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降落》 第1章 《星星降落》作者:江城jsy【cp完结】 文案: 游弋x沈星淮 沈星淮和祁慎认识十六年、在一起八年,分开的一年半时光于他而言像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梦醒了,他还是忍不住拽住祁慎的衣角,“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沈星淮陷在过去,不肯放手,忍着眼泪求他。 可不爱就是不爱了。 烟雾缭绕中,祁慎当着沈星淮的面和电话那头调情。烟雾散去,他厌恶的眼神便如同刀子一样割沈星淮身上,冷漠又刻薄地道,“第几次了,沈星淮,我以为你会比上一次有长进,可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我们根本不适合,我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可以施舍给你的感情。” —— 游弋一贯目中无人、任性妄为,15岁的时候他玩赛车出事故差点残疾,18岁的时候剃了头发准备出家,21岁的时候在非洲大草原拍动物迁徙,狮口逃生。 他一直随心所欲,这个世界上,没有让他紧张害怕的东西。 直到遇见沈星淮。 第一次,他不敢直视他眼睛。 第二次,他不敢在他面前点烟。 第三次,他想抱他,却连他的影子都不敢靠近。 最后一次终于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看起来像是要在冬天彻底消失的沈星淮,“选我吧,沈星淮。” “我比他年轻,比他有钱,比他脾气好,最重要的是,我比他更爱你。” 于是,他们的故事从那个冬天真正开始。 第1章 缘分 窗外的阳光穿透未关紧的窗帘缝隙,照在沈星淮脸上,让他的皮肤近乎一种透明的色泽,他被光线扰得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下意识起身看了眼边上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九。他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焦急,急忙掀开被子起身,冲进卫生间刷牙。水龙头扭向热水那边,但是迟迟没出热水。沈星淮也不等了,用手将冷水扑到面上,草草洗完脸后也顾不得自己蓬乱的头发,径直往楼下冲。 楼梯下到一半,他又反应过来,停在原地,忍不住失笑。 昨天下午从手术室出来之后,他往前没走两步,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把科室里的人吓得够呛,知道他是劳累过度才晕倒后,主任还十分慷慨得给他批了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他昨天被宋识不放心地拉着做完各项检查,在确认身体确实无恙后,就回家睡觉了。没想到这一觉,直接从昨晚八点睡到了今早九点多。 早餐间隙,手机发出消息提醒的声音。沈星淮拿起手机,点进弹出的聊天框。 宋识:好点没头还晕吗 虽说是放假,沈星淮却也不敢完全放松。他的手机仍旧处于二十四小时待机状态,怕医院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或手术需要他赶回去。 沈星淮:好多了。我睡了差不多快十二个小时。 宋识:羡慕死你了。我今天换科室轮到儿牙了,脑袋都快炸掉了。 宋识妈妈和沈星淮妈妈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俩从小就认识,大学又在一个学校,一个学的临床医学,一个学的口腔医学。 宋识和沈星淮读的都是八年制,毕业后进了本校的博士后流动站,在附属教学医院进行两年规培。这是第二年。 沈星淮想到偶尔去口腔科找宋识,路过儿童口腔科时,里面全是震耳欲聋的哭声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不禁为宋识捏一把汗。 宋识还处于一种把自己当孩子的状态,一贯对小孩没有耐心,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适应。 又闲聊了几句,宋识便去忙了。 沈星淮难得有这么悠闲享受早饭的时间,慢悠悠地吃饭洗碗,最后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心中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他忙惯了,难得闲下来一天,竟然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才好。坐在沙发上,准备看看宋识之前跟他强烈推荐的科幻小说,只翻了两页,眼睛便忍不住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发呆。 他昨晚又做噩梦,梦到祁慎和他说分手的那天。 那是一个很冷的下雪天,风很大,两人双手插兜,并肩走在雪地里,身后是两排一深一浅一大一小的两排脚印。 沈星淮回头看那两排脚印,忍不住停下,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两张照片。 和祁慎在一起后,他总是这样,会突然毫无理由地想要记录一些平平无奇的生活碎片。他会拍祁慎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时被阳光笼住的背影,会拍他们没有商量过却默契买到的同款式不同颜色的马克杯,会拍他们静谧傍晚并肩走在路上紧紧倚靠在一起的一双影子。 那天,他停下来拍了他们步伐间隙和方向几乎完全一致的脚印,然后心情很好地追上一直往前走的祁慎。 祁慎回头看着他,等他跟上。他以为祁慎在等他走到他身边,便一边笑着一边加快脚步朝他走过去。 他们在一个星期之前就约好了今天去看电影,电影院不是很远,路面又结冰,开车路滑,便决定走几步过去。 没想到在还差两步的距离就能和祁慎并肩时,祁慎毫无征兆和预警地开口。 “沈星淮,我们分手吧。”他声音冰冷,脸色也冰冷,看向沈星淮的眼神更是冷漠。 “什么”沈星淮愣在原地,一时间难以反应,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无措。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第2章 “我说,我们,分手吧。”祁慎再次提高音量,似乎怕沈星淮还没听到,他每个词语都咬得极重,看着沈星淮的目光没什么感情。 这次沈星淮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平静,或者说,他除了表现出平静,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刚刚在口袋里捂热的手霎时变得冰凉,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无力垂下。 “为什么”沈星淮眼睛有些酸,他看着祁慎,有雪不断落下,降落在他的发顶和眼睫。 祁慎低下头,扯掉了手腕上沈星淮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情侣手表,丢在沈星淮脚边,“因为不喜欢了,不想再继续了。” “就在这里分开吧,不要再跟上来,也不要再联系了。” 狠绝的话音落下,他又看向沈星淮,看着他在雪地中脸色苍白、痛苦地蹲下去,将脚边的那个手表捡到手掌中。看着他再度抬头看向自己,脸上有些茫然的痛色。 一切都太突然,沈星淮突然讨厌昨夜那一场大雪,满目的苍白,刺得他眼睛痛。 他握紧那块和自己手腕上十分相配的手表,准备站起身,但不知道怎么的,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好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祁慎的眼睛没说话,然后看见那双深沉冷静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不耐烦。 沈星淮最害怕祁慎那种眼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点了点头,声音发颤,“知道了。”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祁慎转身,雪地上的并排的双人足迹变成单人,毫不留恋地向远处延伸。 祁慎没有回头,走得很快,快到不过片刻,他就完全消失在沈星淮的视野中。 沈星淮将回忆和他的噩梦对比,得出结论,原来现实中他和祁慎的分手,堪称平淡。 梦里的他在祁慎转身的时候,站了起来,然后追上去,他去抓祁慎的手,但怎么也抓不住,祁慎变成一个抓不住的深黑色影子 他越追越徒劳,雪下得越来越大,从他的小腿覆盖到他的腰身,压得他动弹不得喘不过气。 他快要被埋住,浑身刺骨的冷,于是不断挥手,尖叫,让祁慎回来救他。 但是直到他的视线被一片白茫茫盖住,那个黑色的影子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于是他就那样被埋在雪地里。 沈星淮很少做梦记得这么清楚,可是这个梦,梦中的冷、恐惧和绝望,在他起床时仍残留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有种荒谬的惊惧感。 思绪仍旧神游着,沈星淮的目光空荡荡地落在窗外院子里色泽鲜艳的三角梅上,整个人如同老僧入定。 门口的铃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响起,人工智能的机械声音让沈星淮从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回忆回到现实。 在一声声“有客人来了”的催促下,他迟钝地从沙发上下来,缓慢走到门边。 脚步停在门口,视线落在可视门铃上。 沈星淮整个人僵住,眨了眨眼睛,不断一次又一次地确认。 又捏了捏自己手背上的皮肤,这次不仅身体僵硬,连大脑似乎都陷入宕机状态。 分手那天晚上,他曾给远在南方某热带小岛旅居的许云鹤打电话。 他们母子原本就不太亲密的关系自沈星淮坚持选择读医后便出现了难以弥补的隔阂,沈星淮大一开学,许云鹤送他去了学校后,便宣布和好友去往南方散心,一散就是很多年,极少回家。 沈星淮读的是八年制临床医学,学业繁重,两人各忙各的,处于一种鲜少联系的状态,每逢节庆时才会像完成任务般给对方打电话。 但在那个很冷又很无助的夜晚,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打电话的人,是许云鹤。 他忘了自己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好像在苍冷的月色下哭了,又好像没有。 许云鹤静静听着,即便她不擅长安慰,但也许是他们之间亲密的血缘关系,也许是许云鹤那边有这让人平静的海浪声,他听着许云鹤的声音,觉得很安心。 “我还是很喜欢他,我要不要去找他再聊一聊,我们在一个城市,我去找他很容易。” 他不断向许云鹤强调,他和祁慎在一个城市,他们之间物理距离很近,仿佛他只需要明天早上坐四十五分钟的地铁,跨越地铁三号线上的十三个站点,按响祁慎家的门铃,他们之间就可以重新回到亲密无间的从前。 他在许云鹤面前向来话少,但是那个晚上,他话很多,且混乱无序。他也没有发现,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星淮!”他的状态很不对,许云鹤叫他的名字,似乎要他冷静。 “那我不去找他了,我们说不定会在哪里偶遇,等我遇见他的时候,我再追上去,去……” “星淮。”许云鹤又叫了一声,背景里的海浪声掩不住她无奈的叹息,她的语气果决沉静,“星淮,没有缘分的人,不会再遇见了。” “就算遇见,也没有用了。” 许云鹤的一针见血让沈星淮陷入沉默。迎面一头冷水浇得他逐渐清醒,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居然在自欺欺人。 他试图麻木自己,可是他的心好痛,刀割般的痛,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不那么痛。 即便他有些不愿承认,但后来的现实却实实在在如许云鹤所言,他和祁慎似乎真的是缘分殆尽,即便同在一个城市,分手后的一年半竟然再没有见过一面。 第3章 沈星淮看着可视门铃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年半前那个晚上的痛感又再次席卷而来。 强烈的、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的痛感伴随着心脏的加速跳动,让他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表情也有些破碎。 许云鹤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有些警示的意味。 可是,犹豫片刻,沈星淮的手还是伸出去开了门。 一年半后的冬天,他们再次遇见了。 是祁慎按响了他的门铃。 【作者有话说】 会先放两章或者三章试阅~ 第2章 重逢 沈星淮以为是缘分让祁慎和他再次遇见,但祁慎却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所谓重逢,从不依靠毫无根据的缘分。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春城电视台。 祁慎坐在秦珊的办公室里,无聊地摆弄着她桌子上各种奇形怪状的摆件。他一早就被秦珊叫过来,现在又被她晾在办公室里。 “台里计划拍摄一部关于医生职业的纪录片。”秦珊穿着一套干练的红色套装,她有着一副当下极流行的柔弱小白花长相,却很有反差的是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性格。 她一进来便将拟好的策划书递给祁慎,“这是今年的重点项目,不要让我失望。” 祁慎刚拍完一个明星探险类综艺,从西北戈壁回来没几天,整个人有些憔悴。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和黑色运动裤,五官立体,英气中带着点冷峻。 策划书有些厚,目录包含项目招商、项目背景、项目目的等诸多板块,内容也十分详尽,看来台里确实重视。 祁慎没什么耐心地直接翻到项目内容板块,目光粗略地划过拍摄内容和拍摄地点,然后停留在拟邀请参演人员那行的第一个名字——沈星淮。 手指一顿,视线停留在那一页,愣了片刻,随后将策划书放回秦珊的办公桌。 “第一集的主人公为什么是他”祁慎皱着眉抬头,表情有些严肃。 “沈星淮吗”秦珊略微思索了一下,笑道,“是通过网上民意调查投票选出来的。” 她笑得别有深意,在祁慎愈发阴沉的眼神注视下将手里的平板递给祁慎,是某个网站上的视频。 祁慎点开播放键,画面起初乱糟糟的,最后聚焦在一个清瘦的人影身上。 混乱的车祸现场,拥挤又慌乱的人群,沈星淮跪在地上,给现场一个昏迷的人做心肺复苏。视频长达半个小时,祁慎没有耐心,将进度条直接划到最后,大抵是抢救成功,人群传来几声欢呼,随后沈星淮陪同车祸受伤人员一起上了救护车。 祁慎潦草地看了个大概后,目光浅浅在沈星淮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划到下面的评论。热评第一是: ——我去,只有我的注意力全放在这个医生的脸上吗,他长得好好看啊! 底下不断有人回复这个评论: ——你不是唯一一个!我也想说,这个医生颜值好绝! ——又善良又冷静又好看又有责任感呜呜 ——是春大附属第一医院的沈医生!我之前住院碰到过他来查房,真人比视频更好看! 这个视频讨论度很高,少部分声音集中在医生冷静的抢救操作和祈祷伤者平安,大部分声音则是完全跑偏,集中在画面中那个年轻医生冷静从容的气质以及出众的颜值。 沈星淮一度在网络上爆红,现在热度还未完全消却,选择他做第一集的主人公,确实无可厚非,起码对于纪录片的收视率和热度都有了保证。 “他不会想要拍这个的,换一个人出演吧。”祁慎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语气强硬。 事实上祁慎并没有说错。 早前电视台这边就联系过市人民医院那边,医院那边表示愿意配合,只是谈到出演人员时,那边表示需要电视台亲自跟本人沟通,医院做不了主。 那边接电话的是副院长,在电话快结束时他直接表示,“星淮估计不太会答应录制这个节目。之前网上的意外走红已经对他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困扰。” 即便如此,秦珊微微挑眉,对祁慎的说辞并不认同,“不一定吧。如果你去找他,他未必不会同意。” “你什么意思”祁慎的语气并非是询问,而是强烈的不满。 秦珊却装傻,认真解释起来,“你和沈星淮关系不一般,我觉得他对你的感情还没有完全消散,你去找他,应该有戏。” 祁慎冷哼了一声,没说话。秦珊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确实有几分能耐和手段,但是他没想到,她连自己也算计。 “虽然你从来不说你和沈星淮的关系。”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祁慎的表情,语气轻松,“不过我也不傻,在加上沈星淮看你的眼神太明显。” 她抛出了那个一早就得出来但从未向祁慎确认过的结论,“你们之前是情侣,对吧。” 秦珊从祁慎越来越难看的表情里得到答案,脸上笑容越来越肆意。 祁慎是比她小两届的师弟,大学的时候,他们就合作拍过几部不成熟的作品。 那时候,沈星淮经常来找祁慎,很多时候只是在一边看着,并不打扰,等祁慎忙完工作后两人一起并肩离开。有时候祁慎忙得太狠,沈星淮就默默过来看看,又默默走开。 后来毕业之后,她先进电视台,又把祁慎带进来。起初几年,也偶尔见到过沈星淮来找祁慎。 第4章 他们似乎谈了蛮久,然后分手了。