的。因着相貌与皇后娘娘极像,云贵人入宫伊始便宠冠六宫,亦有皇后娘娘当年才有的椒房之宠。她一路从答应做到贵妃且有了身孕,陛下原本想等小皇子三岁之时,给云贵人皇贵妃之位。但天有不测风云,小皇子突然夭折,云贵人接受不了,多次忤逆陛下,一路降位至贵人,险些入了冷宫。” 沈扶微微皱眉。 “后来不知发生何事,陛下宽恕了云贵人。保留她贵人的称号,俸禄恩赐不少,准她自由出入宫中,只是下诏与她再不相见而已。” 沈扶叹了口气,问道:“那今日她来找陛下……” “哎——”阿蝶也轻叹一声,“不论何事,不论方才殿下在不在内殿,陛下大约都是不会见她的吧。” 后宫妃子只有争宠这一条路,沈扶听到云贵人的遭遇,甚至说不出可怜二字。 果真天有不测风云风云,将要到东宫之时,忽然下起了大雨。 沈扶跑进东宫廊下,她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后,看着雨幕说道:“派人去给殿下拿把伞吧。” 阿蝶一愣,随后笑道:“是,大人!” 沈扶看着她脸上雀跃的表情,转身往西殿走去。 “让人给我抬桶水来,我沐浴过后,便要歇下了。” “是!” 萧禹回到东宫之时,已经午后了,听闻沈扶还在睡着,他便并未打扰,进了寝殿。 太子寝殿内没有女子伺候,长风服侍着萧禹沐浴更衣后,问道:“殿下,这些破旧衣物,属下就照常帮您处理了。” “嗯。”萧禹理了理腰带,随口应了,“等等!” 待长风将要抱起那些衣物时,萧禹一个跨步走过去,从上衣中摸出来一块布快速塞入袖中,长风一脸懵,“殿下?” 萧禹面色镇定,但耳尖隐约有红,他道:“看什么看,去给我打一盆清水来。” “是!” - 沈扶一觉睡到夜间,醒来之时又烧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吃了粥米和药后,便又睡了过去。 出宫这些天,沈扶都未睡过好觉,到晨间再次醒来之时,她看着寝殿床帐,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大人醒了?”阿蝶在旁唤道。 沈扶嗓子微微发哑,她道:“嗯,几时了?” 阿蝶边将床帐挂起,边回道:“回大人,辰时了。” “嗯。” 阿蝶伺候着沈扶穿上衣裳,沈扶走出内殿后,看见萧禹坐在外殿。 “殿下。” “嗯,阿扶过来用膳。” 二人用过膳食后,萧禹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推到沈扶面前,沈扶看到后微微睁大双眼。 她咬牙道:“蛇口令牌。” “这是昨日父皇给我的,那群刺杀我们的人,已被抓住,他们交代背后主子是老五。” 又是这样。 又是前人直口暴露后,再板上钉钉,不待他们查,便直接捅到皇帝跟前。 沈扶问道:“殿下,是何人给陛下令牌?” 第49章 萧禹摇摇头道:“父皇手下奇人无数,不同组织刺探不同之事,他并未说与我。” “那,五皇子呢?” “他本就在禁足,父皇之意,便是寻一寻物证,堂审过后再做定夺。” 沈扶捏着那块令牌,问萧禹道:“殿下,你信背后之人是五皇子吗?” 许彪那日说,他们已将身心献给他们的上主,宁愿一死也不愿说上主是谁,怎会在短短几日内就改变主意。 萧禹与沈扶对视,沈扶眸中眼波流转,清澈不见一物。 萧禹摇摇头道:“我不信,但父皇只看证据。” “我要去查!”沈扶猛然站起身。 “阿扶!”萧禹连忙抓住沈扶的手腕道:“晚了。” 沈扶低头看他,萧禹则朝外唤道:“长风。” 长风听见方才二人的对话,进来后行礼道:“沈大人,宋州牧和万州牧都已死在州牧府中的地牢里了,他二人皆为人所杀惨死。” 沈扶拳头抖动给,沉默半晌,她咬牙问道:“何人所杀,又是五皇子么?” 萧禹不言。 沈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刚深呼一口气,福临便从外面进来了。 “参见太子殿下,沈大人。” “起。”萧禹问:“公公有何事?” 福临道:“陛下口谕,念昨日之事与沈大人有关,准太子殿下和沈大人见五皇子,亲自审问。” 沈扶道:“多谢陛下恩典。” 福临走后,沈扶便立刻与萧禹出东宫,前去五皇子的宫殿。 五皇子宫的宫门大开,宫内侍卫不过几人,二人一路无遮挡,直直进入书房,五皇子坐在书桌之前,似早知二人会来一样,“你们来了。” 沈扶从未见过五皇子,他本以为五皇子乃是自大高傲之人,却未想到他是这般书生模样的人。 沈扶开门见山拿出令牌,道:“你可认得这令牌?” 五皇子看向沈扶道:“我听说过你,弥阳神女。我自然认得,按理说这令牌还是我的。” 果然。 “有人威胁你认下洪水之事,是谁?”萧禹问道。 五皇子哈哈哈大笑几声,起身拿着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走到沈扶面前递给她,而后对萧禹说道:“树大招风,叶重必落,你迟早会死乌云之下。” 三皇子的婢女死时,也曾说过这句话。 沈扶问道:“乌云之下是何意?” 五皇子在二人脸上左右相看,他缓缓后退靠在桌边说道:“你们若肯,帮我母后一把。” 他说完后一口鲜血吐出,七窍也缓缓流出血来。 “你!”萧禹看着五皇子缓缓倒地,朝外唤道:“长风,叫太医。” 殿外侍卫冲进来,屋内瞬间乱作一团,沈扶闭了闭眼,举起了五皇子给她的纸。 上书:骁勇之人无能,无能之人心机,心机之人无害,无害之人最毒。 第26章 皇子暴毙 皇子忽然暴毙宫中,还是这般惨死的样子,长风去禀告过皇帝后,皇帝和皇贵妃很快都来了五皇子的宫殿。 皇帝脸色铁青,自从有了上次三皇子的事情后,他很是忌讳有人陷害萧禹,现下五皇子做出等着劳民伤财的事,还未审过,便这般不清不楚的死了。 上次皇帝有意掩盖兄弟之间的丑事,这次五皇子忽然死去,就如撕开遮羞布,与天子,与皇家作对一般。 “父皇。”萧禹上前将殿中事说与皇帝。 皇帝听完后震怒,“查!动用三法司,大理寺,钦天监一同给朕查!” “是!” 福临已经少见皇帝如此模样,他吓得扯着嗓子应了后,就赶紧跑出去宣旨去了。 “我的儿啊——” 皇贵妃见五皇子惨状,吓得几欲昏厥,整个人摇摇欲坠的。被宫女搀扶着抱着五皇子哭过后,皇贵妃竟然开始口不择言地辱骂萧禹和沈扶。 “都是你们,都是太子和你的错!我儿办事办的好好的,是你们陷害他后,出宫去顶替他的功劳!都是你们!该死的明明是你们——” 沈扶知皇贵妃只有五皇子一个孩子,自己也同样有过灭族经历,是以并不曾理她,也不曾这话放在心上。 萧禹上前一步,挡住沈扶,看着撒泼的皇贵妃道:“老五自作孽,娘娘还是莫要失了分寸的好。” “萧禹!你才是最该死的!怎么死的不是你——” “够了!”皇帝在旁道:“来人,把你们娘娘扶回宫中静心安养。” “陛下,我们的儿子刚死,您就要禁足我!您好狠的心呐,您就偏袒他,这个死了娘的——” “住口!” 皇帝从来不许有人说先皇后一句不好,可怜福临满头大汗刚刚回来,看见万岁爷怒气又高,赶紧派人将皇贵妃拖走了。 五皇子的尸体已经盖上了白布,皇帝只看过一眼,便准备回勤政殿。 走到门口之时,皇帝吩咐萧禹:“命人把这处的事情解决,你知道怎么圆满。” 萧禹道:“是,父皇。” 皇帝又吩咐沈扶道:“沈灵台回宫之后,便正式入钦天监,这厢的法事,沈灵台吩咐人去做。” “是。” 皇帝将此事交与沈扶,便是同意沈扶在此占卜。 但,死人不可占,尤其是新死之人和横死之人。 “我们走吧。” 第50章 “嗯。” 出五皇子寝殿时,已到午后,日头刺的人睁不开眼,沈扶偏头看了看萧禹。 到底是亲兄弟,萧禹下颌紧绷着,下垂的唇角昭示着他的不快。 “殿下。” 入宫许久,又经历这许多事,沈扶心中已少有波澜,就算是有,她也很快能平息。 沈扶捏了捏袖中的纸,心道总归不是一无所获。 二人站在宫门不远处,萧禹又回头看了看殿内乱象之后,吐出一口气。 “从老三那时起,就不对劲,如今又有了老五这件事。”萧禹转头看向沈扶,道:“阿扶,我总觉得这背后之人,不仅是要皇位,还有这些皇子,统统去死。” “皇子。”沈扶呼吸一窒,“但为何呢?” 萧禹摇摇头,二人相顾无言。 沈扶想,若真是这般,这背后之人目的明确又强强联手。如何破局,五皇子留下的这纸条或许是关键。 五皇子单把这纸条给她,上书的四句话,必跟她的灭族之仇有关。 一路回去东宫,沈扶用过膳后,便坐在窗边琢磨这四句话。 纸张用去一沓,墨也磨上不少,一直到天亮,沈扶也未琢磨出来什么。 隔日一早,皇帝便命人前来叫沈扶和萧禹前去勤政殿。 “宫门口的镇山石柱已经完工,景山之上近来又多雨。”皇帝问道:“沈灵台可占过何日是动工建立镇水柱的吉日吗?” 沈扶行礼道:“回陛下,臣已经占卜过,近来七日都是建立镇水柱吉日。景山镇山之物已无,确实早起建立为好。” 皇帝已经命人做出镇水柱,石柱之外皆镀万两金,亦有数十巧匠雕刻经文图腾,现下只余运到景山去,再由沈扶择地立上了。 若快的话,一两日便可完工了。 皇帝转着手中珠子道:“那沈灵台这便带着钦天监中的人动身去吧。下人来报,景州的重建一直未停,景山之上亦可通人。这镇水柱早立起,朕也便早安心。” 沈扶道:“是,遵陛下旨意。” 皇帝吩咐完后,咳嗽了几声道:“朕这几日身子不适,老五的后事及宫中要务,太子需得盯紧些。” 萧禹道:“是,父皇。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与天下才能安。” 皇帝看着萧禹,一向冷硬的脸上带了丝柔和,他摆摆手道:“各司其事,安定天下,你们去吧。” “是。” 二人出了勤政殿后,钦天监副使李青与钦天监众人便已等在外面,高力也站在他们一侧。 沈扶看向萧禹。 “到底人多杂乱,我让高力陪你去。”萧禹深深地看着沈扶说道:“阿扶,早些回来。” “嗯,好。” 沈扶点点头,仰头与萧禹对视片刻,而后伸手摸了下萧禹腰间的玉佩。 萧禹一愣,低头看向腰间,再抬头之时,沈扶已经走远。 “殿下……”长风见萧禹半天不动,问道:“您怎地了?” 萧禹回神,手忙脚乱地握住腰间玉佩,道:“无事,去趟兵部。” “是。” - 宫门前大批的人等着沈扶他们过去,沈扶走进看到镇水柱,心下安稳不少。 宫人们带着柱子先行一步,钦天监众人及随行侍卫骑马跟在后面。 沈扶来到京城之后,还未熟悉骑马之事,她本准备与高力同乘一匹,然而这次在高力准备将她拉上马时。沈扶脑中忽然闪过萧禹的样子。 “高力哥,我独自骑一匹马吧,我们慢慢走便是。”沈扶站在一匹温顺的马前,转头对高力说道。 高力愣了下,点头道:“好,阿扶慢些上。” 沈扶笑了下,翻身上马,二人跟着队伍慢慢走在后面。 一路虽有人围观,但好在无人上前打扰,马儿未被惊到,沈扶这一路走得还算安稳。 路过景州城,一路走到景山之下。 此处正在重建,不少人来来往往,侍卫们上前拦住人群,沈扶及钦天监众人走向景山之下。 沈扶上前画上八卦,以皇帝之令问天,四方五行问地,又问过在此处的先人,最终选定一处,便是景山脚下与那棵树正对角之处。 钦天监副使李青又上前占卜一番,将四方位置的属性标好之后,走到沈扶面前道:“沈大人选的这处正是上好之处,我算过并无问题,现下也是吉时,不若便让他们建起吧。” 沈扶微微颔首道:“我自是听李大人的。” 开柱之礼由沈扶完成,开柱之后,便真正开始埋镇水柱。 因着下雨后,又被洪水冲的缘故,宫人需得将这块地变硬,保证镇水柱立上不倒,是以这般很耗费时间,大约需要两三日。 忙活一日,夜间众人便在镇水柱不远处扎营。 沈扶住在一顶小帐之中,东宫侍卫围住她的帐子,高力守在帐子门口。夜间睡不下,沈扶便出来与高力聊天。 高力见她出来问道:“阿扶,睡不着吗?” “嗯,我出来坐会儿。”沈扶道。 高力站着,沈扶就坐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脸看向天上圆满的月亮,如在神寨之中一般。 似乎出了神寨之后,二人便并未好好坐下来说过话了。他们扯了几句闲话,沈扶就突然不说话。 高力在旁问道:“阿扶,你怎地了?” 沈扶摇摇头,看着远处镇水柱上的金光,忽而想起那日的火药。 第51章 她跌落悬崖之后,还未来及问高力此事。 沈扶问道:“高力哥,那日重返山塌之处,你可有再见火药?” 二人身侧都是东宫之人,并无甚可戒备。 高力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道:“有。我往山上去了一趟,坍塌之处正上方有大片使用火药的痕迹。虽然有人明显清理过,但我还是在杂草之中,找到了那日与殿下脚底一样的火药。” 沈扶眸子忽然锋利,她道:“果然有人炸山。” “是,当时在山上只有你和殿下二人,不知他们是想害谁。”高力说完后,看着沈扶又问:“此事,要告诉殿下吗?” 半晌后沈扶才道:“要说,有关于他的性命。” “嗯。” 夜已深,周围寂静不少,高力又问道:“阿扶,找到灭族凶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扶抬头与高力对视后,趴在自己的臂弯,闭眼之时,眼前又闪过萧禹的脸。 沈扶摇摇头道:“为族人报仇后,便回深山,回到神寨与爹娘相伴终老。”她想了想,又道:“我至今,还未给爹娘立一个冢。” 高力低头看着沈扶,惨白的月光照在沈扶半张脸上,显得她清冷又脆弱,但高力知晓,沈扶内心比谁都强大。 没听见高力的回话,沈扶问道:“高力哥,你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回,自然与你一同回去。”高力道:“族长将我带回弥阳族,就是要一辈子守在你身边。” 沈扶笑了下,这笑容中总算是有了从前的样子,点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我进去休息了,高力哥也睡会儿吧。” “好。” 高力笑着看沈扶走进去,转头之时,正好与一东宫侍卫对上眼,那人眼中有一丝狠厉,高力微微皱眉,并未理他。 镇水柱在整第三日竣工,众人安心不少,沈扶与宫中众人拜过镇水柱之后,便准备回宫。 他们绕过周围的百姓也来祭拜的百姓,沈扶刚准备上马启程,便见远处一人举着信疾驰而来。 那人的马不过片刻到眼前,他跪在沈扶面前道:“沈大人,陛下给您的信!请您亲启!” 沈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拿过信看过后,精致的脸上忽然染上一层薄怒。 沈扶咬牙道:“回宫!” 第27章 山雨欲来 皇帝信上说,五皇子停在宫殿之中的尸体不见了,阖宫上下都找不到,皇帝要沈扶快些回去,以占卜术去寻。 因着事态紧急,沈扶与高力同乘一匹马回宫,下马之后,沈扶便直奔五皇子宫殿之中。 殿内嘈杂,后宫众位娘娘及太医院之人,还有前朝几个官员都聚集在此,沈扶进去之后,朝着座上的皇帝和太子行礼。 “臣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皇帝道:“起来吧,赐座。” 沈扶起身之时,看见内殿的棺椁,心下疑惑不已。皇帝召她急忙回宫,竟不要她即刻占卜。 “殿下。”沈扶偏头看了看萧禹。 萧禹点了下头道:“阿扶,稍安。” 沈扶应下了,与宫中众人在此等候。 约莫过了一刻钟,福临带着人,身后抬着一副架子,架子上的人盖着白布,已然是五皇子的尸体。 福临指挥人将五皇子轻轻放下,擦了擦汗行礼道:“参见陛下,太子殿下,及各位娘娘。陛下,五皇子的尸体找到了。” 有人上前掀开盖着五皇子尸体的白布。 