祁慎现在的女朋友是个以知性气质出名的女星,那女星圈里人脉很广,为祁慎之前的综艺拍摄工作提供了许多助力。 两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也并非密不透风,起码电视台的许多同事都知道祁慎和那位女星的恋爱关系。 “要么你换个导演,要么换掉沈星淮。”祁慎态度没有丝毫软化,绷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凶。 气氛陷入僵持状态,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不会不知道台里其他人怎么说你吧。”沉默片刻,秦珊收起笑容,认真起来,“从大学时候起,我最看重的就是你的实力和野心,而不是你借着女人混快餐式综艺的能力。” “台里一直想提拔新锐导演,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帮你争取到这个项目,想着帮你铺路,你倒好。”秦珊面色严厉,言语间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和祁慎算起来,认识了八年,目睹了他的家庭变故,目睹了他曾经为了拍好一部作品连熬几个通宵不放过一点细节的严谨认真,目睹他初生牛犊意气风发和投资方争锋相对摔杯而去的场景,目睹他曾经喝醉酒之后对着大海和礁石高喊自己会成为最好的纪录片导演。 对于祁慎,除了同校、同事情谊,她早就把他看做弟弟。她看着祁慎一点点成长,对于他现在这副样子,确实感到很失望。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这个项目你不做,大把的人想来做。” 秦珊双手抱胸,冷着脸背过身,给祁慎认真考虑的时间和空间。她知道祁慎是个聪明人,最会权衡利弊,又怕他犯糊涂,错失机会。 指针一点一点移动,诺大的办公室里,只余手指不断翻动纸张的声音。 祁慎在秦珊的办公室沉默良久,离开时,带上了桌上的策划书。 —— 站在沈星淮家门口,祁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他曾经很多次站在这扇门前,最初的身份是邻居家的小孩,然后是沈星淮的同学、朋友,再后来,是沈星淮的男朋友。 从前他每次站在这里,无论在别的地方遇见了什么事情,在这里就会变得安心。 这是他头一次,感到些许微妙的不安。 当初分手时,那些冷酷的话是他撂下的,但是现在回来找沈星淮的,也是他。 按下门铃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冲击着祁慎的内心。 他脑海里冒出许多画面,画面里有许许多多沈星淮,穿着不同的衣服、留着不同的发型,甚至身高也不同,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一个沈星淮过来开门时,脸上都带着笑,柔软的头发向后飞扬,满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祁慎,你来了。” 他看着他,甚至能想象到沈星淮从门后跑过来的样子,轻盈又急切,好像不想让他多等。 但是这次,按下门铃后,祁慎没有立马听见开门的声音。 等待的间隙,他忍不住想,从前沈星淮开门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大概是板着脸,语气很差,像教训小孩一样跟他说,“不要跑。” “你怎么来了?”门开的时候,祁慎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直到沈星淮微微发抖的声音落在耳边,他才抬起头。看见只穿着件毛衣、身形单薄的沈星淮立在门前,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红。 沈星淮没有说语调轻快地说出那句话,他也没有板着脸教训沈星淮。两双眼对在一起,情绪各异。 “可以进门说吗?外面冷。”相比沈星淮开口时的失态,祁慎要显得平静许多。 冷风拂过,将面前人的脸色吹得又苍白了几分,祁慎垂眼看着沈星淮,目光停留几秒就偏移开。 在看见沈星淮的这一刻,祁慎对于在自己手中飞速流逝、浑浑噩噩的时间有了具象感知。 一年半好像很长,长到沈星淮的眉眼好似悄悄变了样,身形又消瘦了许多。 但又没那么长,同他们在一起的七年、认识的十六年相比,一年半又实在是很短,短到产生一种他们似乎从未分开的幻觉,好像他们只是吵了一场架,沈星淮现在正闹着脾气,他上前抱着他随便哄几句,他们又能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祁慎皱着眉,被脑海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弄得有些烦躁,立刻在心里告诫自己:没什么好的,他已经遇见更好的了,没必要蠢到去吃回头草。 祁慎落在耳边的声音温和坦然,话语之间还带着一点生疏的体贴。 可沈星淮没有回答他,他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门口,像一只在风雪天受了伤、却仍旧坚守领地的小猫,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张牙舞爪,眼睛里却带着自己没察觉的、让人心疼的倔意。 他仰头看向祁慎,声音冷淡且带着极重的防备心,“你来干什么?” 质问的声音随着冷风刮在祁慎耳边,糅杂着委屈、愤怒,让他感到心虚。 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扩散又翻腾,微妙又复杂的情绪在祁慎心里涌动,他看着沈星淮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点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 祁慎因沈星淮的态度生出一点难堪和怒气,又在即将发作之前为自己找到借口——没必要再招惹沈星淮的,想出演纪录片的人一大把,他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里。 脚步试图挪动,眼睛却无意识地盯着沈星淮,也许是十几秒,也许长达一分钟。 祁慎不甘心像失败者一样离开,而沈星淮,他还和从前一样,不擅长伪装和遮掩。 第5章 只那么一瞬间,沈星淮露出的马脚就被祁慎抓了个正着。 凭借着相识十几年对对方的了解程度,他敏锐地窥探到沈星淮眼睛里努力遮掩却还是不小心溢出的情绪——那个“重归于好”的假设,不仅仅只是假设。 如果自己愿意实施,未必不能变成现实。 祁慎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这一刻消散不见,眼里开始浮现出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差点忘了,在和沈星淮的情感拉锯中,他总是占据上风。 完全不必有太多忧虑,祁慎轻松地想。因为沈星淮在自己面前几乎是赤裸的,总能够被自己轻易看穿。 “自然是,”祁慎一步一步朝着沈星淮逼近,轻易突破了那道沈星淮横亘在两人之间、并不坚硬的防线,“找你有事情。” 祁慎回答了那个沈星淮固执地问了两次的问题,擦着沈星淮的肩膀进了门,肩膀碰到的瞬间,沈星淮退了一步,像是回避触碰,也像是为他让路。 沈星淮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他总是做出下意识的举动,只随当下心意,不顾及结果。 但祁慎不一样,祁慎做出一样举动时,说明他对结果至少有了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在朝沈星淮前进时,他就知道沈星淮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两声质问不过是他故作冷漠。他也知道沈星淮不会阻拦他的擅闯,甚至不会拒绝他的合作邀请。 他还知道沈星淮最重感情,吃了很多亏,也总没变。 他知道沈星淮对自己还有依恋。 第3章 初雪(修) 因为对沈星淮家太熟悉,行为举止过于从容,祁慎在迈入这个房子的时候,几乎反客为主。 已经快要走出玄关,回头看到沈星淮还一副茫然的状态立在门口,祁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自顾自拉开鞋柜,换好拖鞋。 他转头问沈星淮,“不进来坐着聊吗?” 鞋柜里曾经属于他的那双拖鞋还没有被扔掉,只是放在最角落里,积了一层灰。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落在祁慎眼里,似乎更加佐证了他先前的观点。 沈星淮眨了下眼睛,转身跟在祁慎身后时,一时间对这局面有些无所适从。 “所以是什么事情?”坐下后,沈星淮问正在回复手机消息的祁慎。 他试图表现得和祁慎一样从容洒脱,但是双手总是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祁慎放下手机,单刀直入,“电视台准备拍一部医生职业纪录片,想邀请你做为第一个单元的主人公。” “你来找我,”沈星淮看着祁慎严肃认真的脸,冻到发红的一双手绞得更紧,“就是为了谈工作吗” 没有丝毫犹豫,祁慎的语气冷淡坚决,“是的。” “是为了工作。”祁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强调。 室内空调的运作似乎出现了问题,沈星淮觉得周身都变冷了。光是祁慎突然出现,就足以对沈星淮产生极大冲击,而祁慎的态度和祁慎口中说出的话,更是如同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他动了动嘴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着整理了一会儿自己纷乱矛盾的心情,才再度开口,“那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 祁慎目光沉沉,如同一张沉厚的网笼住沈星淮,让沈星淮无处可逃。 “我不想和...”沈星淮努力平复自己,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冷漠和不在乎,“前男友有任何联系。” “我们已经分手了,祁慎,你根本不该来找我。” 说出这些话后,沈星淮觉得眼睛有些酸痛,偏头不再看祁慎。他费了很大的决心和自制力才说出这几句话,话轻飘飘地从嘴边落下,可心口却好像压上一块又一块大石头,沉重得有些喘不过气。 祁慎在听完这番话后,原本冷淡的目光流露出失落,“沈星淮,你这么冷漠。” 祁慎的声音听起来很受伤,说出来的话暗含指责,像是沈星淮的话对他造成了十分严重的打击。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沈星淮,我们认识了十几年,那么久的相识相知,即便分手,也几乎是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吧。” “起码在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祁慎微弱的语气和带着浓厚失望的声音,让沈星淮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负罪感。他低下头,有些不敢看祁慎。 良久,沈星淮才反应过来,“可当初,明明是你说...” 明明是祁慎当初对自己说,不许再联系他,不许再和他纠缠的。只是想拿出来和祁慎对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是为了工作才来的,但不只是为了工作而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为你而来。” “现下医患关系紧张,由此引发的纠纷和事故也极多,我想通过纪录片的镜头让观众们了解医务工作者的真实状况,让他们能够站在医生的立场上去理解医生。” “我知道当年沈叔叔的事情对你的打击很大,这也是我选择这个项目的原因,它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我想这对你也一样。” “我们都不想再让沈叔叔那样的悲剧发生,对吗?” “所以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来完成这份意义。” 沈星淮听到这些,有些错愕,沉默了一会儿,手拿起前面茶几上的杯子,目光盯着里面晃荡的液体来掩盖自己的异样。 第6章 无论是祁慎说的“为你而来”,还是那句仿佛在他心脏里刺了一针的“不想让沈叔叔那样的事情再发生”,都让他没法儿不动容,甚至瞬间产生了倒戈的心理。 在祁慎对他流露出的温情中,沈星淮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那些决绝的话,或许是只是混乱梦境里的台词,而非现实所有。 “你考虑一下吧。”祁慎的声音再度落下,落在沈星淮身上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可沈星淮低着头,没有任何察觉——他想到了沈青川。 想到沈青川穿着白大褂穿梭在医院的身影还有他不到五十岁就长满的一头白发,想到他曾经很骄傲地对自己说:做医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琐碎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闪过沈星淮的脑海,他眼眶不禁有些湿热。 沈星淮好久没在别人嘴里听到过沈青川了。 以前,人们提起沈青川,会说他是国内极富盛名的胸外科专家,说他从业20多年做过上十万台手术,救过的人数不胜数。 而现在,大多数认识沈青川,不过是看到了8年前那条惨烈震撼的医闹新闻——一个为医学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医生突然倒在自己所救病人家属的尖刀下。 没有人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连沈青川自己也没想到——患者家属朝沈青川冲过去时,他甚至没有躲。 想到这些,沈星淮的情绪有些失控的迹象。他极力压制着眼中的酸涩感,不想在祁慎面前失态。 况且,祁慎曾经明确表示过,不喜欢看沈星淮哭,连眼眶泛红都会引得他一句“至于吗”。 沈星淮自己也很讨厌自己的易流泪体质,很多时候明明没有到那种地步,眼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出来。 门铃声和电话声音接连响起,打破了沈星淮和祁慎间的沉寂气氛。 祁慎说是他的同事到了。沈星淮看着手机像是得到了解救般,仓惶逃开,“麻烦帮我开下门,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直到彻底关上阳台的门,他仰头深呼吸,将要落下的眼泪全部堵回眼眶。 接通电话,许云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星淮,小识跟我说,你昨天在医院晕倒了” “没有那么夸张,值了个夜班,又上了台三个小时的手术,出来时有些困而已,”沈星淮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很消沉,“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我以后会注意。” “每次嘴上说会注意,实际工作起来根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许云鹤一贯平静的声音带着指责的意味,“你再这样下去,我怕真要不了多久,我这个白发的还得送你这个黑发的了。” 她原本打电话来只是想要关心一下沈星淮,不知道为什么,又偏离了最初的用心,忍不住埋怨,“我一直不支持你走医学这条路,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像你爸爸一样。” 提到沈青川,两人心下皆是一惊,然后陷入无言。许云鹤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失言,沉默一会儿,沉沉叹了一口气,“星淮,在学医这件事上,我总是希望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沈星淮回答得坚定,“从小到大,我没有为我做的任何一个决定后悔。” 许云鹤近些年常常反思,是由于自己陪伴关心沈星淮的时光太少,才让他走上现如今如此偏颇又困难重重的道路。 “你总跟我作对。”许云鹤声音里有些无奈。 “妈,不说这个。”沈星淮知道这样聊下去两个人都会不开心,转移话题,“今年过年回春城吗” “好长时间没回了,是该回去看看了。”许云鹤感叹了一句,又补充道,“对了,林阿姨家的小孩,学护理的,很漂亮可爱的一个女孩儿,过年你们见一见吧。” “妈,你明知道我……” 许云鹤打断他,言语严厉,“你别还没试就说不行,你试一试再说。” 沈星淮有好多话想说,想说自己没办法试,想说自己只喜欢男的改不了也没办法改,想问许云鹤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不肯接受自己。 又想到那些话好多年前也说过,许云鹤不愿意听,他再说一遍也没有用。 “星淮,你也不小了,我只是想你早些安定下来,有自己的一个家。”电话挂断时,许云鹤用缓和下来的语气对沈星淮说。 沈星淮疲惫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冷从四面八方钻入沈星淮的身体,冬天的寒风吹得他脸色苍白,鼻尖通红。 搭在阳台栏杆上的手握着手机,一不小心按到了边上的指纹解锁。屏幕一亮,壁纸是他和祁慎的合照。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长白山脚下的滑雪场,他们身体紧挨,头靠在一起,脸上笑容洋溢。