现下正直暑热,不过几日五皇子的尸体就已难辨,白布掀开的一瞬间,甚至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味道飘出来。 皇帝道:“放进棺椁,封死。” “是。” 旁边传来呜咽声,沈扶转头看去,只见皇贵妃口中塞着白布,被人押着坐在一旁的地上。 长钉入棺,福临带人钉好棺椁后,皇帝问道:“在何处寻得?” 福临看着眼被封着口的皇贵妃,老实道:“是在皇贵妃娘娘寝宫中,凤床之下的夹层中……藏着的。” 皇贵妃那日便被禁足,不仅出宫,还将五皇子的尸体搬回自己宫中床下藏起来,任谁都不能相信。 皇帝挥了挥手,宫女们便拉着皇贵妃跪在皇帝面前,皇帝道:“何人帮你,把老五的尸体搬进宫中的?” 皇贵妃脸上妆容已经不成样子,口中白布被拿下来的一瞬,她就张口扑上去,想咬皇帝的腿。 萧禹反应迅速,拿起桌上的茶杯扔了出去,正好砸在皇贵妃的肩上,皇贵妃疼到脱力,摔倒在地。 “哎呦喂——”福临吓了一跳,立即挡在皇帝面前,“还不快把娘娘扶远点!” 皇贵妃被扯远,便开始发疯,指着屋中众位嫔妃癫狂大笑。 “是你,是余妃,是芳贵人,还是你,霓妃,是你们!本宫在禁足,如何能出宫,是你们不让我儿安息,还把他送来我屋中!是你们陷害本宫!” 几个妃子吓得不轻,都面带可怜的看向皇帝。 还不待皇帝再说些什么,皇贵妃突然从地上爬起,掐住一个妃子的脖子,将她从凳子上拽下。 众位侍卫与宫女看着纠缠在一起两位娘娘,不知如何才好。 皇帝一直看着屋中闹剧,直到此时他才道:“闹够了没有?” 皇帝浑厚的声音传到皇贵妃耳中,皇贵妃吓得手一哆嗦,松开那妃子。 宫女这才上前拉开二人,“霓妃娘娘,您没事吧?” 第52章 被掐的妃子是霓妃,她跌坐在地咳了几声后,竟开始呕吐。 沈扶看着屋中乱象,一直都未做声,直到看见霓妃这般,沈扶深深地看了眼霓妃的肚子,才起身道:“陛下,请太医来给霓妃娘娘把脉吧。” 皇帝看了沈扶一眼,随后道:“林太医,你来。” 来到五皇子宫中的太医正是林英,她拿着药箱上前行礼过后,走到霓妃身边为其把脉。 摸了几次脉后,林英满脸喜色,她扶起霓妃,才朝皇帝行礼道:“回陛下,霓妃娘娘有孕在身,已三月有余。” “什么!”最先惊讶的竟是大臣们。 沈扶看向霓妃,霓妃看着皇帝忽然就哭了出来。 一人道:“宫中,宫中五年不见新子,今朝洪水方停,霓妃娘娘便有了身孕,此乃大吉啊。” 其余大臣附和着,“是啊陛下!” “霓妃娘娘腹中此时来,正是好预兆啊。” 沈扶看了萧禹一眼,只见萧禹面色凝重,看着皇帝。 皇帝站起身,走到霓妃面前,抱着她的肩拍了拍。 “福临,让人去库中找些上好的补品药材,都送去霓妃宫中。”皇帝说完后,又对林英和沈扶说道:“霓妃的胎由林太医照看着,有何事直接报朕。皇子的命及名字都由沈灵台问天之后,将其好好护佑起来,万不可让他因诅咒离世。” 末的这句话大有深意,沈扶和林英一同行礼道:“是,谨遵陛下旨意。” “起。” 沈扶起身之时,转头看了眼内殿。 内殿的帘子被风吹起,内殿之中还停着五皇子的尸体,然这处,就已有人为新子笑开了颜。 皇帝派人先护送着霓妃回宫,一直到出门,霓妃的眼泪就没停过。待霓妃走远后,皇帝才转头看向皇贵妃。 “幸而她方才无事,否则你便是犯了大罪。朕念你刚失去亲子,不予追究你这些天的疯事。”皇帝冷言道:“皇贵妃万氏,德行有亏,朕念及多年情分,保留其称号,赐居冷宫,非死不能出。” 沈扶与众人一同看向皇贵妃,本以为她还要闹什么,却没想到皇贵妃与方才大不一样。她恭顺行礼,一派尊贵的模样,应道:“是,臣妾多谢陛下。” 闹剧收场,后宫安宁,有人欢喜有人优,有人尊贵有人落魄。 自这日之后,天便渐渐凉了起来,沈扶正式以灵台郎的身份入钦天监做官,主掌观天象,占卜将来之事,及管理钦天监内的年代卷宗。 官不大不小,事也不多不少,沈扶这一忙起来,白日里前去霓贵妃宫中为小皇子辟邪祈福,夜里在钦天监内整理卷宗,有几个整夜都是在钦天监内过去的。 眼见入了九月,夜里天愈发凉,阿蝶奉萧禹之命,今日必须把沈扶带回去,换上司衣局新做的秋装。 钦天监回东宫的路上,沈扶身旁跟着阿蝶,阿蝶不停地说着这些日子宫中的变化。 “这一月过去,皇贵妃入冷宫之后,便整日里打坐抄经,吃斋念佛,再不见疯妇之相。霓妃晋为霓贵妃,流水的吃食,滋补的药汤流水似的进贵妃宫中,她还能日日见到陛下,因此身子越发丰腴。听林院判说,霓贵妃的胎像已稳,只等足月生产了。” 沈扶点点头,虽不知皇宫之中的皇子,在过去几年中到底受过何种诅咒,她也无法占卜,但只要霓贵妃的胎安稳落地,这诅咒自然会破。 绕过拐角,沈扶看了看头顶四四方方的天。 低头之时,沈扶问道:“殿下呢?” 阿蝶面上都是喜色,她道:“陛下顾着娘娘,前朝之事都落在了殿下头上,殿下前些日子出宫解决了一出暴乱,近来在宫中准备南下之事呢。今日殿下不忙,正在宫中等大人呢!” 沈扶想起皇帝确实说话此事,点点头道:“走吧。” 一路回到东宫,沈扶抬脚进去东宫之时,正好与一人撞在一处,她毫无防备地满脸磕在那人坚硬的胸膛上,分开之时,鼻尖瞬间红起。 “阿扶。” 萧禹抱住沈扶的肩膀,不让她后退。 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沈扶抬头之时,萧禹正好低着头,方寸之间呼吸流转,沈扶眨了眨眼。 阿蝶在旁捂着嘴笑了下,而后赶紧跑进了东宫内。 “殿下。”沈扶头微微向后,连带着身体后倾,她道:“你这么匆匆忙忙出宫,要去何处?” 萧禹犹豫地松开沈扶的肩膀,步子却未挪开,他以目光描摹着沈扶的轮廓,半晌才道:“阿蝶出去太久,我以为钦天监内有何时绊住了你的脚。” 沈扶摇摇头道:“没有,进去吧。” 二人一同进去偏殿,沈扶将萧禹让阿蝶拿来的十几件衣服试了个遍,临近黄昏才得空坐下吃些东西。 萧禹在旁看着沈扶将碗中膳食吃光,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阿扶在钦天监忙差事,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与我坐下说说话了。”萧禹道。 沈扶莫名从这话里听出几句委屈,她道:“殿下是太子,殿下比我忙得多。我晨起出东宫之时,殿下早就不在了。” 萧禹笑了下,道:“前朝事忙,不过政事制衡便不会出岔子。” 沈扶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淡道:“殿下英明。” 萧禹无奈摇了摇头,正色开始谈正事,“宋子伦和万恪相死后,我命人多次勘察水牢,及对他们的尸体做尸检,前些日子有了结果。” 第53章 沈扶呼吸一窒,抬头问道:“有何结果?” “二人死前皆双目突出,由此可见杀他们之人定是相熟之人,甚至是他们的上家。”萧禹道:“牢狱门口有一枚鞋印,那鞋印花色正是宫中太监独有。我们的人还在宋子伦的鼻子里找到了贵族才可用的化檀香的香灰。” 沈扶放下书,皱眉道:“宫中是太监最多之处,但京城之中的大臣贵族们家中也有太监。” “有一不同常人之处,这太监的脚十分的小,不过三寸出头,我已经命人前去查探多日,想来应当很快就有结果。” 太监净身之前亦是男子,男子的脚少有那么小的。 沈扶点了点头道:“他替主子办事,查出此人是谁,此人的主子便是那日要杀我们之人,他也是他们口中的上主。” 萧禹看着沈扶紧握的拳头,伸手过去,将沈扶的手包裹在自己手中,低头看着交缠的手。 沈扶手臂抖动一瞬,并未抽出。 二人对视一眼,萧禹笑道:“总会查出的,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嗯。” 沈扶忽然想起山上火药之事还未说与萧禹,她抽出手,正准备从一旁拿出那火药纸包来,便见阿蝶急匆匆跑了进来。 “何事?”萧禹问道。 阿蝶行礼完,语速极快道:“殿下,大人,陛下请您二人前去霓贵妃宫中!霓贵妃她,她在御花园的金池旁独自看鱼之时,被人从后推进池中淹死,一尸两命!” 第28章 人为诅咒 沈扶两日前前去霓贵妃宫中给她占卜祈福之时,特意告知她,近七日要远离宽水。 霓贵妃那么看重腹中皇子,为何不听谶言! 沈扶即刻起身,萧禹跟在跟在她身后,二人急匆匆走向后宫之中霓贵妃的寝殿。 进门之时,却见地上摆着两具女子的尸体。 二人走进去行礼,“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坐在上座的皇帝闻言睁眼,眼中红血丝如蛛网遍布,他指了指前方二人,问沈扶道:“你这几日可有给她谶言?” 沈扶行大礼,跪地道:“回陛下,臣从未停过对霓贵妃及她腹中胎儿的祈福。两日前,臣告知霓贵妃远离宽水,册子已然递到陛下手中,请陛下明察。” 沈扶说完后,皇帝又问跪在一旁的林英道:“她腹中胎儿胎象,向来如何?” 林英跪在沈扶身侧,同行大礼道:“回陛下,霓贵妃腹中胎儿已过前三月,胎象早已稳固,只等足月生产。每次把脉臣都有记录在册,呈与陛下过目了。” 二人从不敢怠慢霓贵妃的胎,每次见霓妃甚至都有皇帝的人在旁看着。占卜祈福谶言,或是把脉看诊,皇帝手中向来都有两份册子,一为沈扶和林英所写,二为皇帝的人所写。 是以霓贵妃的胎如何,沈扶和林英到底有无私下隐瞒,皇帝知道的最为清楚。 他这般重复问二人,沈扶抬头看了眼皇帝,心知他大约伤心至极,只是身在帝王之位,不能表露罢了。 皇帝闭了闭眼,挥手让二人起身。 殿内无人安静至极,沈扶和林英站在一旁,偶尔走动及交谈的声音都是从验尸的太医和仵作那处传来的。 两队人马验完尸后,跪在皇帝面前,待太医说完死因,仵作支支吾吾道:“回陛下,按照宫人所说,及对两位娘娘凤体的检验,确实是皇贵妃娘娘将霓贵妃娘娘推入水中,落水之后,皇贵妃娘娘勒住霓贵妃娘娘,不让其挣扎,最终二人窒息溺死。” 皇帝眼眸深沉看着仵作,仵作哆嗦一下,将头埋的更低。 殿内无人说话,萧禹道:“父皇,冷宫之中及霓贵妃娘娘宫中都有儿臣的人,皇贵妃娘娘吃斋念佛多日,已然静心。霓贵妃多日不出宫,今日忽而要出宫,出宫之后也不许亲近之人跟在身旁,实在蹊跷。” 皇贵妃三次禁足,三次出宫。 她无视宫规,无视皇帝便罢,难不成这高墙红门,侍卫层层也能无视得了皇贵妃,任她随意出宫害人? 要说这背后无帮她之人,鬼也不信。 