原本他的锁屏也是他和祁慎的合照,分手之后就换了,但是壁纸那张照片,他实在太喜欢,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一直舍不得换下来。 想到刚刚和祁慎还有许云鹤交谈的种种,沈星淮立在原地,整个人有一种无力感,忍不住在冷风里叹了口气。 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居然会让他比在医院工作时还要疲惫。沈星淮有些后悔地想,早知道就不休假了,就一直忙着,忙到没时间难过没时间分神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的门被拉开,有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 沈星淮下意识背过身,抹了下眼睛。 第7章 他听见那脚步声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来。于是沈星淮又狂眨了几下眼睛,确认自己眼睛里没什么湿意才转过身。 入眼的是一张年轻张扬的面孔,眉眼深邃,鼻梁窄细高挺,整个人有种混血感。 沈星淮愣了愣,他本来以为进来的会是祁慎。 游弋将沈星淮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迈开脚步朝沈星淮走过去,开口时声音很温和,“沈医生,祁哥说阳台冷,让您早点进去。” 沈星淮没有反应,他琢磨着耳朵听到的这句话。忍不住思考,祁慎究竟是担心他在外面冷,还是不满他的磨蹭行为耽误到他的工作。 见沈星淮并不动作,游弋又上前一步,侧了侧身,像一堵人墙站在他的身前。等沈星淮和阳台外的冷风隔绝开,头发不再凌乱地舞动后。 他静静看着沈星淮,眼睛落在沈星淮手机上的照片,又扫过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最后停留在他蒙着一层浅淡水光的眼睛。 游弋看向沈星淮的眸光暗了暗,忍不住又叫了一声,“沈医生?” “哦哦,好。”沈星淮回过神,赶忙应下。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近到他能听见头顶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闻到他身上他的咖啡香味,于是不着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游弋察觉到他的动作,也微微后退了一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随后淡淡笑了一声,将将手中的咖啡递给沈星淮。 他的长相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桀骜不驯,或者说,带着点痞气。但笑起来时不知道是不是有虎牙的原因,看起来又很温和乖顺的模样。 因为游弋并没有开口给出沈星淮“要不要喝咖啡”这种选项,而沈星淮又很不擅长开口拒绝别人,于是他犹豫了几秒,接过了他手中的咖啡。 正准备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游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喃喃自语般,“下雪了。” 手上套了两个杯套的热咖啡握在手里,是刚刚好让人感到温暖又不烫手的温度,沈星淮冻得有些发麻的手不断从咖啡上汲取热度,身体不自觉顺着游弋的视线转身。 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降落,像被风撕破的棉絮,没有目的地地飞舞着。眼前其他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视线里是晶莹的、皑皑不绝的白,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虚虚幻幻。 身后传来柔和又轻快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是初雪呢。” 沈星淮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在心里缓慢重复了一遍, 是初雪啊。 【作者有话说】 前三章试阅,正常十月中旬会正式更新这本~ 第4章 伞下 凌晨的春城仍在下雪,雪无声地落下,又试图无声地掩埋一切。 沈星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机里放着助眠的白噪音音乐,但没什么用。 白天祁慎出现在他面前的每一个画面、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让他丝毫没有睡意。 打开床头的灯,他从床上起身,准备找点事儿做。走到书桌旁,角落放着一本有些厚的相册。 相册看起来有些旧了,页角也并不平展,像是被人经常翻的样子。 沈星淮打开相册,第一张照片拍摄于07年冬天。照片里是简单的雪景,画面中央有一个举着伞的小男孩。 这张相片是沈星淮拍的,他对这张照片的拍摄场景记得异常清楚。 那年他11岁,许云鹤忙着准备公司上市,整个人几乎住在公司,沈青川在国外参加学术研讨,直到过年才回来。 每天放学,他都会独自一人背着书包,穿过殷切等在校门口接孩子的一圈又一圈家长,走上回家的路。 学校离家并不远,只有一小段路,沈星淮每次走这段路时,都走得很快很快,恨不得跑起来。 周围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同学,书包总是挂在父母的臂弯里。他们会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父母疼爱目光的注视下,一蹦一跳走在路上。这些幸福的画面,像一幅明亮的画,让沈星淮不敢直视。 起初,沈星淮以为这条路上只有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父母的陪伴。 后来发现,还有一个小孩儿和自己一样,没人接,每天都自己走回家。只不过那小孩儿看起来比自己更酷,双手插兜,步伐平缓,目光总是微垂着,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沈星淮以前从没见过他,直到跟他一前一后走进了小区,才发现他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晚饭时从阿姨口中得知,这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小孩叫祁慎。 从那之后,沈星淮总是和祁慎一前一后走在路上。沈星淮不再觉得自己突兀、格格不入,因为他找到了同类,每次看着祁慎的背影,就觉得安心。 这样一种微妙的默契维持了将近两个月,最终被07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打破——那是那年的第一场雪,是沈星淮和祁慎一同度过的第一场初雪。 冬季校服穿在身上,厚重臃肿,让沈星淮像个行动迟缓的企鹅。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觉得有趣得很,但是渐渐的,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头发上,钻进脖子里,冷得人发抖。 沈星淮在原地跳了跳,想要抖落头上落下的雪,但他的手一碰到那些雪花,它们就融化在发顶,又凉又冰。周围的人早就被父母接走,路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自己和前面打着伞、脚步缓慢的祁慎。 第8章 雪越下越大,被踩过的路面变得湿滑,沈星淮走得很艰难。他看着马路上汹涌的车流,幻想着许云鹤看到这么大的雪过来接他的样子,她应该也会像宋识的妈妈对宋识一样,笑眯眯的拿起自己背上的书包,然后给自己脖子上带好围巾,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回家。 但幻想只是幻想,沈星淮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很慢,也没能如愿等到许云鹤的身影。 失落地走在路上时,前面打着伞的祁慎突然转身,“沈星淮。” 白茫茫的大雪模糊了视线,沈星淮有些看不清祁慎的身影,他凭声音判断,祁慎离自己有一段距离。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叫什么。沈星淮觉得奇妙,他们没同对方说过一句话,却知道彼此的姓名。 “是我。”沈星淮还是有些意外,愣在原地,“你在叫我。” 雪没有停下的迹象,沈星淮没带围巾帽子,也没有带伞,雪花层层落在衣领和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一直在不停地拍掉自己衣服上、头发上落下的雪,没有思考祁慎为什么突然叫自己的名字,也没注意到祁慎是什么时候折回来,将伞举在自己的头顶。 ”欸?“沈星淮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雪落下来,抬起头时在明亮的黄色伞面下,对上祁慎幽黑的一双眼。 “雪好大,一起回家吧。” 祁声的声音很轻,落在沈星淮的耳边,却像春天的一声惊雷。 后来好多次和祁慎一同回家的路上,沈星淮都会有些想不通——那么大的风雪,祁慎伞下的这点空间,总是温暖得不像冬天。 第二天雪还没停,沈星淮起床的时候看见窗外变成了白雪皑皑的一片,兴奋地翻出了沈青川闲置在家的一个旧相机,对着外面一通乱拍。 拍着拍着,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黑点。相机镜头逐渐聚焦,沈星淮发现那是打着伞的祁慎。 “咔嚓——”沈星淮拍下了那个画面,没对好焦,后来跑去照相馆打印出来是糊的,但沈星淮还是很喜欢这张照片。 匆匆跑下楼时,阿姨拿着早餐追出来让他慢点。沈星淮跑到祁慎面前,有些掩饰不住的高兴,“你在等我吗?” “怕你又没带伞。”祁慎不承认也不否认,说完就自顾自朝前走。 “祁慎,”沈星淮总是一边追一边叫他的名字,声调上扬,“慢点儿,一起走!” 自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沈星淮和祁慎总是并肩走在这条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上。 祁慎走路的步伐很快,但沈星淮总能追上。 暖黄色的灯光笼着沈星淮的身体,他单薄的脊背微微弯曲着,看起来像某种快要枯萎的植物。 纷乱思绪中,沈星淮的手指轻轻抚摸在那张照片上,翻到反面,上面有他曾经留下的稚嫩字迹:交了新朋友,好像再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走在路上了。 沈星淮对着那有些褪色的字迹出神。他想,十一岁的沈星淮最怕孤独,大概也没预料到,十几年后,他还是得一个人走在路上。 而如今独自走在路上的沈星淮,一次次在回忆里解析,也没明白——十几年的时间,那条路走了千遍万遍,他和祁慎究竟是怎么走散的。 —— “沈星淮,你疯了吧?”次日中午,宋识得知沈星淮答应参与祁慎地纪录片拍摄时,整个人几乎要从食堂的椅子上跳起来。 动静弄得有些大,周围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宋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放低声音,“祁慎他肯定没安好心。” “你先别激动。”沈星淮向宋识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向宋识解释了一下那天的情况,还有祁慎对自己说的话。 “说得好听,”宋识生气地说,“他肯定是想利用你之前在网上走红的那点儿流量。” “只要他初衷没骗我就好了。我那点儿流量要是能吸引更多的人来理解医生这个职业,也算是没用错地方。”沈星淮说得很无所谓,也确实这样想。 在宋识看来,沈星淮一直是一个略显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祁慎的那套说辞当然能够轻易打动他。 可现实是,祁慎如今所在的圈子、所经历见识过的东西都和从前大不相同,整天浸泡在名利场里的人哪会儿这么纯粹。 宋识看了眼沈星淮,憋回了一肚子话,但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吐槽了一句,“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分手了还想着来榨干前男友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不是这样的人。”听见宋识这话,沈星淮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是看起来有些不好相处,但绝不是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沈星淮一直认为,他们的感情确实出现了裂缝,但无论如何,祁慎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即便分手了,可十几年的相互陪伴、相互支持厚重地嵌刻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就像祁慎来找他时说的那句,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如同亲人一般的存在。沈星淮在内心深处,也这样认为。 宋识吃得差不多了,不太开心地拿筷子戳着餐盘里肥腻的红烧肉,并不认同沈星淮:“人都是会变的,如果你说17岁的祁慎不是这样的人,我举双手双脚赞成。可是27岁的祁慎,我觉得可不好说。” 宋识作为沈星淮的发小,因为沈星淮的原因高中大学也经常跟祁慎打照面,但两个人不知道是因为性格还是气场原因,就是玩不到一块儿去。 第9章 宋识高中觉得祁慎这人高冷寡言,不好相处,但是对沈星淮确实仗义,是个不错的人。后来知道他俩在一起,虽然也暗自吐槽过祁慎控制欲强、不爱表达,但并不讨厌他。 之所以现在对他恶意极大,是因为一年半前,祁慎毫无缘由地甩了沈星淮。他还记得沈星淮那段时间的消沉憔悴,整个人也突然瘦了十几斤,让人看着都心疼。 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八年的感情,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都交付给彼此了,结果说结束就结束,又仓促又狠绝,连个认真的解释也不愿意给。在宋识看来,就挺不是个东西的。 而且作为沈星淮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直观感受到沈星淮在和祁慎在一起的时光里,性格逐渐发生了许多变化。 这些变化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总觉得沈星淮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得更多,虽然沈星淮可能压根不在意什么吃不吃亏。 但他作为旁观者和沈星淮的好朋友,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护短心态,很为沈星淮打抱不平。 宋识说完这话,见沈星淮那边已经陷入了沉默,又问,“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沈星淮没回答,算是默认。 在宋识面前,他不用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以为,宋识可能会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生气,没准会骂自己几句。没想到,宋识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 和祁慎认识十几年的人是沈星淮,真正了解祁慎的人也是沈星淮。 宋识没法儿插手他们之间的感情,只是希望,祁慎真不是自己所想的这种人。 第5章 后悔 沈星淮再次见到祁慎,是在半个月后。 早晨七点半,沈星淮因为车送去保养而选择了坐公交车上班,比平常抵达医院的时间晚了将近十分钟。 外面在下雪,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亮色,没有太阳,温度很低。 公交站离医院有一小段距离,沈星淮一下公交车,鼻尖的呼吸在空气里迅速变成一团白雾,他拢了拢围巾,朝着医院门口小跑。 上台阶时,感觉到有人拉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沈星淮顺着那股拉力的方向转身,看见了站在低他两截台阶的祁慎。 祁慎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灰色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像极了偶像剧里氛围感拉满的男主角。沈星淮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上面落下了几片白色雪花。 祁慎是打了伞的,只是他的伞在沈星淮的头顶。 沈星淮在这一刻里有种抽离时空的恍惚感,他觉得这一幕似乎可以反驳不久前宋识对自己说的那句“人都是会变的”,心里甚至愉悦地响起一道声音:你看,祁慎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下雪天总打伞,伞总是偏向自己这边。 “别跑这么快,很容易摔。”在沈星淮出神的间隙,祁慎的声音落下,低沉而温和。他的手还拽在沈星淮的手臂上,看着沈星淮头发上一层碎纸般的雪白,忍不住皱眉。 “哦,”沈星淮看着祁慎的脸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反驳,“我不会摔的。” 说话间,祁慎已经站到了沈星淮所在的台阶,两人一同朝医院门口走去,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呼吸间飘出的白气也没有界限地融合在一起。 在同一张伞下,沈星淮走在祁慎身边,忍不住偷偷观察祁慎,这是一个很近的距离,他很久没有离祁慎这么近。 目光有些没能掩饰住的贪婪,断断续续、很是细致地扫过他整张脸,他得出结论,觉得祁慎好像比以前黑了、瘦了,除此之外,没什么太明显的变化。 “祁慎。”沈星淮叫出这个名字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叫了感到陌生,还是紧张,“分手那时候,你不是说再也不联系了吗?” 沈星淮终于问出从祁慎那天上门来找自己时就想问出的问题。 他确实被祁慎的说辞打动,同意了参与他的记录片拍摄,但也总忍不住想到分手那天,从而感到难以释怀。 祁慎为什么那时可以说出那样冷漠的话,又前后矛盾地以一副从容姿态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星淮问出时这话后,目光灼灼地盯着祁慎,与其说他在问祁慎一个“为什么”的问题,不如说,他在问凭什么。 凭什么祁慎出尔反尔,凭什么在自己面前能够如此随心所欲、来去自由? 祁慎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脚步因为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应付而缓缓停下,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时,偏头对上了沈星淮的眼睛。 整个人几乎松了口气,他轻易解读了沈星淮眼里暗藏的情绪,其实是委屈——对亲密、信赖的人才会流露出的委屈,所以需要解释。 祁慎停下来,语气慢且重,听起来极认真地对沈星淮道,“不是真心话。”在沈星淮怔愣时,他又补充,“后来好多次,我都在后悔。” 祁慎看见沈星淮眼里有些灼人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转而变成其他的、细碎而温和的光点,那双琥珀一样漂亮、亮晶晶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倒映着自己,带着有些动人的情绪。 他知道,沈星淮很轻易得被自己几句话哄好了。甚至,他可能在自己这随口说的两句话里领会了其他意思。 祁慎看着沈星淮那双在这种时刻格外好看的眼睛,有些失神,因此也没有任何解释。 第10章 似乎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想,沈星淮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是沈星淮自己的事情,和自己无关。而且,当下也不是和沈星淮断得干干净净的最好时机。 七点四十二分,沈星淮在得到祁慎的答案后,跑出了祁慎的伞,他着急跑到科室去查看病人前一天的检查结果,以应对带教老师查房。 跑在路上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快了起来。 沈星淮感受着胸腔里的跳动,知道这并非是运动所引起的心跳加速。跑进医院时,他脚步轻快,脑海里全是祁慎说那两句话时眼睛里的歉疚和温柔。 身后祁慎的手机铃声不断响起,他目光顶着沈星淮跑进医院的背影,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是一道温柔带着困意的女声,“阿慎,你今天起的好早,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祁慎的声音保持着和刚刚沈星淮说话时一样的语调,听起来温和又认真,“看你睡得香,就没忍心。我今天来医院录制,之前跟你说过的。” “哦对,我给忘了。”宋薇瞳在床上翻了个身,滚到祁慎睡觉的那一边,将脸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我今天没有行程安排,中午去偷偷看你怎么样?” “不用。”祁慎极快地否定了宋薇瞳地这个想法,又耐心解释,“医院的味道重,乱七八糟的人又多,要是被拍到的话,林念肯定又要骂你。” 林念是宋薇瞳的经纪人,带了宋薇瞳好几年,是圈内的金牌经纪人,出了名的严厉。 别的艺人碰上这种经纪人可能会觉得自己走大运、然后乖乖听话,但宋薇瞳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管她呢,她骂就骂吧。我去看我男朋友有什么错?” 宋薇瞳在圈内一直走的是知性气质风,在电视剧里出演的也都是清醒努力大女主的角色,林念管不住她谈恋爱,但再三警告她要珍惜羽毛,不要被狗仔拍到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 而一直保持不公开的地下恋情,恰恰也正是祁慎希望的。 听着宋薇瞳的声音,祁慎面上有些不耐烦了,但声音还是维持在一个听起来极其温柔宠爱的声调,“薇瞳,乖,我下班后去接你吃你念了好久的那家西餐厅。” 宋薇瞳起初还是不答应,祁慎一阵好说歹说,哄了许久,她才肯罢休。 快要挂电话时,宋薇瞳还在手机那边嘟囔着,“我听说医院有好多漂亮的护士妹妹,你可不准她们靠近你。” “再漂亮能有你漂亮?”祁慎又轻言细语地哄道,“我家宝宝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了,我哪里看得进其他人。” 恋爱中的甜言蜜语酸得掉牙,祁慎从前恋爱时从不说这种肉麻的话,也反感言语上的矫揉造作。 可如今,他对情话已经可以信手拈来,声音和表情都毫无差错地表现着深情和宠爱。 宋薇瞳满意地笑了,又对祁慎抱怨撒娇几句,才挂断了电话。祁慎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没有直接进医院,而是站在外面抽了根烟。 他偶尔会在这样的时刻想到沈星淮,倒也说不上后悔,只是忍不住地去比较——相比于宋薇瞳的难缠,沈星淮显然要没那么麻烦得多,也一点儿不难哄。 第6章 熟人 沈星淮半个月前从胰腺外科出科,现在轮转到了胸外科。 结束了氛围略显紧张的查房和早交班后,沈星淮一边和师兄夏元讨论下午一台很有难度的胸腺瘤切除手术,一边往办公室走。 由于摄制需要,办公室里临时用透明玻璃门阻隔出了给摄制组的办公区域。 此刻里面那块儿不算宽阔的位置堆满了各种器材,原先空荡荡的办公桌上也放着笔记本电脑。 沈星淮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办公桌上的东西,坐回座位时,内心泛起一些他认为不该出现但又没办法压制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祁慎或许也会在这里工作。但这里没有和他有关的东西。 夏元在沈星淮身后接水喝,朝里张望了几眼,好奇道,“欸,电视台那边是今天开始拍摄了吗?” 拍摄的事情大家事先都知道,院里某次开会也提了一嘴,叫大家要在拍摄期间注意一下职业形象之类的。不过前段时间忙,也没什么时间八卦,今天倒是趁着夏元这个话头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没有,好像只是做一下前期准备工作,我看见他们刚刚在病区里跟病人家属做沟通工作呢。” “欸,除了我们科里的星淮,好像还有心内科的小许、骨科的肖天,哦对了,还有麻醉科刚来的那个小妹妹。” 心胸外科这边本来女医生就少,最近几年来的也全都是小伙子。一听到小妹妹,大家话锋又忍不住偏移,“哪个小妹妹?” “之前手术室见过的。” “跟在陈医生后面,眼睛很大那小妹妹,好像叫芊芊。” 许医生的老婆就是麻醉科的,听这名字觉得有些熟悉,一下子想起来,“那是我老婆师妹,我见过,长的很可爱。这记录片选人选的都是颜值高的。” “那可不,毕竟是要上电视的,肯定是要往好看的选。”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许医生突然一拍手,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朝沈星淮笑道,“说起来,芊芊好像是单身欸,星淮也没有女朋友吧。” “欸欸欸,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哈哈哈。上次手术室门口我看他俩站一块儿特别赏心悦目,感觉特别般配。” 第11章 护士长于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在春大一院干了几十年了,干什么都爽利,除了工作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当月老,“而且芊芊今年毕业,比星淮小两岁,年龄也配得很。” 一边的许医生也跟着附和,目光看向沈星淮,忍不住地点头,“确实可以认识认识。” 沈星淮听着,抽不出时间搭理,只是笑笑。他昨天收了六个病人,又一直换药拔管忙到没时间写病历,只能现在挤挤时间补上。 而且他们科室里目前单身的就他一个,时不时就要被拉出来说一说,他已经习惯了。 夏元站在沈星淮边上,对着正处在话题中心的沈星淮挑眉,笑容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但这笑容没停留太久。 “哦对了,夏元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听说婚前体检都安排上了……” 门诊之前难得的一点热闹时间,沈星淮在叽叽喳喳的八卦声中补好了一份病历,又想起病房里有个病人上午要换药。 往病区走的路上,于倩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一走到沈星淮身边,就风风火火道,“要不中午见见我给你们搭个线” “于妈,您就别给我操心了,我现在真没谈恋爱的打算。” 于倩对于做红娘十分有执念,这一层好几个医生都是经由她的拉线配对成功的,偏偏在沈星淮这屡屡碰壁。 但越是这样,她越战越勇,有事没事就要撮合沈星淮和别科室的适龄单身女青年。 “哎呀,你说你这血气方刚的小年轻,怎么能不谈恋爱呢。”于倩声音里满是不解,像夏元,当年刚来时都是主动求她介绍女朋友的。 “我可听说了。”她忽然凑近沈星淮,小声道,“你是不是还没走出和前女友分手的阴影啊。你还这么年轻,要多向前看。” 不知道又是谁传出去的离谱八卦,沈星淮否认过,但没人信,之后也懒得再解释了。 “记住了,谢谢于妈的肺腑之言。”沈星淮不仅听于倩的话向前看,还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于倩追不上他高个腿长迈出的大步子,只能在身后盯着沈星淮的背影幽幽感叹,“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沈星淮装作没听见,一边在心里默默反驳“天涯何处无芳草”的下一句明明是“墙里秋千墙外道” ,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群消息。 拐角的地方眼前忽然晃过一到虚影,沈星淮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人就直冲冲地撞上去了。 羽绒服蓬松柔软,撞上去也没什么感觉。只是鼻子磕到衣服上的拉链,鼻尖传来一阵急促又猛烈的痛感,刺激得眼睛都有点发酸。 “不好意思。”沈星淮捂着鼻子后退几步,赶紧道歉。 “沈医生”游弋下意识地扶上沈星淮的手臂,等沈星淮站稳后,又立马松开了,“你没事儿吧” “没事。”沈星淮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抬头一看,是不久前和祁慎一起来过自己家里的工作人员。 好像姓游,沈星淮有点印象,但叫不出他的名字。 “抱歉,我刚刚在看手机。” “我也没好好看路。” 两人很客气地各自包揽了错误,又因为没什么话说,而对方是既不熟也不完全陌生的人,略显局促地笑了笑。 游弋的目光盯着沈星淮的鼻子,一副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样子。动了动嘴唇,嘴唇里轻轻冒出一个“沈”字,就被身后一道更响亮的声音淹没。 “沈星淮。” 游弋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还停留在沈星淮的脸上。他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沈星淮的目光和全部的注意力,都绕过了自己,向身后的那道声源聚集。 沈星淮和游弋身后的祁慎对上目光,祁慎站在阳光里,看起来很温暖,但脸色却有些冷。 沈星淮朝祁慎走去,手臂轻轻擦过游弋。他没察觉,游弋被擦过的那条手臂却僵硬了一瞬。 手掌微微握了握,游弋想到刚刚自己的手掌轻易就环住了沈星淮的大半手臂,和轻轻使出一点力气就能拉住的、向后倒的身体。 怎么这么瘦。 沈星淮朝着游弋身后、叫了一声自己名字的祁慎走过去时,游弋也没再停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走出几步,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衣服上的拉链扣。触感冰凉的铁制品,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春城冬日零下的温度似乎也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 走到很远的地方,又是一个拐角。游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远处正靠得很近、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的沈星淮和祁慎。 楼上楼下几个摄制组间跑来跑去的米莉一下电梯,就看到不远处靠着墙的一道高大懒散的身影。 她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弟弟很有好感,除了长得帅,还是国外名校毕业的研究生。性格嘛,虽然话不多,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是实际上很有礼貌,做事也认真不含糊。 米莉原本上凑上去吓一吓游弋,逗他一下。 走过去时顺着他侧头的方向看见了不远处说话的那两人,恶作剧的欲望一下子消减了些,忍不住悄悄道,“你觉不觉得,祁哥和沈医生看起来像是认识很久、很熟的老朋友了。” 米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游弋不太自然地用手指刮了下鼻子,收回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见米莉说的话后,眉目间的懒散褪去了几分,显得有几分认真。 第12章 “反正,有种说不出的氛围感。”米莉总结了一句。 “是吗”游弋摩挲了两下自己羽绒服上的拉链扣,没什么表情的缓缓回了句,“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也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氛围感。 “你不知道,祁哥对沈医生说话的表情语气,一看就是大熟人。” 米莉觉得游弋观察力迟钝,忍不住跟他分享祁慎平常对于陌生人疏离却礼貌的态度、祁慎那天在沈星淮家破天荒的几句关心以及今早她看见祁慎和沈星淮同打一把伞朝医院走。 因为游弋时不时有“嗯”“这样啊”的回应,米莉以为游弋也跟自己一样,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猜测与假设。毕竟八卦可是人类的天性。 甚至忍不住想要给游弋看自己手机里早上拍的照片:雪雾中,台阶上,祁慎给沈星淮打伞的照片。 米莉低头认真翻找着相册,如果她抬头,就会发现身旁的人并没有和她一样对这两人的关系感兴趣。 游弋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的照片,只是不断看向那边又抬起手揉了揉鼻子的沈星淮,在心里不经意地想。 没事吗好像撞得挺疼的。 第7章 见过 “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祁慎隔着老远就看见了沈星淮。 明明手机就拿在手里,按道理应该也看到了自己发的消息,却晾着不回,还很招摇地对着他们摄制组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笑。 “刚刚才看到,没来得及回。”沈星淮走到祁慎面前,通过他的表情和语气判断,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你怎么了” “没什么。”祁慎快速地否认,回避沈星淮的目光和关切,用有些生硬的语气对沈星淮提出要求,“下次要及时回我消息。” 沈星淮对于祁慎口中的“及时”难以下定论,因此选择了一种较为谨慎的回答,“我看到后,有空就会立刻回。” 祁慎皱眉,几乎是难以掩饰地表达对沈星淮回答的不满。 他想说沈星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轻易让人感到恼火的本事。也想很讥讽地质问,有空回你明明有空对着别人谈笑,哪有那么多忙的 沈星淮从来都能够敏感察觉到祁慎的情绪变化,却很少能找到正确原因,就像此刻。 祁慎刚刚给他发消息是叫他有空去录制间录几条自我介绍,沈星淮以为是自己没有及时回复而耽误了祁慎的工作安排,祁慎才会出现这种表情。 于是他带着惯性、以一种近乎小心的语气对祁慎说,“我等会儿去给病人换完药就去录制间。” 而祁慎也从不主动向沈星淮吐露自己内心真正所想,他理所应当地享受自己心情不好时沈星淮对自己的在意、安慰,以及沈星淮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 在得到沈星淮的回答后,祁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表现有些异常的情绪化,他明明不该对工作中的合作伙伴表现出这种态度。 可看着沈星淮时,他又很容易忘掉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关系,忍不住对他挑剔。 甚至疑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星淮就变成了这样,总是不顺他心意,总是迟钝无趣,说的话和做出的举动,都让他感到难以言明的不快。 经历一年多分别后的现在,仍是如此。 他这样想着,在离开之前又用一副体贴大度的模样对沈星淮说,“以你的工作为先。”又解释,“我刚刚语气有些急是因为一些别的工作上的事情,见到亲近的人又压不住脾气,你别在意。” 因为祁慎的表情声音都显得很诚恳,沈星淮又挂念着病区的病人,因此很快地接受了祁慎的解释。 沈星淮没什么时间跟祁慎说更多的话,思虑再三,走之前又安慰似的拍了拍祁慎的肩膀。 他一颗心挂在祁慎身上,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到隐秘的、一直没有离开过的的目光。 直到沈星淮的身影独自走出去很远,游弋的注意力才又重新集中,淡淡扫了一眼米莉手机里的照片。 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祁慎发来的群消息。 “啊,祁哥说让你写他们的采访稿。”米莉翻看着群里的消息,有些不解,“之前都是我负责的。” 她说完抬头,注意游弋的脸色。 游弋进来的实习岗位是摄影助理,写采访稿显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而且游弋跟的七楼摄制组,拍的是纪录片的主线,整体节奏紧任务多,这额外的工作大概很难抽出时间完成。 米莉觉得祁慎这个工作安排有些莫名其妙,而且也并不合理。但游弋只是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消息,然后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你哪有时间写这个?”米莉对游弋的表现有些错愕,他没想到游弋居然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甚至情绪很平和地在一边问,“米莉姐,这采访稿格式有模板吗” “有的。我等会儿发你。” “好,谢谢。” 米莉看着游弋平静且稳定维持着帅气的脸,内心升起了一点恻隐之心,看来他还不知道这是个多这么折磨人的工作, “友情提示,采访稿祁哥说明天上班之前要交。” “而且不是一份,是要一次性交齐五个参演医生的采访稿。” 在充满同情的唠叨声中,游弋仍旧神色不变地应了声“好”。 第13章 米莉错愕的表情里又多了几分钦佩,这弟弟情绪真够稳定的,换自己早就发出尖锐爆鸣声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游弋几乎没能有什么休息的时间。既要跟着摄影师调试搬运装备、又可能时刻被叫去打杂,剩下的空隙还得赶采访稿。 采访稿并不是简单写几个问题就行。根据不同的采访对象,要制定不同的采访提纲,提出的问题既要有针对性、又要让给对方的回答留有发挥空间。 这需要提前做好充足的人物背调,还要换位思考,预设对方的回答方向。 总之,并不是个轻松活儿。而米莉也特别交代,采访稿的好坏全由祁慎主观决定,而祁慎本身对这些又比较苛刻。 因此,交上去也可能还要返工几次。 中午饭点时,游弋跟的摄影师郑开见他杂事多,大发慈悲地让他下午就待在工作间赶采访稿,不用和他一起出去拍分镜。 游弋表达了感谢,想着吃完饭再回来继续赶工。手机里又是一条通知弹出,祁慎让他在下午上班之前把其中一个医生的采访初稿交给他。 刚迈出几步的脚又往回收,游弋看着消息,往工位上的椅子里重重一靠,继续在工位上赶稿。 下午五点半,沈星淮离开前,隔着玻璃门看见还坐在工位上的游弋,7楼摄制组只剩他一个人。敲打键盘的声音密集,回荡在此刻饭点十分空旷的办公室。 “怎么没去吃饭?”沈星淮本来要走,几步后又忍不住折返,敲了敲玻璃,问了一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游弋今天中午也没下去吃饭。 工作再重要,总归是没有身体重要的。 “有活儿。”游弋抬头看了一眼,短暂地和沈星淮的眼睛对视了几秒后,又极快地回避开,看回了眼前的电脑。 “那也不能不吃饭。”沈星淮忍不住又说了句,“对胃不好。” 游弋点头,低头继续完善着采访稿,“我等会儿就下去吃。” 嘴上答应,但游弋没打算下去,时间有些来不及。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沈星淮提着两盒盒饭上来。明天是手术日,他要跟一天的手术,恰巧有两个他负责的病人上午办理出院,所以他今天要加班写一下那两个病人的出院小结。 “一块儿吃吧。” 他看游弋好像没时间下去吃饭,上来时顺遍给他带了一份。 游弋这一天下来,就吃了个早饭,现下确实饿得很,也不矫情,跟在沈星淮后面,“那谢谢沈医生。” “怎么只有你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沈星淮似乎只是用平静的语气描述了一个客观事实,但游弋听出了一份细微的关心。他觉得自己有些过度解读或是自作多情。 又觉得可能没有,或许是从事医生这个职业的人本身就容易具备善良且心细的特质,而沈星淮,大概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游弋举了举自己的工牌,笑道,“实习生是这样的。” 实习生作为低廉的劳动力,在任何职场中都是个像板砖一样的存在,哪里缺了往哪儿搬。沈星淮略有体会,了解后没多问,转了个话题,“听你口音,春城人?” “嗯,春城海滨区。” “那你是实验中学的吧。”海滨区沈星淮比较了解的高中只有实验中学,于是随口一猜。 游弋摇摇头,“我是附中的,14级。” 猜错了。 沈星淮有些意外,没想到游弋居然和自己是一个高中的。 附中和实验中学在春城不分上下,教育资源都是一顶一的好,但海滨区离实验中学近,上下学也方便,所以很少有海滨区的会去附中读书。 “原来是学弟。我也是附中的,11级。” 有了这层关系,两人时间的距离无形之间被拉近了些。 沈星淮看起来也放松了许多,脸上挂着没有戒备的笑容,“可惜了,我们没在学校见过。你来学校那会儿我刚好毕业。” 游弋没说话,用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几下,挑出了几块伪装成土豆片的姜。 过了几秒钟,游弋抬起头,忽然对沈星淮说,“见过的。” 第8章 学弟 “嗯?”沈星淮嘴巴里还塞着食物,脸颊微微鼓起,有些茫然地看着游弋。 游弋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觉得此刻的沈星淮好像一只纯稚的小动物,一副适合被触碰、被逗弄的模样。 他因自己脑海里的想法而轻微走神,捏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用了些力。再对上沈星淮略显惊讶的目光时,内心忽然产生了很微妙的仓惶和心虚。 如同孩童时期站在喜欢的玩具前,想着如何将这个完美又漂亮的手办占为己有又毫无办法时,对上售货员的目光一样。沈星淮的目光和记忆力售货员的目光一样友善温良,像一面镜子,好像能够清楚地反射出自己内心的那点阴暗不堪。 “见过吗”沈星淮吞下咀嚼完的食物,气势略弱地向游弋确认。 游弋目光回避,低下头,用听起来很淡然的语气解答了沈星淮的疑惑,“我们那届都见过你,那时候你考上春城大学的八年制医学班,暑假补课的时候高主任请你回来在礼堂给我们分享学习经验。” 沈星淮其实有些紧张,倘若在学校产生了实际的接触而又自己没有记住对方,他会觉得这是不太礼貌且有些冒犯对方的行为。 第14章 好在祁慎口中的见过只是实实在在的、字面意义上的见过。 “哦,这样啊。”沈星淮松了口气,努力在记忆中回想祁慎口中的这件事。 高中毕业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大多是不太好的回忆。沈星一边认真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回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我记起来了,那时候高主任还让我把什么笔记本改错本都带过去,说要弄个抽奖活动。”沈星淮记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他那时候抗拒得很,觉得这些东西别说抽奖,估计白送都没人要。 但高主任是他们学校出了名的“活阎王”,即便毕业,他也不敢做出什么违逆高主任的行为。 “那些笔记,当时很多人都想要。”游弋听着,冷淡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温和,像是在沈星淮的话语里也陷入了某些回忆。 “啊真有人要啊。”沈星淮又惊讶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他其实上课不爱做笔记,错题集也都整理得很潦草,所以自然觉得那些东西没有价值,顶多送到废品站里卖个几块钱。 所以听到游弋说“很多人都想要”时,只觉得很是心虚,甚至觉得游弋是为了逗自己开心骗自己,“你哄我开心的吧。” “毕竟是附中学神真传,就算用不着,考试前拿着拜一拜也是需要的。”游弋心情颇好地开了个玩笑,他想着沈星淮刚刚眼睛睁大、有些呆滞的表情,无意识地勾起了唇角。 眼前的沈星淮,和那次在阳台和细雪里所见到的不太一样。 沈星淮是偏清冷型的长相,第一次见大概会觉得难以接触。但他其实比想象中要温和鲜活得多。 沈星淮抬头事看见游弋盯着自己笑,一时间产生了不好的联想,“那些笔记,你抽到了吗” 他高中时除了成绩稍微好点,其他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语文课上喜欢开小差,书上的人物插画大多被二次加工过,英语课总是挨着饭点,所以每隔几页都有铅笔写的、询问同桌等会儿吃什么、去食堂几楼吃的字迹,错题本里偷工减料,太长的题只会写一句“再做错我就是猪”偷偷带过。 沈星淮觉得那些书本笔记传给学弟学妹,未必能对他们的学习有什么帮助。而要是面对看过他笔记的学弟学妹,他只会觉得有些丢脸。 “没,我运气比较差,而且也不太感兴趣。”游弋抬手,极快地用食指刮了刮鼻子,“而且我只拜明学路上的孔夫子像。” 沈星淮既因为游弋脱口而出的“不感兴趣”而感到轻松,又被游弋的话逗笑,忍不住坦白,“我偶尔也会在考前给他身后的爱因斯坦献上几份贡品。” 两人会心一笑,游弋略显怀疑的眼神落在沈星淮身上,像是觉得他不太会做出这种事似的。 “真的。别说我了,连高主任都不能免俗。”沈星淮回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忍不住跟游弋分享。 “高主任高三那时候每次月考前都会批斗我们迷信,说净整这些没用的,还不如提早到教室多看看书。” “结果高考前一天,我们在上晚自习,有同学看见高主任鬼鬼祟祟地去明学路那边,不仅烧了香,还三鞠躬。” “最好玩的是,大家都冲到窗户边去看,高主任一回头,看见我们脑袋挤脑袋地挨在窗户边笑他,气冲冲地叉着腰在楼下骂我们。 沈星淮说完还忍不住模仿了一下高主任当时的样子,双手叉腰,仰着头一脸怒气。 游弋被他这副样子逗得脸上浮现出些许浅淡的笑意,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骂我们的。” 因为有了在同一所高中待过的经历,又是同一批老师带到高三,沈星淮和游弋的青春记忆在毫不相干的不同时间落于同一个空间,又在此刻的倾听分享中交汇于一点。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两人因此产生许多共同话题,距离也无形中近了很多。 在沈星淮看来,大概是两人从半生不熟的陌生人变成了时隔许久相逢的学长学弟。 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饭吃完,游弋快沈星淮一步,收起饭盒。他长得很高,站起来时影子覆盖住了沈星淮头顶的光。 “这顿谢谢沈医生了,下次我请你。” 沈星淮因为落下阴影下意识抬头,目光和正笑着说话的游弋对上。 沈星淮难以对人的相貌产生具体的描述,只是觉得游弋不笑的看起来不太好惹,还是笑起来比较讨喜,很阳光,带着一点乖。 “不用,只是食堂盒饭而已。”沈星淮也站起来,注意到游弋的手指沾上了盒饭上的油渍,抽出几张纸递给他,“就当是,谢谢你上次的咖啡。” 他还记得那天阳台上游弋递过来的那杯让那时候浑身被冷意灌透的自己感到温暖的咖啡。尽管明白是陌生人的无心之举,但他仍旧在那个时刻因为手掌心的温暖触觉而在细雪和冷风中感到一丝慰籍。 “不行,咖啡是咖啡,饭是饭。”游弋有些坚持,但这种固执因为游弋柔和拖拉得有点像撒娇的语气或是澄澈而认真的目光,并不让人反感。 反而让人不太容易拒绝。 “好吧。” 于是在沈星淮笑着说明天请游弋喝咖啡的时候,游弋也拥有了一次请沈星淮吃饭的机会。 收拾好桌子上的垃圾,游弋接过沈星淮手里的盒饭袋,手不小心抓到了沈星淮的手指,游弋动作极快地撤回手,袋子没拿稳,掉回了桌子上。 第15章 大概是室内暖气开得太足,游弋觉得有些热,嘴唇也有些干。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沈星淮正不断抽着白色卫生纸、在桌子上来回擦拭的手,“抱歉。” “没事没事,油没溅到你身上吧。” 游弋一边说没有,一边又很利落地重新把垃圾收拾好,步伐很快地走了出去。 沈星淮还在仔细擦桌子,听见刚走出几步的脚步声去而复返,以为是游弋不知道垃圾去哪儿扔,“哦,垃圾扔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大垃圾桶就行了。” 说完后没等到回应,沈星淮抬头,对上门口那双很干净澈亮的眼睛。 “沈医生,加个微信吧。”游弋知道在哪里扔垃圾,他只是怕扔个垃圾的功夫人会不见。 游弋见沈星淮手里还抓着带油渍的纸巾,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又朝他走了几步,对沈星淮露出一个带着迷惑性的乖巧笑容,然后解释,“方便约饭,也方便日后工作联系。” “哦,好呀。”沈星淮这下反应过来,拿出了手机。他对这个嫡系学弟的印象很好,再加上这段时间确实有工作接触,于是也没犹豫,给游弋扫码。 通过好友后,沈星淮一边给游弋备注一边对他说,“对了,你不用一口一个沈医生,叫我名字就行。” “沈星淮。”游弋喊这三个字的时候,发音过于端正和郑重,听起来还有些奇怪的小心和犹豫。 沈星淮习惯性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给出回应,轻轻“嗯”了一声。 游弋不知道怎么,好像并不适应直接称呼沈星淮的名字,“要不,还是叫你星淮哥吧。” “都可以。”沈星淮无所谓,只是觉得私下称呼沈医生太正式,也太有距离。至于其他的称呼,对他而言都差不多。 “好的,星淮哥。”游弋一边乖巧地又叫了一声,一边在不小心看见沈星淮给自己的备注“小游学弟”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第9章 单身 游弋因为工作熬得有些晚,起来时眼下带着点青黑,锐利的眉眼看起来多了几分颓丧。 踩着点打卡,一走进工作间,就看见自己桌子上的咖啡。 打着哈欠走近,坐下来时发现咖啡上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上班加油”。 字迹潇洒飘逸,游弋盯着这短短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字如其人”确实是有道理可言的。因为没睡好又在路上连遇五个红灯而产生的烦躁心情在一口冰凉醇香的咖啡后消散了大半。 将便利贴对折,游弋捏了会儿,又随手放进了口袋。仰头又灌了大半杯咖啡,喉结上下滚动,手心余留一片温热。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沈星淮的细心和体贴,咖啡的甜度温度和他昨天中午点的外卖是一样的,遵循着游弋一成不变的喜好。 那份外卖沈星淮只是帮当时正在忙的游弋接了一下,并放在了游弋的办公桌上。 对不太熟的人都能有这样程度的细心,那对待亲密的人,沈星淮该是怎样的体贴游弋一边想着,一边出神地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郑开瞧着游弋精神状态十分不佳地走进来,转身想要关心一下时,看见了游弋的动作。 “诶,你哪来的咖啡”郑开看见咖啡杯上的logo,认出了那是春城很有名且仅有一家店的咖啡店。 那咖啡店在海滨区,离医院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距离,而且游弋似乎也不住那边。 还没等游弋回答,郑开又幡然醒悟,感慨道,“长得帅就是好啊,这才来医院一天,就有人给送咖啡了。” 郑开一边招呼游弋开工干活儿,一边随意问问,“是昨天跟你搭话的那个小护士吗” 游弋蹲在一边收拾器材,没搭话,郑开就继续说,“我觉得另一半找医院的挺好的,医生护士一说出去,多高尚的职业,长辈都喜欢。” 做为职场里的前辈,郑开比较随和,从不摆架子,不正式工作的时候也很喜欢关心这些小年轻的感情状况,分享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游弋扛着摄影器材走到郑开身边时,才开始答话,声音淡淡的,“不是,是沈医生。” “啊沈医生干嘛给你带咖啡,就一天,你俩这么熟了” 郑开很是诧异,和沈星淮的接触中,他明显能感受到沈星淮虽然温和有礼,但不像是认识一天就会给人带咖啡的那类人。 而游弋,虽说工作认真负责,但身上带着股淡淡的疏离劲儿,也不像是会主动麻烦别人的人。 游弋愣了一下,然后解释,“他是我高中学长。”