皇帝嗓音嘶哑,问萧禹道:“你怎么看?” 萧禹道:“儿臣不知。不过若严查两宫宫人,定能查出端倪。” “此事你去办,朕要知道真相。” 皇帝看向萧禹,语气一股莫名的悲凉之感,他道:“阿禹,诅咒还在,朕的皇子还是不能降世。” “父皇受天庇佑,乃一世明君,人祸不能算作诅咒,还望父皇莫要因小皇子之事,伤心过度,坏了身子。”萧禹劝道。 “嗯。” 皇帝应了,又吩咐沈扶夜间观测天象,看这两位娘娘及小皇子的离世,是否于天象及天下不利后,便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去了。 短短几日,宫中又见丧事,待沈扶和萧禹处理好后宫事务时,眼见入了十月,萧禹要替皇帝南下,前去督促收粮之事了。 临行之前,沈扶拿着那包火药前去萧禹的正殿,准备告知于他此事。 刚走出西殿门,沈扶便又与萧禹迎面撞上了。 还是那日在东宫门口那般姿势,还是那般的力道,沈扶皱了皱眉,抬头时正好看见萧禹嘴角眼底划过的一丝笑意。 沈扶道:“殿下这些日子的武白练了,两次见人竟这般直愣愣撞上来,南下之时可要让长风时刻陪伴在侧,免得再撞上别人。” 第54章 这般挖苦的话听在萧禹耳中,却一点都不逆耳。 萧禹正经点头,问沈扶道:“阿扶要去哪里?今夜最后一夜,你不陪我用晚膳吗?” 沈扶举起手,摊开手掌,让萧禹看见掌心的纸包。 “我正要去找殿下,有事说与殿下听。” 萧禹挑挑眉,看着胸前那双白嫩的手片刻后,忽然伸手连带着沈扶手中纸包一同握住了。 “殿下——” 沈扶心下忽然一慌,手抖动了下。 萧禹见沈扶没有抽回手,脸上笑意彻底绽开,他并未再说什么,牵着沈扶的手便往正殿走去。 身前萧禹背影高大,沈扶的心忽然猛地跳了几下。 二人这般牵着手走进殿内,直到坐在圆桌边上,沈扶才得以将手抽回。 她自觉二人之间气氛异常,却想不清到底为何。 沈扶拿起手心的纸包展开,对萧禹说道:“殿下,这是高力哥从山路坍塌之处寻到的火药。这些日子事忙,一直未来及禀告殿下。” “火药?” 闻言萧禹脸上再无调笑之色,他伸手拿过那纸包,低头闻了闻后,又用手捻了捻,“果真是火药,具体从何处来?” 沈扶从那脚底的一块土说到山顶的一个坑,萧禹越听脸色越发凝重,他比沈扶更能知晓这火药的来路归处,及何人才能真正拿到。 “长风!”萧禹朝外唤了句。 长风应声跑进来,他道:“请殿下吩咐!” 萧禹伸出长指,几下将那纸包叠好,递给长风道:“这是东郊火器营里才有棕金粉末,能去取的人不过寥寥,你去将近两年内取过火药之人的名册给我拿来!” 东宫自从有沈扶来后,萧禹面上少见这般神色,长风立刻应道:“是!属下这便去!” 长风走后,萧禹半晌未言。 黄昏逐渐走近黑夜里,阿蝶上前点了灯,灯光跳跃在萧禹脸上,显得他比平日锋利许多。 萧禹是皇子之首,沈扶想起那日皇帝所说的诅咒,问道:“殿下,可能否说与我陛下那日所说的诅咒是什么吗?” 萧禹偏头看着沈扶,点了点头,而后缓缓说与她听。 第29章 阴阳规则 崇明皇帝膝下皇子公主现有二十一人,属大庄历代皇帝后裔较多的一个,但原本,是可以更多的。 除却早年前,皇后在生萧禹弟弟的时候血崩难产,导致二皇子窒息而死,还有几个贵人妃子的孩子因病不幸夭折之外,其余孩子都平安降世。 直到五年前,一位答应生下最后一位小公主后,五年间,便再无一位娘娘顺利产子。腹中孩儿不是流产便是与母亲一尸两命,又或者生下来便早夭。 皇帝与萧禹怀疑探查宫中多人多处,一直未能找到任何人为或其余缘由,最终只能将此事交由钦天监监正以卦占卜,看后宫是否有冲撞之物在。 钦天监监正占卜多日后言,后宫之地上方起诅咒,实因前朝后宫常见血腥,破局之法只有一,便是迁都换地重建皇宫。然天家之事尽数展露在百姓面前,此事若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国之根本又是京城,无战事迁都会引得人心惶惶,是以只得按照监正所说,皇帝少入后宫,少与后宫妃子接触。可就算是这样,有了皇子的妃子,还是不能顺利生产。 久而久之,崇明皇帝甚至于对后宫妃子有皇嗣之事惶惶,整夜难以入睡,到了霓贵妃这处,便更是明显。 霓贵妃下葬之后,皇帝曾在彻夜伤怀中,与萧禹诉道:“为何朕只有半日不在她身边,她又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萧禹坐在皇帝身前,只觉皇帝口中的悲凉哀过夜色,甚至于,那晚的皇帝都不像皇帝了。 不过这最后一言,萧禹并未说与沈扶,他不愿沈扶顾及皇家事之多,过于操心。 沈扶听完后,精致的脸上被各种表情填满,其中疑惑与不屑居多。 “阿扶?”见她转着茶杯不言,萧禹轻轻唤了一声。 沈扶又静了会儿,才抬头道:“我初入宫中,在祭天台下观那个监正所做,便知他并不会占卜后宫大事。且从古至今并未有一个诅咒,是麟儿不能降世。前朝后宫或许如他所说常常见血,但天下之大,爱子之心无人可敌母亲,是以此等话,并不可信。” 沈扶天生自带一股让人信服之力,尤其是说如此笃定之言时,萧禹不自觉跟着她点了点头。 “可惜现下陛下并不信我,是以我无法占卜宫中之事,但只要是人在作恶,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殿下只派人一直查便是,总会有结果。”沈扶看着萧禹说道。 萧禹道:“宫中各处遍布我的人,后宫也不例外,但若作怪之人身侧有阿扶这般的人在,一直躲开调查,也是件易事。” 沈扶看了萧禹一眼,无奈解释道:“天地自有规律,万物皆为平等,作恶之人必定反噬自己。殿下,占卜术没有传的那么神乎其神,我们只信之一,便是宇宙运行的阴阳规则。” 占卜术乃是弥阳族的秘术,从不外传。今日,是萧禹首次听到此等说法。 不过沈扶并未再多说下去,她拿起桌上的纸笔,朝着萧禹举起手道:“殿下明日便要启程南下,虽无陛下允准,我不可算更多,不知殿下可否容我为你占一占此路吉凶?” “嗯?”萧禹愣了下,快速握住沈扶的手道:“如何占?” 第55章 沈扶看着相握的手轻笑一声,抽出自己的手道:“殿下掌心朝上,放在桌边即可。” 萧禹手指微微抖动,他面不改色的把手放在桌边道:“好,你算。” 沈扶在纸上画出的图案,萧禹在旁也看不懂,只见沈扶最后在纸上画掉最后一笔后烧掉纸,对萧禹说道:“平坦,有小坎坷,不可携带火种,不可常入粮仓,在门外远观即可,其余无灾。” 沈扶顿了下,又道:“只等殿下平安归来。” 灯火炸开,外头传来阿蝶说膳食已经备下了的声音,沈扶并未等萧禹回答便站起身向外走去。 “等等,阿扶。” 沈扶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她停住脚步转头。萧禹几步来到沈扶面前,与她一同往偏殿走去。 廊下有凉风吹过,灯盏摇摇晃晃,萧禹看着被光镀上一层暖色的沈扶道:“我此去再归,当是要入冬了。” “是。”沈扶道:“阿蝶心细,会带人帮殿下收拾好厚衣物的。” “好。”萧禹状似无意地说道:“阿扶要记得常回东宫来住,也要记得多想起我。” 不论在何处,沈扶身边总有箫禹的人在, 沈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萧禹一眼,点头道:“嗯,我会。” 不知她应的是那一句,萧禹便只当全应了,他欢喜整夜,隔日一早便准备出发。 众人在午门前为太子送行,沈扶跟东宫众人站在一侧,看着马上的萧禹。 二人今日还未来及多说一句话,几个眼神交换后,吉时已到,皇帝嘱咐一番后,萧禹就启程南下了。 车马不见后,皇帝回勤政殿,各位送行之人也各回各处。 今日钦天监无甚事,沈扶落在众人身后,慢慢往东宫走去。眼见又到每月例行问天之时,沈扶打算回去看天命辞。 她身后跟着阿蝶和高力二人,阿蝶向来话多,不停地说着趣事,逗得二人直笑,这般行至一处宫道时,福临又从前方不远处跑来了。 他停在几人面前,喘着气道:“沈大人,陛下有请。” - “参见陛下,参见各位皇子殿下。” 沈扶一路跟着福临来到勤政殿,进门之时,皇帝正在同几位皇子说话,沈扶行完礼后,便站到一边,等待皇帝说完。 后宫不理前朝之事,沈扶在东宫之中,虽也在钦天监内任职,但她并未上过早朝,参与过多前朝事物。这会儿一听,皇帝似乎已经很久不过多理朝政之事,萧禹出去少则一月,多则恐怕回来将要年底,现下皇帝有心培养这些皇子,让他们跟着萧禹留下来的人多学习,分担朝事。 从前萧禹在前朝独大,皇子们的差事不重,如今他一走,难免有人心思活动,几个野心大的早就激动不已了。 “多谢父皇!” 众位皇子退下去之后,还留一人在殿中,沈扶并不认识此人,走上前去站在殿中。 “陛下。” 皇帝喝了口茶道:“钦天监近来可有何祭祀安排?” 沈扶一一说下安排后,着重说道:“本月乃是秋转冬月,祭天之事已经开始准备,届时陛下若有想问之事,尽可命臣等问天。” 皇宫乃至天下事,皇帝若不同意占卜,哪怕占卜师再厉害,也不可擅自占卜出结果。是以霓贵妃溺毙之事,占卜更能知晓是天灾还是人祸,但皇帝从未下令沈扶占卜,不知为何。 “嗯。”皇帝转着手中珠子道:“自从钦天监监正死在狱中后,一直未有人补上。这是老七,他自小对占卜之事也有深刻研究,明日他便要入钦天监任职,你可让他时常跟在你身侧,多传授些占卜之事给他。” 沈扶慌忙跪地,“陛下言重了,七殿下为尊,臣愿尽心教殿下占卜之事。” 皇帝看了七殿下一眼,沈扶也转头看去,只这一眼,沈扶便觉这七殿下的面孔,与萧禹也像了六七分,尤其是在背光朦胧之下,那轮廓能像十分。 沈扶微微皱眉,只听七殿下道:“沈大人安。沈大人不必在意我的身份,也不必与我客气,唤我名萧成即可。” 皇帝亲指此人来沈扶面前,沈扶自然知道此人尊贵性,如何敢真正放言。 “谢七殿下。” “罢,回吧。” 皇帝唤沈扶来似乎只有这一件事,待二人交谈几句后,皇帝便挥手让二人下去了。 临出门前,沈扶看着皇帝靠在龙椅上微微弯着的脊梁和他疲惫的脸,不禁停步回头说道:“陛下,太子临行之前,甚是担忧您的身子。太子说国之大,事之多,您在操心朝政之时,也注意要多保重身体。” 皇帝听完后,深深地看了沈扶片刻,“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沈扶出勤政殿之时,七皇子萧成已经走远。 “大人,您怎么了?”阿蝶在旁问道。 