昨天还感到不太满意且有些奇怪的关系表述,今天倒也能自然说出口了。 想到沈星淮昨天给自己的备注,游弋咬了咬腮,又在心里仔细琢磨着“学长”这两个字,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味儿 “没想到你和沈医生还有这种缘分。”郑开很是感慨,“沈医生在学校里应该也是风云人物吧,长得那么好看。” 游弋跟沈星淮刚好差三级,虽然从未亲眼在学校里目睹因沈星淮而起的那些风云,但无论是学校的光荣榜,往届老师的口中所传,沈星淮在学校里确实是那种备受瞩目、光芒万丈的人。 于是游弋没有犹豫地点头,用十分肯定又不容怀疑的语气对郑开道,“当然。”但并不只是因为长得好看。 “他特别优秀。考试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短跑拿过市级二等奖、钢琴也弹得很好。” 第16章 “为人也很好,善良又有正义感。” 郑开有些惊讶地看了游弋一眼,他想不到游弋这种看着谁都不太在意的性格能说出这么多认真夸奖别人的话,也稀奇游弋怎么连人家拿个短跑二等奖都记得。 上午的拍摄在手术室里,但是由于医院规定,只有几个固定机位,摄制组人员不得进入。器材也是提前经过严格的消毒,才能进去工作。 游弋和郑开过去时,里面已经为一位气胸病人做完了一台胸腔闭式引流手术,手术相对比较简单,只耗费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台手术是给一个肺癌病人做肺叶清除加淋巴结清扫术。 游弋和郑开在手术室外,跟着摄影机的镜头近距离地观看着手术。游弋觉得镜头里的画面过于清晰和血腥,有些生理不适,于是又移开目光,隔着玻璃窗看手术室内的场景。 手术床周围围满了各种机械,床边也站满了穿着同样手术服手术帽甚至体型都看起来差不多的医生。 游弋凭借着露出来的眼睛,很轻易地就找到了沈星淮。 郑开从前也拍摄过相关的医疗纪录片,对这些手术画面以及手术室里的场景并不陌生。一边操控着拍摄画面,一边还能分出功夫跟游弋介绍。 于是游弋知道沈星淮正在做的工作是扶镜子。规培生一般跟手术就是上去当二助或三助,做扶镜子、拉勾、缝皮这些工作。 游弋盯着手术室里面看,即便用眼睛看看得并不清楚,也不太懂那些机械上浮动的线图、闪烁的数字,但他却站在外面看完了整个手术过程。 像是收获了一块新的拼图。游弋的眼睛是手术室之外的摄影机,以不够清晰、但足够集中的状态扑捉到沈星淮在工作中的模样。 从手术室出来后,头发被手术冒压的扁塌一团,盖在额前很不舒服。沈星淮用手随便捋了捋,换了衣服去录制间准备采访时,在路上碰见了祁慎。 因为今天实在很忙,所以采访其实是牺牲了沈星淮的午饭时间。 祁慎想到微信里跟沈星淮说了时间安排、沈星淮没什么犹豫就回复了“好”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些怪异的愉悦感。 像从前在感情里,祁慎在每一次觉得沈星淮要脱离开自己时,喜欢创造出一些两相为难的境况,让沈星淮做出选择。 当沈星淮愿意为了自己而做出一些牺牲时,祁慎能根据沈星淮牺牲掉的东西来确认沈星淮对自己的在乎和爱。 虽然现在他和沈星淮不是从前那种关系,他也并没有用从前那种幼稚的方法来确认沈星淮对自己的感情程度,但相比从前的不满足,他好像很客观地感受到了,沈星淮对自己的在乎。 比如所有人都觉得祁慎今天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凶、战战兢兢地看他眼色并像避开炸弹一样远离他时。只有沈星淮敢走到他面前,离他这么近,还用很担忧且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你又失眠了吗黑眼圈很重。” 祁慎晃神了,他昨晚确实失眠了,一大早还被宋薇瞳弄醒。 他那个娇纵的女朋友,吵着让他去买她最爱吃的那家早餐店新鲜出笼的汤包,既不在意他睁开眼时烦躁的表情,也毫不顾忌祁慎一晚上才睡了四个小时。 在沈星淮柔和平静的声音里,祁慎下意识地靠近,抬起手很轻地整理着他看起来有些乱的头发。 他动作温柔过了头,又因为隔得太近,身上的木质香水味和沈星淮身上的酒精消毒水味道交融在一起。 实在是有些暧昧。 所以沈星淮微微抬头,刚刚张嘴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心脏很重的跳了几下,又泛起酸涩的痛感。 对上祁慎的眼睛时,他慌张地又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用手扒了扒自己的头发,不太自然道,“我头发乱了吗哈哈我刚刚没注意。” 祁慎此时也察觉自己做出了多余又迷惑的行为,不太自然地偏过头,语气有些僵硬地解释,“嗯,看着太乱了,我才忍不住动手的。” 两人一时无言,尴尬劲儿过去后,抬眼对视时,眼睛里的情绪都有些复杂。 沈星淮觉得今天真的挺冷的,走廊上的风迎面吹得眼睛发涩,他盯着祁慎的眼睛,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几秒钟后,祁慎似乎要开口说什么时,沈星淮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用力,有些紧张地握成了拳状。 “祁慎,你……还单身吗”沈星淮的声音是犹豫不决的,声线有些轻微的发抖。 但眼睛却很坚定,毫无畏惧、盈满光亮地看着祁慎。 祁慎陷入沉默,在被沈星淮看着的时间里,他想到自己曾经许诺过,永远不会对着这双漂亮又真挚的眼睛说谎。 常人大概也很难对着沈星淮说谎,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很清澈、坦荡,像一面镜子,或是春日阳光下的湖水。 “嗯,单身。”过了好一会儿,祁慎对沈星淮说。 他看见湖水泛起涟漪,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形象高大却面目丑陋的人。祁慎有过几秒钟的煎熬时刻,但很快就没有任何感受了。 他回想起第一次对沈星淮撒谎时,愧疚、不安、心虚像是烧不尽的烈柴,将他的心烤炙得发出干麻的痛,觉得自己做了万恶不赦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现在习惯了。也觉得不过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而已,他撒拙劣的慌,沈星淮没能识别出来,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吗 第17章 和沈星淮擦肩而过后,祁慎的脸上近乎沦陷的温情和无措消失殆尽,脸色冷漠得近乎阴沉。 他很讨厌自己刚刚失控的样子——沈星淮明明已经是过去式了,是他祁慎早就想甩掉的人。 第10章 采访 游弋双手环抱,靠在角落,目光落在远处聚光灯下的人身上。 他才刚下楼准备去吃饭,就被米莉叫上来帮忙调试摄影设备。忙完后要走,米莉又拦下他,说点了外卖,等会儿一起吃。 前方人影流动,像虚焦产生的幻影,只有那道白色的身影稳定而清晰。 游弋看了一会儿,感觉沈星淮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于是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低头玩起手机。 无聊地刷了一会儿媒体资讯的时间,收到了乔铭发来的二十多条消息,二十多条消息基本都是一个意思,让游弋今晚出去玩。 游:不去。上班呢,很忙。 乔大帅哥是也:你上班 乔大帅哥是也:找借口也别找这么离谱的吧 乔大帅哥是也:知道你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之前跟我们玩赛车那帮孙子有多激动,都想跟你再跑几圈呢。 乔大帅哥是也:不跑也行,出来喝几杯呗,你这回来到现在都没跟哥们几个吃个饭,想死了都。 乔铭发的全是语音,游弋懒得听乔铭那引以为傲但实际上听起来有点恶心的气泡音,将语音逐一转成文字看完后,发了个地址过去。 游:我七点左右下班,就吃饭,不喝酒,不去酒吧。 乔:不是吧你真找班上了啊 乔铭震惊之下,开始了大规模的消息轰炸,游弋关掉了手机震动,目光又开始抬起看向前方。 不远处,沈星淮回答问题的声音温和沉稳,语调平缓,没什么起伏。 游弋这个位置听不太清沈星淮的说话内容,只能感觉沈星淮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让他想到铺着柔光的湖面、春天里被树叶缠绕住的风。 听着这声音,游弋偶尔穿过录制间里来回流动的人影望向沈星淮,每次都是很短暂的几秒。 又一次抬头时,他察觉到沈星淮有些异常——虽然表情看起来和刚刚任何时刻看起来都没有差异,但是他随意搭在大腿上的手似乎在无意识绞紧。 那是沈星淮觉得不安时才会做出来的动作。游弋只聚焦在那一个人身上的目光和听觉开始扩散,然后听见了前面方木的声音。 “九年前关于你父亲的那场医患事故,是否对你学医造成一定影响” “能结合你自己的感受分享一些当年事件发生的具体细节吗?沈医生?” 方木看着不说话的沈星淮,以为他是在斟酌措辞。但是又怕时间不够,忍不住想要再次催促他赶快回答。 “沈...”话还没说完,手上的采访稿突然被人从背后抽走,“欸,你干嘛?” “我写的采访稿没有这种问题。” 方木原本声音气势汹汹,但偏头对上游弋的眼睛时,发现对方比他还凶。 游弋长相本就锋利,又人高马大,凶起来的时候很有威慑力,方木刚刚窜起来的火在这几秒的对视中。没来由地被压制住,一下子熄得只剩下几片火星。 “我临时加的不行吗?”方木仰头看游弋,眼睛向上挑,很理直气壮地对游弋说,“谁规定我一定要按照你的采访稿问了?” 他觉得眼前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他加上去的问题自然有他的用意,再说,他都跟祁慎报告过了,祁慎作为总导演都没说什么,一个刚来的小小摄影助理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冒犯自己。 “你是可以不按照我的稿子问。”游弋因为怒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凶狠,“但如果你稍微有那么一点职业素养的话,就应该尊重被采访对象的意愿。” 游弋这话说的有点冲,在体面圆滑的成年人世界里,过于锋利和刺耳,近乎不管不顾。 米莉在角落里整理摄影道具,听见声音快速走到冲突范围中心。听见游弋说的这话时,拉了拉他的手臂,挡在了两人之间。 方木有些理亏,确实,如果站在专业且具备职业道德的媒体人立场上,他没有和沈星淮提前沟通过这一部分,也能够轻易明白,这一部分对沈星淮来讲,是有些冒犯的话题。 可对于记录片来讲,挖掘沈星淮的家庭羁绊、以新的视角回忆当年的社会热点,都是增加收视率和网上话题度的手段。 “害,方哥,外卖到了,要不先吃饭吧。” “小游新来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米莉见缝插针地缓和场面,方木见有了台阶下,也不想再和游弋纠缠,顺势道,“郑开的助理是吧,还得好好磨练磨练。” “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场面散开时,沈星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游弋望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担忧。 “这都是小事,等采访下来之后再偷偷讨论不就行了,犯得着吵吗?”吃饭时,米莉苦口婆心对游弋讲。 她还是第一次见游弋发脾气,那表情那气场,别说方木,连自己远远看着都有些犯怵。 米莉觉得游弋刚刚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他本身是原则性太强且并不圆滑的新人,性格也有些直率,这并不是缺点,只是在职场会显得有些莽撞,“再说,方木问的时候,沈医生也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不愿意接受采访的样子。” 第18章 没有表现出生气,就代表愿意接受了吗游弋并不认同。 米莉看着游弋沉默,问他,“是不是也觉得后悔了,觉得自己刚刚冲动了?” “没关系,等会儿去跟老方道个歉,下次要仔细观察局势再做出行动。”米莉仍觉得游弋的行为是没有必要的,耐心的告诫他。 游弋能明白米莉的好意,于是很真挚地跟米莉说了“谢谢”,但没回应米莉的其他问题,也没有接受米莉的建议。 他确实感到后悔,但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冲动。 他后悔自己听觉不够集中、反应迟钝,后悔让方木有机会在沈星淮面前完整念出那个问题。他应该在沈青川的名字出现时,就上前制止,或是拉着沈星淮的手带他离开。 他总是这样,太慢了。 —— 因为游弋和方木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录制间里有些骚动。沈星淮在有些混乱的场面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刚刚有些控制不住地走神了。 沈星淮和外面喧闹的人群间隔着一圈隔音玻璃,没有对着传声筒的话,他很难听到外面在说什么。 察觉到出现一段有些长的安静时间,沈星淮反应过来后,抬头看见面前一堆人在讨论什么,低头看了眼时间。跟离他最近的一位工作人员匆匆告别,“到点了,下午还有手术,我先走了。抱歉。” 沈星淮不知道这算不算落荒而逃,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出神是否出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在刺眼的白光、摄像头和采访话筒下讨论关于沈青川的问题,沈星淮的记忆被拉扯着,想到了许久以前的某天。 那时沈青川的事情过去不到一个月,许云鹤的身体和精神在那场事故后迅速崩溃,住进了医院。 她无法面对现实,无法相信早晨出门还轻吻她脸颊说下班后一起去超市逛逛的人就这么突然离开了。 沈星淮一个人奔波于学校、医院和老家,像一具麻木但冷静的机器。 在学校他还是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面对班主任和学校的轮番关心也只是说谢谢,再保证不会耽误学习。在老家他跟着大伯一起处理沈青川的后事,抬棺守灵送葬摆席,他装作一个沉稳的大人,安静接受着众多亲戚可怜的目光和同情的话语。 沈星淮也总去医院,在医院里,一贯矜冷又十分顾及形象的许云鹤憔悴到有些不修边幅,看见背着书包走进来的沈星淮会失神叫错名字,又会在醒悟后难以自制地发出压抑的痛哭声,用嘶哑的声音问沈星淮: “星淮,我是做了一场噩梦吧” “好久没看见你爸爸了,他去哪了” “出差了对不对我都进医院了他怎么不回来看我以前我发个烧他都会从国外跑回来的。” “沈青川呢他到底去哪了” 沈星淮一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只能轻轻抱住情绪不太稳定、泪流满面的许云鹤,一遍遍喊她“妈妈”,一遍遍说“我们都要坚强一点”。 那似乎是沈星淮真正长大的时段。得知噩耗之后,他独自一人承受着一切,照顾妈妈,处理爸爸的身后事,像个真正的大人。 相比许云鹤在病房里每日流不尽的眼泪,沈星淮在这段时间里却近乎冷血,他好像没被沈青川的离世影响到,也没哭过。 事情在当时并不太成熟的网络上发酵,也引发了社会上的许多讨论,不少医务工作者为此感到痛心。 因为是当时的社会热点,也引发了众多新闻媒体的关注,他们不遗余力地挖掘这场事件中的更多故事。采访沈青川医院的同事、采访他过往救治过的病人。 甚至,为了挖掘更多喜闻乐见、引人同情和愤懑的故事,他们也开始在沈星淮的学校蹲守。 那天沈星淮值日,比平常更晚一点出校门。从学校门口出来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走了一段距离后,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很多人。 耳边也是听不清的喧闹,闪光灯刺到他的眼睛,他下意识闭起眼,最后看见的画面是环绕着举上前来的收音话筒,像密不透风的网。 “同学,沈青川是你的父亲,他平常在生活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说沈青川的太太,也就是你妈妈似乎因为这件事住院了,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她的情况吗” “请问许小姐在哪个医院方便我们去探望一下吗” “你父亲对你好吗能给我们分享一些你和沈医生的日常故事吗” “医院的后续处理你了解吗,可以讲讲吗” 沈星淮双手垂在身侧,有些发抖。他想后退、想逃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被钉在了原地,难以挪动。 沈星淮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厚重的乌云包围了,有暴雨无声压进他心脏,砸得人闷疼闷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忽然被捏住,冰凉的皮肤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紧急着,他就被风裹挟着,逃离了这场风暴中心。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些稀碎的脚步声和密集又压抑的追问声才逐渐消失。沈星淮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喘着气。 祁慎的声音在他头顶落下,带着浓重的怒气,“你傻乎乎站在那里干什么不知道跑吗” 沈星淮不知所措地抬头,眼睛里仍余有被闪光灯照射时的慌乱和不安,脸上浮着运动后湿润的红晕。 于是祁慎板着一张脸,但毫不犹豫地在暮色中抱住了沈星淮,冷静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紧张,他如实吐露,“沈星淮,我很担心你。” 第19章 因为沈星淮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祁慎内心涌上怪异且不太舒服的情绪,他用一种很心疼珍惜的语气对沈星淮说,“别害怕,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那时候他们偷偷在一起半年多,祁慎因为选择了艺考,被父亲送去了省外的集训队进行严格的封闭式培训。 沈星淮不知道祁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回来的,唯一能清清楚楚知道的是,祁慎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会给他很温暖的怀抱和别扭却真挚的关心。 祁慎在他身边时,永远寡言却可靠。祁慎说会陪着他,他听出来那时是百分百真心的。 沈星淮走出备采间很久,冰凉的手才渐渐恢复正常的温度。他刚刚似乎下意识地有些慌乱了,但其实没必要。 过去很多年了,他能够坦然接受这个事实、也能够接受别人随口提起这件事。 但他还是有些阴影,抗拒在镜头前提起,每一个问题他都担心是别有用心的陷阱,他在闪光灯下只是为了收割话题被献祭的尸体。 同样让沈星淮感到难过的是,他发觉自己慌乱的时候,想到了从前,仍下意识地渴望祁慎出现在他面前。 他对祁慎仍有难以割舍的复杂情感,但他们不再是从前可以轻易拥抱、在对方的温度里获得安慰的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抱歉昨天忘了更,今天补上~ 第11章 道歉 晚上十一点,沈星淮在书房里看文献,接到了祁慎的电话。 他很久没接过祁慎的电话,以至于看见来电提示上浮动着祁慎的名字时,整个人有些恍惚。 原来他手机里还有祁慎的联系方式,原来他们之间的电话是可以打通的。 接过电话后,祁慎带着醉意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沙哑又疲惫,“沈星淮,下午的事情我听说了。” 沈星淮听着那边的声音,脑袋里刚刚还在思考的那些东西统统被祁慎的声音挤压出去。 他想祁慎应该又去参加了什么饭局,又想,祁慎知不知道他卧室右边床头柜的第一格柜子里,被自己放了很多解酒药。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我没看过他们的采访稿,也不知道方木今天问了这种问题。”祁慎的声音里满是歉意,说话时字与字粘在一起,听起来有不同于平常说话时的柔软。 沈星淮听着祁慎这样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祁慎很少会跟沈星淮说对不起,所以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时,沈星淮有些无措和茫然。 “沈叔叔一直对我很好,比我爸对我都好。我一直都特别特别敬重他,也和你一样……很想他。我要是时间宽裕一点,在现场的话,绝对不会让他们问出这样的问题。” 祁慎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有些失真,但话语间夹杂的情感被酒精发酵得浓郁,很真切又很有分量地从沈星淮的耳朵重重砸进心底。 沈星淮又想到高中那年祁慎拉着他跑出被摄影机和话筒围绕的压抑围笼时的场景,手机不自觉往耳朵处贴得近了一点,”祁慎,其实..." 沈星淮其实并没有责怪祁慎的想法,这件事和他的关系不大,想解释却又被祁慎抢断。 “还有,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沈星淮,无论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走向哪一种,我都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沈星淮,你要相信我。” “你信我。” “你到底信不信我” 祁慎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孩子气的胡搅蛮缠,让人无法应对。沈星淮想到很久以前,祁慎也是这样用很孩子气的声音,满脸真挚地对自己发过誓,说绝不会欺骗自己。 所以,祁慎的问题其实没有太多必要。沈星淮对祁慎总是怀有百分百的信任。 “我信。”沈星淮捏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又在下雪,他语气温和,劝祁慎,“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但祁慎听见这话后,不知道怎么,像是有些不服,“我没喝多,才一点点。我清醒得很。” “他们想跟我比酒量,结果整个酒桌的人全被我喝趴下了,呵呵。”说这话时,话语间又流露出一些骄傲。 沈星淮一听这话,知道他醉得不轻,又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早点休息不了。” “沈星淮,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睡不好,也没有人给我准备解酒药。” “沈星淮。” 祁慎醉酒后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到耳边,带着一股黏糊亲昵劲儿,沈星淮一边心脏加速地跳动了几下,一边心里泛起酸涩和轻微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话那边却没了声音,祁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掉了电话。 沈星淮想要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又迟迟没有人接,没办法确认祁慎现在的状态和安全,沈星淮有些不安。 同时,又莫名有些怅然。他好像总是很难打通祁慎的电话,这一点也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沈星淮在这个突然又意味不明的电话挂掉后,仍旧失神地在夜色里站了许久。 —— 米莉晚上硬是组了一个局,借口部门经费宽裕,张罗着大家出来聚餐。 她一是想宽慰一下这几天忙的不成样子的大家,二是想让游弋去跟方木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 第20章 毕竟方木是摄制组里资历很高的老人,又是祁慎带出来的,得罪了总归是不好过的。 来的路上,米莉一直劝诫游弋等会多陪方木喝酒,喝开心了再说几句赔罪的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游弋一开始没说话,让米莉觉得他看起来并不太情愿。 事实上也差不多,游弋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不需要去赔罪道歉,也觉得他不擅长演戏,喝了酒后担心自己更是容易暴露原型。 但米莉实在苦口婆心,一路上都在念叨,“你实习的,可能不太懂。职场也是有派系的,方哥和祁哥是一队的,现在一切祁哥做主,方哥是祁哥器重的,最好不要得罪。” “反正你要是想实习期顺利轻松一点的话,就听我的,道个歉,免得到时候又被使绊子。” 游弋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木今天采访稿多加的那些问题,祁哥知道吗” 米莉不知道游弋怎么问起这个,但如实回答,“应该是知道的吧。方哥一般芝麻点小事都会跟祁哥报告的。” “他俩一个狗腿没主见,一个强势又爱摆官威,真是天生一对。”米莉下意识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又觉得不太好,客观解释了下,“不过我也不知道。采访稿临时加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虽然方木加的这几个问题对沈医生不太友善。” 游弋眸光暗了暗,跟米莉保证,“行,你放心 我等会儿会跟方哥道歉的。” 到了饭桌上,方木记着白天游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的事情,有意无意地为难几句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阴阳怪气,因为感觉游弋这人白天那时候太凶,看起来不太好惹。 后来没想到游弋晚上倒是变老实了些,对方木的阴阳怪气也不反驳,还主动敬他酒缓和气氛。 这饭局上没几个能喝的,方木每次部门聚餐都喝不尽兴,这次倒是多了个游弋,酒量跟他有个差不多。 酒喝多了脑子就发懵,整个人变得异常兴奋,然后就想吹牛。 方木喝得头昏脑热的,白天那点事儿也就忘了,夸游弋是真男人,酒量真好,又勾着游弋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宣扬自己往日的奋斗英雄时光。 游弋在他身边附和,假意捧场几句,方木就高兴得不行,前面那些阴阳怪气的“年轻人需要多磨练,处事不成熟”,瞬间就变成了“我看你这小伙子就是真性情,招人喜欢”。 喝到最后,游弋又提起白天的事情,说白天的事情是自己不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面那么说话,那几个多加的问题也没什么不好的。 方木这时候已经喝红了脸,拉着游弋的手臂开始跟他推心置腹了起来,说那几个问题确实不太好,但他加了也只是为了让这纪录片更有看点而已,这都是祁慎要求的。 “祁哥要求的” “是啊。”说到这里,方木忍不住跟游弋倒起苦水,说,“祁哥脸变得真快,采访方向是他提出来的,交采访稿终稿的时候也很满意,等我这采访完好像惹沈医生不太开心了,他又要我去道歉。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游弋沉着脸,他脸和脖子上也泛着一点微红,但目光还是清醒的,“祁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方木全然没察觉到游弋不太好的脸色和桌下无意识握紧、爆出青筋的拳头,“你不知道,这个纪录片祁哥想要在黄金档播出,和台里签了收视率保证书。” “相当于军令状,你知道吗所以他开拍以来压力大,一直脾气不太好,心情也不太好。” “哎,这领导心情不好,苦的还是我们下边的人啊......再来一杯,干了!” 方木带着醉意的浑厚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落在耳边,游弋沉默地在一旁举起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低头时,清明的眼睛里涌上几丝复杂的情绪。 第12章 医闹 中午午休时间,沈星淮在楼下绕了一圈消食,回办公室的路上看见祁慎。 沈星淮看见祁慎时,想到了昨晚祁慎那通电话,在原地顿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但祁慎似乎是专门来找他的,一看见他,就直接大步朝他走来,“昨晚我喝醉了,好像给你打了电话。” 祁慎脸色暗沉,仍是一幅黑眼圈很重精神不济的样子。 “嗯,我接了。”沈星淮回答的时候抬头看了眼祁慎,他有些担心祁慎的状态。祁慎最近似乎总是这样,看起来严重休息不足。 “抱歉,打扰到你了。”祁慎目光专注地落在沈星淮的脸上,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沈星淮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昨晚祁慎昨天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把沈星淮也弄得有些茫然混乱。 祁慎看着沈星淮的反应,目光又柔和了几分,用一种带着歉意的表情跟沈星淮解释,“我下次会注意的。分开以后,我喝醉的时候还是总想给你打电话,以前都忍住了,昨天不知道怎么,就打出去了。” 祁慎说完这话后,望向沈星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失落和忧伤,糅合成一种让人很容易产生错觉的眼神。 他觉得昨天不是什么大事,沈星淮今天还能跟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话,说明对自己没有介怀。也是,祁慎觉得沈青川的事情已经过去八九年了,那么长的时间里,沈星会应当已经对关于沈青川的事情免疫了。 第21章 祁慎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按照昨天采访现场人员的转述,沈星淮只是在方木问完问题后愣了一会儿,可能只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是那个实习生突然打断了方木,还跟方木起了争执。 沈星淮被祁慎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觉得心脏被泡在柠檬汁水里,酸涩一丝丝渗透整个胸腔。他忍不住想,祁慎有很多个想跟自己打电话的时刻吗? 以及,那些他忍住的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想通过电话跟自己说些什么?祁慎昨晚的电话里和今天在自己面前说的这些话,都好像有意无意地在跟自己透露着一个信息:在他们分开以后,祁慎似乎过得不好。 “没关系,没事...一个电话而已。”可能是因为气氛有些怪异,沈星淮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本意是想宽慰祁慎,一个电话打就打了,不用搞得这么严重的样子。可是他想到分开后的很多次,自己也想给祁慎打电话,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每次都能想到祁慎分手那天说的“以后不要再联系”,然后变得犹豫。唯一鼓起勇气的两次,电话直到自动挂断都无人接听。 沈星淮后知后觉地在心里想,原来并不是像他说的那么无所谓。他们现在的关系,是有感情纠葛的旧情人?是相识很久的老朋友?是工作的合作方?根本难以清晰确定。 "星淮,那我们今天...."祁慎看沈星淮面色无异,又忍不住趁机沟通起工作的事情,想问问沈星淮今天有什么时间能够补录一下昨天的采访。 “师兄!师兄!” 沈星淮被拉扯得很遥远的思绪被一声熟悉的呼喊唤回,他最近新带的一个实习生小跑着朝他过来,看起来有些着急,“我刚刚在楼上远远看见十号床的那个大爷跑出医院了,看方向是往便民小卖部走了。” 沈星淮心下一惊,坏了,肯定买烟去了,“赶紧去看看,他明天有手术。” 于是沈星淮迅速地绕过祁慎跑了出去,没有听完也没有回复祁慎的话。祁慎转身皱着眉看着沈星淮跑出去的背影,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他从前觉得沈星淮还很败坏他兴致的一点就是,每次出去约会,只要实验室和医院有电话,他就能够立马抛下祁慎回去。 在沈星淮的眼里,他祁慎既没有实验室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胞重要,也没有他医院里那些萍水相逢的病人重要。他总是有很多很多要忙的事情,而自己好像是他充实光明生活里的调味剂,在那些有序的要紧事情彻底结束后,沈星淮才会来到自己身边。 现在也还是这样,眼睛里明明对自己还有喜欢,却也还是能在听到病人的情况后毫不犹豫地丢下自己。 祁慎带着一腔郁气去开了摄制组的进度讨论会,会上众人看到祁慎的脸色不太好,都有些战战兢兢,整个会议呈现出一种十分低压的氛围。祁慎无差别地对每个人手上的工作都挑剔了一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才散会。 人员陆续走出会议室时,祁慎忽然叫住了游弋。 米莉和郑开在听到祁慎的声音后都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游弋,祁慎一看就是火气没撒完,要跟游弋算采访那天顶撞方木的账。 游弋没什么负担地模样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办公室门一关,祁慎带着怒火的指责声音顷刻间占满这个小小空间,“你有病吗?轮得到你上去指手画脚?” “再说了,沈星淮有说不乐意吗?他有明确表示自己拒绝回答采访问题?你冲上去干什么?耽误录制进度的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游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祁慎发脾气,一双锋利的眼睛安静垂下时没什么攻击力,暗自流淌着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沈星淮不在意,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跟他们说那时沈星淮绞紧的手指、躲闪的眼睛和有些慌张伤感的眼神。那么明显,他们为什么注意不到? 连祁慎,这个应该很了解沈星淮的人,也和那些一点儿也不了解沈星淮的人有同样的想法。 祁慎看着游弋低头垂眉的模样,是他见惯了的初入职场、老实本分的那种实习生模样,因此毫无顾忌地摆弄起了上位者的威严,给游弋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再这样,你直接给我滚蛋。” 一直到祁慎教训完,游弋都没说话。 但祁慎似乎也并不需要游弋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发泄一通,然后又嫌游弋碍眼似的,让他出去干活。 — 沈星淮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看着李大爷蹲在便利店门口,一根烟已经快抽到底的时候,沈星淮真是又生气又无奈。 