沈扶抬步也往外走去,直到七皇子的背影消失,沈扶才问阿蝶道:“七皇子什么来历?” 阿蝶道:“回大人,七皇子年十七,自小体弱多病,被养在深宫之中不易见人,这两年身子好了,才出来走动。” 沈扶点头道:“陛下方才给七皇子指了差事。” 阿蝶连连点头,努了努嘴道:“大约是有补偿之意在的吧。” “补偿?”沈扶疑惑。 阿蝶往沈扶边上靠了靠,低声道:“七皇子乃是霓贵妃娘娘与陛下的独子,霓贵妃娘娘这般离世,陛下自然要紧着七皇子一些。” 第56章 沈扶对官场了解虽然不深,但也知道,若想出人头地后安个高职,前去六部做事,都比钦天监要好得多。与众所周知的事情相背而行,唯一可能便是七皇子来钦天监的目的不纯。 是为了霓贵妃之死吗? “阿扶,天要落雨,我们快些回去吧。”高力见沈扶深思不停,在旁无奈打断道:“回去东宫再想。” “是啊大人,我们快些回去吧,明日您还要去钦天监。”阿蝶道:“太子殿下临行前,吩咐膳房给您做了补汤。” 沈扶笑了下,道:“嗯,走吧。” - 隔日,沈扶按照往常去钦天监的时辰到时,监内已经站满了人。 “沈大人,来这处吧。”李青唤道。 “是。”沈扶说完后,对身后抱着书的阿蝶说道:“你先进去吧。” 众人在日头下面站了会儿后,萧成带着一个太监走了进来。 太监自幼净身,是以个子都不高,萧成身后那太监身高虽不如男子,但身量却比寻常太监高上许多,沈扶微微皱眉,在看见那太监那双不到三寸的小脚时,沈扶倏地睁大了。 自从萧禹上次说过杀死两位州牧的人有一双小脚后,沈扶便开始注意宫中人,然到今日,沈扶才见到这人。 沈扶盯着那太监的脚看了太长时间,萧成一路走来沈扶面前,问道:“沈大人,可是认识我的下人吗?” 身后众位官员不知何时皆已跪地行礼,沈扶缓过神来,连忙跪地道:“请殿下恕罪,臣并不认识他,臣方才时出神了。” 萧成看了沈扶一眼,道:“无妨,因着对占卜术的好奇,父皇特命我来钦天监任职,这监正之职挂着,监内事务还是找副使便是。命人在沈大人的屋子旁收拾出来一间新的屋子,我时常与沈大人交谈便是。” 李青与沈扶对视一眼,沈扶点头,“是,谨遵殿下之命。” 众人散去,沈扶快步走向屋中,坐在桌前拿着笔写着什么。 阿蝶本在给沈扶倒补汤,看着沈扶急匆匆的样子,阿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走来问道:“大人,怎地了?” 沈扶快速写完信折好,才道:“七皇子身侧的太监脚长不到三寸,你去将这封信给钦天监外守着的东宫人,让他们去查此人来历。再去趟东宫,告知高力哥。” “是。”阿蝶将那碗补汤端来道:“奴婢一来一回便到午间了,大人,我回去便让他们给您送膳食来。” “不必,正事要紧,快去。” “是。” 阿蝶走后,沈扶喝了那碗补汤,拿起了面前的书。 沈扶自来钦天监,膳食便都是由东宫之人做好了送来,沈扶曾多次要他们不必这般费劲,他们回答皆是有萧禹之命,沈扶便不再管。 今日她不让阿蝶送膳食,是知午膳时,萧成可能会派人来叫她。 既然是有目的的接近,自然要费尽心思与她接触。 果不其然,快到午时之时,沈扶正在木架之前整理卷宗,那小脚太监便敲响了沈扶的门。 沈扶并未转身,只偏头问:“何事?” “沈大人,我们殿下今日初来钦天监,午膳想请您一同用膳,不知沈大人可愿意?” 此人说话之时,音调隐约有股张扬之气,沈扶拿着卷宗的手微微颤抖,因着用力的缘故,指骨都有些发白。 “嗯,我稍候就来。” “是,那奴才就先回去。”听到她应下,小脚太监便准备回去萧成那里。 沈扶放下卷宗,看着那人问道:“你叫何名?” 小脚太监微微惊讶,“回大人,赵景。” “嗯,你先退下吧。” 赵景走后不久,沈扶便起身准备去萧成那里,她一上午未出屋门,此刻出了门也不知萧成在何处。 见右侧屋门前放着几个箱子,沈扶便以为萧成在右侧的屋中,于是便往那处走去。 只是刚走两步,沈扶的手便被身后一人抓住了,她下意识抽出,身后之人却抓的更紧,沈扶回过头去,见抓她之人正是萧成。 沈扶秀眉拧起,“松手。” 萧成看了沈扶一眼,反而将手握得更紧,他说道:“我的屋子在这处,你走错方向了。” 见他这般避事,沈扶面带愠怒,眼神也带上了些凌厉。 她一字字对萧成说道:“我让你松手,听不懂吗?” 第30章 寄予红豆 萧成与萧禹的容貌像了七八分,轮廓像了将近十分,但气质却不同。 萧禹身为太子,容貌俊秀高贵,外形英姿飒爽,亦有皇帝那般不怒自威,深沉不凡的气质。萧成却是因着病了多年的缘故,看上去轻推便倒,气质与萧禹相比也有些小气,总给沈扶一股算计之感。 “松手。” 萧成虽不常与外人接触,但到底也是皇家人,自小接受皇家处事教诲,除却父皇及皇长兄萧禹,萧成从未惧怕过什么。现下萧成却因沈扶的一个眼神,萧成莫名脊背一凉,连忙松开了手。 他胸膛微微起伏,“抱歉,沈大人,我方才着急了。” 沈扶转动手腕,确认腕上软刀完好无损后,她才抬头看向萧成道:“闻殿下从前不常与人接触,初来此处想必有些慌乱,无妨。” 昨日沈扶在皇帝面前言七殿下为尊,现下这般大度原谅的语气好似他是那登徒子一般,被她免了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