偏偏大爷看见沈星淮时,还开朗地朝着他一笑,“哎呦,小沈医生,我都知道了,但是真忍不了了,您就当没看见呗。” “李大爷,之前不是已经跟您强调过了吗”沈星淮朝李大爷伸手,没收了他手里的烟,“肺部手术至少戒烟1周配合雾化等治疗,不然术后戒断性分泌物增多,容易感染,重则危及生命。” “你别整这么夸张,我女儿都说了,不是什么严重的手术。” “您这么听您女儿的话,那您女儿叫你别抽烟,您怎么就是不听呢”沈星淮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大爷戒烟情况一直不好,总是忍不住,连家属也不太管得了。 “哪是我不想听啊,那我控制不住啊。” 沈星淮把一路上都在嘟嘟啷啷的大爷带回了医院,又给负责手术的医生发了消息。 第22章 出于安全考虑,手术肯定是要取消的。 但赶到医院的家属却开始不乐意,李大爷的女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叫薛丽,快言快语,性子急,一进门就开始指着李大爷的鼻子骂,骂他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 骂完又问医生能不能不推迟手术时间,一方面怕父亲错过最佳手术时间,一方面是自己很难腾出工作时间。 在得到沈星淮的否定回答后,薛丽有些焦躁地瞪了几眼坐在病床上的李大爷,又忍不住挑起医院和医生的毛病,说是怪医院和医生没看好病人。 沈星淮几次想要跟她解释,都被她情绪激动骂骂咧咧地打断。 “医院在手术前就已经明确告知了需要配合戒烟……” 薛丽再一次打断,尖锐的嗓门完全掩盖了沈星淮的声音。她越说越激动,不断朝沈星淮逼近,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不断在沈星淮面前挥舞着。 这个病房不只有一位病人,眼间薛丽的动静已经打扰到了其他正在休息的病患,沈星淮试图安抚她,“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到外面说。” “我哪里不冷静了”薛丽的情绪仍旧激动,身后的李大爷似乎也觉得不大好意思,过来拉了拉薛丽的手臂,被薛丽狠狠瞪了一眼之后一把甩开,差点摔倒。 “小心。”沈星淮的注意力集中在李大爷那里,没有注意到薛丽原先胡乱挥舞的手臂高高扬起,蓄着力狠狠落下。 “啪”得一声,皮肤大力拍打在皮肤上的声音脆而响,沈星淮愣了一下,看见游弋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自己面前。 他手里还拿着手持摄影机,脸微微朝沈星淮这边偏了一点,是被薛丽有些凶悍的掌力带偏的。沈星淮抬眼注意到,他左下半张脸接近脖子的地方被方丽的指甲甩出了几道血痕。 周围忽然安静了起来,薛丽没想到这巴掌会打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在周围其他病床病人和家属的异样目光中,也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占理。 沈星淮目光还落在游弋伤口上,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臂,急切又担心地问着面前的人,“你没事吧” 游弋被那一巴掌打到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不知道痛似的,此刻也只是将目光落在沈星淮略显紧张地抓住自己的手,然后安抚地朝沈星淮摇头,“没事。” 第13章 痒意 游弋在沈星淮担忧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没事。” 他原本真觉得没什么感觉,可当沈星淮的目光认真地落在他的皮肤上时,脸上皮肤划破处的刺痛明显了些。 沈星淮一贯温和的脸色沉了沉,将游弋从自己面前拉至身后,“薛女士,我们出去说话。” 薛丽本来就被其他床的患者和家属的目光看得脸上微热,有些无地自容,听见沈星淮这样说,也没再说什么,跟着沈星淮一块儿出去了。 关于术前戒烟净肺,早在一周前,沈星淮就跟李大爷交代清楚过了,当时薛丽也在场。 “推迟手术并不是故意为难你,而是对病人的安全负责。”沈星淮再次耐心的解释了术前戒烟的原因和术后感染的风险,在薛丽听不懂的情况下,又举出了一些术前不听医嘱导致有术后并发症的病例。 见薛丽都听进去了,沈星淮又严肃表示,“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应该好好沟通,动手打人是不对的。” “做为医生,我们要对病人的生命安全负责,一切考虑都是为了病人。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为了发泄情绪地打人,只会寒了医生的心。” “我……”薛丽面露悔色,“对不起,沈医生。” 沈星淮其实大概了解薛丽的情况,她是个单亲妈妈,丈夫很早去世,一个人拉扯孩子,性格泼辣强势。 李大爷这肺病反复住了好几次院,为了给李大爷交住院费手术费,她一个人打两份工,偏偏李大爷是个生了病也不听话的。 “下次别这样。”沈星淮看了看这个刚刚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她脸上有些自责,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星淮犹豫了一会儿,拍了拍薛丽的肩膀。他理解她刚刚的行为只是巨大生活压力下难以克制的情绪崩溃,也感受到这个女人垂着头时散发的伤感与无助。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一个人也很不容易。”沈星淮知道,那些凶悍之下,其实也只是一颗被苦难磋磨后仍坚韧自强的心。 薛丽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沈星淮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用比刚刚更微弱、但更真挚的声音又对沈星淮说了一句,“谢谢你,沈医生。” 沈星淮从口袋里掏了掏,他还是没有养成随身带纸的习惯。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沈星淮转头,看见游弋朝自己走过来,手里没拿相机,那几道被指甲划破的伤口仍旧显眼。 “星淮哥。”游弋先是轻轻叫了一声沈星淮,随后又递了一包纸给他。 黄色亮眼的皮卡丘包装让沈星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没想到游弋看着这么冷酷沉稳的模样,会用这么可爱的小袋包装纸巾。莫名有点反差。 沈星淮接过后,递给了面前静静流泪的薛丽。大约是很久没人对她说过这样带着体谅意味的话,又或是她实在很难找到一个倾听她的人。 她抓着沈星淮的手,不断倾诉自己的不容易。沈星淮很耐心地在一旁倾听安慰,知道薛丽的情绪平稳下来。 第23章 又过了十几分钟,薛丽回来跟游弋道了歉,对沈星淮的态度也尊重了许多,只是对病床上的李大爷仍旧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 沈星淮拿着消毒药品回来时,游弋正乖乖坐在沈星淮的工位上,背影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直到沈星淮走到他身边,他才侧身,仰头对上沈星淮带着歉意的目光。 游弋再次申明,“我没事。” 小小抓伤,在游弋看来确实没什么,不痛不痒的。但是在沈星淮看起来,就觉得这伤口落在游弋脸上,很是碍眼。 “给你消个毒。”正好游弋的脸转到自己这边,又是一个微微仰头的姿势,沈星淮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将棉签送往游弋的伤口处。 医用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沈星淮的身体也微微弯了下去,整个人靠得离游弋更近了一些。 游弋本能地朝后缩了一下,却很快被沈星淮轻轻地捏住了下巴,“忍一下,很快的。” 消毒药水涂抹在皮肤上会产生刺痛感,沈星淮以为游弋是因为痛才会有刚刚的动作,为了防止他乱动被戳到,沈星淮的手又微微用了一点力。 游弋的头不得不又朝着沈星淮微微上仰,沈星淮的手和游弋每次不小心触碰到时的温度一样,冰冰凉凉的,但游弋却感受到自己脸上被碰触的地方像是产生了什么过敏反应似的,微热中带着痒意。 他仰头看向沈星淮时,沈星淮只是很认真专注地垂着眼,纤长的睫毛盖住了好看的浅色眼瞳,视线轻轻落在自己脸侧那块儿受伤的皮肤。 游弋的呼吸渐渐乱了,不知道是因为下巴处的痒意,还是脸侧伤口处传来的轻微痛感。 沈星淮认真地擦拭完游弋的伤口,又给他抹了点药膏,有点可惜道,“这几天要破相了。” 游弋本来就皮肤白,这伤口这几天估计都在他脸上挺显眼的。 “没关系。”游弋开口说话时,嗓子有些干哑,但声音透着一股满不在乎。 沈星淮想到昨天听见几个护士聊天时说想要游弋的微信,又吐槽他看起来好冷酷好凶,不太敢靠近。 尽管沈星淮凑过去替游弋说了几句,解释游弋就是长了副高冷样,其实很好相处,一点也不凶。但那几个小护士还是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感觉是追不到的那种类型,就算追到了也hold不住”,又自我劝退地补充“再说了,这么帅怎么可能单身,一看就不缺女朋友”。 想到这,沈星淮本来担心这伤口让游弋看起来更不好惹,要害他弄丢好多桃花运,又觉得那几个小护士说得有道理,游弋这样的人应该也不缺桃花。 “好了。”沈星淮涂好药之后,松开了握着游弋下巴的手,又把药膏收好,嘱咐了几句。 游弋接过沈星淮手中的药,手和沈星淮的手短暂地碰触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星淮哥,” 游弋忽然叫了沈星淮一声,然后问,“你单身吧? ” 沈星淮在电脑上写病历,听见游弋的问题时头都没转,“问这个干嘛?” “帮别人问的。”游弋习惯性地抬起手,食指轻轻擦过鼻梁,语气和声音都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淡然。 “是。” 沈星淮如实承认,犹疑着想补充什么时,听见游弋继续问,“那有喜欢的人吗?” 游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和,话里的好奇探究意味并不重,像是话题聊到了就随口问一句。 沈星淮回头,对上游弋平静的视线。 他和游弋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下午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游弋整个人包裹出一种温暖、让人感到安心的色调。 最近因为拍摄原因,沈星淮大部分时间都和游弋待在一块儿,尽管交流不多,大多数时候游弋沉默地如同一台机器跟在他的身后,或是扛着摄像机在角落。 沈星淮有时候几乎会忘记游弋的存在,有时候又会觉得游弋像是一台移动的人形摄像机,目光永远是平和冷静,整个人仿佛游离于所有场景之外。 但似乎也因为这样,沈星淮对游弋也建立起一种特别的信任。游弋是冷漠的记录者,他客观的去映射,而不感受、不评论,因此对他说什么好像都无足轻重,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沉默片刻,沈星淮脑海里冒出了那个在雪天举着伞的身影,随后点头,轻轻说了声“有”。 “他也喜欢你吗?”游弋没再看沈星淮,他垂下头,盯着地上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地继续问着。 “我不知道。” 以前是喜欢的。现在,模模糊糊的,沈星淮也搞不清楚,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去确认。 但他想到祁慎向他倾斜的伞、喝醉时电话那边亲昵又在意的声音,还有很轻柔地为他整理头发的动作。又觉得,应该也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吧。 但他没再继续和游弋说,而是转头继续写病历。 身后游弋的目光再次抬起,盯着沈星淮背影,嘴唇动了动,“星……” 游弋连完整的名字都没叫出来,就被沈星淮的手机铃声打断,游弋的目光下意识追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闪烁的来电提示,还有上面明显的联系人名字——阿慎。 只不小心瞥到了一眼,游弋赶紧移开目光。只是看到这个称谓,足以说明电话那边的人对沈星淮是如何特别,也能窥见他们的关系是如何不一般。 第24章 然后游弋听见沈星淮接起了电话,用很轻的声音和带着哄劝意味的语气跟对面的人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 游弋觉得自己又在犯蠢,问出的问题明明早就在心里有了答案。他忽然觉得室内有些闷,想要出去透会儿风。 “你刚刚怎么突然跑了我话都没和你说完。”祁慎问出口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在以哪一种身份和沈星淮打电话。 他其实知道沈星淮刚刚是因为病人的事去忙,也知道自己应该装作理解,但还是忍不住像从前一样感到生气,也忍不住给沈星淮一点不痛快。 祁慎开口后就有点后悔,他生哪门子气呢,以他和沈星淮现在的关系,沈星淮为了病人推迟或者无视掉他的事情,都是完全无可指谪的。 沈星淮的反应也和从前一样,几乎如同惯性一般,在祁慎明显的不满情绪里产生了愧疚心理,开始解释起来。 沈星淮的语气因为带着歉意柔软得不像样子,祁慎捏着手机,庆幸自己刚刚说话时语气没有像从前一样带着浓重的兴师问罪,又因为沈星淮的反应而很想抽一根烟。 沈星淮从前其实也没做错什么,他自律上进,对自己的工作和学习都有严格的要求,拥有自己的一套不可改变的原则。 祁慎每次的指责也并不占理,但沈星淮总是那个先道歉、先服软的。 祁慎以前只觉得能让沈星淮认错、让他感到愧疚,把自己因为沈星淮而产生的不快也给沈星淮一份,自己就赢了,他永远掌握着这份感情的主动权。 可是现在,他脱离自己当时感情中莫名的胜负欲,觉得沈星淮对自己的爱纯粹天真到一种近乎“傻”的程度。 他好像毫不计较,也难以察觉自己恶劣的小心思,仅仅因为自己不开心,为了让自己开心就可以放低姿态做很多事情。 祁慎又开始陷入莫名的情绪漩涡,甚至奇怪地想,要是宋薇瞳可以像沈星淮这样就好了。 祁慎觉得冒出这样的想法实在是精神不正常,但原本要说的话变得不是太想说。 他突然懒得再让沈星淮去补录采访了,因为也不太有必要。 祁慎刚刚去看了采访样片,视频里方木问完问题后沈星淮脸上微妙的神色变化和突如其来的沉默,其实和回答了的效果差不多,甚至更能給观众们留白去发挥想象。 这种反应也有很好的节目效果,只需要播出时推波助澜在媒体上带下节奏,稍微提一下当年那件社会热点新闻,不愁纪录片没有讨论度。 至于沈星淮……好像真的对这件事感到抗拒,祁慎有些没想到。 在接受沈青川的死亡这件事上,沈星淮一直都表现得很坚强,从来没哭过,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消极压抑的情绪。 祁慎此刻忽然感到怀疑,究竟是沈星淮足够坚强,还是说,自己忽视了沈星淮那些脆弱的时刻 听完沈星淮的解释,祁慎压下内心的情绪,问了句,“对了,听说刚刚病人家属闹事,你没事吧” 其实医院这种事情很常见,更过分、甚至不通情理的病人家属也有,沈星淮刚开始来医院规培的时候也遇见过。 那时候沈星淮和祁慎还没有分开,祁慎对他在医院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更没有像这样关心过他。 沈星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心里像是有一个漏风的口子,被他假装不在意搁置角落许久,却在刚刚被轻轻堵上了,有细微的温暖涌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祁慎说,“没事。” 祁慎想着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出于表面情分随口关心一下,于是也没再问,“你没事就好。” 末了,听见对面沈星淮没再继续说话,又补充一句,“我刚刚……很担心你。” 祁慎的声音犹豫又沉缓,任谁听起来都带着几分欲掩难遮的真挚情意。 沈星淮耳朵贴着手机听筒,忽然很想确认一下自己内心设想的那种可能。但他犹豫了,最后直到祁慎挂掉电话也没能问出口。 十年过去了,沈星淮发现自己早已经不像十七岁那时候,拥有在感情里不顾一切的勇气。 第14章 往事 祁慎躲在树荫下玩手机,沈星淮打球的时候总是仍不住偷偷往祁慎那边看,没过一会儿,他看见祁慎似乎是接了个电话,然后脸色极其不好地离开了操场。 沈星淮有些心不在焉,一向投得很准的三分球歪了个彻底,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抛物线后滚进了旁边的草丛。沈星淮不好意思地跑过去捡球,跟一边笑着打趣自己的队友抱歉,“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不在状态,我去教室喝口水再来。” 说完他追着祁慎的方向跑了过去,追上的时候,祁慎已经利落地翻上了学校的围墙,风把他的校服吹得向后翻起,像一只展翅的、攻击性很强的鹰。 他在听见匆匆的脚步声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短促地扫过沈星淮后立马离开。 祁慎回头时,脸色很平静,但沈星淮就是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很不好,并非是生气或愤怒,而是很阴郁让人没办法不担心的那种情绪。 他仰头,运动完潮湿润红的脸迎着下午有些刺眼的日光,用一种自己没意识到的有些过于紧张的语气问墙上那个马上要往下跳的男生,“阿慎,你...你要去哪?” 祁慎撑着墙的手收了收力,微微向前顷的身体也往后缩了一点 ,他顿了一会儿,转过身时,盯着沈星淮的脸看了一会儿,刚刚那种近乎失控的感觉消失了一点。